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大错

宋青小饶有兴致的看着张守义的脸干瘪了下去,他的皮肉枯腐,胡须失去光泽,那身已经腐朽不堪的战袍挂在他空荡荡的身体之上,昭显着他当年大将军的身份。

他的皮肤飞快的腐化变黑,顷刻之间从一具鲜活的生命,化为一具行走的干尸。

那双眼睛像是风干的葡萄,失去了光泽,却带着瘮人的浓重阴气。

被他持在手中的弓箭也跟着腐朽而老化,但相比起先前的崭新的模样,终于令宋青小感应到了一丝杀气。

这才是百年之后的张守义!

被困在梦境之中未醒的他,哪怕身强力壮,手持利器,却因为身在‘百年’前的局中,不可能相隔着百年的时光,射中宋青小。

可此时被宋青小强行从大梦之中唤醒的张守义,已经明白自己身处百年之后。

那弓虽已经不再像当年一样锋利,可却没有了时空的阻隔,再加上张守义蓄积了百年的怨力,所以才真正拥有了强大的煞气。

且因为此弓随同百年前的张守义南征北战,杀死多条人命,在沈庄魔煞之气的滋养之下,其煞气惊人,竟不亚于一件顶级的法器。

“竟然,竟然已经是百年之后了吗——”

那已经化为干尸的张守义怔忡了半晌,缓缓出声:“我,想起来了。”

随着记忆的逐渐复苏,他好像想起了更多的大战后的事。

干枯的尸身开始颤抖,痛苦、悔意夹杂着怨念从他的身体之中透了出来,令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不已。

那披在他身上的战袍在他颤抖之下逐渐粉碎,边沿处化为飞粉乱飞,围绕在他的身侧。

他那张已经令剩黑皮包着骷髅骨的可怕面庞之上,竟露出失魂落魄的表情。

张守义望着城墙之外,不敢转身,仿佛身后有什么极为可怕的存在,令他这样一个已经死去了百年,生前身经百战,并手染鲜血、满身煞气的大将军都畏惧无比,不敢转身。

“将军想起来了吗?”

宋青小的声音在张守义的身侧响起。

他的身体重重一震,枯黑的脑袋转动之间,摩擦出‘吱嘎’的响声。

在他的身后,沈庄的城墙之内开始渗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宋青小顺着他的动作也转过了头,只见沈庄城内一片血色。

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之上,随着张守义的目光所到之处,开始出现一撂撂堆叠的尸体。

尸体层层叠叠堆积成人肉之墙,浓稠的血液顺着尸身往下淌,在地面汇聚,使其成为一片人间地狱。

静默!死气!

血腥味儿带着阴怨之气纵横,吹拂过这一座被屠杀的城。

四处都是伏尸,感应不到半点儿活人的气息。

堆叠的尸体浸泡在血液之中,血光将城池染红,使得这座城成为了一座奇大无比的坟。

“我……”

张守义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干涩的、没有意义的音节。

他想要哭,但那一双干枯的眼眶之中,早就已经失去了泪液。

那一张张沾染了血腥的面庞带着死不冥目的怨恨,有年迈的老人、正处于生机勃发的青年,还有未来本可期的无辜稚子。

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因为他而成为刀下亡魂。

“这是我造下的杀孽……”

张守义高大的身影晃了晃,哪怕眼眶中没有泪珠滚出,但一股剧大的悲呛却传遍了他的周身。

“我是难以洗清罪孽的恶人——”

“看来将军果然是想起来了。”宋青小听他如此一说,倒微微松了口气。

从张守义此时的反应看来,他并不像传闻中疯癫的样子,受到了败于李国朝手下的刺激,丧心病狂的屠杀无辜的百姓。

他的脸已经失去了血肉,可那种灰心丧气、后悔至极到悲痛的神情,宋青小却从他身上感应出来了。

“我想起来了。”

这位遗臭百年的大将军并没有装疯作傻,否认一切。

他的语调之中带着痛苦:

“我大错铸成,自知罪该万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若非姑娘当头棒喝,我可能还沉溺于当日的梦中,难以清醒。”

一梦百年,醒来已经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既然将军民已经清醒,我倒是有些疑问。”

宋青小与他并肩而站,看着沈庄内尸堆成山,血流成河的场景,眼中露出轻叹、怜悯:

“这些人死于非命,恐怕到死前,仍不知将军杀人的原因。”

她说完这话之后,张守义的身形再度开始震抖,仿佛内心遭受了巨大的折磨。

“将军当年为何要下令屠城?”

张守义的牙关咬得很紧,那薄黑的枯皮颤个不停,可以看出他牙齿紧咬的痕迹,显见他心中并不能平静。

“不瞒将军说。”

宋青小看了他一眼,说道:

“一百多年前,将军的屠城,并没有令事件完全平息,仅只是事件的开始而已。”

“此话怎讲?”

张守义一听这话,不由愣了一愣,沉声问了一句。

“一百年前的屠城事件里,使得此地出现大量的阴魂。”

百多年的时间,让这些游荡于人世的阴魂成了气候,变成了厉鬼。

“并且开始为祸百年之后,仍居住在沈庄内的人。”

宋青小正色道:

“我随家师、师兄受人所托,前往沈庄的过程中,遇到了厉鬼拦路,声称要将整个沈庄的人全部杀死。”

她将来时路上所发生的事大概一说,接着又道:

“冤有头,债有主,如果要想找出这些冤魂厉鬼的源头,便必定要找到当年令他们化鬼的原因。”

所以她冒险闯入红雾,进入百年前的场景,找到了这位造成沈庄悲剧的将军。

“……”

张守义听完她的话,长久的沉默。

那些原本驻守在城墙上,跟随他的士兵冤魂也一声不吭。

“是我的错。”许久之后,张守义才好像长长的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没想到,这错误,竟会在百年之后还要延续。”

“沈庄的后人提起当年张将军,猜测你屠城的原因有两点。”

宋青小结合在牛车上从吴婶口中套出来的话,再加上自己根据一些线索而生的猜测,半真半假的道:

“他们认为,当年李国朝对朝廷造成了威胁,你在领兵出征之前,曾在皇帝面前立下军令状,不取李国朝首级,便愿意全家人头落地。”

当时张守义领兵在外,手握重权,皇帝心怀猜忌,留了他的父母妻儿在上京。

“所以你败于李国朝手中之后,无颜面对父老,又怕战败的消息传回京中,满门张氏人头落地。”

在这样的刺激之下,张守义心生怨恨,最终失去理智,下令屠城。

“不是!”

张守义一听这话,顿时身上杀气一盛,重重的反驳出声。

“还有一种可能。”

宋青小面对他突然暴发的杀机,却并不以为意,又接着说道:

“沈庄乃是传闻之中的绝佳养龙之地,你退守沈庄,并非贪图此地富裕、粮草丰沛,而是为了占据养龙之地。”

云虎山一脉出身的老道士当年从他的师傅口中得知沈庄地处特殊,是阴阳江汇的奇佳宝地。

若在此开山立派,便会气运鼎盛,养出人间帝王之气的君主;

而若是在此大开杀戒,则会煞气横行,育出祸害三界的魔君。

先前她暂时栖息于船坊之上的时候,抱猫的乔儿曾说李国朝围攻沈庄,不惜极大代价要拿下沈庄的缘故,是因为曾受高人指点,认为此地是绝佳的养龙之所。

所以若是他攻占沈庄之后,在此登基,便会建立不世功业,其朝代能传承千秋万世。

受到这样的诱惑之下,李国朝拼了命,付出了很大代价攻打沈庄,最终造成两败俱伤的结局。

张守义忠于朝廷、忠于皇帝,若是得知这样的传言,在偏激之下,极有可能为了阻止李国朝的阴谋,而将此地化阳局为阴局。

“我大金朝,如今传承至此,已经是第几代了?”

张守义沉默了半晌,听完她这话后,问了一句:

“当今皇帝是谁,年号为何呢?”

事隔百年,在宋青小闯入进这修罗场后,他不问苍生、不问父母妻儿,却偏偏问起他曾为之效忠的朝廷、皇帝,宋青小就已经猜到了结局。

“晚金已经灭亡了。”

她静静的看着这位已经化为枯骨,却仍满腔忠诚的将军:

“在李国朝起义的时候,晚金就已经气数将近。”

在沈庄事件发生之后不久,各地起义的百姓攻入上京,朝臣逃离,皇帝死于南逃的路途中,晚金宣告结束,进入国民时期。

这些事情她从宋长青、吴婶等人口中大概了解了些许,也说得不大详细。

可是张守义想要的答案已经得到。

他对于之后发生的详细过程并不如何感兴趣,甚至在听到晚金灭亡的时候,他眼中的那唯一残存的希望便已经熄灭。

无尽的阴气从他身上散逸开来,吹鼓着他身上已经腐朽的战袍,那殷红的披风高高飞扬,像是尾随在他身后不死的冤魂。

“气数——将尽了吗?”

他悲呛的出声:

“晚金——”

“皇上——”

他重重握紧手中的弓弩,发出一声孤鸟般的哀鸣。

‘呜呜——’

阴风刮过,一股强烈的煞气从城墙之上的冉冉升起。

那些屹立在城墙之上的士兵听闻朝代已毁,家人早就已经作古的消息,都纷纷散逸出悲痛、悔恨之意。

这股煞气极浓,冲天而起,几乎将天空染为红黑之色,笼罩在沈庄上空,久久难以散去。

隔了许久之后,这位陷入悲伤之中的大将军才缓缓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我做错了。”

他整理了一番心中的思绪,好半晌才接着说道:

“当年我接到平叛的旨意,便领兵前往聊城。”

张家世代为将,对晚金忠心耿耿,他出征的时候,曾当着父母妻儿的面发誓,不平李国朝,绝不活命回京。

到了聊城,李国朝部署的所作所为被他看在眼里。

只是那时晚金已到风雨飘扬之时,朝廷入不敷出,财政贫困,皇上手中根本没有银子。

国家根本已毁,出征在外,将士们的晌银发不上,经过军部官员的层层盘剥,士兵连肚子都填不饱。

相比之下,李国朝部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全无顾忌。

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每每祸害一城,便给朝廷留下一个烂摊子。

李国朝心狠手辣,他深知自己干的事一旦被捉到,必死无疑。

所以到张守义攻城之时,便令士兵驱赶妇孺守城,其后不惜人命,完全是亡命之徒的举止。

几场交手,张守义虽没有多少损失,却也没有讨得什么便宜。

为了不伤及聊城根本,再加上部队粮草耗尽,在与部众商议之后,张守义决定暂时退守沈庄,再从长计议。

从地理位置上来说,沈庄四面环水,虽然名为村镇,可实则规模不亚于一座城池。

李国朝的军队只是普通起义百姓汇聚而成,并不会打仗,更别提水上攻城之计。

一旦张守义占据沈庄之后,沈庄富裕,里面有粮草后续供应。

哪怕是战乱之中,城中的百姓没有受多少战乱之苦,对于朝廷并没有反抗之心。

甚至在听闻义军的‘壮举’之后,对于张守义的到来还极为欢迎。

“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想要占守沈庄。”

李国朝的部队只是乌合之众,之所以听从李国朝的吩咐,不过是因为李国朝此人心狠手辣,当初又曾承诺共分田、粮而已。

照张守义当时的打算,李国朝得位不正,不过自称伪王,两人交手数次,他认为李国朝胆小、惜命,却又十分谨慎。

依他性格,天下富庶的地方多不胜数,没必要为了一个沈庄,冒着与朝廷正规军交手的危机,且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从水路攻进沈庄里去。

就算李国朝疯了,胆敢围攻沈庄,以他的领兵经验,只要守好城墙,凭借沈庄内的粮草耗他十天半月,这群叛军自然不攻而散。

到时叛军没有粮、田、女人作为战利品,自然互不服气,分为数股,士气低迷。

届时,张守义再领兵追击,将这些乱军击溃。

他想的倒是很好,可惜既没料中开始,也没有猜到结局。

李国朝发了疯一样的攻击沈庄,不惜任何代价,最终造成这一场延续了百年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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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90章 铸成

“我从进入沈庄之初,夜里便入了梦。”

渡过了初时得知大金灭亡的冲击之后,张守义很快将当年的事娓娓道来:

“梦中听一声音指点迷津,告知我此地乃是大金龙气所系。”

他的声音之中饱含痛苦、内疚、自责,显得格外的沉重:

“并言明,李国朝攻打沈庄,是为了在此登基为帝,要毁我大金气运。”

当年的他领兵征战,胸怀欲将李国朝的部队一网打尽的野心。

那时梦中得人指点迷津,便视为天佑大金。

“不知为何,我对此深信不疑,认为此乃神迹。”

越到后来,李国朝部队越疯狂的时候,更是验证了这一入梦之人的猜测,令他越发坚定了要守住大金龙脉,绝不允许李国朝这样的逆贼玷污的决心。

“我看到李国朝的部队视人命如草芥,觉得天下无论如何不能落入这样的恶人手里。”

所以当那声音后来与他说道,若想破坏李国朝的运势,便唯有逆阳转阴的时候,他如同中了蛊般,失去理智。

他神智昏聩,陷入魔障之中,一心一意不能令李国朝得了天下。

那一段时间,他行事癫狂,全凭梦中‘神仙’指路,奉若金旨玉律。

而士兵也受到大战刺激,杀气腾腾。

等到大梦初醒,他冷静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大错已经铸成,再难以挽回。

“我受梦境引诱,犯下弥天大错,罪无可逆,该下十八层地狱。”

沈庄被屠,死去的无辜百姓都曾是欢迎他们入城的人。

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之中,有曾经为他们运送粮草的人,也有曾好奇看着他们的老人、孩子。

“我也没有想到,我会干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

他大受刺激,一夜入障,从此大军徘徊此地,沉入百年前的梦境里,不愿清醒。

张守义宁愿自己仍活在被李国朝疯狂攻击的那一段时间中,潜意识中,他会认为自己还在保护着沈庄的百姓,英勇杀敌,而不是后来化身刽子手,以凶残的手段屠杀百姓。

宋青小将他唤醒的时候,他还活在回忆之中。

一面沉溺于逃避中的他宁愿永生永世与李国朝作战,只记得自己保家卫国的那一面;但同时他又本能的记得之后会发生的事,下意识的去逃避。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糊涂的沉浸于过去之中,不愿想今生来世。

直到宋青小的到来,打破了他自己的梦境。

他营造出来的虚假幻像被打破,曾经地狱一般的景况被他想起。

张守义不知是该欣喜于自己不再沉溺过往,活在糊涂、痛苦之中,还是怨恨宋青小打破了他的美梦,让他在现实清醒。

随着张守义的述说,那些由尸体所堆筑成的墙上开始渗出大量的血液。

“啊——”

一道道惨叫声响起,血光映照天际,将此地染成暗红的血色。

那些尸山血海之中,一只只胳膊伸了出来,还有一些被夹杂在尸堆之中的‘人’仰起了头,痛苦的呻_吟。

城墙之上的士兵缄默不语。

他们听从张守义的吩咐,屠杀了沈庄的百姓,当年随同张守义葬在了此地,背负了百年骂名。

宋青小沉吟了片刻,接着问:

“沈庄事件之后,你们在沈庄自杀谢罪?”

“自杀?”

张守义听她如此一说,像是有些吃惊。

他的那张枯黑的面庞之上干薄如纸的脸皮微微一皱,发出如同纸张折叠时的‘嘶嘶’声:

“不。”

他摇了摇头:

“我们清醒之后,发现铸成了大错——”

之后浑浑噩噩,倒是有道声音不时提醒张守义做出如此凶残之事,理应一死以告天下,清洗身上的罪孽。

“可家父常言,做错事后,若一死了之,是懦夫所为。”

若连死都不怕,又何必怕去认错、弥补、面对?

再加上他有父母妻儿在,皇帝交托的事情还没办成。

所以那会儿他哪怕明白自己做出了错事,却并不愿以死逃避。

他原本受梦境影响,意志不竖受到那声音蛊惑,已经是一件错事,如今又哪能再听从声音的诱惑,软弱逃避,一错再错呢?

恍惚之间,他与大军坚守此处,打定主意戴罪立功,击溃李国朝的部队之后,再入京向皇帝请罪。

到时要杀要剐,自然他绝不吭一声。

抱着这样的信念,张守义领着大军,在此一守就是一百年的光景。

一百年的时光中,他严守此线,半步不退。

等到宋青小当头棒喝,清醒过来时,已经是百年之后。

李国朝的部队早就已经作古,而他与他的士兵们则停留此处,化为枯骨,却能凭借强大的怨念,强行将残魂封印在干枯的肉身之中,化作行尸走肉。

“如果不是你的提醒,我至今仍不知道,时间过去如此之久,而我们——”

早在当年那一场屠城事件之后,一并被埋葬在了沈庄之中。

宋青小将目前所知的线索在脑海之中整理、穿梭,逐渐便有个疑点浮现在她的心头。

“也就是说,张将军受到蛊惑,屠城之后至今,仍不知自己已经死了。”

“不错!”张守义点了点头。

他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便被宋青小将话打断了。

“当日入你梦中的声音,不知是男是女,张将军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张守义应了一声,那双枯淡无光的眼珠转了一下,像是‘看’了宋青小一眼:

“是道女声。”

这声音连夜入梦,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他入障之后,以为这声音乃是九天玄女下凡指点自己迷津,以保大金江山永固。

“姑娘为何问这话?”作为手握重兵的大将,张守义敏锐的察觉到了宋青小问这话的意图:

“莫非这托梦之人的身份,不同凡响么?”

他说话之时,已经将手中的重弓紧握。

那弓身浮现出红色的煞光,杀机一股股从他身上逸出。

“我进入过百年前李国朝的部队之中。”宋青小抿了下嘴角,这话音一落,听到老对头的名字,又听她说在李国朝的部队之中呆过,张守义的气势一下就变得凌厉了许多。

‘呼呼——’

阴风大作之间,这位征战沙场多年的大将身上暗红色的披风随风而扬,大股大股的煞气化为红光,飘逸在他披风之后。

使得他披风瞬间扬长数米,高扬于半空之中,几乎将他枯黑的身形完全笼罩住。

浓郁的魔煞之气在他身上弥漫开来,冲天而起,他手上杀气腾腾的弓开始轻轻的震动,发出‘嗡嗡’的鸣响。

城墙之上的那些士兵受他影响,也开始露出敌意。

浓烈的战意布散开,一股肃杀之气笼罩了城墙,使得城内那些堆叠的死灵的惨叫声好像更加凄厉了。

宋青小却并不将张守义的威压放在眼里,她像是没有感应到张守义身上露出的警惕、防备之意般,接着开口:

“李国朝此人来历,张将军有没有听说过?”

“此人不过是市井流痞,读了几本闲书,所以生了妄念,认为自己脚踩七星,是天下之主。”

兴许是因为宋青小提到在李国朝的部队之中呆过,张守义的语气显得冰冷了许多。

“不过是不知天高地厚,又一时以花言巧语,哄骗无知百姓,继而无法无天罢了。”

“除此之外,他的出身来历,张将军就没有听到过其他的吗?”

宋青小含着笑意,再问了他一句。

“他出身贫寒,其祖上并没有功名,也没有什么杰出的人物,没什么值得本将军去打探的。”

张守义斩钉截铁的道。

他没有必要说谎,李国朝此人当时引起了朝廷关注,知己知彼,张守义在出征围剿他前,确实是打听了一番此人性格喜好的。

“我被困在梦境之中的时候,曾听他部中一阴魂提到,李国朝出生之时,曾天降异象。”

宋青小话音一转,将听来的李国朝来历说了出来。

张守义的眉头皱了皱。

他身躯早就已经僵化,这一个动作牵引了整张枯黑的面部,使他的表情看起来份外的恐怖。

显然他格外不赞同这个说法,在他心里,李国朝不过是乱臣贼子,人人得尔诛之,也是造成了至今这样一场悲剧的元凶。

如今宋青小说此人出生之时天降异象,若非他已经化为行尸走肉,本身已经算不得人了,否则他必定要大声反驳。

“据说在他出生之前,他的母亲曾得一陌生女子赠了数粒种子。”

她将抱猫女子当时复述的话说了出来,张守义脸上的神色便逐渐变了。

“……他出生之日,这种子便随即发芽开花,结出一朵朵的血莲。”宋青小看了张守义一眼:

“此人攻打沈庄,也是受了高人指点,说是沈庄乃是绝佳的养龙之地。”

李国朝自认天命不凡,所以才不惜代价,攻打沈庄。

“姑娘的意思——”

张守义也非蠢货,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

“你是怀疑,入我梦中的那道女声,有可能就是指点李国朝迷津,且给予他血莲之种的人?”

也就是说——

“这一切都是有人背地里推动,想要引我与李国朝交手?”

宋青小垂下眼皮,挡住了眼中的神色:

“十之八九。”

她没有将话说死,但宋青小进入那一场百年前的梦境之中,呆了七天之久。

以她的所见所闻,李国朝此人心狠手辣、自命不凡,且疑心也很重。

这样一个人,如何会轻易听信一个人的话,认为沈庄是养龙之地,最终使他不顾一切攻打沈庄呢?

“将军认为,你与李国朝两人之间,若是正面交锋,会谁输谁赢呢?”

“李国朝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若非此人使小人手段,逼聊城百姓出城送死,又推杀女人为军中粮食,硬守聊城,如缩头乌龟闭门不出——”

张守义一听她这话,随即语气之中露出傲然之色:

“要是他敢正面与我交战,他必见不到第二日太阳的。”

“既然如此,他敢反围沈庄,可见他是下定了决心的。”

那时他已经占据聊城,晚金气数已尽,各地农民起义,领土分崩离析只是迟早的事。

他拥兵自立,自能成为盘踞一方军阀,将来日子不知多好过。

在这样的情况下,又何苦去与张守义硬拼呢?

李国朝这样做,证明他对于‘养龙之地’一说深信不疑。

为什么这样一个造反的乱世枭雄会如此轻易的相信这样的说法?且付出这样惨烈的代价仍不回头?

“九天玄女入梦。”

“九天玄女入梦!”

宋青小说到这里,与张守义不约而同的齐齐开口。

李国朝不会轻易信人。

宋青小从抱猫女子口中听说李国朝受人指点,但被困船上的那段时日,她又从未听闻这几人提起李国朝身边的高人。

也就是说,这‘高人’的来由神秘,他的部众、手下及身边、船上的人都是不知道的。

如此一来,‘高人’的身份便令人生疑了。

而张守义说他当日退守沈庄,受九天玄女托梦,说李国朝围攻沈庄的原因是因为沈庄之中孕有龙脉,一旦被毁,大金便气数将尽。

其后受梦境诱惑,最终心性大乱,才爆发出这一场为害百年的惨祸。

“此人究竟是谁?目的为何?竟如此用心险恶?”

张守义一想明白这一点,顿时大怒,咬牙切齿的道:

“本将军要是将其揪出,必要将其扬灰挫骨!”

“这所谓的‘九天玄女’是谁,目的是什么,还不太清楚。”宋青小摇了摇头,双眼之中冷光闪过:

“但‘她’可未必是人——”

“不是人?”张守义眼中阴气一涌:“莫非是鬼?”

“当然也有这可能。”她脑海之中想到了那冲破黑雾封锁,乘一叶小舟出现的红衣无脸女鬼。

只是没有证据,便也没有开口。

张守义的气息阴沉。

他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被鬼所迷,接着犯下如此大的错误,死了百年,死后恶名加身,且背负沈庄如此多条人命,永世不得安宁,便更加怨恨了。

“也就是说,如今的结果,都有可能是此女鬼一手造成的?她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他咬紧了牙关,冷冷开口。

宋青小淡淡的道:

“不清楚。”

她一开始进入试炼场景,听到宋道长师徒的一番话,还以为沈庄之危是因张守义当年一念之差而起。

如今进入百年前的迷雾之中,弄清当年祸事缘由,却发现张守义、李国朝二人,也不过是这一场祸事之中的两枚棋子罢了。

沈庄的真正危机,恐怕不是因为张守义而起,真正的缘由,还需要她去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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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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