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0章 大唐双龙传(破局)

黎阳城危若累卵,李神通两万大军覆灭的噩耗如同冰水浇头。

唐军大营中,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诸将面色沉郁,或愤慨,或忧虑,目光皆聚焦于主帅案后那位年轻的秦王身上。

东西两线同时受挫,窦建德挟大胜之威猛攻黎阳,若此粮仓重镇失守,河东门户洞开,关中震动,整个东征战略将面临崩溃之危。

然而,李世民的脸上却不见慌乱。他独自站在巨大的山川舆图前,背影挺拔如松,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偶尔掠过地图上不同标识的锐利目光,显示出他内心正进行着何等剧烈的推演。

许久,李世民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窦建德胜了一阵,气焰正炽。黎阳城坚,蒋善合忠勇,尚能支撑旬日。此刻若我军仓促赴援,正堕其彀中。他必于黎阳城下设好陷阱,以逸待劳,盼我主力前去决战。”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重落在舆图上河北与河东交界的一处:“窦建德主力倾巢而出围攻黎阳,其河北腹地必然空虚。刘黑闼新败李神通,志得意满,然其部多为骑兵,长于奔袭,拙于守城,更兼分兵劫掠,必然散处。”

指尖顺着一条虚线移动:“我军新败,窦建德断料我不敢再行险棋,更料我必救黎阳。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殿下之意是……”大将秦琼眼中精光一闪。

“围魏救赵,攻其必救!”

李世民斩钉截铁道:“他不回援,我便直捣乐寿!但此番,目标非乐寿坚城,而是——刘黑闼!”

目光扫过众将,迅速下达命令:“尉迟敬德、秦琼听令!命你二人率所有玄甲精骑,并挑选善骑射、能跋涉之轻骑万人,人衔枚,马裹蹄,多带引火之物与三日干粮。自此处……”

他指向地图上一处隐蔽的山口:“连夜出发,避开所有官道、津渡,沿太行山麓无人小径,昼夜兼程,直插刘黑闼目前盘踞的南栾城(今河北隆尧东)一带!记住,不要与沿途任何夏军纠缠,你们的唯一目标,是找到刘黑闼的主力,然后——”

李世民眼神冰冷:“咬住他,拖住他,把他打疼!但要示弱,佯装不敌,将他向西南方向,漳水河谷一带引!”

“末将领命!”

尉迟敬德与秦琼凛然应诺,眼中燃起战意。

“史万宝!”

李世民继续点将:“你率步卒两万,多打旗帜,广布斥候,大张旗鼓,缓缓向黎阳方向佯动,做出步步为营、谨慎救援的姿态。沿途多设营垒,虚虚实实,务必让窦建德的探子相信,我军主力正被黎阳战事牢牢吸引,畏缩不前。”

“是!”

史万宝躬身领命。

“其余诸将,随我亲率剩余精锐,偃旗息鼓,秘密移营至漳水上游此处山谷隐蔽待机。”

李世民的手指落在漳水河曲一处利于埋伏的地点:“待敬德他们将刘黑闼引来,便是决战之时!”

“殿下,此计虽妙,然风险极大。尉迟将军他们千里奔袭,若被刘黑闼识破或窦建德另有伏兵……”

有谨慎的将领提出疑虑。

“兵者诡道,贵在出奇。刘黑闼新胜而骄,窦建德目光尽在黎阳与我佯动之师。此正天赐良机!”

李世民目光灼灼:“况且,黎阳若失,我军东出之门便被关闭,困守潼关,再无作为。唯有行险一搏,方能破此死局!”

诸将见主帅决心已定,且计划周详,遂不再多言,各自凛遵。

……………

尉迟敬德与秦琼率领的万骑精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唐军大营。他们放弃了一切笨重的辎重,只携带必要的武器、箭矢和少量干粮,沿着隐秘路线,在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下穿行于崎岖的山岭和荒芜的河谷。白日隐蔽休整,夜晚加速赶路,最大限度地避开了夏军的耳目。

三日后拂晓,这支疲惫却目光如狼的骑兵,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南栾城外围。

刘黑闼的主力骑兵确实分散在附近乡野“就食”,其大营防备相对松懈。唐军铁骑没有丝毫犹豫,如同尖刀般直插夏军营地外围!

刹那间,人喊马嘶,火光四起!

唐军骑兵分成数队,并不深入攻坚,而是沿着营地外围纵横驰骋,弓弩连发,火箭乱射,将营帐、草料场、马厩点燃,制造极大的混乱。夏军猝不及防,一片大乱。

刘黑闼从睡梦中惊醒,闻报是唐军骑兵袭营,又惊又怒。惊的是唐军主力不是应该在黎阳那边吗?怒的是对方竟敢以孤军深入其腹地挑衅!他迅速披挂上马,召集身边能快速集结的骑兵约五千人,出营追击。

“是玄甲骑!领兵的是尉迟敬德和秦琼!”探马回报。

刘黑闼眼中凶光一闪:“李世民的心腹大将?好!若能在此擒杀此二人,胜过歼灭十万唐军!追!他们人不多,又奔波远来,已是强弩之末,一个也别放跑!”

夏军骑兵呼啸而出,追击看似“仓惶撤退”的唐军。尉迟敬德与秦琼且战且退,箭法精准,不时回身射杀追得最近的夏军,引得刘黑闼怒火更炽,追击愈急。唐军显然“不支”,丢弃了一些旗帜、杂物,向西南方向“败退”。刘黑闼不疑有他,一心要吃掉这支胆大包天的唐军精锐,率领骑兵紧追不舍。

一场持久的追逐战在河北大地上演。唐军骑兵发挥出超强的耐力和机动性,始终与夏军追兵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他们时而反击,时而加速脱离,专挑难行的小路,不断消耗和激怒着追击的夏军。刘黑闼的骑兵虽然也骁勇,但连续追赶,人马疲惫,队形渐渐拉长。

不知不觉间,战场被唐军巧妙地向西南方向的漳水河谷引导。

漳水在此处拐了一个大弯,河道宽阔,水流相对平缓,河谷两侧是起伏的丘陵和树林。李世民亲率的三万唐军精锐,早已在此潜伏多日,养精蓄锐。他们依据地势,在河谷北侧丘陵的树林中、沟壑后布置了严密的步兵方阵和强弩阵地,南侧河滩较为开阔,却暗设了绊马索和陷坑。李世民的中军设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可以俯瞰整个河谷。

午后,焦急等待的唐军哨探终于看到了远处扬起的烟尘。

“报——!尉迟将军、秦将军已至十里外,刘黑闼率骑兵约四五千紧追其后!”

李世民精神一振,霍然起身:“传令全军,按计划准备!弓弩手上弦,步兵结阵,没有号令,不得妄动!放尉迟将军他们过来!”

不久,尉迟敬德、秦琼率领的唐军骑兵风驰电掣般冲入河谷,他们看上去人困马乏,旗帜歪斜,但阵型并未大乱。穿过预设的通道,迅速向河谷北侧预定的集结点撤去。

刘黑闼率军追入河谷,眼见前方唐军“溃兵”即将逃入丘陵树林,哪里肯舍,挥军猛冲。他并未察觉河谷地势的微妙和过分安静的氛围,一心要毕其功于一役。

就在夏军骑兵主力大半涌入河谷,队形因追击而拉长,前锋即将接近北侧丘陵边缘时——

“咚!咚!咚!”

三声震天动地的战鼓骤然从北侧丘陵后炸响!紧接着,无数面唐军旗帜同时树起,仿佛凭空出现了一片钢铁森林!

“放箭!”

随着李世民一声令下,埋伏在丘陵斜坡、树林中的数千唐军强弩手同时扣动弩机!刹那间,遮天蔽日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死亡的暴雨,覆盖了冲在前面的夏军骑兵!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箭雨,夏军骑兵身上的皮甲如同纸糊,人仰马翻者不计其数,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掷!”

第二波命令传来,早已准备好的唐军步兵奋力投出数以千计的长矛和短戟,专门攻击夏军战马!更多的夏军骑兵惨叫着跌落马下。

“刘黑闼!李世民在此!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李世民声如雷霆,在土坡上现身,王旗招展。

刘黑闼大惊失色,这才明白自己中了诱敌深入之计!眼看前方箭矢如雨,两侧丘陵皆有伏兵旗帜晃动,后路虽未见敌,但河谷地形狭窄,骑兵掉头困难。

“不要乱!随我冲出去!向南,过河!”

刘黑闼毕竟是宿将,临危不乱,判断南侧河滩看似开阔,或许有生机,立刻下令转向。

然而,当夏军骑兵慌乱转向,冲向河滩时,预先埋设的绊马索纷纷弹起,冲在前面的战马嘶鸣着栽倒,将后面的骑兵也绊倒一片。看似平整的河滩下隐藏的陷坑也吞噬了不少人马。夏军骑兵冲势再挫,陷入更大的混乱。

而就在这时,稍作休整的尉迟敬德、秦琼部,与李世民预先埋伏在河谷南侧一支轻骑兵,从侧翼和后方同时杀出!如同两把铁钳,狠狠夹向混乱的夏军。

与此同时,北侧丘陵后,养精蓄锐已久的唐军重步兵方阵,在万宝山等将领的率领下,如同移动的城墙,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向河谷中央挤压而来。长戟如林,刀盾如山。

刘黑闼部陷入了真正的绝地。四面受敌,地形不利,士气濒临崩溃。夏军骑兵虽然骁勇,但在如此绝境下,各自为战,难挽败局。刘黑闼左冲右突,身边亲卫越战越少,自己也身中数箭,血流如注。

“保护将军突围!”

残存的夏军将领拼死护着刘黑闼,向河滩一处看似防守薄弱的方向亡命冲去。他们丢弃了大部分旗帜、辎重,甚至伤员,用血肉之躯杀开一条血路,刘黑闼在仅剩的百余骑拼死护卫下,侥幸冲破唐军轻骑的拦截,狼狈不堪地淌过漳水,向南逃窜而去。其麾下四千余精锐骑兵,大半被歼于漳水河谷,余者溃散。

……………

漳水大捷的消息,比刘黑闼的败兵更快传到黎阳城下。当窦建德看到浑身浴血、几乎昏迷的刘黑闼被抬进大帐,听闻其主力骑兵近乎全军覆没时,这位素来沉稳的夏王也禁不住眼前一黑,跌坐于帅椅之上。

“李世民……李世民竟敢如此!”

窦建德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李世民在黎阳危殆、李神通新败的逆境下,非但没有慌张救援,反而以自身为饵,行此险招,千里奔袭,设伏重创了他麾下最锋利的爪牙刘黑闼!这不仅是一场军事上的惨败,更是对他战略判断的彻底否定。

“大王,刘将军虽败,然唐军此役亦必是倾力一击,伤亡不小。黎阳指日可下,是否……”

有将领不甘心,提议继续猛攻。

“糊涂!”

窦建德厉声打断,他已迅速冷静下来,分析局势:“李世民既能分兵设伏大破黑闼,其主力何在?黎阳城下我軍虽众,然久战疲敝。若李世民此刻挥得胜之师,与城内守军内外夹击,又如之奈何?更遑论……李世民此战,意在震慑,更在调我回军!乐寿空虚,若唐军偏师直捣我根本之地……”

乐寿是他的都城,是河北军民心中的旗帜,绝不容有失。刘黑闼的惨败,不仅折损了精锐,更让河北腹地暴露在唐军兵锋之下。继续顿兵坚城之下,风险已远超收益。

“传令!”

窦建德猛地站起,果断下令:“曹旦所部断后,徐徐撤退,沿途焚毁无法带走的攻城器械。其余各军,即刻拔营,随我火速回师河北,巩固根本!另,多派哨探,严密监视李世民动向及可能北上的唐军!”

随着夏王命令下达,围攻黎阳近月、声势浩大的夏军,如同退潮般开始撤离。尽管不甘,尽管黎阳城墙已摇摇欲坠,但窦建德深知,再不退,恐怕就走不了了。他必须回去收拾残局,安抚河北,应对李世民接下来可能更加猛烈的进攻。

城头上,伤痕累累的蒋善合和守军将士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夏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绝处逢生的狂喜与极度的疲惫交织,许多人瘫倒在地,喜极而泣。黎阳,守住了。(本章完)

第1101章 大唐双龙传(洛阳之战 )

漳水大捷与黎阳解围的消息传回长安,朝野振奋。李渊下诏褒奖,李世民威望更上一层楼。但李世民本人却无暇庆祝。他深知,击退窦建德只是暂时缓解了东线压力,天下棋局的关键,依旧在那个被围困了近两年、却始终屹立不倒的城池——洛阳。

窦建德经此一败,短时间内无力大举南下,王世充困守孤城,气数将尽。此时,正是彻底解决洛阳问题,将中原腹心之地纳入囊中的最佳时机!

李世民并未立刻挥师东进。他深知连续作战,将士疲惫,且彻底拿下洛阳需要更多的兵力、更充足的粮秣和更周全的准备。他一边下令各部在黎阳、河内等地休整,医治伤员,补充损耗,一边向长安上表,详细陈述彻底解决王世充、夺取洛阳对于李唐争夺天下的决定性意义,请求朝廷全力支援。

李世民请朝廷开放府库,拨出专款,于关中、河东、巴蜀等地大规模招募勇健,尤其是善射之士和熟悉山地作战的兵员。同时,通过官方渠道和民间商人,加大向突厥、吐谷浑等购买优质战马的力度,扩充骑兵,尤其是玄甲精骑的规模。

命并州(太原)、蒲州(永济)等河东粮仓,以及新收复的黎阳仓,全力向洛阳前线转运粮食。在洛阳西面的新安、渑池等地,建立大型前沿补给基地。

集中长安将作监及各地工匠,日夜赶制攻城所需的云梯、巢车、投石机、冲车等重型器械,特别是针对洛阳城墙高大坚固的特点,设计制作超大型的攻城塔和挖掘地道的专用工具。

利用王世充统治残暴、洛阳军民困苦不堪的现状,派遣大量细作潜入城中,散布唐军优待降卒、开仓济民的消息,并秘密联络城中仍有忠唐之心的隋室旧臣、不满王世充的将领,策动内应。

遣使至窦建德处,表面缓和关系,重申唐夏之间并无不可化解之仇怨(尽管都知道是虚与委蛇),目的是稳住河北,避免在攻打洛阳最关键时被窦建德背后插刀。同时,继续以财货贿赂突厥贵族,尽可能延缓或减少突厥可能对中原战事的干预。

李世民的奏表得到了李渊和朝中重臣(包括太子建成)的支持。整个李唐政权如同一台庞大的战争机器,为了“东都决战”而全力开动起来。钱粮、兵员、器械,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向东方。

而李世民本人则坐镇黎阳-河内一线,一边整训新到的部队,磨合来自不同系统的军队,演练攻城战术,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猎物露出最致命的破绽。

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风暴来临之时,其猛烈程度,将远超以往。洛阳,这座千年帝都,即将迎来决定其命运的最后之战。

………………

休整、筹备的时日里,唐军大营如同一座巨大熔炉,兵员、粮秣、军械,从关中、河东汇聚而来。

公元622年春,万事俱备。

李世民于黎阳大营誓师,以秦王、天策上将、领十二卫大将军的身份,总揽征讨王世充之全权。唐军主力,连同新募之兵及各路归附兵马,号称三十万,实则战兵逾十五万,辅兵民夫无数,浩浩荡荡,东出虎牢,直逼洛阳西郊。

此时的洛阳,早已不复隋炀帝时的“神都”气象。近两年的残酷围城(之前是李世民与王世充拉锯,中间因窦建德干预一度缓解,但核心包围未解),已将这座天下雄城折磨得奄奄一息。

城外,昔日繁华的市集、园林化为焦土,沟壑纵横,壁垒森严,既有唐军昔日所筑长围遗迹,也有郑军为了防御而新增的障碍。城墙虽然依旧高厚,但墙面布满烟熏火燎、投石砸击的痕迹,不少垛堞残缺,需用木石临时修补。守军眼神麻木,面有菜色,长期的饥饿、恐惧和绝望消磨了大部分斗志。

王世充困兽犹斗。他将残余的近十万兵马(其中包含大量强征的民壮)悉数压上城墙,分派子侄亲信把守各门。城内粮草早已告急,米贵如金,百姓甚至开始拆屋煮胶、刮树皮为食,饿殍时有发现。王世充的统治也愈发暴虐多疑,以“通唐”为名,大肆清洗疑似不忠的将领、官吏,甚至波及普通富户,只为抄没其家产充作军资,弄得人心惶惶,怨气冲天。洛阳,已成一座被恐惧和饥饿统治的绝望孤岛。

李世民并未急于发动总攻。他采纳了谋士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的策略,采取了更为系统而冷酷的“锁城”战术。

唐军首先巩固和延伸了包围圈。在洛阳西面的禁苑、东面的洛水、北面的邙山、南面的伊阙,构筑起联绵的营垒、栅栏、堑壕,彻底切断洛阳与外界的任何陆路联系。水路上,唐军水师控制了洛水、谷水等河道,巡逻船昼夜逡巡,拦截任何试图偷运物资入城的小船。

每日,唐军并不进行大规模蚁附攻城,而是以各部轮番上前,进行高强度的骚扰和消耗。数以百计的投石机被架设在距离城墙一定距离的安全地带,日夜不停地向城内抛射石弹、火球。这些石弹未必能立刻砸塌城墙,但其巨大的心理威慑力和对城内建筑的破坏,持续加剧着恐慌。唐军的强弩手也依托土山、高橹(望楼),与城头守军进行对射,精准狙杀敢于露头的郑军军官和器械操作手。

同时,李世民将“攻心”之术发挥到极致。他命人制作了无数写着“唐军不杀降”、“开仓放粮”、“只诛王世充,余者不问”等字样的绢帛、木牌,用箭射入城中。被俘的郑军士卒,经过简单教育后,选择部分愿意配合者,释放回城,让他们亲身讲述唐军营地粮草充足、降卒得到医治和食物的情况。更有唐军细作早已潜伏城内,此时四处散布流言,夸大唐军兵力,渲染城外某处郑军已暗中投诚等消息,进一步瓦解守军意志。

王世充试图突围,数次组织精锐,选择唐军包围圈的结合部或夜间进行突袭,但李世民早有防备,各处营寨互为犄角,巡逻严密,突围的郑军往往撞上铜墙铁壁,死伤惨重而归。一次,王世充命其侄儿王琬率敢死队试图打通与城北邙山方向的联系,被唐将丘行恭伏击,王琬被阵斩,所部全军覆没。突围的失败,让城内最后一丝希望也渐渐熄灭。

经过月余的锁城消耗,洛阳守军已极度疲惫,物资濒临枯竭,士气低落至谷底。李世民判断,总攻的时机已到。但他不选择四面开花,而是集中绝对优势兵力与最精良的器械,主攻一点——洛阳西北角的安喜门(唐称安喜门,隋称徽安门)区域。此处城墙相对老旧,且城外地势略高,利于唐军展开和部署重型器械。

总攻前夜,唐军悄悄将数十辆最新打造的“巢车”和“攻城塔”推至前沿。这些庞然大物以巨木为骨,覆以生牛皮,高达数丈,甚至超过洛阳城墙,内置梯道,可容数十名甲士。同时,针对城墙的“地道战”也在隐秘进行,工兵从数个方向挖掘坑道,试图直达城墙地基下,埋设火药(此时火药虽已出现,但威力有限,多用于纵火或制造巨响崩塌士气)或进行爆破。

拂晓,总攻开始。

数百架投石机进行了一轮前所未有的集中齐射,石弹如陨石雨般砸向安喜门及其两侧城墙,烟尘蔽日,地动山摇。紧接着,数以万计的唐军弓弩手在盾牌掩护下前出,向城头倾泻出遮天蔽日的箭雨,压制得守军几乎抬不起头。

“巢车”和“攻城塔”在牛马的牵引和士卒的推动下,如同移动的山丘,缓缓逼近城墙。城头郑军拼命发射火箭、抛掷擂石,试图焚毁这些巨物,但覆湿泥的生牛皮难以点燃,擂石砸在倾斜的顶板上效果有限。与此同时,唐军工兵引爆了数处靠近城墙的地道,“轰隆”几声巨响,虽然未能炸塌主墙,但造成了局部墙体松动和守军的极大恐慌。

关键突破口出现在安喜门东侧一段城墙。此处被投石集中轰击,本就老旧的墙体出现了巨大裂缝。唐军悍将尉迟敬德亲率重甲“跳荡兵”,冒着如雨箭矢,将数架云梯死死架在裂缝处,口衔横刀,一手持盾,悍勇无比地攀缘而上!郑军守将试图组织反击,但被唐军精准的弩箭射杀。尉迟敬德第一个跃上城头,手中钢鞭挥舞,如同煞神,瞬间扫清一片,为后续登城部队打开了缺口!

“城墙破了!唐军上城了!”

恐慌迅速蔓延,王世充得报,惊怒交加,亲自率领最精锐的“左右扬武军”赶往缺口处反击。双方在狭窄的城头、马道、城门楼展开了惨烈至极的肉搏战。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彻云霄,尸体层层堆积,鲜血顺着城墙砖缝汩汩流下。唐军后续部队通过云梯和已被占领的城墙段源源不断涌入,王世充虽然拼命,但士卒饥疲,士气已沮,渐渐不支。

就在城头血战正酣时,唐军预先埋伏在城南、城东的部队也发起了猛烈佯攻,牵制了大量郑军兵力。而李世民则亲率玄甲精骑主力,在城门附近待机。

城头的崩溃,始于王世充麾下一员心腹将领的突然叛变。眼见大势已去,这名将领在混战中突然倒戈,率部反冲王世充本阵,并高喊“降唐免死!”这一下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已摇摇欲坠的郑军防线瞬间土崩瓦解。兵败如山倒,士卒们丢弃兵器,哭喊着四散奔逃,或跪地请降。

王世充在亲卫拼死保护下,杀出重围,退往皇城(紫微城)。然而,皇城也并非乐土。得知外城已破,许多宫内侍卫、宦官也人心浮动。王世充试图集结残部,固守宫城做最后挣扎,但响应者寥寥。

李世民不给其任何喘息之机。唐军迅速清理了街道抵抗,包围了皇城。李世民派人向宫内喊话,给王世充最后一次投降的机会。

宫城宣仁门前,王世充身着早已破损不堪的明光铠,披头散发,状若疯狂。身边只剩下数百名最死忠的亲兵和部分王室子弟。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突围无望,抵抗只能带来更多杀戮和可能的屠城。

“天亡我也,非战之罪!”

王世充仰天嘶吼,但他终究是一代枭雄,在最后关头,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继续抵抗,除了让王氏一族彻底死绝,让洛阳城陷入最后血火,没有任何意义。

他命人打开宫门,卸去甲胄,身着素服,带领郑国太子王玄应及主要文武官员,手捧传国玉玺(仿制品)及郑国图籍册印,徒步走出宣仁门,向立马于门外的李世民投降。

洛阳,这座被围困近两年、付出了无数生命的天下坚城,终于易主。唐军入城,迅速接管防务,扑灭零星火头,安顿降卒,并依李世民之前承诺,开仓放粮,赈济饥民。

……………

是日傍晚,残阳如血,将洛阳宫城的琉璃瓦染上一层凄艳的红。

城中的喧嚣渐渐平息,唯有唐军巡逻队伍整齐的脚步声、搬运战利品的号子声以及零星收治伤员的动静。

紫微城内,原本属于王世充的郑国正殿——乾阳殿(隋称乾阳殿,王世充沿用)内,灯火通明,取代了昔日郑国君臣的,是刚刚入城的李唐核心文武。

李世民并未端坐于原本的王世充御座之上,那未免显得太过急切和僭越。他只是在御阶之下设了一席,左右分别是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心腹谋臣,以及尉迟敬德、秦琼、侯君集、丘行恭等主要将领。人人甲胄未卸,风尘仆仆,但眼神明亮。

“洛阳已下,王世充束手。此乃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之功。”

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然,攻城掠地易,安邦定国难。今夜请诸位来,首议两事:一者,如何处置王世充及其余孽;二者,洛阳既得,下一步棋该落于何处,尤需慎思南面那头……猛虎。”(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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