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第115章 匠师

第115章 匠师

右相府有着北方园林少有的水景。

小池塘如偃月,环绕着偃月堂,景色如小曲江一般。

以往李林甫在此间定计,破家灭门,从无失手。但自从认识了薛白,就像是风水坏了一般。

“先前已未能除掉裴宽,此番对付王忠嗣,不得再有失了。”

李林甫叹息一声,喃喃道:“否则,圣人要解王忠嗣兵权,就只有一个办法……”

他没说,像是害怕把那两个字说出来就会成真。

——入相。

出将入相,本就是大唐那些战功赫赫的边将最妥当的安置办法之一。

“右相不必忧虑。”

今日在此对答的是王鉷。

“要除裴宽毕竟还得看圣意,王忠嗣本就是顺圣人之意才要对付的,自是万无一失,谁让他是太子义兄。”

“不错。”

王鉷道:“反倒是裴宽这只老狗是盯住下官了。他在御史台就妄图从我手中夺权,如今到了户部,更是按捺不住。”

李林甫听了,眼中浮起讥笑之意。

按部就班升上来的显赫世族,手段不高明,他着实不看在眼里。

“按捺不住,便是自寻死路。”李林甫道:“本相原当蠢货变聪明了,懂得圣人要怎样的宰相了。如今看来,当时不过是有人提醒了裴宽。这才多久已原形毕露,想查贪腐?圣人点他为户部尚书,让他收河东之税,而非让他多管闲事。”

“正是此理,蠢材永远看不明白。”王鉷道:“我故意漏破绽给杨钊,让唾壶引着这群猪往套子里钻,诱他们查我建新宅一事。”

宅子是圣人赐的,钱财是圣人恩赏,便是那自雨亭,也是要在宫城与华清宫里再建的。

裴宽若是一任户部便向王鉷动手,落在圣人眼里,这是什么态度?

……

两人商议妥当,王鉷告辞。李林甫则思来想去,再次招过苍壁,问道:“薛白近日在做什么?”

有心人都知,薛白已是杨党的核心人物,苍璧知阿郎近来很关心此獠,早有准备,应道:“回阿郎,还是每日结交官员。”

“还敢?竖子不知收敛,早晚要死。”

~~

太平坊。

王鉷宅边的使院大门前,手执公文的官吏来来回回,甚至还排着队。

当今朝堂,皇城台省门可罗雀,无人办公,只有左相陈希烈在里面睡大觉。官员欲办事或去右相府,或来王宅。

王鉷归来时见此情形,不由想到,裴宽安插了不少官员在户部,此时只怕还在冷清的衙署里发呆,没有吏员会告诉他们该做什么。

因为,真正的户部在这里……

“阿郎,有绿袍官求见,自称新到任的户部员外郎杜有邻。”

“杜有邻?”

王鉷难得感到了诧异,进了使院,在沉香木制成的胡凳上坐下,道:“召他来见。”

杜有邻久在五品大夫之位,官气养得甚好,踱步而来,长须飘动,虽一身绿袍,却走出了红袍高官的气势。

“新任员外郎杜有邻,见过王郎中。”

“何事?”

“佐官到任,自当拜会郎官。若有差遣,还请郎官示下。”

王鉷微微眯眼,仔细打量了一遍杜有邻,意识到此前有些低估对方了。

“暂无差遣,你且熟悉有司。”

“喏。”

杜有邻却还不退,竟与王鉷闲聊起来。

“郎官这胡凳木料着实好,丰味楼的胡凳都有靠背、扶手,可须下官请工匠给郎官也制一把?”

“不必了。”

王鉷皱眉。

他权势熏天,任御史、御史中丞以来,凡出手必让人破家。朝中不少人都畏惧他甚深,敢在他面前这么聒噪的人真不多。

想来,这杜有邻莫不是虚职当太多年,傻掉了,而不知他王鉷威名?

“说到那丰味楼,下官家中恰有人在为虢国夫人打理产业,近来正在开分店。奇缺工匠,听闻郎官新宅中有自雨亭,乃拂菻国的巧匠所造?”

“不错。”

“下官可否也请这些巧匠造些物件?”

王鉷再次眯眼看了杜有邻一眼,心中恍然。

果然,还是冲着查他来的,裴宽、杨钊、杜有邻这一群蠢材混在一处,也只有这点伎俩了。

让他们查,无妨。

王鉷不打算让杜有邻知晓那些工匠正在为圣人重造清凉殿以备炎热,耽误不得进度。径直写了份文书,让杜有邻自去将作监要人。

“多谢郎官。”

杜有邻得了文书,终于告退。

王鉷看着他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他空有皮囊,实则毫无城府。

……

“有礼了,户部员外郎杜有邻,往后皆是同僚,互相照应。”

“杜郎官这是见了王公?”

“正是,王公吩咐我办些事。没想到,他深得圣人信厚,却还如此亲切。”

杜有邻一路出了使院,但凡看到官吏,也不管对方披何色官袍,皆手执那封得来的文书行礼,满面笑容。

众人遂以为这位新到任的员外郎深得王公信任,于是攀谈起来一片热情。

杜有邻反正也没有其它目的,只管与人为善。

薛白已提醒过他了,旁的不管,给同僚留下好印象,两三年内绿袍换红袍。

~~

大唐的繁盛,离不开工匠。

如今朝廷有一个颇完善的工匠管理制度,工部名义上掌天下百工,侧重于屯田、水利等大工程,其下则还有少府监、将作监、军器监等。

如今,仅少府监便有工匠两万人,将作监有工匠一万五千人,待遇颇厚,从民间吸取人才,也有大量的外蕃工匠被吸引而来。

安帛伯正是因此来到的大唐。

他本名叫钵阿波,乃是茀林国人,因自小便听闻了大唐繁盛,随乡人不远万里跋涉而来。

但工匠技艺,他其实师从于洛阳名匠毛顺,学成之后,他想到家乡炎热常以水车汲水浇灌于屋顶,开始为权贵建造避暑亭,渐成名匠。

这次与十一名工匠被带出将作监,离开前,安帛伯得了交代。“他们若查王中丞新宅造价,你们可直说,但为圣人造清凉殿之事乃机密,泄露者死。”

他心想,王中丞愿意出钱让他建造伟大的工艺,为何有宵小之辈来查?

马车载着工匠们向南,出了明德门,抵达长安城郊一个很大的木料坊。

见到的却并非他预想中的不良人,主事的是个英俊的年轻人,像真有物件要造,递上一张图纸。

“这是……投石车?”

“不错,巨石砲。”

“你这画的,用哪一端抛石?”

“梢杆小头的一端,我画的这是网兜。”

“网兜?”

安帛伯用他流利的大唐官话重复了一遍,将手中的图纸翻转了一下,摇了摇头。

“哎呀,小郎子,伱不如拿你画的符篆,去请道士来给你变一个吧,小老儿还忙着,放我们回将作监可好?”

薛白没想到这个卷头发的罗马人这般说话,苦笑了一下,道:“安匠师请看,普通的投石机士卒们用力一拉,石弹飞出,但终究力度有限。而我这个是配重的巨石砲,梢杆大头这端挂的是配重篮……”

安帛伯眉头一拧,再仔细看了看那张图纸。

他原本以为这东西造不出来,此时一听,大概明白了原理。

无非就是在普通投石车的梢杆另一端加上巨重之物,力量远比士卒的拉力要大,再设法卡住梢杆,用时使重物突然下坠,抛出巨石。

也就是这小郎子所谓的“配重”了,只要够聪明,多生僻的大唐官话他都能听懂。

但恰是有可能造出来了,安帛伯反而愈发大摇其头。

“这是军器,你让我造?你莫欺我是外蕃,我对将作监的规矩很熟的。”

薛白侧过身,抬手,引出一名面容清癯、气质不俗的中年人来,道:“为匠师引见,这位是库部员外郎王维,专管兵部武库。”

王维拿出他的官符给安帛伯看了一眼,淡淡颔首示意,显得疏离高远。

他本不想掺和此事,倒显得他求功心切了。但薛白着实是会磨人,说是谈论诗词,却不停劝他,若此物造成,也许能令河陇将士少死一些。

“哪怕只少死一人也是功德,先生称‘诗佛’,却只愿在诗中修行不成?”

都说了这种话,诗佛也无可奈何,只好擅自作主,从兵部武部搬了一座投石车到此处来,再出面担些责任。

薛白再为安帛伯引见另一人。

“这位是工部主事李华,此地正是工部的木料场,匠师需多少木材,自可让樵工砍伐。”

关中各林地的大木也不能说砍就砍,而这种巨石砲,薛白打算造得很大很大,若无工部的文牒自是不行。

李华也是料想此事是大功一件,才敢私自作主安排他们在工部料场来造砲。

安帛伯却还有犹豫,道:“可,将作监却没让小老儿造军器……”

“事涉军机,谁与你多嘴!”薛白忽然喝叱。

此前薛白客客气气,安帛伯还敢拿捏,突然被叱了一句,反而连忙拱手应下。

今日见的这三人个个都带着股贵气,王兵部、李工部看着就像高官,唯小郎子没说是什么官,莫不是什么皇亲贵胄。

造就造吧。

做起匠活来,安帛伯气质却是一变,首先便是招过匠人们重新画图纸。

如何卡住梢杆并猛然拉动,底座多大多高,梢杆多长等等,真要建造时都是要仔细算过的,不是拿一个符篆一样的鬼画就能轻易造出来。

~~

京师每年营建、造船,再加人口众多,所需木材量巨大,都是从关中各地运来。相比起来这里只是一个小木料场,名为沣谷监。

沣谷监有一排不大的房屋,建在料场中间。

此时,元载、王韫秀正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待见工匠们开始忙碌,王韫秀便问道:“真能造?”

“能造。”

“那我回京与阿爷说此事。”王韫秀道。

其实是否与王忠嗣说,意义都不大。毕竟有了巨石砲,石堡城依旧还是难打。王忠嗣并不可能因为多一个军器而改变大战略。

这巨石砲的作用,是在王忠嗣不得不打的情况下,聊作慰藉。

薛白考虑了一会,道:“不急,过两日再说。”

王韫秀其实心急,但还是点了点头。

“兄嫂说过,我若有事相求,只管开口。”

“不错。”

薛白招过青岚,让她给元载夫妇见礼,道:“青岚乃是鄂王生母皇甫德仪娘家人,因三庶人案牵扯,逆罪落贱籍,非大功不可入良。她是安定人氏,早年曾听家中人说过西北有这配重的投石车,因此助我想出这样一军器。到时向圣人贡献,我欲为她表功,但这还不够……”

元载、王韫秀当即拱手。

王韫秀道:“我明白,待攻下石堡城,阿爷报功之时,定会提及巨石砲,为青岚女郎表一份功。”

“多谢。”

薛白干脆地应了,此事便定下来。

青岚却是在一旁听得很慌。

她从小在杜家管的就是娘子今天梳什么样式的发髻、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何时听闻过巨石砲?

那些河陇大军打吐蕃,数万人杀来杀去,砲车砸死了人,脑袋开花,然后报功之类的事,她从来没想过,如今就这样三两句话,却要算到她头上。

还要欺君,让她从逆罪中赎籍,想想都是害怕……

“郎君。”

不知何时,青岚已握住了薛白的手,道:“要不然,我不赎籍也可以的,万一让人发现了。”

“又怂。”薛白笑了笑,“你也得上进,脱贱入良,往后过更好的日子,哪有每次遇到事情就逃的?”

“我怕连累郎君啊。”

薛白道:“那我不妨告诉你一个秘密。”

两人走进了在沣谷监暂时住的小屋。

他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他或有可能是薛平昭之事。

以前,此事他一直都是死死捂着,但近来却没那般在意了,因他知道,即使此事泄漏出去,他已有一些自保之力。

而让青岚先赎籍,本就是第一步。

“郎君?”

“往后莫再退缩了。”薛白笑道:“我早与你说过,我不会逃的。”

青岚却还是抬着头,紧紧盯着他看。

“嗯?”

“原来,郎君有可能与我一样。”

“不管我是不是薛平昭,我们都会活得堂堂正正。”

青岚却道:“我与郎君很有缘呢。”

薛白听了,不由苦笑。

他与这种十多岁的小姑娘就是没有太多共同语言。

~~

城郊没有暮鼓声,只有捶打声。

入夜,捶打声也停了下来,只剩下鸟鸣。

暂离了长安城的喧嚣,王维与李华坐在月下对酌,谈论诗词。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安帛伯也很喜欢诗,跟在他们后面坐着听着,惊喜道:“原来这诗是你写的,你就是摩诘先生?”

薛白想与这个匠师谈论一些巨石砲之事,安帛伯反而道:“我与小郎子有何好说的?你又不懂。”

倒是元载,与谁都能说上几句。

众人聊到深夜,才各自散去。

……

沣谷监住处的环境颇糟糕,哪怕青岚很努力想把屋子收拾好,却也无可奈何。

薛白回屋时,只见她站在那,双手背在身后,看了眼屋中唯一的床榻,低声道:“郎君,你睡里侧吗?”

“好。”

薛白打了个哈欠,躺下。

青岚收拾屋子时就对这一张床榻胡思乱想了许多,此时见他如此反应,倒是愣了一会,熄了烛火,轻手轻脚在他身边躺下,心想着彼此关系又更进了一步。

正想说些什么,隔壁已响起了呼噜声。

“郎君,这里是木墙哎……”

“嗯。”

薛白已经睡着了。

青岚却是辗转反侧,不知过多久,她才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梦到以后会发生的一些事情,偏是那建砲时捶打木头的声音又在远处响起。

“嘭。”

“嘭。”

青岚睁开眼,发现自己竟是抱着薛白,贴着他的背。

本想要悄悄转个身,她犹豫了一下,重新闭上了眼。

她静静听着那“嘭嘭嘭”的声音,觉得每捶一下就离赎籍更近一点,离薛白也更近一点……

上一章发的时候,本来以为这章马上写完了,没说一声,结果要半个小时,抱歉抱歉~~求月票,求订阅~~

(本章完)

116.第116章 悔婚

第116章 悔婚

薛宅东院庭中,才移植来不久的小树长出了小小的花苞。

杜五郎给树浇了水,听得柳湘君喊他用膳,转回大堂,只见桌案上摆着热腾腾的羊排、胡饼与几样时蔬。

“先去洗手吧。”

柳湘君说着才动身,薛三娘已舀了水,在檐下给杜五郎冲手。

“六郎说饭前洗手,又说孩子们长身体之时得多吃肉。”柳湘君给杜五郎递了羊排,“五郎经营炒菜,莫嫌弃家里的厨艺。”

杜五郎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这“六郎”指的是薛白。

“炒菜吃多了不合我口味,还是伯母蒸的羊排好吃。薛白怎不来吃饭,这家里处处只见他留下的规矩,却是一两天没见他的人了。”

薛崭正捧着一块羊肉猛啃,塞得满嘴流油,道:“六哥捂仔夹里。”

杜五郎听也听不懂,叹了口气,道:“干脆把西后院的院门一关,与他分家过算了,往后他与青岚在那边一家。”

这句抱怨真是说到柳湘君的心坎里了。

她早觉得薛白这孩子万事都好,唯独与她不亲近,住着小独院,有时觉得像是邻居。

反而这杜家小郎君为人热忱,细心,真是个好孩子。

薛崭放下手里啃干净的骨头,道:“六哥不在家里,他带着青岚姐去山里了,五哥不知道吗?”

“哦,他与我说过。”杜五郎道:“我忘了。”

薛三娘不由低头偷笑了一下。

杜五郎目光迅速一瞥,心知她能领会他的风趣,好生得意。

忽然敲门声响,管事薛庚伯忙跑去迎客,隐隐有对话声传到前院这边。

“你家阿郎还未归来?可婚事总得办的。”

“……”

不多时,薛庚伯回来,低声道:“大娘子,是萧家来了。”

柳湘君遂让女儿们都避了,拉开屏风,煮水煎茶,在大厅待客。

杜五郎已猜到来的是哪家。

果然,一对锦衣父子领着仆役进了堂,那十六七岁年纪的少年就是婚书上说的萧璠,长得竟……确实还不错。

杜五郎愣了一下,他平素开玩笑归开玩笑,此时忽然有些慌了。

“薛家大娘子有礼了,天宝五载初,你我两家约定婚书,萧家已下过聘礼,想必如今该履行婚约了吧?”

萧家算是客气的,因理亏的确是柳湘君。

当时,萧邡之刚迁为京官,被薛灵以平阳郡公之后的名义骗了,下了极丰厚的聘礼要给儿子娶薛三娘,结果被薛灵一转眼间输得精光,萧家听说后仔细一查,发现薛家还欠着巨债。

薛白的意思是还了聘礼,婚事便算了,三娘年纪还小,不必高攀萧家。

柳湘君有些犹豫,万福道:“这桩婚事,原本萧公你说作罢了……”

萧邡之摆了摆手,叹道:“那是因薛灵太过份……唉,但不必牵扯到小儿辈,婚事照旧便是。”

“可……”

“薛家想要悔婚不成?”

柳湘君无话可说,她其实觉得这是桩好婚事,唯一的顾虑只是薛白不赞同。

萧邡之见她不应,道:“既没有悔婚的理由,两家请期、迎亲……”

“不行!”杜五郎忽然站起。

萧家父子目光看去,皆感疑惑,心道人道薛打牌风采不凡,如何是这般长相?

“敢问可是薛六郎当面?”

“不是,但我与薛白情同手足,他的意见便是我的意见。”杜五郎以一种不顾一切的态度摆着手道:“这桩婚事,不成!”

“为何?”

杜五郎激动道:“伱家先悔婚,结果又出尔反尔,不肯退婚,无非是嫌贫爱富,绝非良配!”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萧邡之一愣,怒气上涌,强自压着,道:“谁家婚姻不讲究门当户对?你家吗?!”

杜五郎顿时被呛住,杜家当然也讲门第,他阿爷安排儿女婚事最看门第了。

但他下意识往后院方向瞥了一眼,想到薛三娘,心中底气一壮。

他可不一样。

才不是因为薛家如今富贵了他才起了心思,他就是……喜欢。

“我家!”

“什么?”

“我家不讲究门当户对!”杜五郎突然放了狠话,喊道:“若我能娶薛三娘,哪怕她家徒四壁,负债累累,我也绝不悔婚!”

“竖子到底在说什……”

“你们不会对三娘好,我才会对她好!”

“……”

萧邡之莫名其妙被喷了一脸的唾沫,犹未反应过来;萧璠震惊不已,疑惑这小胖子长得如此一般,竟与自己这美少年抢亲。

薛崭已站了起来,看着杜五郎,好生敬佩;柳湘君则是完全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门外阳光正好,喜鹊飞来,落在屋檐下的窝中。

有仓促的脚步声响起,在窗外偷听的薛三娘吃了一惊,慌忙跑回闺房。

闺房下的花树随风轻轻摇动……

~~

如今杜家姐妹忙着分店之事,道政坊的丰味楼基本交给了达奚盈盈打理。

是日,达奚盈盈正在亲自整理暗室中打听到的市井消息,却见施仲匆匆忙忙跑来。

“娘子,出事了,杜五郎在京兆府沾了案子!”

“又交构东宫了?”

“不是。”施仲连忙道:“这次只是小案子,乃是婚约之事上的一些纠葛……”

才听到这里,达奚盈盈已忍不住笑了一下,反问道:“可是哪家与他订了亲,见了本人想要退婚?其实他看久了也还不错。”

“是他抢了旁人家的亲,被告到京兆府了。”

“嗯?”达奚盈盈不由讶然,“五郎还有这个能耐?”

她放下手中的毛笔,静听了事情的经过,问道:“此事杜家如何说?”

“还未告知杜宅,杜二娘使人来支取些钱财,要到京兆府去摆平。”

“此事,我来办吧。”

难得能帮上杜家姐弟的私事,达奚盈盈不肯放过这机会,使人备车马,往光德坊京兆府去。

……

入了京兆府,这桩案子还未开堂,唯有一群人正在前院争吵,吏员们坐在台阶上看着热闹。

杜五郎昂首站在一个小女子身前,竟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男儿气概,声大如雷。

“竖子,不必再说了,依唐律办事而已。”

“我都到京兆府了,还怕依唐律办吗?!”

“那好,薛家已受聘财,悔者杖六十,婚仍如约。”

“谁与你‘婚仍如约’?!”杜五郎抬手一指,道:“我说,这婚约毁了!”

“依唐律便是婚仍如约,哪怕女方更许他人,杖一百,婚仍如约。”

“哈。”有吏员起哄道:“女方更许他人,已成,徒一年半。”

“好,徒我!”

杜五郎回过身,一把牵住那小女子的手,喝道:“薛家已把三娘许给了我,有本事你们徒我,反正不会嫁你们家!”

一句话,周围众人惊呆。

达奚盈盈目光看去,那被杜五郎牵住了手的小女子有些惊慌,但没有躲开,一张脸红通通的,眼神里却带了欣喜与激动。

在她看来,她长得不算美,瘦弱,头发有些枯黄,皮肤既不水灵也不白皙,身材更是单薄。

达奚盈盈遂微微一笑,上前,挡在杜五郎身前,万福道:“敢问可是萧公?万事可商量,何必闹到对簿公堂?”

“将作监主簿萧邡之,兰陵萧氏。”萧邡之见她貌美,当即客气了些,行礼道:“鄙人问心无愧,也绝不平白受此竖子欺辱。”

“不论萧公有多少损失,奴家来赔,可好?”

“娘子是明理人。”萧邡之道:“然事到如今,已非聘礼之事。”

达奚盈盈心念转动。

她知将作监掌握在哥奴手里,李十郎便是将作监右校,那此事是恰巧还是右相府在背后推动就要深思了。

原本她有办法,此时却不敢擅自作主。

“五郎随奴家来。”

她笑了笑,转身拉过杜五郎到院角,问道:“五郎此番行事,可问过薛郎君?”

“没有。”

杜五郎被她丰盈的身段逼得退了一步,道:“快派人去告诉薛白吧,也问他能否……能否把三娘嫁……嫁给我。”

达奚盈盈再往前一步,低声道:“此事我们理亏,不宜声张,该私下解决,否则既于三娘名声不利,也把对方架得下不来台。今日且服软,容奴家来办可好?”

杜五郎被逼到墙边,不敢看她,却固执地摇了摇头,道:“他们趁薛白不在,逼伯母请期,我不能让他们得逞。”

“京兆尹也姓萧,一会对簿公堂,可真有可能徒刑五郎。”

“若下狱便能娶三娘,我不怕。”

“那你可知,萧邡之有可能是右……”

达奚盈盈再说话,施仲却已赶了过来,低声禀道:“娘子,杜二娘传话来了。”

“说什么?”

“由他们闹……”

~~

太平坊,王宅。

再过些时日,有些地方的麦子就要夏收,王鉷近来忙着和籴之事。

也就是强制向百姓买粮。

裴冕抵达书房时,只见王鉷刚写好一份公文。

“来得正好,看看吧。”

“王公,这是否压价太低了?”裴冕看过,迟疑道:“天宝五载,青稞一斗三升估价一钱,如今一斗五升才估一钱,农户恐是……”

王鉷道:“年景好,收成多,谷价贱,和籴估价自是略低些。”

其实两人都非常清楚,待这份公文发到府县,按户籍强制收粮时,地方官还要以杂色匹缎来充付,农户收到的远没有这个价格。

再加上和籴到的粮食还得强令农户运送到县仓,路上损耗依旧要算在农户头上。

哪怕运到了,从县仓再往上运,脚钱还是要收的。

“只怕如此一来,又有许多逃户啊。”裴冕叹息一声。

“那就募兵。”王鉷道,“河陇正缺兵额。”

裴冕无言以对。

这仗是硬打、蛮打,不惜花费。国库缺钱,于是强征、猛征。均田与府兵崩坏,逃户愈多,募兵愈多,国用愈缺……循环往复,虽是恢宏盛世,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劝也无益,只待往后拥立新君、宰执天下,一扫积弊!

许久,说过了和籴之事,王鉷挥挥手,忽想起一事。

“对了,杨党。”

裴冕正要转身,停下动作,问道:“杨党又有动作?”

王鉷道:“你也知我一向只管圣人差遣,不像右相总在偃月堂定计除奸。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杨党近来太嚣张了……”

他确实很少勾心斗角,想除掉谁直接让御史台动手。因为他本职差遣做得好,圣人信任他,有这种底气。

但最近不同,杨銛、薛白也很得圣心。

“薛白从将作监调走了一批工匠,到沣谷监造巨物了,正是为我造自雨亭的安帛伯。”

“杨党是想查王公?”

“原本我亦警惕此事。”王鉷道:“然而,我暗使人去探过,沣谷监有兵部、工部小官,以及王忠嗣之女,所造之物疑为军器……”

此事不难探查,工匠本是以王鉷的文书调动的,木料场更是人多眼杂。

裴冕听了,沉吟道:“此事往小了说,是薛白私造军器,结交边将。往大了说,却是杨党与东宫勾结。”

王鉷摇了摇头,道:“右相已多次指薛白交构东宫,圣人只怕不会再信了。”

裴冕愈发疑惑,思忖道:“若能造出有用的军器,大可不必私造,禀明了圣人即可,何必如此鬼祟?”

“这正是我想不通之处。”王鉷道:“右相让你查他身世,可有进展?”

“有,下官翻找了十年前的宗卷,发现有亲近废太子的官员出手庇护了牵扯三庶人案的官奴,譬如,皇甫德仪娘家一孙女正是如今薛白身边之婢女。而买薛平昭的谭氏,正是张九龄之妻,我已派人到荆州详查……”

“待有结果再谈。”

“喏。”

裴冕低下头应了,眼中似有遗憾,退下。

王鉷思量了一会,还是亲自去将此事报给了右相。

~~

长安城郊,沣谷监。

几只麻雀正歇在树枝上叽叽喳喳,享受着初夏的阳光。

忽然。

“嘭!”

一道巨雷突然响起,如晴天霹雳,惊得麻雀们慌忙飞逃,倏地消失在天空中。

木料场中,一座巨石砲还在摇晃。

匠师们已欢呼起来。

安帛伯仰着头,看着一块巨石消失在视线中,直到脖子有些酸了才扭过头,问道:“薛郎君觉得如何?”

薛白其实也是初次见这巨石砲抛射的情形,根本不知道这算不算厉害,嘴里却是淡淡道:“不够,还可继续改进。”

安帛伯不停用手捋着那茂密且卷曲的大胡子,盯着砲梢嘀嘀咕咕起来。

“还要改进……造更大……”

“薛郎。”

薛白回过头,却见是元载、王韫秀夫妇邀他私语。

三人遂往林边走了一段路。

“我想将此事告知阿爷。”王韫秀道。

薛白遂问道:“为何急于一时?”

“阿爷此次进京,乃因右金吾卫大将军董延光向圣人请缨攻石堡城。阿爷顾惜将士性命,欲劝圣人收回成命,董延光已借机夺了先锋兵权,以一禁军将领为先锋,与直接让将士送命有何区别?阿爷愈发被动。”王韫秀道:“与其如此,不如让阿爷早知巨石砲之事,看能否设法挽回圣人信任。”

薛白听罢,先是看了元载一眼。

元载微微苦笑,似在说“我知如此不好,还望多多包涵”。

薛白竟真包涵了,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兄嫂便先回长安,将此事告知王将军。”

“多谢!”王韫秀径直抱拳,飒爽应下。

元载略有诧异,含笑行礼。

不一会儿之后,马蹄声起,这对夫妇已提前离开。

……

薛白四下看了一眼,往树林里深从走去,忽然树丛中窜出一个大汉,是老凉。

“郎君。”

“鱼上钩了?”

“没有,这次郎君怕是钓不到鱼了。”老凉操着浓重的陇西口音道:“今日只有一只小虾米跳了出来,为了娶三娘,把五郎告到京兆府了,是否宰了?”

“不急,他们会悔婚。”薛白问道:“平康坊、太平坊都没反应?”

“小人确定没有。”

薛白不由沉吟,喃喃自语道:“真是事不过三,不肯上钩了?”

也好,大家相安无事,那就顺顺利利地把军器献于社稷……

第二章还在写,不知道要多久,大家不用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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