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一次小小的致敬(5200)

普罗科菲耶夫这部被前世被评价为“吃力且讨好的钢协”,所展现出的每一个难度、每一处技巧,都将以瞠目结舌的音响效果回报钢琴家和听众。

终章尾奏,密不透风的双手八度如惊涛骇浪呼啸而来,“李”所爆发出的惊人力量快要震断琴弦,色彩浓艳刺激的音响效果,在整个交响大厅的空间内剧烈震荡。

长时间处于缺氧状态的听众,此时长出一口气,额头的青筋和小腿肚子的肌肉仍在不住颤抖,手心背心的汗渍开始传来凉意。

这无疑是场“大尺度”的演出。

但范宁所放出的时机,所制造的铺垫,让一切条件都已成熟。

思想开放的进步人士在享受感官的冲击,而少部分平日热衷于鸡蛋里挑骨头的作曲家或评论家,也难以质疑范宁的创作水平。

说他因为不会走“正道”,所以选择博人眼球、离经叛道的方式?

开玩笑!去听听前面他写的中古复调音乐、本格主义音乐和浪漫主义音乐?

就连最保守的那些乐评人,此时都不禁觉得:这种曲目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这首钢协肯定是有什么我没听懂的地方?

而且三首钢协,范宁的选择思路和递进顺序是——

柴可夫斯基-拉赫玛尼诺夫-普罗科菲耶夫。

它们的语汇逐渐激烈,但音乐的内核、素材的选取、展现出的精神,仍然具有一脉相承的斯拉夫民族性!

本格主义的遗风拥护者、学院派的浪漫主义者、现实主义和民族主义者、自然主义和印象主义者,无论是追求感官与光影的刺激,还是期待理性与均衡的教导.

每个人都能在这十场演出的作品里找到让自己满足的地方!

在听众们这样或震撼、或期待、或各有所思的预热状态下,最后一首被这位伟大作曲家称为“声援印象主义”的管弦乐组曲《大海》,终于如期到来了。

范宁再度信步登上指挥台。

交响乐团背后的舞台墙体上,一宽幅布面油画在绳索的牵扯中,开始缓缓上升。

印象主义画家克劳维德《海景·渐变》。

在大厅咳嗽声逐渐归于消失的十多秒里,听众低头看向了曲目单,上面写有范宁对《大海》组曲第一首的标题指示:

《在海上,从黎明到中午》

于是他们先将注意力投向了横幅油画的最左边,那里的海洋黑蓝而深沉,天空是从灰到紫再到青色的渐变,夜幕有即将被缓缓揭开之象,极少而引人夺目的光辉在海平面跳跃

乐曲起始,范宁向弦乐组给出力度微弱但拍点明确的指示。

“嗡——”

弦乐由低到高、由弱到强,与定音鼓敲出的海波滚动声交汇,形成微弱的序奏音响。

“叮咚~”“叮咚~”“叮咚~”

两架竖琴以清脆而恬淡的伴奏渐渐与之相融。

弦乐组奏出不安的震音,木管组出现朦胧而不谐的和弦,于是海空分界线的模糊质感被勾勒,黎明前的海水开始轻轻地拍打岸边。

夜幕缓慢地揭开,光亮映照在海面上。

曙光划破黑暗,雾霭渐渐褪去,天空由紫色变为青色,逐渐地染上了光辉的前色。

“一望无际、深沉浩渺、咸风清冷…是海,我看到大海了!”

“我确信我不在交响大厅!”

几十秒的时间,已有相当部分灵感较高听众,从“听演出”一事上抽离出来了!

双簧管和英国管交替奏出极其微弱的主体旋律,象征大海开始苏醒。

同时小提琴以增二度音程下行对位,隐喻海面上的薄雾被金色的阳光彻底驱赶开来。

大海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闪光,这是它仍是祥和的,但蕴藏着无限的变化和深沉的能量。

木管组以委婉动听的音调再次变奏主题时,弦乐组伴奏轻柔而空灵,好似伴随歌声送去习习凉风,使人心旷神怡。

越来越多的人,被极强的身临其境感所占据心神。

“什么情况,这是什么声部划分方式?不对,不对,我竟然有点听不出来了,太复杂了,这到底是什么结构?不看谱面真的分不出来…”

“为什么两个不同节奏的声部可以同时演奏?节奏还可以和音符一样对位的吗?他这是怎么写出来的?”

乐迷们沉浸在音乐中不能自拔,而内行看门道,那些“发现不对劲”的专业人士,尤其是作曲家和指挥家们,逐渐瞠目结舌了起来。

舞台上的16把大提琴,竟然在以四个不同的声部分奏!而且首席位置上的罗伊小姐,将范宁的指令传递地非常到位!

这算复调?这应该算复调吧?但哪有这么“微”的复调?一个声部还能再拆成四个?出来的音响色彩简直是史无前例的奇特,就像包裹着神秘物质的缠绵薄纱!

这他妈是什么玩法?

“可能,可能这就是复调大神的新思维吧…”主编唐·耶图斯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三番五次地被重新构建。

而更让几位著名作曲家惊掉下巴的,是在范宁的指挥棒下,有一处木管与铜管组以6/4拍演奏,而打击乐与弦乐组以4/4拍演奏!

两种拍子,同时合奏!

小节完全对应!!

如果还不算绝奇,后面他们又听到,在某处6/8拍的进行中,竟然突然插入了一小节的9/8拍,然后又回到原样,完全打破了乐曲稳定的节拍律动。

再一处,先是12/8节拍进行,突然圆号与长笛演奏的主题变换为4/4拍,乐队全体又马上变为6/8拍,最后铜管、打击乐与中音双簧管4/4拍再回去,可是弦乐又成了12/8拍…

听众只觉得大海的律动听起来好奇妙,可这些音乐专业人士,此刻满脸都写着“发生了什么?”。

这他妈的又是些什么玩法?

就连那两三位来观演的大师都张大了嘴巴。

“大海好像是这样无常的,但凡是真实的大海,就不可能和古典油画中一样规整地律动…可是,这节奏到底怎么回事?它的谱面到底长什么样?到底是我听错了还是?…这该怎么指挥乐队去演啊?”

“归根到底是我见识少了?”

皇家音院交响乐团的首席指挥阿多尼斯,此刻正在怀疑人生,他认为自己有可能是个土鳖,尽管这听起来似无稽之谈…

实际上在前世就对《大海》作过分析的范宁知道,前者那种复节奏的对位,在现代指挥法中是借助“赫米奥拉原理”实现的。

它的萌芽形态在巴赫时期的舞曲作品中就有过探索,只要找到拍点提示的公约数,配合特别的科学手法,加上一支足够专业的乐队就可以实现。

而后者节奏转换的指挥法,也是通过时值与比例关系的过渡提示实现的,可以看成转调手法中的共同和弦,不然光靠灵感去协调演示,恐怕有点费劲。

范宁心中十分了然,印象主义的音乐语言与结构更加模糊与抽象,节奏听感的游移性较强,但演绎时并不能因此而显得暧昧模糊。

因为这种效果全是音乐家故意精心设计出来的!一个拍点不对就会完蛋。

正所谓“听众可以因律动恍惚,你不可以”。

他在上德彪西作品的钢琴课时,教授就极其严肃地强调过,“德彪西的节奏思路比古典主义还要严格,你把他谱面上指示的节奏全部精确做出,印象主义的律动就出来了。”那首自己曾认为弹得“飘逸出尘”的《月光》,被老教授批得一无是处,全部推倒重来。

尤其现在自己是指挥,动作游移是对乐手不负责任的行为,更应该目的明确、语意清晰。

当然,时间紧迫,他承认确实有点速成了,还是归功于用启明教堂给骨干成员们开小灶的结果。

晶莹剔透的竖琴伴奏之下,双簧管和弦乐混合奏出第二主题,海水温顺的面容中时不时露出狰狞的预示。

展开段出现了一段非常平静的旋律,中音双簧管(英国管)的吹奏展现出忧伤彷徨的情调。

最后主题以低沉舒缓的姿态再现,结束处不只竖琴伴奏,圆号的强力吹奏,小号的上行旋律齐齐加入,拂晓降临,光辉夺目,湛蓝的大海衬托着摇曳的金光。

第二首,标题指示为《海浪的嬉戏》。

听众情绪已经彻底入戏,范宁带着一丝自信的鼓励,指示乐队奏出一个看似宁静却隐藏着不安因素的引子。

很快,乐队激进的上行下行和弦交错进行,中音双簧管吹出朦胧的第一主题,这是浪花们开始嬉戏的形象。

在竖琴的伴奏声中,圆号用朦胧音色吹出平行增三和弦,弦乐与木管交替演奏下行音调,形成强烈反差和对比,大海的远近虚实、静动喜怒尽收眼底。

“大胆地多用木管与竖琴演奏独立的声部,而非使其作为陪衬…”

“谨慎使用小号长号,它们容易戳破色彩的神秘感…”

“一切铜管在必要的时候都可以用弱音器或阻塞音奏法…”

“长笛的低音区是个表现痛苦与忧郁的好东西…”

“大管和中音双簧管这两种乐器,配合弦乐或圆号融合色彩有奇效…”

印象主义音乐的配器,与印象主义画作的色彩同为灵魂要素,洛桑小姐特意带了个小笔记本,此刻她紧咬嘴唇,认真而飞速地记录着自己的聆听心得。

这位让人又爱又敬的范宁先生,他属实是把印象主义给玩明白了!

在台上范宁的引导下,千变万化的配器形态接连展示:长笛和小提琴的协同演奏、双簧管的第二主题颤音、木管组以顽固的降A音合奏强调着增二度音程,然后又是双簧管与英国管平行吹奏空洞的和弦…

一个又一个声部如浪花般交织、缠绕,其音乐瞬间几乎完全无法捕捉,只能把握一个卷起的叠加形态。它借不断的轮流来延续,看似要溃解消失,又不断再度涌现。

最后一首,《风和海的对话》。

不安的定音鼓滚奏,低沉弦乐组的合流,展开了大海和狂风的对话。

听众们被卷入了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闪电、巨浪、呜咽、阵阵骚乱的潮声,小号在呐喊,势均力敌的对抗者们在咆哮,错综复杂的主题发展,波澜壮阔的奇异画面把音乐逐渐推向高潮。

终于,降D大调温柔而清澈的主和弦降临,金色阳光透出乌云,此刻的大海既不似第一乐章带着压抑的平静,也再无险峻的危机与歇斯底里。

海景那奇诡壮丽的最后一幕,随着短促有力的乐队重音而被永远定格。

“bravo!”在乐手们作出潇洒的结束姿态的那一刻,掌声雷动。

最后大家看到的,仿佛是风雨过后的海面。

它强壮有力,博大宽广,让人忍不住想张开双臂,拥抱海风,放声歌唱。

看似回到原点,却拥有的是新的心境,畅快而有所得。

就像经历了一场洗礼!

这场闭幕式的曲目语汇,虽然大家此前有部分预料,却不曾想到具有如此大的冲击力!

它没有任何关于均衡和节制的说教,不讲究沉重的历史叙事,不强加给欣赏者人文的枷锁,纯粹带给听众极致的体验与美的享受。

感官、情绪、审美,以及音乐上的认知与思维,一切都被重塑。

范宁在密不透风的掌声中于各处谢幕。

本来按照正常的节奏,正常的反响,今天他肯定是一时半会“下不了台”的,好在提前有了互动环节的安排。

抓到一个掌声稍缓的片刻,工作人员迅速进场布置。

接下来会留约半个小时的时间,让各方合作媒体的记者提问,当然,也会选一些贵宾和幸运乐迷发言交流。

相当于是原地趁热,做一个微型的新闻发布会。

时间短,但人数特别多,影响力会迅速散开。

毕竟有很多重要的后续动向需要公布,而且范宁十场音乐会以来都只是靠音乐交流,一直没在舞台上开过口,大家都很期待。

“范宁指挥,您曾表示自己并非印象主义者,仅是表达对这一思潮的重视,可由于您在这些现代化音响构造上所展示的一系列造诣,您实际已在这些印象主义画家和音乐家心目中拥有了领军人物的地位,这个事实您会承认吗?”

“范宁先生,不是问题,仅是感慨,您的《大海》彻底唤起了我对似真非真的美景、对将信将疑的世界的想象力。”

“您的音乐救助计划目前进展如何?是以业余学习教育为目的,还是抱着登上舞台的计划?若是后者,他们能否能真正胜任专业演出的需要?”

“能否透露一下目前建团两个多月的财务状况?高涨的市场反响能否满足同样高涨的待遇标准?”

“您对乐团四季度的排名评估有何预计?”

……

互动有条不紊的进行,最后五分钟的时间,《提欧莱恩文化周报》主编唐·耶图斯问道:“您领导下的旧日交响乐团总是有无穷无尽的亮点,可否透露一下新年音乐会我们最该关注什么?”

这个问题的关注受众,显然是近乎100%的存在,一时间整个交响大厅都在屏息等待答复。

“它会从明日起便无缝接续地开票,曲目将遵循严肃音乐发源地的优雅传统,为大家呈现数篇精致的雅努斯风格圆舞曲、波尔卡、进行曲等等,不过…”

转折处总是亮点,范宁微微一笑:“大家可以对最后一首单乐章作品抱有更多的期待。”

唐·耶图斯眼神一亮,追问道:“单乐章?这是一部怎样的作品?目前离新年仅有十多天,我是否可以认为,它的创作早已定稿,并已处在排练阶段?”

“由于明日的开票自然伴随着曲目的公布,所以我不介意今晚就告诉大家名字:《c小调合唱幻想曲》。”范宁说道。

正是贝多芬那首作为“贝九”的先行尝试,有着“小贝九”(Op.80)之称的美妙又伟大的作品。

媒体记者们纷纷记下重点内容。

“很明显,它需要合唱团。”站在第8排尊客席前的耶图斯笑了笑,“新年来一场幻想,是很浪漫的事情。”

“当然,它为钢琴、乐队、男声三重唱、女声三重唱和合唱团而作,我们的合唱团会在乐曲的高潮部分首次亮相。”范宁说到这神秘一笑,“而其更具体的乐思语汇上,诸位可认为这是对巨匠吉尔列斯的一次小小致敬,也是我对下部交响曲写作的一次先行尝试。”

“《c小调合唱幻想曲》,奇妙的形式与配器,在新年之际致敬本格主义巨匠,令人期待,令人期待…”耶图斯回应以职业性的称赞,却马上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等等,乐队、合唱、致敬吉尔列斯、下部交响曲的先行尝试?”

这每个要素都挺正常,但组合起来?…

组合起来???

“当然,c小调对我来说是某种情结,尝试结束后,下一首交响曲也是这个调性。”范宁手抱乐谱,坦然而笑。

!?!?

交响大厅的空气一时间安静了。

在场的非凡组织代表、著名艺术家及几位大师、主流媒体的记者、上流社会的贵族、大工厂主企业主们…各界名流和乐迷都不约而同地向旁边人进行眼神确认。

旁边《霍夫曼留声机》的记者,一时间忘记了轮流提问的礼节。

他带着颤抖的激动嗓音开口,将这个劲爆程度超出迄今为止所有动向,足以在全世界掀起重大舆论的话题往前推进了一步,而且,加重了话语中两个数字的声调:

“我…换个方式,我是否可以认为…您是准备加入,呼…抱歉,我有点紧张…您是准备在《第二交响曲》的末乐章中,同吉尔列斯《第九交响曲》一样加入合唱?”

又写多了,还是直接发吧~

歌单有变动和更新,把十首协奏曲的顺序按剧情中音乐会的顺序重排了。

然后,新加入了德彪西《大海》和贝多芬《c小调合唱幻想曲》。

大家可以听听,尤其是歌单最底下贝多芬的那首,“小贝九”真的超级好听,欢乐颂的速食版!!

再然然后,月底了,有票票吗(小声

(本章完)

第285章 一瞬追忆(4800)

冬夜,街寒,煤气灯光黯淡,马车匆匆,行人稀疏。

该如何去描述这个12月17日晚,特纳艺术厅的新闻发布会那令人震惊的程度呢?

很多记者和乐评人在散场后回去赶稿的路上,都不断在心中预演,自己待会向同僚及亲友分享这条消息时,到底会是个什么语气和肢体动作。

这么说吧…

在后吉尔列斯时代,如果一位大师在积累大量的人生阅历后,宣布将用合唱的方式升华他的下首交响曲,这是条震爆各国音乐界的消息无疑。

如果一位天资稍逊于大师的伟大音乐家,在暮年之际试图用合唱攀登自己的《第九交响曲》巅峰,这也是条劲爆的消息无疑。

名气和影响力更窄的音乐家下定如此决心,也算是人生最后阶段的“飞蛾扑火”,各国音乐界依旧会将所有的目光聚焦到他的这一全过程,以成全他的致敬与攀登。

不过,一位23岁的年轻音乐家,在他的《c小调第二交响曲》?

而且他目前刚好处在音乐界的风口浪尖!

不管是那些此前对卡洛恩·范·宁留有颇多赞誉言论的主流媒体,还是本就持保守的审美立场,或擅长靠讽刺挖苦吸睛的某几家刊物和知名乐评人,他们在回去的路上构思报道时,所想到的思路都不约而同地相似——

新闻金字塔结构的顶端内容,原先预留的素材统统撤下!

什么“开幕季票房传奇”、什么“艺术天才与运营鬼才”、什么“学院派与民族精神”、什么“集过往风格之大成,开印象主义之先河”,这都不是重点!全部往后放!

写不下的东西,以“此外,据了解.”的口吻来起段就行了!!

“《N2与G9》”

——深谙引爆舆论之道的《霍夫曼留声机》资深记者费列格,双手抱胸低头、靠坐在马车上颠簸思考之时,脑海里浮现出了上述标题的大号字体占据明日报纸头版的效果。

两位音乐家名字的(霍夫曼语版)首字母,加上两部交响曲的序号。

如此标新立异,如此暗含对立,足以让所有人为之侧目,意欲一看究竟。

“《卡洛恩·范·宁宣称将在<第二交响曲>末乐章加入合唱》”

——西大陆历史悠久的严肃音乐权威媒体《雅努斯之声》,预选的拟题方式简单粗暴,显然是直接照着“炸弹糊脸”的路子在走了。

“《狂妄的求索,务实的尝试》”

——唐·耶图斯,这位《提欧莱恩文化周报》的主编,在登上连夜返回圣塔兰堡的火车之前,向报社总部草拟了一封电报,标题水平更是极高。

褒贬对置的形容词,在确保行文客观沉稳,符合帝国头把交椅水平的前提下,瞬间造成了戏剧性的冲突。

“狂妄”显然指的是范宁宣称的《c小调第二交响曲》,“务实”则是明日开票的旧日交响乐团新年音乐会,范宁所说的那次“先行尝试”:《c小调合唱幻想曲》。

的确很狂妄,也的确很务实。

对,尤其细细一思考后,这些人逐渐意识到,前者遥遥无期,但后者指日可待啊!

交响曲这样的体裁,每一部都是艺术家的里程碑,这位范宁指挥的《第一交响曲》完成才不到半年,期望马上就听到第二部肯定是不现实的,昨日交流时他自己也坦然说了,“可能数月,可能数年,可能更长,取决于灵感何日降临。”

但新年音乐会,这不是两周都不到了吗?

这位年轻气盛的天才音乐家选择这样的危险道路,到底是深思熟虑的自我实现,还是获得成功之后的飘然忘形?这次“先行尝试”能否初步对铺天盖地的争议进行回应?去听一听《c小调合唱幻想曲》,答案不说全然揭晓,至少有了五成做底吧?

于是越来越多的市民和评论家,将短期的遐想全部放到12月31日晚了。

把《c小调第二交响曲》的爆裂闪光暂时挡一挡吧!仔细想想新闻发布会上的内容,范宁指挥对于新年音乐会首演的预告细节,同样吊足了悬念和胃口!

虽然是单乐章作品,但既然是“小小的致敬”,那它的内部或许有起到乐章功能的分层,如“快-慢-快”的术语对比,经过乐队一系列铺垫后,让光芒四射的合唱加入…

大家顺理成章地作出这些猜想,不过,为什么除了乐队与人声,还有钢琴?钢琴会在音乐的发展中起到如何的作用呢?作为一种辅助音色的配器而存在吗?

还有透露的演出人员阵容,真的很有意思。

这位范宁先生不再担任指挥,而是去弹钢琴!旧日交响乐团邀请了浪漫主义大师席林斯合作执棒!

这位在浪漫主义潮流中毅然回归古典,倾注30年心血完成《第一交响曲“无标题”》,斩获“吉尔列斯继承人”称号的中生代大师,去指挥这样一首“致敬吉尔列斯”的音乐…

而他的好友尼曼大师,将在男声三重唱组合中领衔男高音!

另外的男中和男低,分别是旧日交响乐团的常任指挥卡普仑先生,以及此次首演了交响诗《外光》的印象主义音乐家维吉尔先生。

女声三重唱这边,女高音将由提欧莱恩著名的沙龙女主人,麦克亚当侯爵夫人领衔!

女中女低则分别是合唱团负责日常训练的伊丽莎白小姐,以及此次首演了管弦乐组曲《水之意象集》的印象主义音乐家洛桑小姐。

噢,值得一提的是,维吉尔和洛桑两位音乐家已成为旧日交响乐团的客座指挥。

这就有意思了,席林斯大师在台上指挥,范宁、卡普仑、维吉尔、洛桑这四位也是指挥,却“不务正业”,在舞台上弹琴的弹琴,唱歌的唱歌…

再加上附属于旧日交响乐团,来自“音乐救助”计划的孩子们组成的合唱团。

——这些安排,既有属于豪华配置的大咖云集,又有某些带着温情和趣味的“客串”成分。

指挥、钢琴、乐队、六位歌手、一个合唱团…要素快全了。

人很多,很好玩,很热闹。

很新年音乐会!!

别考虑那么多复杂的叙事和命题了,这…说起来难道你不想去听听吗!?

“卡洛恩,你的这种安排确实不错,我们每个人的确可以考虑发展‘副业’,老在一个位置上久了难免乏味,上次我在《死神与少女》中担任二提就很有新鲜感…”

新闻发布会散场之后,卸台清点花了更长的时间,深夜三人走在仅留有微弱煤气灯光的大厅走廊上,琼拿着一张新年音乐会的曲目单设计初稿啧啧称赞。

“你喜欢我的嗓音吗?要不下次你也安排我去唱歌吧…”

“我忽然觉得排练压力轻了千万倍,之前间隔一天的频率密不透风,现在只用等十多天后的新年音乐会,而且那些曲子的长笛都好简单,你写的那一首乐队部分也不难…”

“对了,睡觉做梦时听见音乐片段是正常的吗?比如带低音的增三和弦之类的…”

“卡洛恩,你为什么在后面偷偷地笑?”

两位小姑娘走在前面,琼愉快又轻软的嗓音洒了一路,范宁没有说话,两人疑惑地回头,却看见他在黯淡灯光下的嘴角噙着笑意。

“我想起了一些开心的事情,很久以前了。”范宁回过神来,“然后,这个新年我也想让自己和大家同样这么开心。”

前世毕业季之前的那个新年,学校交响乐团和合唱团一起上演的,正是《c小调合唱幻想曲》,自己同样是弹的钢琴。

这是范宁非常喜欢的一首作品,它的钢琴部分充满着抗争与激情,气质一如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它的“欢乐主题”是“欢乐颂”的前身,听起来如出一辙;它时长二十来分钟,不会像四个乐章的大型作品一样将初听者拒之门外;它的乐队部分写得平易近人,声乐片段也不长,女声三重唱、男声三重唱后就以辉煌的合唱结束…

那时的范宁就一直觉得,相比崇高而充满神性的《第九交响曲》,这首“小贝九”才是自己够得着的欢乐,它的亲手演出,凭借努力就能成为现实。

所以…很愉快的一个夜晚,昔日伙伴都在,音乐振奋人心,鲜花掌声不断,彻夜把酒言欢,彷佛未来全是能实现的理想、能长久的陪伴和能触及的美好。

一瞬追忆,似乎中和了某些梦境阴影中潜在的不安因素。

“今年新年当然会更开心。”希兰看着范宁,眼里笑得很愉快,“变化太大了,我们现在有温馨的精神家园、热闹的活动安排和那么多志同道合的同伴,不会只是我们两个人在马车里追忆着儿时每一次新年的变化和生活变迁。”

回忆结束后,那些情绪似乎顷刻间不见踪影,范宁微微颔首,“密集的演出轰炸结束,先考虑考虑一些更现实的棘手问题吧…”

在生活区域的走廊上,范宁打开自己的办公室门,拉开煤气灯闸,让柔和的米黄色光线洒满桌椅和沙发。

紧接着他又打开了内边的起居室房门。

里面是豪华酒店式的敞阔单间布局,两道橡木屏风将其分割成了就寝、创作和阳台观景区域,再往里的一道小门,是带沐浴区玻璃隔断的盥洗室。

在三人都进来后,范宁关紧房门,从置物架上的一排无度数装饰眼镜中取下三副,并拆掉镜框上暗棕色的遮阳镜片。

琼从口袋里掏出三对透明的看似正常模样的镜片,换了上去,三人戴好。

她脱鞋、踩床、踮脚,将手指点向了头顶吊灯水晶阵列下方的空间区域。

于是里边的墙壁上,出现了第二道原本看不见的木门。

戴眼镜的三人,望向衣帽储藏间墙上的五幅作品。

《山顶的暮色与墙》《蛇蝎的视角》《某情绪下所见之深渊》《银镜之河》《关于极端不对称容器的创作式写生》——它们的色彩运用到了某种接近伟大的程度,颜料调和得如群星归位般恰到好处,任何微弱的平衡打破都会立马使之黯然失色。

仿佛一旦摘下这浸泡过特制灵剂的眼镜去观看,那些或饱满或劲道的笔触就会翻滚、旋转、高歌起来。

“当时匆匆两天五幅,不得不说,马莱先生仿得真像。”希兰感叹道。

“都是直接作画、快速运笔、无需层层铺色的风格。”范宁拧着眉头,“《绿色的夜晚》已升华,《痛苦的房间》多半也飘向了大宫廷学派的移涌秘境入口,如果将它们也升华,那么‘七光之门’就会打开”

范宁知道特巡厅会来复查,也知道他们对文森特的作品名录有充足采集。

既然要查,那么肯定是要让他们见到东西的,什么“卖出去了”、“自己也不知道”、“一时半会找不到”的措辞就别拿来骗傻子了。

不光见到,还得“货真价实”,对得上他们的情报描述、人员印象或那些不甚清晰的照片存档。

否则这帮人难免会把整栋艺术厅给翻成什么样子。

幸好“瓦修斯”一直在暗示他们,卡洛恩对文森特调查失常区的往事不甚明了,对音列残卷的兴趣只是在助力作曲上。

又强调了特殊画作并非唯一性物品,只需满足与“七光之门”发生神秘学联系,并杜撰了还有几幅民间采购的画作被烧毁之事。

这让特巡厅恐怕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继续搜寻民间画作上,而非死盯着这拥有特殊身份主人的特纳艺术厅不放。

虽然“非唯一性”的说法没有欺骗,但这多少又拖延了一些时间。

“只是,谁知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暗门相关的秘密就是一颗粘手上的定时炸弹,既不敢再下去尝试拆弹,也不能拱手交人,这种局面真是危险又尴尬”

戴着镜片的三人,又足足盯了画作二十分钟,试图从内容本身读出什么暗示,但依旧无所收获,直到范宁示意撤出衣帽间,琼摘下眼镜,重新踩上床,复原水晶吊灯阵列上的秘仪,衣帽间的门缓缓消失。

“而且,特巡厅现在对‘瓦修斯’失联的态度我也摸不清楚,而且,而且”范宁后半句关于“旧日”的事情终归是没有说出,他虽然将其收容回了启明教堂,也一直没有带到醒时世界,但那天发现的种种怪异事物,裹覆的粘膜、篡改的文字,阴霾反而似乎离自己更近一步了。

再者礼帽的事情…之前意外获得并发现作用后,范宁其实畅想过,长时间陪特巡厅唱“双簧”,不过随后他意识到自己并不可能长期在刀尖上跳舞,也不能总是一个身份在活动时另一个身份不见人。

还有“小心蛇!!”的警告

“文森特叔叔就没有给你任何提醒吗?”希兰问道。

范宁先是摇头又是点头:“‘启明教堂’一事是我从美术馆内某些蛛丝马迹推测出来的,但除此之外暂时没有了。”

他不是一个会在同伴面前死守秘密的人,相反,他渴望有信任的人分担压力一起商量。

只要时机合适了一部分,就会相告一部分。

但有些事情,似乎永远等不到合适的时候。

“上次在圣塔兰堡城市学院的酒店大堂,还有什么没说的吗?”希兰打量着他。

“没有。”

卡洛恩身世上似乎背负了好多沉重的东西。与范宁的眼神接触间,希兰突然直觉有些不安,最近这种平静快乐又相对纯粹的音乐生活,不知道会持续到哪一月或是哪一年被打断。

“琼明天有课对吧,希兰早点起来,跟我一起去市立精神病人委员会医院,看望一下哈密尔顿老太太。”范宁将眼神的聚焦点从希兰的脸颊上移开。

“小问题吗?”希兰见他转移了话题,但仍旧顺着问道。

在之前大量繁琐的基础工作中,哈密尔顿与她和门罗的相处时间,比范宁要长的多

“恐怕不算小。”范宁摇头,“年纪大了,衰老已至,工作强度近年不降反增,各类调查环境的毒素又浸染了身体…”

“不算小,怎么还呆在公立医院?哪怕是从郡本级直属前济贫院独立出的机构,恐怕水平也和私人医生相去甚远吧?”

希兰问完一串问题后,自己心里却有了答案,那是哈密尔顿女士的就职单位,她或许是为了便于工作。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床边的范宁由坐变躺,朝两人挥了挥手,然后用被子卷起了自己的身体。

网抑云pc端的歌单顺序调整功能真的智障,只能按曲名/专辑名/时长排序,我服了,而且和APP不同步。

APP的歌单顺序现在应该是正常的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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