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朝天子  庙,蚂蚁,册子

第669章 朝天子庙,蚂蚁,册子

不是人练的东西,并不代表练成这东西的……就不是人。只能说明庆国这位伟大的皇帝陛下,为着心中的渴望, 炼就了一颗无比坚毅、远超凡俗的坚毅之心。范闲坐在四顾剑的床边,想着这件事情,不禁心头微凛,难以自抑地生出一种仰望高山的感觉,虽然那山并不见得如何清丽可以亲近,只是弥高弥远, 直刺白云之间, 叫人不得不为之动容。

他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 用低沉的声音轻轻说道:“论天份,海棠足够了,论心志,十三郎足够了,论勤奋,我也不认为自己比谁要来得差,只是看到现在,我依然看不到后来者有任何踏出那一步的机会,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不要问我。”四顾剑在那声烦燥的怒骂之后, 缓缓阖上了疲惫的眼帘,声音沙哑,断续说道:“我只是在想, 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死光了, 就剩你皇帝老子一个在这世上, 他想必也会寂寞才对。”

一阵沉默之后, 四顾剑忽然继续微讽说道:“只怕在大东山上,他就已经开始感觉到寂寞了。”

他唇角的淡淡讽意,也不知道是针对庆帝还是他自己。便在此时, 范闲忽然极其认真说道:“我想确认一件事情,叶流云……他真的离开大陆了吗?”

四顾剑沉思许久后,很困难地缓缓动了动下颌。

范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如此倒也罢了。”

四顾剑闭着双眼,开口说道:“看来这次回庆,你终于知道了一些什么,决定了一些什么。”

范闲并不意外这位大宗师能够从自己的言谈情绪中,判断出这些藏在自己心底的情绪,毕竟对方不是真的白痴,微笑着说道:“没有下雨,也得把伞带着,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五竹呢?”四顾剑一下就点出了问题的实质。

范闲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转而问道:“您对神庙有什么认识?”

此话一出,四顾剑对五竹的下落便了然于心,脸上浮现出难得的安宁笑容,说道:“神庙?不过是个死物罢了,你不要太过担心……就算你皇帝老子修的功法是庙里传出来的,那又如何?神庙总不会亲自出手帮他。”

这一点范闲倒是不怎么确信,毕竟在很多年前,似乎神庙聆听到了庆帝的祈祷之声,派出了某位使者,将五竹叔调离了京都。而如今五竹叔远赴神庙,究竟最后会搏来怎样的结局,似乎对于这天下间的大势,有着最根本及深远的影响。

四顾剑闭着双眼,似乎也能感觉到范闲内心深处浓浓的忧虑与浅浅的恐惧,沉默半晌后说道:“神庙……其实也只是一座庙而已,又不是真的神祇。”

范闲心头一动,追问道:“您去过神庙?”

“我又不是苦荷和肖恩那种变态,我怎么会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四顾剑的眉头皱了起来,明显心里的想法与这句话的语气不相搭,“再说……我也不知道神庙在哪儿。”

“不过。”他继续说道:“你要想明白一件事情,如果神庙真的来了人,要消除你母亲留在世上的痕迹,那么内库应该早就不见了,你也应该死了。”

范闲默然,心想这个判断倒是正确的。

“当然,我们也可以判断庙里确实往人间派来了使者。”四顾剑忽然睁开了双眼,眼眸一片平静,“但你不要忘记,五竹这根木头也是庙里的使者之一,他既然能护住你母亲和你的平安,这只能说明,庙里来的使者,并不如你想像的那般强大。”

范闲挑了挑眉头,然后想到了五竹叔在很多年前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家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难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神庙已经败落,并没有什么足以影响世间的能力?那五竹叔为什么还要回去?当然,如果这一切真如他所猜测,范闲会乐于接受这种局面,毕竟面对着一位如高山般的皇帝老子,已经让他压力难荷,再加上一个神不可测的天外庙宇,真会把他的信心损害到最低点去。

……

……

“嗯……你当年曾经送肖恩回北齐,你母亲和五竹又都是从神庙里出来的人,难道你不想回神庙看看,那个装神弄鬼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四顾剑睁着双眼,定定地看着范闲,似乎是要看出他的真实想法,又像是一种诱惑。

范闲听着这话微微一怔,然后笑了起来,回望着他说道:“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愿意去看看,但是那是要在生命能够得到保障的基础上。倒是您……这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想必你是很好奇?”

四顾剑身为人类的绝顶力量,与五竹也是熟人,隐隐知晓神庙的力量层级到底是在哪里,所以对于那座虚无缥缈的神庙,并不像世间那些凡夫俗子一般,有着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敬畏与膜拜之意。

他是大宗师,实力之坚强,足以与那座神庙里的角色分庭抗礼,所以谈论神庙时,语气并不如何恭敬,反而有一股特意透露出来的淡漠和不屑。

只是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大宗师也不例外,尤其是一位将死的大宗师,对于世间的一切都看淡,唯有对于那座庙宇,依旧保持着好奇与窥探的欲望。

毕竟这个世上,只有肖恩和苦荷去过神庙,而且这两位老人已经死了。或许叶轻眉和五竹来自神庙,可是叶轻眉也已经死了,五竹踏上了回家的路。

天外神庙的秘密,依然是这个世间最大的秘密。四顾剑看着范闲,目光平静之中隐着一丝异样的神采,他知道,如今唯一能够知道神庙所在的人,应该就是面前这个年轻人。

“我是从肖恩嘴里知道的,五竹叔记性一直不好,想必你也知道。”范闲轻声说道:“神庙在极北方,穿过北齐天关之后,在雪原冻土上还要连行数月,直至一终日黑夜之所在,若运气好,便能看见一座宏伟静穆的黑青色建筑,那……就是神庙。”

四顾剑沉默了起来,在死亡到来之前,终于知道了神庙在哪里,他似乎得偿所愿,应该平静才是,然而厚厚棉被下的那个瘦小身躯,却明显散发着一股淡淡惆怅的气息。

“原来在极北之地,终日不见阳光,难道是阴间冥土?”四顾剑的眼眸如古井一般,缓缓荡着苍老的细纹,叹息说道:“果然不是世间一属,心向往之,心向往之。”

“嗯……”范闲眯着眼睛,看着棉被下那张枯瘦的面容,忽然发现那张面容上渐渐绽放出某种光彩来,难道是知晓了神庙的所在,令这位垂死的大宗师,忽然爆发了某种执念?

范闲没有解释什么是极昼,什么是极夜,这些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概念,没有必要说出来让人头痛。既然四顾剑愿意认为神庙不是世间一属,或许这样的认知,会让这位大宗师保有着对这个世界的概念。

“……心向往之。”四顾剑赞叹说道:“当年本想,若大东山之事能顺利了结,我便要远赴天涯海角,去找神庙。”

“每个人对于未知的事物,都是有好奇心的。”范闲很能理解这种情绪。

四顾剑的眼帘微眯,如一柄寒剑般直刺屋顶,沙声说道:“我就是想看看,凭我手中这把剑,能不能把那个破庙给拆了。”

拆庙!

范闲一怔之后,心中生起无数复杂的情绪,他本以为四顾剑只是如当年的苦荷肖恩一般,愿意去那个天外之庙,满足每个生命本源里就有的探知未知欲望,没有想到这位大宗师,竟然想的是去挑战神庙!

一剑负于身后,漫步行于雪原,遇青山,入厚门,剑指虚无缥渺之庙,斩尽云端之人。

这是何等样的豪气壮烈。如果当年大东山之事,真如苦荷与四顾剑设计一般,天下三方大定,四顾剑在这世间也会厌乏,只怕真的会走上挑战天道一途,而天道在这个世界的代名词,自然就是神庙。

想到那幅场景,沉稳如范闲,也不禁有些微微动容,只是他知道,这一切已经随着皇帝老子在大东山上的王道一拳而结束,终四顾剑一生,只怕也到不了神庙,更无法剑指神庙。

这确实是一种遗憾。

“你会去神庙吗?”四顾剑忽然盯着范闲的眼睛问道。

“我对神庙没有什么认识,自然也没有什么大的恶感。”范闲前世不知看过多少宗教的无耻模样,相较之下,庆国这个世界的神庙,远在九天之外,极少干涉世事,这种风格让范闲比较认同,而且因之神秘莫测,范闲也确实生不出太多的抵触情绪。

“神庙不干世事?”四顾剑微笑说道:“那你母亲是怎么出来的?这天下怎么改变的?为什么庆帝会是现在的庆帝?也许那些高高在上的庙中人,真的只是冷眼旁观这一切,但我们生长在这片大陆上,凭什么让他们看着我们生活?”

“这种感觉很不好。”

“这让我想起很多年以前,在大青树下,看着那些蚂蚁搬家,看着那些蚂蚁打架。“四顾剑冷漠说道:“但我不是蚂蚁,我不喜欢被人看。”

范闲沉默许久后说道:“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会去神庙的话,我会背着你的骨灰去。”

四顾剑闭上了双眼,说道:“你小子说的话,向来没有几句是真的。”

范闲忽然发现这位大宗师说话的语气像个小孩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又不是您这种天下杀神,我没有屠神的勇气和实力,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我当然不想去神庙自取灭亡。”

略顿了顿,范闲挠头说道:“当然,谁知道将来的事儿呢?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把您的骨灰撒到神庙的石阶上,去硌硌那些神仙的脚丫子,也算是了了你的心愿。”

四顾剑说道:“那过些天烧的时候,可不能把火生的太旺,我身上的骨头本来就不多,如果都烧成粉末了,那还硌个屁,你得留些大骨节才是。”

范闲应道:“这倒确实是要注意的地方。”

生死之间有大恐惧,便在这恐惧之中,四顾剑与范闲却笑着谈论着后事,遗骨,火之大小,归于何处,气氛轻松,然而范闲却禁不住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悲凉之意来。

暮日已沉下大半,海风弄城而过,清拂千里,直入草庐深处,惹得剑庐静室外遭一片风动,大坑里千万枝剑同时而动,丁当作响,令人心动。

四顾剑极为困难地转了转头,目光掠过范闲的肩头,看着墙壁角落上那只已经到了生命晚期的,不能进食,不肯飞走,执着而白痴的长腿蚊子,陷入久久的沉默之中。

范闲坐在他的身边,忽然俯下身去,在他的耳边轻声地将十家村的事情讲了出来。十家村地处北齐东夷之间,将来若真的要成长,离不开剑庐的强力支持,而十家村的存在,必然会对东夷城带来极大的好处。

然而出乎范闲的意料,四顾剑听闻了叶家准备在东夷城开辟第二战场之后,面色依然沉稳不变,只是盯着墙角,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死后的东夷城会变成什么模样。

一时间,范闲以为自己错误地判断了四顾剑临死前的心意,他曾经教过自己的,最重要的心意。

便在此时,四顾剑开口说道:“我的枕下有本小册子,苦荷死前从青山送给我,托我转赠给你,册子上的东西,我看不懂,希望你能看懂。”

范闲一怔,不知那册子上面究竟写的是什么,竟会让两位大宗师在临死前如此郑重其事。

……

……

(兄弟姐妹们,本来说的今天要补章节,但今天实在有事补不成,延后到二十一号可成?明天还要参加一朋友的婚礼,呃……我也成忙人了。)

(本章完)

第670章 朝天子  满身风雨,我从海上来(

第670章 朝天子满身风雨,我从海上来(一)

范闲看着四顾剑,沉默少许之后,往床头的方向挪了挪,伸手探到这位大宗师的脑下, 伸进了枕头下面。这个动作极其缓慢,他手背及腕上的皮肤都能清楚地感受到枕头里塞着的麦壳,以及那些散乱在枕上草乱而无力的细细枯发。

手指头碰到了一个硬物,范闲的指腹轻轻一触,便知道是一本粗布包着的小册子。

收手将这本册子取了出来,范闲没有马上掀开粗布,而是怔怔地看着这个小册子, 与心里的猜测做着印证。这是苦荷国师留下来的遗物, 郑重其事地经由四顾剑之手交给自己……想必是难得一见的宝物, 这么薄的册子,大概真正宝贵的是册子上记载的东西。

四顾剑也不催他,只是平静而漠然地看着墙角,就像他不在自己的身边,就像他先前没有伸手到自己的脑后。

终究范闲忍不住那种强烈的好奇,当着四顾剑的面掀开了布,然后看见了里面的内容——与想像不同,与四顾剑说的话不同,里面并不是一本小册子。

而是两本小册子。

范闲摇着头笑了起来, 随手翻开上面那本小册子,看着那些熟到不能再熟,可以倒背如流的天一道无上心法, 那种无奈的笑意怎样也掩饰不住。

四顾剑临死前亲自指点自己关于心意剑意的学问, 苦荷临死前念念不忘把天一道的心法送到自己手上。范闲的嘴里有些苦涩, 看来这些老一辈的老怪物们,真的是一群怪物, 居然会把抵抗伟大庆国皇帝陛下的最后希望, 寄托在自己的身上。

大宗师离开这个人世之前,想给庆帝留下一个足够强大的敌人,而庆国之外的敌人已经不足惧了,所以这个人选必须从庆国内部挑选。

苦荷让二弟子强行延绵陈萍萍的寿数,在西凉路布下棋子,就是算准了在他死之后的天下,范闲这个年轻人,一定会与他的便宜父亲,因为当年的事情,因为现在的事情,出现一些可以被北齐利用的缝隙。

四顾剑将东夷城双手送给范闲,却也是给范闲背上了一个大包裹,很沉,很重。

“你们还真是很瞧得起我。”范闲耸耸肩,手指头轻轻地敲打着青山一脉视若珍宝的无上心法,说道:“或者说,你们也太大胆了,居然把虚无缥渺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

“你妈是我们东夷城的人,我寄希望在你身上,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四顾剑沙哑着声音说道:“不过苦荷这死光头,居然也肯送给你一分大礼,着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范闲看着天一道的心法发着怔,想着苦荷临死之时,只怕还以为自己从海棠那里学的,只是改良版的天一道心法,却不知道海棠因为担心他的伤势,而不顾师命,将真正的天一道内门心法传给了他,那还是在遥远的过去,遥远的江南。

不知道海棠现在在草原上做什么,那边胡歌已经闹起来了,西胡内乱已起,她再有才能,远离北齐国境,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苦荷临死前把真正的天一道心法交给范闲,自然是希望集合数人之力,在这个世间再造就一位大宗师。

“学的太杂,并不见得是好事。”范闲说道。

四顾剑斜乜着眼看了他一眼,说道:“我是知道你早就学会了青山一脉的东西,看来苦荷没和你照过面,所以并不知道这一点,他送的这个册子确实没什么用处。”

“不过这个册子对剑庐的弟子还是有些用处的。”范闲静静地看着他,天下四大宗师,就只有苦荷与四顾剑广收门徒,以四顾剑擅于授徒之能,忽然间获得了天一道的秘藏,岂有不大加利用,传于弟子的道理。

“这是给你的,而且是死光头之前对我的信任。”四顾剑微傲说道:“我不屑看他的东西。”

范闲唇角微翘,点了点头,说道:“如果我不把十家村的事情告诉你,你是不是就不会把这本册子给我?”

这话或许说中了四顾剑的心事,四顾剑必须要判断范闲对于庆国皇帝到底有几分忠诚,对东夷城可能将有几分照看,才能最终下决心,而转交苦荷遗物,自然也是决心之一。

但是这位大宗师并不承认这一点,他只是冷漠说道:“这本册子你本就学过,我给不给你,能有什么区别?”

“可是下面还有一本。”范闲的眼眸渐渐平静起来,拾起第二本小册子,盯着四顾剑问道:“四大宗师并称于世许久,你不屑去看天一道的功法,那是因为你对苦荷一脉的功法十分熟悉,知道再练到如何境界,也不可能让剑庐有质的飞跃。可是难道你不好奇,苦荷郑重其事交到你的手里,与天一道内门心法放在一起的小册子是什么?”

那本小册子更薄,约摸只有二十几页,范闲的手掌摁在册子之上,含笑看着四顾剑,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我当然感兴趣,因为我从来不知道苦荷这死光头除了那些用来种花种树的烂真气外,还有什么别的能耐。”四顾剑沙哑着声音说道:“你先前说学的杂有什么用?学的杂当然有用,即便你不用,也可以参详着。”

“所以您参详了一下。”

四顾剑没有否认,冷漠说道:“我要当邮差,看一眼总是可以的。”

沉默半晌之后,四顾剑微阖双眼说道:“可惜,我看不懂。”

当他说这句话时,范闲已经好奇地翻开了下面那本小册子,他对里面到底记载的是什么,大感兴趣,然后当他翻开这些薄薄的书页后,却失望了起来。

四顾剑都看不懂的东西,范闲自然更看不懂,就武学的境界与悟性灵性而言,范闲比这位大宗师差的太远,他失望地看着书页上面奇怪的字眼,奇怪的词汇组合,死死盯着,却是一无所解。

“普瑞马唯拿,普瑞狗……”

“踢阿莫……”

“德维西……”

……

……

剑庐上空的天已经全部暗了下来,只有远处的海面上还泛射着深蓝的幽光,映到陆地上后,深蓝已淡已灰。

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范闲叹了口气,将这本小册子放了下来,他本想着苦荷留下来的法门,如果自己不懂,也可以与四顾剑互相参详一下,毕竟大宗师这种怪物,死一个便少一个,这种向四顾剑讨教苦荷遗物的机会,再也不可能有了,至少这个世界上再也不可能有了。

然而他无奈地发现,自己竟是连提问的可能都没有,因为每一个字都是那样的怪异,组合是那样的不合逻辑。

老少二人在房内一坐一卧,其实都在思考着苦荷留下来的最后一本小册子。

四顾剑忽然睁开双眼,眼眸里涌过一丝疑惑,缓缓说道:“三年在山顶上,苦荷曾经比过一个手式。”

山顶,自然是大东山顶,那一场风云际会的宗师战。闻得此言,范闲顿时心中一动,认真地倾听,然而四顾剑咳了两声后,又陷入了沉默。

“那是什么手式?”范闲皱眉问道。

“应该是……西方的法术?”难得的四顾剑也不自信起来,因为在他看来,在这片大陆所有的武者心中,西方的法术以及修练这种法术的法师,都是鸡肋之中的鸡肋,以苦荷的境界实力,怎么可能花时间去修习这种毫无用处的东西?

然后听到这句话后,范闲却福至心灵,双掌缓缓地合在胸前,脸上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难以自禁地摇了摇头,笑着叹息道:“我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了。”

“是什么?”

“西洋文字,只不过是直接用咱们的文字按音节翻了过来。”范闲耸耸肩,说道:“我大概是七岁的时候用这种法子,没想到苦荷大师这么牛的人物,居然也用这种幼稚的法子。”

当然,能让范闲想到这点的,不仅仅是那些奇怪的词汇上面,给他带来一种西式翻译小说的熟悉感,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当年也曾经苦练过三块肉喂你妈吃,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想到了前世曾经看过的一本小说。

金先生写的,关于九阴真经、郭靖那个傻子,乌里抹黑那张人皮。

……

……

四顾剑皱了皱眉头,说道:“西洋文字?难道真是什么法术的东西?那有什么狗屁用。”

“谁知道呢?”范闲有些头痛,看着手掌上的两本小册子,想了半会儿,认真地揣进怀内,说道:“苦荷大师留给我,想必还是有些用处的。”

“不要把精神放在这些没有用的事情上。”四顾剑开口说道,他依然对西洋的蛮荒东西,保持着先天的鄙夷,这大概是先进文明对落后文明的自然俯视。

“兼容并蓄,拿来主义。”范闲应道:“谁知道我学了后会有什么好处。”

“你能看懂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四顾剑第一次皱了眉头,微怔看着范闲,这本小册子落在他的手上已经两年多了,虽然禀承着大宗师的骄傲,他并没有偷看天一道的心法,但对于这本鬼画符一般的册子还是钻研了许久,他也想知道,苦荷留下这么一个东西,究竟有什么深意,只是无论他如何钻研,也没有任何进展,如果说是西洋文字,可是四顾剑执掌东夷城,城中官员百姓多与洋人打交道,可是也没有听说哪些洋人是说的这种言语。

范闲笑了笑,说道:“我也得慢慢猜,以前学过一些,可是忘的差不多了。”

是的,苦荷留下来的小册子,上面那些文字是意大利语,而庆国、东夷城打交道的洋人,基本上操持的都是一种变形后的西班牙文或是英文,范闲也没有怎么认真研究过,反正大致上是那么一回事。

而范闲学过意大利文,前世大二时选修过。

这是巧合还是缘份?

……

……

所有的事情都说完了,四顾剑需要交待、移交的事情,已经和范闲做完了彼此间的参详。范闲从床边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忽然间微垂眼帘,认真问道:“我始终还是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会选择我。”

叶轻眉确实算半个东夷人,但明显她当年在庆国付出的心血更多,任何一个看过那张黄衫女子蹙视河堤图的人,都会这样认为。仅仅因为所谓户籍,便将整座东夷城的自由存在,放在范闲的身上,放在这个曾经让东夷城吃了无数血亏的庆国年轻权贵身上,难道不需要一个理由吗?

四顾剑说道:“所谓人之无癖,不可交也。我曾经论断,你对世间无心,故而不能大成。然而人之无癖,不外乎两者,一者乃圣人,一者乃假人。”

“你便是一个无癖之人。”四顾剑继续说道:“但大东山之后,于我而言,你却陡然生出了些真性情……只是一直被掩藏的极深。所以我想,你应该会往前者的路上走。”

“这个世上能有这样不为一己之私利,一国之私利,只为自己的心意安宁而行事的人吗?”

四顾剑双眼淡漠地看着他:“以前曾经有一个,我希望以后也能有一个,如果赌错,那便错了,我并不在乎。一个将死的人,总是最勇敢的赌徒。”

范闲沉默许久,然后走出了静室,走到了剑坑的旁边,看到了王十三郎,正悲伤地流着无声眼泪、正像孩子一样用袖子抹着眼泪的王十三郎。

坑内千剑冰冷。

王十三郎看了他一眼,走入了静室,片刻后所有剑庐的弟子都肃然地走入了静室,包括云之澜在内,没有人发出任何一丝声音,没有人去看剑坑旁的范闲一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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