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首席钢琴顾问(4K二合一)

用理性的手法拆解了拉二几处大的情绪段落后,维亚德林开始谈整部作品的指法设计。

“引子过后的这片音群,都先是一个分解八度,再是带着五度音程的迂回上升琶音,像我除去八度,后面的用一只手就能完成,你们不能和我比你把它写得太快了,此处指法如果只利用右手来完成除去八度音程之后的琶音,这种速度要求会相当困难。”

“是这么回事。”范宁深表认同。

更要命的是这里的主旋律还在乐队,钢琴只是营造狂暴的音流背景,它要去合乐队,不能喧宾夺主,还要兼顾音流中最低处的打击感。

也就是通俗来讲的“在跑动中继续敲钟”。

“你是怎么处理的?”维亚德林问道。

“左手弹奏前4个音,与右手配合完成整组琶音。”范宁答出了自己觉得顺手的方法。

“原理?”

“原理.”范宁皱眉思考起来。

“核心在于用5-1指转3-1指的手腕转动来弹奏左手八度与上方五度,符合人体的发力习惯,也便于强调重音,因此举一反三,在后续以八度为基础的同样结构的琶音织体里,均可采用这种方式。”

“原来如此。”

维亚德林开始一条条阐述“拉二”的指法或踏板的设计原理,让范宁触类旁通。

在有的片段,他用钢笔划出一道道弧线。

“此处右手看我的连线分组,每一组都以1指开头,内部的指法就全部化解为常规方式了,你的呼吸也用这个分组来处理”

在有的片段,他用钢笔记下连续的数字2和3。

“这里你记住核心的思维是以2-3指为轴心进行转指运动。所有类似的音型都可以这样来摆脱大跨度的风险,从而保持了音乐的流畅性与演奏的舒适度”

在有的片段,他把左手划出了两个部分。

“这里左手的三连音与根音按两声部处理,上方利用转指技巧后,根音很自然地就会用5指结束,凡是如此形式的组成都可以这样解决.”

“第三乐章这里的左手,指法不同但原理类似:缩短与根咅的距离。上方和弦尽量避开5指,并且利用手腕转动,在和弦与跟音之间创造把位感,以达到缩短距离的作用,嗯,这种片段的把位感相当重要”

“这里你的和声是两拍一换,类似这么密集的音符,第二拍和第四拍踏板肯定要收掉,你不觉得音色很粘稠吗?”

“收太猛了,再不着痕迹一点。”

从指法到踏板,范宁点头如捣蒜。

“这两个片段怎么办?”几次踏板案例分析后,维亚德林指着两处和声功能复杂的小节提问。

范宁当即学以致用,按照之前的思路,标出和声进行中的经过音和延留音,并突出主要功能块。

他的左手弹奏着双层次的复杂和声,脚下抓大放小,将根音的变化切换出来,而弹到后续琶音时,又变为抖动踏板踩法。

“很好,下一个呢?”

范宁想了想,在第一个和弦进入时不踩踏板,直到复功能叠加时才踩下并保持到段落结束。

“第二部钢协上课结束。”

时间过去四个小时后,维亚德林大手一挥。

说实话,他觉得范宁的领悟能力简直是个怪物。

要他模仿的演奏方式最多重复三遍,普适性较强的解决法他能举一反十,至于原理层面的理论性东西.

总之他脑子里已经铺好了干燥的燃料,只需一个火星就能成片成片地烧起来!

维亚德林觉得,这么比起来,他以前教过的那些公学子弟或贵族小姐,哪怕是自己选择性传授的,也简直太

要是早点遇到教学体验感这么畅快的学生,或许自己的嗓门现在不会练得这么大!

“先休息一下?”

“主要取决于您。”范宁摇头。

从“超级大平层”的落地窗向外看去,外面傍晚的暮色已经降临。

“我无所谓,主要看你。”

“我的状态比来时还要好。”

“你不需要用餐?可以叫人送点吃的上来。”

“进餐?上了这种课,还需要进餐?”

范宁只感觉自己精神越来越明朗,思维越来越清晰,整个手指和身体都在蠢蠢欲动。

自己的灵性状态恐怕已不在堪堪九阶入门的程度了。

他把普罗科菲耶夫《C大调第三钢琴协奏曲》的总谱往上一架:“会长,您要是没有意见,我可以弹到明天天亮!”

“继续。”维亚德林喝了一口果茶。

范宁在心里走了一遍悠扬的乐队序奏,脑海中的弦乐震音逐渐高涨,然后舒缓和宁静被打破,他双手齐刷刷地奏出明快、欢愉而节奏感十足的钢琴主题。

弹得略微有点赶,不到半个小时,三个乐章接近尾声,他双手弹出狂暴而密不透风的八度结束句,以炫目和窒息的辉煌音响将乐曲推向高潮。

汗水从鼻尖滴落,范宁气喘吁吁地整理衣着,然后从胸前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太难了,普三太难了。

总觉得哪里差点意思。

“你这三部钢协的风格变化果真有趣,都能看出鲜明的北大陆霍夫曼民族特征,但作曲语汇的激进程度又在依次递增。”

维亚德林评价完后,继续开始了范宁所期待的归纳和点拨。

他对柴一用的关键词是“点”、“线”、“面”,拉二是“指法”和“踏板”,而普三只用了一个词。

——“重音”。

“想展示出这部作品的特质,关键就在于把握住各片段重音的精髓,营造出活力四射或光怪陆离的打击效果”

“第一遍的初印象,或许归纳不完善,不过你大概可将重音归于四类处理方式。”

维亚德林侃侃而谈。

“第一种,指尖重音,大概是对应‘>’记号,一般用于mp-p-pp等弱力度音群中的相对强调,你的第三关节要积极运动起来,落键直接轻松,再来一点小小的颗粒性。”

“第二种,指节重音,大概是对应‘-’记号,下键速度相对更缓,揉进去。

“第三种,手腕重音,或可想象音符上面有个倒拱形(U)的符号,手指触键后,手腕带动指尖转动一下再提起。”

“第四种,最强的锤击重音,想象倒拱形的符号更锐(V),一般在f及ff以上力度中运用,触键凌厉快速,第三关节架好,指尖硬挺,突出强烈的打击感。”

“看第15小节的这里,用哪种?”维亚德林示意范宁注意第一乐章主部主题的一个sol。

范宁从第9小节进入,当弹下那个音符时,他想象着指尖被手腕带动,疾速在上方转出了一个U形。

“很好,第17小节,虽然你自己没写重音,但右手第一个降E完全可以施以最强的锤击重音。”

范宁从开场重新进入,当弹到这里时,他手腕从高处直接落下,指节凌厉而快速地触键。

舒服了。

“第27小节,你的第一个D音感觉找着了,但你又只标了这一个,建议你三个一组,首音全部如此处理。”

“这个连接部,第41小节,和弦也一样,用力!锤击!”

范宁尝试第二次。

“不不不,你听我。”

维亚德林坐在隔壁钢琴,单手随意示范触键:“后面也需要加重音,你学到了.但要与前者作区分,在力度上不要超过了。”

范宁模仿第三次。

“延音踏板别怕,大胆跟着踩下去。”

范宁模仿第四次,他发现这两个锤击和弦竟然出来了回响般的连续效果。

“继续往后弹,继续踩,不要换得那么频繁。”

“像这种两手交替的和弦演奏,在快速演奏时,要固定手型,找到把位感,按照三和弦根音进行上行移位即可,这样你的准确性和急促性就会上一个台阶。”

一阵疾风骤雨的砸琴,范宁提起手腕,大口深呼吸。

自己竟然做出了如此浓厚刺激的音响,那一瞬间他成就感满满。

时间已到晚上九点多,普三花了他前两部作品加起来的时间。

在深入对重音进行思考后,范宁指尖下的普三变成了戏剧性十足的演绎,时而粗野狂暴、时而娇媚玩味、时而光芒四射、时而安详宁静、对比丰富而变化万端。

这部20世纪的钢协不愧是在前世被评价为“吃力且讨好的作品”,钢琴技巧的难度和回报同样惊人,弹好后表现力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维亚德林最后作出总结:“注意,所有我讲的重音都绝非只是针对单音,和弦也一样,你每时每刻都要思考这部作品的打击感。”

“会长,我觉得我对这三部作品的理解已经贯穿云层。”范宁有些得意忘形地站起来笑道。

演绎水平的突破让人过分舒爽。

只能说,作曲和指挥有另外的成就感,但取代不了弹钢琴的快乐。

“你或许可试试在聚光灯下被指挥和乐队环绕着演奏。”维亚德林给他泼了盆冷水,“那时你再看看,这些处理你还能手脑并用地发挥出多少,听听你的声音是否能和乐队抗衡,甚至主导音乐的流向。”

于是范宁的表情瞬间冷静了下来。

对的,今天不涉及乐队,维亚德林完全是在以独奏的标准在要求自己。

还好开幕季音乐会上,坐在钢琴前的不是自己。

艺术永无止境。

想弹好一部钢协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今天学的,我回去多练。”

好像是一句耳朵听起茧子了的话.维亚德林忍不住想道。不过他深信,范宁说的多练,那真的是多练。

视线扫到了下午时被抛在茶几上的合同,维亚德林走过去将它们拿起阅读。

“你的出手挺阔绰啊。”

“有点小附加条件,您看第16条款。”范宁含笑提醒道。

“旧日交响乐团首席钢琴顾问.”维亚德林念出上面的字,“你名字倒是起得充满噱头,随意吧,挂个名而已。”

“这绝对十分重要。”范宁一本正经点头。

“不过我话又说回来,像这种造诣的作品,你或许只要500-1000磅一场的友情出演价,就能让一大批世界一流独奏家竞相争取首演机会。”

“不,会长,您这种级别的技艺,又是回归艺术圈后的首轮商演,就算不刻意抬高身价,我拿出的条件也不能比您往日的身价还低。”

范宁上面写着的合同出场费是,3场,10000磅!

看起来单场价格,只比上次2000磅报酬的希兰增了60%多.

那是因为希兰的报酬含了水分,她那样天赋异禀,但缺乏名气和积淀的独奏家,出场价应该在500磅左右——一场接近一栋小公寓也很吓人了,2000磅的离谱价格那肯定是范宁出于偏爱,随意定的。

至于唱片,则是十场标准统一:对应唱片销售额的5%。

也就是说霍夫曼唱片公司给他签下的35%分成条件,他自己或“旧日交响乐团”只拿30%,另外5%给独奏家。

总之维亚德林这个出场费和其他费用,绝对与其造诣和曾经的风靡程度相匹配。

再加之自己今天可是足足学了七八个小时的钢琴!换做那些平时不好好练琴、准备不充分或灵感低下的学习者,以维亚德林这个信息量,怕是半个小时都消化不了。

这里若拆成一周一课一小时,就是两个月的求学时长了。

可以设想一下,如果前世能请来李斯特重生开一场演奏会,各国会开出怎样的价钱?如果竞价请他来一对一授钢琴课,最后那个竞得的人又是出的什么价?

想都不敢想。

报酬开低了,也是折了旧日交响乐团的身价。

热气腾腾的宵夜送至此处,两人填饱肚子、签完合同并敲定了一些细节。

准备回旅行酒店休息之际,范宁用期待的眼神抛出了最后的话题:

“那个啄木鸟事务咨询所的一楼饭店.”

维亚德林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毕业两个月就出手这么阔绰还自信满满,行啊,搞半天你是打这个饭店的主意呢?”

这个饭店在乌夫兰塞尔算不上什么上流社会场合,但其独特的令人着迷的口味,在小圈子里口碑过分得好。

人均2-5磅的用餐标准,日均100组的客流,这还只是小部分营收,其点心外送业务近几年市场反响越来越好。

指引学派会员和文职的薪水是统一规定的,但各分部自有其五花八门的创收手段和小金库,乌夫兰塞尔的这群人,年底能领到一笔两三百磅的奖金,饭店可谓功不可没。

“事实并非您想的那样。”范宁嘿嘿一笑,“您知道,身为一个艺术场馆负责人,考量一系列艺术沙龙等活动上的茶歇点心问题,是非常合理的”

维亚德林挥了挥手:“你都是会长了,分部的资金进出自然由你全权把关。”

“公款自然公用,但饭店毕竟带有您的私人金库性质。”

“你自己看着办就是。”

“叮——”两人碰掉高脚杯中的最后一口红酒。

“那我保证它的业务量将在日后上升到新的台阶,这就是俗称的‘内循环格局’.”范宁脸上笑开了花,随即提起公文包,走向工作层一侧的蒸汽升降梯间。

“这家伙”维亚德林摇了摇头,把头往沙发上一靠,拿起了范宁的旧日交响乐团招聘公告,他昨天还没来得及仔细了解其内容。

他边读边将招聘公告上的某些数字在脑海里做着换算加和,然后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整个身子又从沙发上直立了起来。

这个玩法玩得下去?

刚刚这个家伙口中的“内循环格局”,怎么听起来那么怪怪的?

尤其联系起来去看

完全不对劲啊!

“喂!你乐团要是快倒闭了,挪用一部分饭店的资金周转应急没问题”

维亚德林急忙喝道,谁知一抬头,发现范宁的身子已经一半消失在蒸汽升降梯了。

“但你可千万别把饭店也弄倒闭了啊!不然我下次去乌夫兰塞尔吃什么!?”

(本章完)

第267章 印象主义的诞生(4K二合一)

“哐当。”“哐当。”

二位衣衫带着污渍的男子,将手中画框小心翼翼地抬低到仅几厘米高处,再放手轻轻砸落地面。

另外一名胡子拉碴的绅士则蹲在地上挪动身躯,将手中的画布卷一一展开。

“范宁先生,实在招待不周,我们这地方又脏又挤。”此位不修边幅的画家爱德华·马莱,用小石膏块压住几处卷起的布角,然后伸出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这是一层三人合作租用的画室,面积不算小,房间也有好几个,但堆放或挂置的杂物或画作实在太多,墙壁上都几乎找不到空白的地方。

房间地面或家具台面也一样,凡是能置物处,各种画板画架、石膏模型、鲜花水果、布卷纸张和颜料桶都放得满满当当,几处角落的废弃颜料锡筒、脏抹布和啤酒瓶堆成了小山。

另外两位暗示流画家雷诺·克劳维德和皮沙罗·库米耶,在铺排完作品后又登上脚手架将窗帘收拢,让明媚的自然光尽可能地透洒进屋。

这是范宁前往圣塔兰堡出差的第二天。

《哥德堡变奏曲》唱片录制和钢琴演奏进修都已在此之前完美收工,不过范宁的日程仍然安排得满满当当。

“您不必抱有任何歉意。”在萦绕鼻端的松节油味中,范宁诚挚地回绝着马莱的道歉,“瞧,它们是如此可爱又如此令人肃然起敬.”

范宁自始至终打量着铺于地面的约60幅画作,并在其中腾出的“走道”上徐徐来回穿行。

自由的技巧、流动的色彩、不拘一格的构图、快速而汪洋恣肆的笔触它们对于户外空气、光线和瞬间效果的表达探索,带给灵性与审美的启示是如此美妙。

未来的莫奈、德加、雷诺阿或西斯莱,或许就藏在这批落选者沙龙画家之中。

虽然他们现在在世人的认知中只是“飞蛾”。

画家库米耶脸上仍带着窘迫和难为情,他咬了一大口手上的水果馅饼:“等经济条件有所改善,明年或可以把墙面和水泥地面稍作翻新,再腾出一间用作接待的地方,至少配上沙发和茶几,先生造访于此,连个落座的地方都没有,这可实在是.”

他何尝不清楚,范宁这样的音乐家平时出入的都是什么场合,受到的接待都是怎样的规格。

范宁摇了摇头:“在很多时候,人类的文明之火、无价的精神财富、伟大的艺术辉光种种要素就在这些促狭而凌乱的城市一隅萌芽生长。在我看来,这几间飘着松节油味的小小画室足以和提欧莱恩任何富丽堂皇的宫殿城楼比肩。”

“它们中最受欢迎的目前值350镑。”在室内都习惯戴着遮阳帽的克劳维德,脱帽向范宁微微鞠了一躬,长期大量的户外作画让他的脸庞和胳膊晒得乌黑发亮。

“但这些话语您的垂青让我受到振奋,或许在未来有生之年,还是能看到我们的作品出现一幅四位数成交价的。”

“范宁先生,您最中意哪幅?”看到范宁最先驻足的是自己区域,马莱开口道,“按照您的策展条件,我这20幅作品,您可选择一幅作为赠品。”

范宁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当日在普鲁登斯拍卖行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那幅画。

幽暗静谧的层层树林,草地上白布呈着鲜花、果篮和乐谱,两位衣冠楚楚的绅士演奏着小提琴,不着寸缕的淑女怀抱吉他坐在对面,远处是另一位同样衣衫褪下的淑女,她挽着头发站在潺潺溪流之中。

“就这幅《午餐后的音乐会》吧。”范宁说道。

“这的确是我最为之得意的作品,您的收藏是我的荣幸。”马莱手中的捆绳和填充保护物已经备好,听闻此言立刻蹲下准备打包。

“不用.不用这么急.”范宁示意他站起来,“一人20幅作品,还是全部正常参展,撤展后再交付我不迟,嗯当然,我不介意在展出期间它就被注明为特纳艺术厅所收藏。”

“您再看看我这边的参展作品?”画家库米耶也是问道。

范宁以每幅画15秒的速度快速欣赏,约摸五分钟后,他站在某处低头。

库米耶眼中闪过惊讶之色:“它的确是我最近灵感状态最好的一幅,您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您看,您原本的笔触风格偏细碎。”范宁手指划过远处,“而这幅特质更加突出,笔触浑重、宽阔、坚实,阳光的色彩是单纯冷暖调子的过渡,但铺得很厚,在兼顾平面感的同时又有力度和分量嗯,这也与那几根透视在屋子前方的树木和秸秆有关,原本端庄的构图一下子就被打破,多么活泼,多么温情”

说到这他微微一笑:“皮沙罗·库米耶先生的《村落的冬日印象》,我选择收藏它,这样的光线刻画简直让人沉醉。”

“我近期所有尝试的新技法都被您尽收眼底了。”库米耶钦佩道。

一张被他写上“赠与卡洛恩·范·宁先生”并附带年月日和签名的便笺纸,贴在了画布背后一角。

它覆盖住了鲜红的“R”形标记,那是原先在皇家美院沙龙展上面留下的拒收字样。

紧接着,范宁又挑选了雷诺·克劳维德的《海景·渐变》。

克劳维德觉得自己佩服得要捶胸顿足了。

他刚刚说的“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一幅画以四位数成交”,其实心中暗含的期待就是这幅画!

嗯,虽然自己觉得最有潜力的画被挑走了,但这不是恰好证明了其独到的天份么。

“范宁先生,您真是我见过眼光最毒辣的美术收藏家!”

克劳维德对这次913年年底的双月画展有了更高的信心。

如果,如果能累计卖个500镑,甚至七八百磅回来,自己明年的日子就会好过得多了,至少在油画耗材的采购、差旅行程的安排上有了更大的选择空间,且不至于过分节衣缩食。

范宁对这三位画家的表情不以为意,他笑着朗声询问道:“维吉尔先生,洛桑小姐,二位对画家先生们的哪些作品有创作想法?”

他的身后站的是另外一男一女。

生于新历880年,毕业于提欧莱恩皇家音院的著名作曲家维吉尔;生于887年,从神圣雅努斯王国音院留学归来,师从齐默尔曼大师的青年女性作曲家洛桑。

他们都是在近年来音乐创作中偏好“暗示流”风格的音乐家,如维吉尔公开宣称过自己于905年所作的管弦乐组曲《动态的三折画》是受到了文森特美术风格的影响。

是的,这两人和文森特有过交情,范宁也并非第一次和他们见面。

维吉尔比范宁大整整十岁,洛桑也大了三岁,但目前就名气和成就而言,这两位的格分别是“持刃者”和“新郎”,打交道的性质是范宁在提携他们。

范宁充分比对了六七位新生代作曲家的作品,确认这两位在“印象主义”道路上的潜力相对最大。

“音画结合.音画结合范宁先生这个创作委托和筹划思路真是有趣”维吉尔平日面孔郁郁寡欢,在生活中总保持着一种沉默寡言而多愁善感的样子,可当他论起音乐或作起曲来,脸上便立刻神采奕然。

此时低头欣赏画作时甚至哼出了愉快的歌声。

“令人动情,令人迷恋。”女作曲家洛桑留有大波浪头发,穿玫瑰色高腰长裙,她一面使劲吸烟,一面眯着眼睛盯着地上那些画作,就像病理学医生在显微镜下观察生物切片那般仔细。

烟雾缭绕间她看得几乎入迷,那一双棕色瞳孔被拴在跃动的色彩与线条上,灵感飞到哪里,她眼睛就跟到哪里。

这两人挑选了自己感兴趣的作品素材,然后与画家们签订暂借备忘录用以印刷大尺寸画册。

虽然不知道范宁更具体的计划场次和曲目安排,但他们已经被透露过其中几场的演出模式。

这些音乐会与画展时间基本同步,而首中尾的三场,上半场是维亚德林操刀钢协,下半场就是“暗示流”管弦乐作品,在后者曲目上演的同时,美术馆展厅一批具有代表性的画作会被范宁挪到舞台上向听众展示。

这就是范宁向他们所阐述的一种全新模式“音画结合”。

范宁委托维吉尔和洛桑各创作一部管弦乐作品,时长要能撑起一个下半场,条件是1000镑的酬劳,这个开价可在圣塔兰堡除核心地带外的城区购置一套小型公寓,足以匹配“新郎”与“持刃者”艺术家的市场地位,洛桑甚至还被拔得更高。

“除此之外,对应有二位作品首演的现场唱片,给予你们5%的销售收入分红。”范宁接下来的这句话让两人感到受宠若惊。

相当于这两场音乐会,旧日交响乐团35%的唱片蛋糕给维亚德林分5%,再给他们分走5%。

“纯粹的意外之喜。”维吉尔深深吸气,“其实,范宁先生愿意让旧日交响乐团排练我的作品,就已经是极大提携了。”

洛桑和他的创作委托,分别对应开幕季有“柴一”的首场,有“拉二”的中间场音乐会,至于尾场有“普三”的演出,下半场也归范宁负责创作。

这些音乐会是什么级别,会有多少上流社会人士到场,他们怎么可能不清楚!尤其是传奇钢琴家“李”回归后出席的这三场,不说别的,曲目单上自己的名字和他们同框,这就不知道会被多少人记住!

女作曲家掐灭烟头,朝范宁盈盈行了一礼,言辞中透着恳切:“您在交响曲协奏曲体裁创作上的造诣,在提欧莱恩音乐圈富有盛名,我会倾尽自己的灵感,争取让下半场的新作不拖您后腿。”

“5%那我们这些画画的算不算100%?”马莱接过话茬笑道,“毕竟,范宁先生对我们根本没设置拍卖佣金比例。”

“也没有展位租赁费用。”克劳维德说道,“除去传统的美术馆宣传媒介,这次的新形式简直让我闻所未闻——三位音乐家一同借鉴画作内容进行谱曲,并上台同步进行音画展示,这无疑相当于音乐厅那边的媒介全部为画展起到了宣传作用。”

“要真是按照宣传曝光度来定价,我们这些小画家根本负担不起。”库米耶又是点头又是摇头。

这些拥有接近理念的艺术家们,言谈越来越投机,情绪越来越期待,大家都隐隐预感这是一次极其重要的高规格活动。

“说到拍卖,在下倒是多提醒一句。”范宁笑了笑,“画展中或许会有一批青睐于诸位的收藏家、投资人或贵族爱好者现身,但个人建议是,诸位实际出手的作品不要超过参展的15%。”

此次双月美展总计约有240幅作品与公众见面,文森特的作品范宁会挑选约40幅,剩下的都从落选者沙龙中产生。

克劳维德、马莱和库米耶这三人是落选者沙龙核心成员,待会范宁也会去拜访另外的画家,以选出10人乘以20幅的规模。

“不超过15%?那按我手头参展的20幅规模算,意思是不要卖出超过3幅?”三人相视一眼,均对范宁提出的建议感到困惑。

他们这种标新立异又名不见经传的画家,只要有人出价,只要不是“贱卖”,那当然是希望卖出的画越多越好。

甚至有时实在过于困窘,也有过几十上百镑的作品“贱卖”经历。

“当然.”范宁笑着补充,“若有金主开出高价,嗯.我是指至少大几千起步的那种,自然无视这套建议,别跟钱过不去,对吧。”

大几千?比如超过5000镑?这几人只觉得这触及到了自己的想象力盲区。

“哈哈,那怎么可能嘛。”头顶遮阳帽,皮肤黝黑的克劳维德咧嘴一笑。

“我们听从范宁先生建议就是。”马莱则是点点头。

其实,每人手头的20幅画,除去赠予范宁的一幅,另外的能卖出2-3张就不错了.

就连落选者沙龙的领头人克劳维德,也不过是希望成交额能有500镑,再做做梦就是七八百,好改善一下明年自己的生活和创作条件。

范宁的这个提醒有点奇怪,但和自己应该没什么关系。

“诸位画家先生。”

最后,作曲家维吉尔开口道:“此次活动涉及到音乐界和美术界的几大团体,对于双月美展和‘音画结合’部分,我们需不需要统一一个宣传口径,以彰显我们区别于学院派的艺术风格和理念?”

“这的确很有必要”马莱思考起来,“‘落选者沙龙’毕竟只是我们这帮家伙的自嘲,和你们音乐界关系不大.”

“要不就还是‘暗示流’。”克劳维德说道,“这个说法虽然不正式,但已有一定跨界认同性,‘暗示流’画作,‘暗示流’音乐,甚至‘暗示流’诗歌,艺术圈都能理解.”

“我有一个建议。”范宁微笑开口。

于是三名落选者沙龙的带头画家,以及两名标新立异的天才音乐家,大家都将目光投向了范宁身上。

“诞生于新历9世纪前后的这种艺术思潮,我们或可将其命名为:印象主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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