1209.第1200章 长安灞上(上)

“灞水……”

站在这条渭水的支流面前,公子刺有些踌躇不前。

灞河原名滋水,直到公子刺的祖先秦穆公称霸西戎,对霸主这一称号孜孜不倦的穆公便将原滋水改为灞水,并于河上建木桥,称之为灞桥。

这灞桥自建造以来,便一直是沟通秦国东西部的交通要冲,不管是从太华山脚下的崤函古道,亦或是从蓝田峣关过来,想要继续深入丰镐之地,灞桥都是必经之路,从东往西如此,从西往东亦然。

公子刺依稀记得,当年他入赵国做人质,从雍城被送到渭南,就路过过灞桥,但现如今,那座坚固的木桥,却不翼而飞,只剩下烧焦的桥墩和破碎的砖块木屑。

“是大庶长的令,为了阻挡赵军西进,故而烧毁了此桥。”

灞水上摆渡的舟人如此解释,言语中未免有些惋惜,过去两百年,不管发多大的水,灞桥都岿然不倒,却毁于人为。但形势使然,秦人不得不如此。

如今秦军三万,驻扎在灞水西面的丘原灞上,赵军十余万,分别驻扎在郦邑鸿门、蓝田和泾阳三处,其中赵无恤亲帅主力十万位于鸿门,与秦军相距四十里。大军对峙,一时间,本该是农忙时节的丰镐平原一片惊慌,灞水上也一艘船都见不到,这一叶扁舟,还是秦营专门派来接公子刺的……

“小君子是赵国的使者么?”公子刺与随行二人下马上船后,那个秦国舟人用秦地的口音关切地询问道。

“我……”公子刺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便欲言又止,只能点点头。

“难怪贵人一口赵地口音。”

舟人倒是没有因为他是”赵国使者“而敌视他,只是干笑了一下,毕竟谁也说不准,这灞水一带,明日或许就成了赵国的郡县,他也得做赵侯的顺民。

船离岸后,公子刺望着对岸的故乡,只觉得这十余年都是一场梦。

他是一个披着赵国皮囊的秦人,但自从在洛阳被赵无恤招待了一番筵席,点破了他为秦国做间谍窃取赵国军情一事后,公子刺内心的那道防线,便彻底被赵侯踏碎了。他自作聪明,却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黑衣监视下,许多情报,甚至是赵无恤故意让他知晓,好让秦国获得假消息,从而误判赵国的战略。

得知这一事实后,公子刺几近崩溃,他患上了同时代诸侯卿大夫常见的心理疾病:惧赵症。在反抗未遂反遭利用后,他丧失了与赵侯为敌的勇气。

他浑浑噩噩地随赵军入秦,眼睁睁地看着郑和蓝田被攻陷,无数秦人勇士死难。抵达丰镐后,又接受了赵无恤的使命,前往灞上秦营……

他唯唯诺诺,这并非是权宜之计,而是公子刺是真的怕了。

“黄口孺子,与赵侯为敌,你还太嫩了!”一边如此告诫自己,他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与秦国舟人聊着天,或许是基于内心的惭愧,又或者是许久未闻乡音,公子刺迫切地想要了解现在的秦国,他想知道,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正好,这个被派来接他的舟人也是个话多的,不等公子刺问他,他已经喋喋不休地问起赵国的情形来,似乎对那边充满了好奇。

公子刺乘机反问道:“老丈,秦国的百姓,日子过得还好么?”

或许是公子刺的问题牵动了他的痛苦回忆,舟人一遍摇桨,一边苦笑道:“从前秦国的税赋不高,吾等只需要安心翻地,撒网捕鱼,不时去公田上帮忙籍田,女人在家生儿育女,织造丝麻。到了年底时,总会有点鱼和菽豆、黍粟,身上也有点衣褐撑过严冬。”

“但自从那一年在河东大败后,一切都变了。大庶长推行新法,民间私斗少了,开了阡陌,取消井田,吾等也不用去公田劳作,这是好事。但坏处是,每年要交上去的粮食多出了一倍,每家每年还要上缴一副甲衣,否则就要去做苦役抵赋,儿子成年后必须分家单过,不然税赋再翻一倍。日升月落,黄土依旧,秦国的日子,却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公子刺很清楚,这一切的源头,自然是赵国从秦国处收取的“岁币”,如此一来,秦国就不得不增加赋税以应付赵国。大庶长的变法本意是想要富国强兵,公族们因为国耻,大力支持,希望让秦国拥有更多的战争本钱。但秦乃积贫积弱的西鄙之国,对外一败再败,割地赔款,改革也只能建立在压榨下层百姓的基础上,由此导致许多秦国庶民破产沦为奴隶。

十年下来,秦国的经济吃不消了,而大庶长的变法重农抑末,杜绝了商贸流动,走的是一条耕战的狭窄路子,只能通过外战让国内的经济转好,所以秦国才会迫不及待地对周边的戎狄开战。即便这次赵不主动侵秦,秦国也很快会断绝岁币,为了夺回故地发动战争的,毕竟一百里戎狄的地盘,也不如赵国十里地富庶。

公子刺不知道,在历史上,一位叫做商鞅的卫国人也为秦国量身打造了类似的变法,但那时候的秦国是屡战屡胜,靠着赌国运般的征伐,通过战争缓解了内部的矛盾,走上了一条疯狂的扩张之路。但现如今的秦,面对强大的赵,注定讨不到便宜。

谈话间,灞水西岸已至。

上岸前,那舟人还小声对公子刺说道:“贵使,吾等也希望秦赵能够休战,不必再打仗了。小人家中有三子,病饿死了一个,其余两个一个十七岁,一个才十五岁,却都被大庶长征召入伍,充作军士,老朽也被征来划船,监视对岸赵军动向。老朽死了也就罢了,就靠这群娃娃,怎么和赵军打仗?还是快快和谈为好啊,公族贵人或许耻于如此,但吾等丰镐之地的宗周遗民,只要不是被义渠戎奴役,在哪国治下又有何区别?秦与赵,还不都是衣冠之国么!”

公子刺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与舟人告别,这才能仔细审视河岸上,戒备森严的灞上秦营。

……

秦国的旗帜在大营上空飘动,距离太远,因此公子刺只看到旗帜本身,但他很清楚上面的图案:

白色大篆所书的“秦”字,酷似一只在空中飞翔的老鹰,翅膀微收,这是坠下捕食的前奏,旗帜的背景墨黑,布料也不像赵国旗帜那般光鲜照人,而是用秦地常见的粗葛织造,显得朴实无华。旗帜高悬于铁杆,在劲风中颤动,宛如在艰苦环境里愈战愈勇的老秦人,仿佛在宣告:此地是灞上,是秦国领地,没有赵国炎日玄鸟旗耀武扬威的余地!

重新回到秦国的旗帜之下,但公子刺心中并无喜悦,他依然充满绝望。

赵无恤现在就像是太阳,笼罩天下,只要身处九州之内,就根本躲不开,就只能被他的炎日旗颐指气使!秦国的黑玄鸟与之相比,也只是一只羽翼未丰的雏儿,只能寄居在其光芒之下。

或许,这就是秦与赵的命运吧,四百年分,四百年并……

深吸一口气,公子刺迈步向前走去,岸上已经有秦国的兵卒等待他,这群人用陌生的眼光打量着回家的秦国太子,将他当做赵人,心中大概满是愤恨和不屑。

“来者何人?”秦国的校尉按着剑问道。

“秦国太子,刺!”

公子刺挺着胸,高声说道,尴尬的是,他口中说出的,是夹杂着邺城口音的不标准秦国土话。

好在,眼前的秦人并未因此嘲笑他,而是统统面色一变,校尉更是激动地上前,仔细打量他。

这群人都是秦国的老公族和雍都国人,这些标准的秦人与丰镐的周人遗民不同,个个心高气傲,难以使唤,但对于秦国公室,却充满了忠诚。

“太子,真是太子?”

他们很高兴,在公子刺亮出手中作为秦国太子信物的蓝田玉环后,更是引发了一阵欢呼。

“秦国的太子回来了!”

“吾等可以不必害怕赵国伤及太子,与之决一死战了!”

这些秦人贵族子弟并不知道公子刺的目的,把他当做英雄一般迎接回去,但公子刺却面色发红,袖中一阵滚烫。

秦国的灞上军营比赵国那边杂乱了不少,军中也不尽情是青壮,更有一些老弱孩童,公子刺看到,两个骨瘦如柴的十多岁少年手持木矛,站在营内呆呆地望着他,也不知他们是不是那舟人的儿子。看来赵无恤说的没错,秦军的精锐果然是在蓝田覆没了,这里聚集的,只是从各地强征来,充满惶恐的乌合之众,还有一群骨头太硬不肯弯腰的老公族。

终于,公子刺沿着泥泞的营中道路抵达了大帐处,掀开帐门入内,却见帐内,一群秦国的公族贵人正在军议,白发苍苍的大庶长子蒲正坐在最中间。

如今是暖春,子蒲却披着一身厚厚的皮裘,从下巴到脚都包在里面,他比公子刺印象中要衰老得多,病弱不堪。惟独一双眼睛依然十分锐利,盯着门口的公子刺看,但那眼神,早已不是当年的慈祥关切,而是冷漠。

“二三子且先下去。”子蒲如此说道,帐内众将便起身告退,一一从公子刺身边走过,众人看他的目光满是陌生和审视。

我好像成了这里的陌生人啊,公子刺心想,脚下的黄土还是黄土,但所见的人物却全部面目全非。好不容易能够回家,竟是碰上这样的场面,真是既黯然又辛酸啊。

等人都离开后,子蒲才猛地发出了一阵咳嗽,随后才对公子刺说道:“十二年了,太子这一走,已经整整十二年了。”

“十三年了。”公子刺比他记得更清楚。

“走的时候还是总角孩童,如今已长大成人。”

子蒲叹息道:“那时候君夫人嘱咐公子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汝乃秦氏,而非赵氏,如今站在老朽面前的,到底是秦刺,还是赵刺?”

“是秦刺!小子的身份,一日不敢忘怀!”

公子刺迈步上前,朝大庶长下拜顿首,眼中涌出泪水:“刺有负大庶长之托,未能识破赵侯奸计,致使秦伐义渠,给了赵人可乘之机……”

“老朽都未能看穿,何况公子少不经事,岂是赵无恤的对手,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子蒲扶公子刺起身,但一对手掌却牢牢捏住了他的肩膀,沉声说道。

“老朽只想知道,公子这次回来,是要作为秦国太子,与秦国共存亡呢?还是作为赵无恤的使节?”

“小子……”

如鲠在喉,但公子刺还是说了出来。

“小子此来,是替赵侯带给大庶长一封信。”

袖中再度一阵滚烫,公子刺把手伸了进去,摸出丝帛的囊袋,一抖,拿出了一封信。里面装着赵无恤写给秦国大庶长的劝降书,虽然只是一张薄纸,却重如太华!

“这关系到秦国的存亡,还望大庶长三思!“

1210.第1201章 长安灞上(下)

“赵无恤想要吾等勿要抵抗?”

子蒲展开信件,那双老眼来回扫视,白须下的薄唇露出一抹冷笑:“他果然不满足于夺取西郑,甚至连渭南都嫌不足……”

言罢,子蒲挥舞着信件,目视心甘情愿为赵无恤做信鸽的公子刺:“赵国,此番是想完全吞并秦国,亡我社稷!太子可知道?”

“秦国的社稷将被保全。”公子刺努力解释道:“赵侯答应,秦人只要解除军备,献出岐东和渭南之地,便能作为赵的小宗,继续在雍城和陇西立国。”

渭南是丰镐之地,岐东是渭水北岸,而陇西,则是陇山西面的秦国领地,加上岐阳雍都,这是秦国仅剩的四块地盘,如此才能勉强立国,一旦四去其二,秦国便要重新沦为三百多年前那个西陲小邦了。

“岐东、渭南,太子说的真是轻巧……”大庶长的愤怒彻底爆发了。

“想当年,平王东迁,我秦人力战保天子有功,于是先君襄公被封为诸侯。天子名义上赐秦国岐、丰之地,实际上,每一寸土地,都是老秦人全民皆兵,攻伐犬戎,才一点点夺过来的,从襄公到穆公,百余年时间,秦国不知道有多少位君主和公族子弟在与戎族和晋人的战争里战死,才终于崛起为一西方千乘大国!”

“祖先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今日太子常年居于外国,没有师葆教育,故而不知先祖艰辛,视土地不甚惜,想要举以予人,如弃草芥!我秦国割让给赵的土地还少么?河西九城,泾阳十城,都沦陷了。哪怕如此,也仅仅得到了十年安寝,现如今,赵兵又至。由此可见,秦国之地有限,赵无恤贪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他口口声声说会保全秦国社稷,但到头来必然会颠覆之!敢问太子,岂有抱薪救火的道理?”

被子蒲义正词严地训斥了一顿,公子刺面上羞愧难当,只想找到一条缝隙钻进去,但他还是忍住了,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先祖创业艰难,小子岂能不知?但秦与赵的实力差距太大,赵军十余万,兵强马壮,甲兵犀利,已经攻破了郑和蓝田两处险关,深入我秦国腹地。这只是赵国兵力的一半,倘若赵侯愿意,大可尽起东方诸郡,再派遣十万大军入秦。”

“而秦军只有三万不到,且许多精锐都在与义渠戎的战事里死难了,大庶长苦心经营的秦锐士,也在郑之战、蓝田之战鲁一败涂地。小子进了军营,但见兵卒甲胄不齐,兵刃落后,甚至有老幼持矛者!就靠这些人与赵军决战,无异于以卵击石!仅有秦一国,无法与强赵为敌,倘若大庶长一味抵抗,不但于事无补,甚至会葬送了这两万余人的性命,也会让秦国万劫不复,就此灭亡,赵无恤对于反抗者,一向毫不留情……”

“那又如何?”子蒲哼了一声,“老朽要让赵无恤知道,秦国可以被征服,但秦人却不会像郑、卫那些懦夫一样,卸甲投降!”

大庶长手一挥,把信丢进火盆,正好落在炭上,信纸四角卷起,发黑,起火燃烧……

公子刺简直不敢相信,“大庶长,你疯了么?这是秦国社稷最后的保全机会!”

然而子蒲却反手给了公子刺一巴掌。

“太子果然是离开秦国久了,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赵人,不知道究竟何为秦人。秦人是什么?秦人便是被扔在西陲的一块石头,被风雨剥落晦暗的外壳,里边是坚硬的金玉,宁折不弯。没错,秦国现在刚刚和义渠血战,死者没来得及葬下,伤者未来得及收养,便匆匆来此抵御赵军,若战则必败。但那又如何?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让赵无恤来吧!老朽不怕他!”

“大庶长!你此举会毁了秦国……”

刚才被扇了一耳光的脸颊隐隐作痛,但公子刺却嘶声力竭地吼道。

“老公族和雍都国人或许愿意随你去战死,但外面的普通士卒呢?百万秦民呢?也这般想么?”

公子刺指着帐外道:“秦国战败于外,大庶长行苛法于内,百姓疲于劳役,早就没了战心。小子来灞上的路上,见本该春耕的田地一片荒芜,百姓流离失所,面有菜色,皆言不愿再战。大庶长宁死不屈,想要效仿先轸免胄而死,倒是成全自己了,但请不要让更多无辜者送死!”

子蒲哈哈大笑起来:“无辜?秦人若战,便是全民皆兵,没有置身于外者。秦若亡,连自己邦国都保全不了的秦人有何理由再残存于世?与其为赵奴,还不如做秦鬼!”

他指着脚下发誓:“若是赵无恤有本事,便从这两三万人的尸体上踏过去,败者没有什么好抱怨的,雍城大门会为他敞开;但若是吾等侥幸战胜,那赵国便要当心了,我赳赳老秦,必报国耻,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疯了,疯了!”

公子刺后退几步,又惊又惧地远离疯狂的老庶长,他现在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劝不动眼前这人了。

被赵无恤一套连环计击得信心破灭的公子刺,已经无法理解子蒲这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精神。在他看来,如何在强赵的羽翼下存活蛰伏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公子刺,也不是懦夫!他会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负责到底!

掏出怀中作为秦国太子信物的巫咸玉环,他严厉地说道:”既然大庶长听不进劝,那吾便以秦国太子身份,请大庶长罢兵!“

子蒲不为所动,傲然道:“甲胄在身,除了君上,无人能对老夫下令。”

公子刺默然片刻后,咬咬牙,抬起了头。

“倘若,我现在便是秦国的国君呢!?”

……

子蒲的面色顿时就变了,仿佛一个努力编织的坚盾,被敌人用锐利的矛轻易破开。

“太子此言……何意?”

“大庶长,不必再瞒小子了。”公子刺眼中泛出了泪水,他解下了自己的外裳,露出了里面的一片素白。

“父亲已于半月前在大郑宫病薨,这消息,大庶长能瞒过三军将士,便以为瞒得过赵人,瞒得过我么?”

子蒲沉吟之后,才道:“太子,是如何得知的。”

“雍城处处都有赵侯的间谍,就连大郑宫内也不例外,消息传到赵侯处的速度,不比快马到秦营慢……这消息只要被赵侯散播开来,秦军必然军心动摇,不战而溃。大庶长,你已经败了!”

“不错,老朽……是败了。”

见自己努力隐瞒的消息被戳穿,子蒲苦笑不已,他无力地坐回榻上,年迈七旬,重伤之后,又要担负起整个秦国的重担,他真的是累了。

“利用太子亲自来击败老朽,赵无恤的计谋真是毒辣。到头来,老朽一片忠心,公室竟不领老朽的情?”

面对再度苍老了十岁的子蒲,公子刺心中满是愧疚,但他还是擦了擦眼泪道:“先君仅有我一个儿子,现如今,大庶长你只有两条路,其一,便是当场杀了我,另立他人为君,带着秦人一起去送死。”

子蒲半天没有回应,杀嗣君另立,这是不可能的。

公子刺松了口气,郑重地宣布道:“既然如此,那我便要在军中继位,为秦国第十七代国君,解除屠子蒲统帅之职,三军卸甲,弃兵刃,向赵军投降!”

……

一直以来,公子刺都以为自己是一个蒙着赵人皮囊的秦人,可现如今,他才愕然发觉,自己大概想错了,他只是一个自以为秦人,内质却早已被邺城风物同化的赵人……

在邺城的时候,他也有幸进入学宫游览,听那些赵国士人在里面公然辩论,褒贬人物,传播各自的学问理念,格物、道、儒、法、工,若要算起来,也有九流十家。

其中有一个比较特殊的流派,被称为小说家,这批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编故事,因为这些人里以郑国人为主,故事讽刺的对象就成了郑人最讨厌的宋人……

揠苗助长、野人献曝、守株待兔,郑地嘲笑宋人的民间小故事被他们收集,广为流传。

宋人在邺城拥有很大势力,自然也不甘示弱,开始反击,什么郑人买履、买椟还珠,把郑人狠狠黑了一番,郑宋士人的骂战,也是学宫里一道亮丽风景线。

当然,更多的故事,还是针对南方的楚国人。

刻舟求剑、画蛇添足、自相矛盾、叶公好龙……发生在楚国的一些事情被物化为这些故事,成了中原人津津乐道的笑料。据说许多故事,还是从长乐宫里流传出来的,甚至有人说收集这些故事的人正是赵侯,但这种说法被大多数人嗤之以鼻,堂堂君侯岂会做此无聊之事。

不过最让公子刺印象深刻的,还是一个叫做“为虎作伥”的故事。

“相传,被老虎咬死的人的鬼魂,不敢到其他地方去,于是就作了老虎身边的伥鬼。伥鬼给老虎作向导,路上遇到暗藏的机关或设置的陷阱之类,就告知老虎改道而行。人遇到老虎,衣带会被解开,这都是伥鬼所做的勾当,虎吃了人,伥鬼随后食其残骸,以此维系魂灵不散……”

他现如今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忘本的卑鄙伥鬼,而赵无恤,则是那头嗜血的猛虎……

这一次,他断然否定了大庶长的玉碎战术,带着秦人放弃抵抗。

是日,在公子刺以新君的名义解除子蒲军权后,灞上秦营的两万余秦兵悉数卸甲,向赵军投降。

赵军陆续渡过灞水,收缴降兵,秦兵们虽然有些垂头丧气,但心里何尝不是松了口气。

因为那些坚持要死战到底的人,已经跟着子蒲离开了,共计四千余人,都是不愿投降的公族子弟及其族兵。秦国的贵族和楚、郑不同,他们还没来得及腐化,依然是这个邦国坚定的捍卫者。对他们的离去,公子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他力主服从于赵国,避免秦国彻底覆灭,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次日,赵无恤也亲帅主力抵达灞上,接见了公子刺。

“公子……不,现在应该称之为秦君了。”

他对公子刺的选择很满意,即便秦人不降,也只需要一场摧枯拉朽的决战,秦地依然可以夺取,只是要白白牺牲许多秦赵兵卒。同为玄鸟之后,兄弟阋墙,若是能少流血,就少流一些吧。

“秦君此番抉择,让百万秦民免遭兵灾,当为秦穆公后又一代明主!”

公子刺也只有一个希望:”还望君侯能兑现诺言,保留秦的社稷,秦从此愿意永为西藩,为君侯守卫西陲!”

“自此赵与秦并为一家,秦作为赵的小宗,血食社稷,必与赵同休!赵一日不亡,秦便能存留于世一日。”

言罢,赵无恤又一笑:“只不过,在寡人看来,西陲不用死守,而是要开拓出去。”

扔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后,赵无恤让一部分人留下看守降兵,将这些从各地征召来的秦人解散归乡。他自己则令公子刺以秦国黑旗开路,十万大军紧随其后继续西进,准备占领雍都,完成对秦国的合并。

在离开灞上三十里后,赵军路过一处位于渭水南岸,土地肥饶,里闾比邻相望的地域。

也不知为何,赵无恤心有所动,驻马问翟璜道:“此乃何地?”

翟璜答道:“君侯,此乃宗周故都,镐京,不过只剩下残垣断壁了。”

没错了,赵无恤心中释然,这就是他前世曾经长期生活过的那座城市。钟鼓楼、碑林、大雁塔,还有香喷喷的肉夹馍,油泼面……和路过华山时一样,数不清的记忆从他心里涌现出来,这记忆不是来自于脑海,而是印刻在灵魂最深处,虽二世为人,依然清晰如新。

前世今生的轨迹在此重合,心潮涌动间,赵无恤不由赞叹道:“沃野千里,大川环流,凭高据深,雄于天下,此真乃天府之国也!得此,则雍州可以长治久安。”

赵侯的马鞭在这片土地上挥打,仿佛要划下那座两千多年后的城市轮廓,他立誓道:“待赵与秦重新并为一家后,寡人要将新的西都建在这里,名字就叫……”

“长安!”

PS:然而并没有鸿门宴,今天只有这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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