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坊里行(14)

张行小看了白有思白巡检的行动能力。

翌日早上,张行打着哈欠从旌善坊往酒肆点卯,到地方就发现情况大有变化,拿着个册子在酒肆大堂里站着等点卯的居然是一身锦衣的秦宝秦二郎。

非只如此,酒肆大堂早已经被清理一空,摆了许多椅子、板凳,点卯并被要求交出佩刀之后的净街虎们,随着外围的一些锦衣巡骑一指,纷纷落座。轮到张行时,他不好装作不认识,上前点卯时打了个招呼,然后便也赶紧在两位小旗和其他校尉、力士的怪异眼神中低头寻座位坐了下去。

就这样点卯完毕,却并无问话,也无召唤,众人面面相觑,偏偏这只是命案第三日,二楼似乎还坐着一位朱绶,也不敢轻易喧哗的,居然耐着性子枯坐了半日。

一直熬到下午,就在所有人渐渐不耐之时,忽然间,后宅方向传来一阵密集脚步声,继而便是白有思领着几个之前河堤上的熟脸走了进来,引得众人惊疑之间纷纷起身行礼。

“韩闵。”

女巡检走入酒肆大堂,复又登上楼梯,停在四五层台阶的位置上,居高临下环视一周,便提起手中剑虚指了一人,却正是两位小旗之一的韩小旗,俨然是半点场面话都无。“案发前,也是冯总旗清剿青鱼帮前一日,你与青鱼帮的一名舵主在温柔坊喝酒,说姓冯的不地道,自己发财,却不许下属捞偏门……有没有这回事?”

韩小旗涨红了脸,赶紧起身:“巡、白巡检见谅,属下不敢说没有,但当时委实是有感而发,冯总旗确实是不打招呼突然遣人扫了我的辖区,一时有些怨气……可这点怨气,委实是寻常闷气,不至于为此……为此……为此起了害人之心。”

“那第二日,有闷气的你随冯总旗到青鱼帮,居然亲手杀了前一晚还推心置腹的那名青鱼帮舵主,又是为何?”女巡检面色冷清,直直来问。“此事后,算不算有了害人之心?此事前,你对那位青鱼帮舵主又有没有害人之心?”

此言一出,酒肆上下,无论是锦衣巡骑还是净街虎,又或者是来协助的河南县衙差役,纷纷斜眼去看韩小旗……须知道,街面上本就天然有江湖气,而张行昨日晚上也做了类似吐槽,那就是因为真气的特殊存在,使得这个世界本身的江湖气更上一层楼。

故此,韩小旗的这番作为委实令人不齿。

实际上,就连韩小旗自己也只能低头不语。

“王笠。”女巡检见韩小旗俯首,却根本不多理会,复又指了一人,却正是一开始与小赵带着张行巡街的老王。“按照冯总旗家人所言,青鱼帮事发前五日内,你最少私下与冯夫人在后宅相会四次……所谓何事?”

“回禀白巡检。”老王面色铁青,拱手相对。“我在这边资历极深,算是冯总旗夫妇心腹,这件事情,此处有资历之人多有知晓,而夫人在后宅,也不是万事不管的,许多生意上的事情,都要她过问,那些日子,夫人找我,乃是因为杨逆大案始终无解,总旗心生畏惧,便想收拢生意,夫人便私下着我小心看顾收拾……”

“交通青鱼帮副帮主沈晖,教他如何在孙倭瓜眼皮底下杀了赵山海与张行,如何藏尸,以及攻打青鱼帮时如何给你开门,也是冯夫人直接交代而不是冯总旗交代的吗?”女巡检面色不变,却语出惊人。“你以为我为何此时才过来问话?你以为冯氏夫妇既死,沈晖扛得住什么?又或者你以为,沈晖知道冯氏夫妇准备离开东都回荆襄老家,留他一人执掌青鱼帮注定难逃报复后会不愤恨?”

满堂哗然,老王周围几人直接躲开,便是老王自己也面色铁青起来。

“看来,当日冯夫人让你去做这等险恶之事的时候,也没有告诉你,他们夫妇准备扔下东都所有回冯庸老家荆襄的事情了……你早就晓得,自己其实也是个弃子,从未真正入了他们夫妇眼睛。”白有思忽然有些百无聊赖,却又对着后方努嘴示意。“把人带进来。”

随着白有思一声言语,两名锦衣巡骑直接推搡一人入内,却正是之前那沈副帮主。后者虽然面色颓唐,却殊无伤痕,甚至能自己走进来,显然是直接招了。

而老王见到沈晖,终于沮丧起来:“我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昨日闻得……”

“闭嘴!”原本百无聊赖的白有思忽然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自叙,继而追问。“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只问你,冯庸身为朝廷命官,居然私下勾连帮会,来谋杀同列,你为同谋这一事,如今算是当众招了吗?”

老王气喘吁吁,双目通红,双拳紧握,只是不再言语。

“张行。”

就在张行盯着老王,防止此人狗急跳墙之际,上面那位女巡检忽然点了他的名。“你原本没有半点嫌疑,但现在才知道,你也算是被冯庸陷害,差点随小赵一起丢了性命,那么为此心生杀意,也是寻常吧?”

张行拱手以对:“巡检明鉴,若是我要为自己报仇,杀了冯庸夫妇也属寻常,但为何不将王校尉与沈副帮主一并杀了?何况,他们做的那般天衣无缝,我又如何能知道?再说了,案子过去一两日,早就传开了,杀人的里面必然有一个会长生真气自称李太白的人,我初来乍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帮手?还请巡检明鉴。”

居高临下的白有思瞥了张行一眼,便扭头向上,朝二楼拱手出言:“柴常检……沈晖我带来了,那把刀也已经查清,应该就是小赵的,他的刀在家遗失,而且小赵尸首也已经验明,是被人背后偷袭,一刀毙命,同样佐证了好一些事情。”

“白巡检查的好利索。”姓柴的红带子忽然捻着胡须从二楼房间内走了出来。“案情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我这算是坐收功劳了。”

“还不够。”白有思朝楼上的人拱手言道。“刀是小赵的刀,这就跟此事对上了,还专门写了那番话。这样看来,行凶者是不是大侠不好说,但必然是知晓小赵这个案中案原委的。故此,这人,或者说其中一人必然是青鱼帮或者是净街虎的知情人,又或者兼而有之……至于具体是谁,还要仰仗柴常检的英明睿断。”

“什么睿断,白巡检已经将两边最有嫌疑四人给我点出来了。”柴常检继续捻须笑道。“让我四个人里再去找一两个……倒是给我留够了面子。”

“我不是!”

白有思刚要再说话,就在这时,下方韩小旗忽然放声嘶吼,并以手指向了王笠。“我如何会冒险杀一个总旗?此事必然是老王与沈晖这二人忽然知晓冯总旗和冯夫人要走,自己被扔下,会被北衙孙公公报复,心生怨恨,至于半空中写字,长生真气嘛,烂大街的货色,青鱼帮难道还少一个半夜开门的?反正,我们三个净街虎,有老王的嫌疑摆在此处,如何轮得到我和小张来受这个罪过?我和小张都是今日才知道赵山海的事情好不好?”

在场有聪明的,一早便察觉到白有思的意思就在于此,所谓张、韩二人都是凑数的,王、沈二人才是真正的嫌犯,所以面无表情。也有蠢笨的,此时方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意思……但也可能并不笨,只是在呼应场面而已。

张行当然也早早看出来这一层意思,但等到韩闵一喊出来,才更加佩服白有思给自己脱罪的法子……多了个姓韩的,自己都不要说话了。

当然,这不耽误他同样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至于沈晖与王笠,二人早晚是个死罪,更别说还有一位北衙孙公公,黑的白的,都是个死,此时被众人逼视,沈晖只是低头不语,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说法,而王笠干脆从很久之前就一声不吭,面如死灰,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不错。”柴常检也捻须笑道。“这姓韩的倒知机的快,晓得他和那个张校尉是白巡检给老夫留面子的添头,而且,王、沈二人这般内情去做结案,上下也都能交代的……不过,白巡检。”

白有思赶紧应声:“柴常检请讲。”

“我多问一个人两件事,行吗?”柴姓年长朱绶微笑相对。

“自然,常检才是此案主事。”白有思姿态妥当。

“那好,张行是吧?”柴常检放下捻须之手,指向了一直没吭声的张行,斯条慢理来问。“两件事……第一件事,你确定你今日才知道自己差点被冯庸夫妇害了?”

张行怔了一下,立即拱手以对:“是,刚刚才晓得。”

其他人纷纷皱眉……这倒不是说张行忽然有了什么破绽,而是说柴常检问的太寻常了,太随意了。

而就在众人不明所以的时候,柴常检再度负手向下方来问:“那张行,我再来问你,你之前讨要的小玉怀孕了,你知道吗?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此言一出,众人尚未转过弯来,白有思先为之一愣,便诧异去看张行。

因为,这就对上了。

其他人,也只是一瞬,便有所醒悟,明白过来柴常检的追问是什么意思了……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小玉跟赵山海是相好,赵山海死了,身为冯氏夫妇梯己人的小玉却怀着赵山海的孩子,她是有足够机会获知消息,也有足够动机去通风报信,去告知张行事情原委,引他来报仇的。

这么一想的话,甚至就连当日张行主动讨要小玉,也显得有些刻意了起来。

接下来,是不是要让小玉出来,当堂对质?

“刚刚知道,但这不就对上了吗?”

就在众人思想各异之时,酒肆大堂里,张行深呼吸了一下,却昂然拱手相对,声震屋瓦,惊的所有人来看。“我等平素都以为小玉与赵山海有约,却不成想小玉身为奴籍,早被冯庸逼奸,怀上了冯庸唯一骨血,偏偏冯庸又畏惧自家夫人,不敢言明,这才有赵山海徒劳送了性命,便是冯庸思退,意欲回乡,怕是也跟此事有关……柴常检、白巡检,恕属下直言,这样就什么都对上了。”

柴姓常检与白姓巡检,一人负手立于上层回廊,一人持剑立于楼梯转角下方,居高临下,闻得此言,看向此人,柴常检如何做想不知,但白有思却恍惚间回到了当日河堤上,平白无故,觉得此人脚下生根。

无他。

冯庸、小赵皆死,除了小玉自己,注定没有人知道孩子是谁的,这个张行也不可能有这个天眼,但他上来斩钉截铁说是冯庸的,为什么?

原因张行自己已经说了,那就是小玉是奴籍,是冯庸家的奴仆,律比畜产。

若她怀的是小赵或者别人的孩子,生下来,依然是奴籍,考虑到冯庸夫妇已死,甚至很可能会被官府依律再度发卖,但如果她是以使女的身份,怀的自己主人家孩子呢?

须知,冯庸夫妇既死,家中并无他人。

再说了,冯庸位居七品,好大的家资,便是追究他杀小赵一事,也断没有将家产尽数夺取分毫不留的道理,说不得还有东镇抚司的人插手,只给他一个执法过度的说法,不专门治罪,以作遮掩呢,再加上小玉本是冯庸妻子使女,名正言顺,所以总有一丝汤水能给到孤儿寡母的。

故此,柴白二人,今日当然可以继续追究,问清楚孩子到底是谁的,但问下去,那对母子会是什么结果?

相对而言,反倒是张行一个嫌疑之人,不假思索,先认定了小玉的孩子是冯庸的,看他的样子,甚至可能是早早思索过这事一般。

此间诸多人士,居然是这个军汉最先想到,要为此间最弱者留了一分余地吗?

“说得好!”就在柴常检准备说话之前,白有思忽然抢先在楼梯开口。“说得好……这就对上了,而且,小玉那边也自陈孩子是冯庸的……张行,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等结了此案,我就将你调回我的巡组……至于这边首尾,自有柴常检处置。”

柴常检深深看了一眼白有思,再来向楼下捻须点了下头:“不错,这就对上了。”

张行立在原处,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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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7章 坊里行(15)

“多谢巡检维护。”

散场之后,等在外面的张行一看到白有思出来,便忙不迭上前表达谢意,他非常清楚,如果不是白有思最后超常规的主动维护,真让那位柴常检较起真来,就算是自己最后咬死了、稳住了,也得脱层皮。

“是我护你不错,但也是你自己护住了自己。”

白有思驻足回头相对。“多余的话不想讲,但这次的事情,你自己但凡有一分失措,我都不会这般干脆,更别说直接将你调入我的巡组了……咱们之间无须多谢。”

“是。”张行面色如常,只是顺杆子往上爬。“属下晓得,咱们都是自己人。”

这话说的,白有思尚未回复呢,跟在白巡检后面的几位白绶,还有几位锦衣巡骑,全都面面相觑……俨然是有一个算一个,平素都没见识过这种人。

“张行。”白有思想了一想,还是主动提及。“当日带你和秦宝一起过来,不让你入巡骑是有缘故的……因为一直到眼下,你都还记不起来自己在中垒军哪一部哪一队那一伙,而中垒军的名单里也都还找不到一个张行,这件事不可能这么轻易过去的。”

“这怪我。”张行微微叹气,俨然自责的利害。“但受伤后,我委实记不起来了,张行这个名字也确系是我兄弟喊我的……说不得是类似的名字,但姓肯定没错,最多是文章的章。”

“你的话我既不敢信,也不好不信。”白有思都笑了。

“巡检信我为人就好。”张行恬不知耻的挺起胸膛,又引得女巡检身后几位年轻人撇起嘴来。

“你且留在此处看此案首尾,过几日自有人找你入职。”白有思再度笑了一笑,不再多言,只是持剑离去。

白有思既走,身后随着的七八名锦衣巡骑却没有跟上,而是在一位黑绶的带领下纷纷上前来与张行做寒暄。

这中间,有人是见过的,比如这位唤做胡彦的黑绶;也有没见过但听过的,比如唤做一个李清臣的年轻人,就是素来喜欢欺负秦二郎的;还有既没见过也没听过的,比如一位唤做钱唐的身材高大白绶。

这些人品级不一,态度也不一。

如黑绶胡彦,年纪算是队伍中的老大哥,身份算是白有思副手,级别是正六品,跟其他所有人都算是上下有别,所以只是说了两句场面话,便也离去。

而下面那些人里面,年纪大一些,看起来有家室的,几乎人人热情……有人称赞张行当日千里负尸送友归乡;有人直接看中张行与巡检有些话头,只说巡检慧眼识英雄。

但是那些年轻的,可就免不了一番幺蛾子了,有人冷言冷语,报了个姓名就直接拱手而去;有人说着简简单单的话,手上暗暗用力,甚至隐隐用了真气,逼得张行反过来给他降温;还有人说话极度热情,但怎么听怎么都免不了一点阴阳怪气的意思。

唯一的例外,自然是秦二郎了。

秦宝看到张行被那些年轻人挤兑,感动的眼泪的都快下来了,只是他还有工作,只说过几日再来相聚。

就这样,一会功夫,白有思一行人便走的干干净净。

而张行本来也可以直接走的,但他这人总是在乱七八糟的地方心思细密,居然又往酒肆里折返过去,然后没有见到柴常检,只是见了另外一位黑绶。礼貌交谈一二,得知王、沈二人被直接逮捕打入天牢,小玉那里,白、柴两位专门打了招呼,应该无虞后,便也直接回去了。

等这个时候再出去,却发现枯坐了一整日的净街虎们,此时早已经散在冯宅外面各处,正议论纷纷,此时远远看到张行出来,也无人上前再做言语。

这待遇,几乎与那个手刃友人的韩闵一般无二……很显然,这些人并没有谁再怀疑是张行犯案,他们只把张行当成中镇抚司那里安排过来的坐探了。

坐探嘛,同样是违背江湖义气的。

当然了,张行根本懒得解释,不光是不在乎,更重要的是本来就不熟。

实际上,赖白有思的一力维护,此番将冯庸夫妇的大案给摆脱,顺便补入新岗位,张行只觉得浑身释然。当日傍晚,回到修业坊,更是茶足饭饱,躺着看起书来。

然而,等到坊门关闭后,刚刚追着剧情速读完第一本《游龙见凰》,第二本《女主郦月传,其二:落龙止戈》只打开看了两页开头,便有一位不算是客人的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老哥这是什么意思?”

张行打开门,见到坊主刘老哥自己拎着一壶酒、一罐腌萝卜,身后小女儿抱着一锅炖烂的什么肉汤跟在后面,不免诧异至极。“我刚刚吃过了啊,就在你家摊子上。”

“来贺喜老弟升迁。”刘坊主大笑以对。“正好有一锅老鸭汤配酸萝卜,不占肚子,晚上发发汗……不让我进去吗?”

张行一边苦笑,一边也只能赶紧将对方迎进来。

在院中摆好桌椅,放好碗筷,架上小炭炉子,刘老哥的小女儿芬娘便直接退去,只有刘坊主与张行二人对坐,一个开始温酒,一个开始往老鸭汤里下酸萝卜。

“老哥真是消息灵通。”张行先偷吃了一块酸萝卜,只觉得满口生津,不加老鸭汤也足够酸爽。“中午的消息此时便知道,坊门一关就过来……”

“也是干了十几年的坊吏,别的没本事,唯独这附近的消息总是知道快些的……你以后想打听这附近的事也可以来找我。”刘坊主自将一杯酒水推来,口中不断。“其实,中午吉安侯家的那位女巡检出面结了案,下午消息便已经传开,但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案子破了,一直到刚才才知道,原来张老弟是吉安侯府的关系,居然要调去锦衣巡骑那边了……怪不得之前一直有锦衣巡骑的朋友过来。”

张行本欲解释,但转念一想,解释也是无用,便干脆顺着话来敷衍:“是要调过去,也确实是白巡检关系,但从这东镇抚司调到中镇抚司,都还是寻常军士,连个品级都无,如何就算升迁了?”

“瞧老弟说的,你也是上五军排头兵出身,你说这军队里的大头兵,那前头挖坑的戍卒跟上柱国大帐前的玄甲骑是一回事吗?”这刘老哥闻言便笑。“靖安台三大镇抚司……西镇抚司高,中镇抚司硬,唯独东镇抚司软趴趴……从做苦力的东镇抚司跳到专司大案的中镇抚司,便是前途猛地打开了,何况你还这般年轻?我早说过,你是要有大局面的。”

张行闻言再笑,因为别的不好说,孬好干了大半月的净街虎,这靖安台的事情到底是早早打听过的,所以他心里非常清楚,对方说的一点都没错。

且说,靖安台三大镇抚司,东镇抚司掌两都与地方治安,人数很多,甚至绝大部分黑绶都算东镇抚司的盘子,力量加一起其实不算差,高层也有六位朱绶、一位少丞在……但要命的地方在于,州郡黑绶相互没有统属关系,上升渠道也不在东镇抚司里,所以力量过于分散了。

便是东西二都外加太原、邺都、成都、江都这六座城里各有一位朱绶,也只能在各自的澡盆子里做乾坤。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镇抚司。

中镇抚司人数远远少于东镇抚司,本身也只有东西二都为据点,却有三个天大的法宝。

一个是专案制度,若有钦案,或者是惊动了南衙相公、北衙公公们的那种大案需要调查,便一般由中镇抚司受命,然后指派朱绶,专案专责;

另一个便是臭名昭著的锦衣巡骑制度,常有朱绶巡检率领本组人马不定时前往不定范围的州郡进行巡查,既有追查逃犯、打压豪强、跨境汇集力量办大案的意思,同时也有审查监管东镇抚司所属地方黑绶的意思……与此同时,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在于,经常有传闻说,他们还有搜索地方官吏驻军情报,汇总奉于宫中的职责;

最后一个就是在这东都与西都城内,中镇抚司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刑狱部门和监牢。

一句话,很好很强大。

至于说西镇抚司,西镇抚司设在西苑,掌靖安台其他两司与禁军、内廷军法,同时专门管理靖安台与禁军还有北衙档案,甚至有传闻说,西镇抚司麾下有一支全是高阶修行者的伏龙卫,人数很少,却直接听命于圣人……所以,他们当然也很强大,所有人都避着走那种……但前提是宫中决心清理靖安台或者禁军,否则很少见他们出现。

而按照历史经验,一般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时候,他们才会出来带头洗地。

至于为什么会是这个局面,读了这个世界的几本史书后,张行也大约能猜到个一二。

说白了,还是因为真气与修行者的存在,使得传统意义上的刑部、大理寺与皇室禁卫不得不捏着鼻子各自分出力量,组建出一个新的部门来专行专责。但这种强大的特务部门天生与皇权相契合,所以随着皇权的发展,他们反过来在一次次朝代更替与内部斗争中壮大了自己,终于逆吞了大理寺这样的部门,甚至强势压制刑部,形成了眼下与御史台并列、隐约高于六部的靖安台。

换言之,不是靖安台一分为三,而是本就是三个强势部门搭伙过日子。

“锦衣巡骑比净街虎强,这是实话,但大局面真不敢想。”张行干笑一声,端起酒杯来,稍作应酬。“这世道,能活着混口饭吃便好。”

“老弟何必自谦?”刘坊主完全不以为然。“你跟了吉安侯家的女公子,便是上了大船……”

张行本想再做敷衍,但忽然心中微动,干脆一饮而尽,反过来开问:“说起来,我记得老哥在东都至少十二年?”

“不错。”

“既如此,我要去做锦衣巡骑,老哥可有什么护官符与我?”张行认真来问。

“什么护官符?”这次轮到刘坊主愕然了。

“地方上的话……说是地方官上任,往往要先打听本地那些豪门世族,久而久之,每个地方上便都出了各自的顺口溜、小纸条一样的惯例话,新官上任,都要先看过的。”张行眼皮都不带眨的。“老哥在东都居然没听过吗?”

刘坊主思索片刻,先是点头,然后重重摇头:“你说的这东西,从道理上应该是有的,但我在东都十几年,委实没听过。”

张行诧异一时。

但很快,他就稍有醒悟:“我懂了,天子脚下,皇亲国戚,外加几位上柱国与关东几姓几望,明摆在眼下……东都不需要这些东西。”

“不是。”刘坊主摇头不止。“我也不卖关子了,一说你就懂……若是如你所言,那护官符反而能编出来的,而现在的情况是,文武之间,东西之间,也就是上柱国们与关东的姓望之间,无时无刻不在争斗。”

张行微微一怔,继而苦笑。

“东都建成二十年,便势成水火斗了二十年,下面的坊里无辜都动辄被牵连,锦衣巡骑那种地方,更是躲不开。”刘坊主微微压低声音继续言道。“再说了,若是之前,我还能劝你不要轻易上船,可你既然早是吉安侯那边的人,便该晓得,白家也是昔日八大上柱国之一传下的一脉,你本人早已经上船了……此时此刻还想着什么护官符,这不是说笑吗?”

张行原本听着就已经恍然大悟,然后又顺着对方言语想起昨晚这院中与白有思的那番交谈,却也是无言以对。

不过,停了半晌,二人稍微再喝了几杯,吃了点酸萝卜,气氛微醺,张行一时忍耐不住,终于也来劝问:“老哥,你既知道这东都不是安生地方,为何不走?那冯庸那般滑不溜秋,死前都准备回老家的。”

刘老哥喝的微醺,但此时闻言依旧沉默,思索了好一阵子后才来摇头:“不能走的,也不一样……根基深的想走本身就冒险,冯庸不就为此送了性命?而我这样的不入流的,自然可以走,但出了东都又能往什么地方走呢?不过是做一天的坊吏,敲一天的净街铜锣。”

张行一声叹气。

“男子汉大丈夫,还这么年轻,叹什么气?”刘坊主见状,反而来劝。“世道难归难,坏归坏,但人各有人的活法,如我们这些人,自然是安分守己,过好日子;如你这种有本事、有品性的年轻人,甭管到了什么地方,遇到什么局势,只把本事使出来,把豪气和品性亮出来,便又何妨?须知道,就是因为有你们这般人在,才能让我们这般人稍作安泰,偷得一个日落,来吃一碗酸萝卜老鸭汤。”

张行一开始心中只是觉得好笑……毕竟,他情知对方手上茧子深厚,未必不是个深藏不露的……但稍一思索,反而觉得不管如何,人家这话都是来做勉励的,对自己总归是一番实诚好意。

更妙的是,对方此番言语,虽然随意,却居然跟昨日白有思说的那些郑重话语极为相合,只是一个从上从强来言,一个从下从弱而言,都是劝自己不要瞻前顾后,把持本心,昂然前行的。

这么一想,反倒是自己在这里思来想去,不够痛快,反而落了几分下乘。

一念至此,张行直接伸手捻了酸萝卜,一口下去再来举杯:“老哥说的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前路既开,何必瞻前顾后?今日谢过老哥勉励,将来还请老哥多多在我后面看着,看我有没有失了品性与豪气!”

言罢,居然是兀自仰头一饮而尽,引得对面刘坊主哈哈大笑,拿空碗拍起了桌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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