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借机生事

对于张穆之,蔡天申的分功,章越自是明白。

河州之役的蛋糕如何分,这刀如今掌在自己手中,人人都想从中分好处可以理解。

但是不去立功,使这些要挟的手段便很难看,再说人人想要雨露均沾也是不现实的。

而蔡天申,张穆之二人都是监察官员,章越即便想分功又如何分?

如今河州尚未打下,木征尚未束手就擒,但官场上的明枪暗箭着实便令人防不胜防。

章越与蔡延庆回到酒席上时,突有人来禀道:“高总管已在门外!”

高遵裕原来今日本是要出席这样的场合,以及白日的阅兵,但却称病不至,这一刻他却突然来了。

“高总管,这到底是在打什么名堂?”蔡延庆讶道。

章越明白高遵裕的来意,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对蔡延庆笑道:“此所谓善者不来是也!”

章越说完对一旁的人吩咐道:“立即让吕升卿他们三人来此!”

之后章越与蔡延庆回到席上,高遵裕已是步入酒楼中,他见了章越,蔡延庆懒洋行了礼。

蔡延庆笑着扶起了高遵裕言道:“高总管之前言身子不适?我还很是担心,正要去看望一二。”

高遵裕道:“蔡漕帅,某身子不适是托词而已,只是怕有人不愿让高某出现在此。”

章越淡淡地道:“高总管要来便来,谁又敢拦你?”

章越与高遵裕的话中带着些许火药味。

章越,王韶如今屡屡排挤高遵裕,用将兵法还变相夺了他的兵权。高遵裕觉得处处碰钉子,便经常借故不至。

高遵裕以往是外戚,这秦凤路地面上人人都让着他三分。

但因擅自逮捕元仲通后,章越与高遵裕彻底扯破了脸。高遵裕才知道官场上一个铁律,那就是千万不要挑衅一把手的权威。

各种小鞋,各种小绊子那是层出不穷,高遵裕在章越这吃了一肚子闷亏后,却没处发泄,那个气啊,整日在宅中大骂章越,王韶二人阴险卑鄙。

如今章越虽让高遵裕进门,但却给他排了末座。

高遵裕见了脸都青了,但此刻不好发作,只好就这么坐下。

高遵裕知道今日来的目的,故而不可负气出走,必须留在此地,才可以令章越难堪。

高遵裕道:“经略使为何排了高某末座是否适宜,高某便不说了,几位可知章经略与王经略二人欲一意孤行,出兵河州否?”

高遵裕知道蔡天申的父亲蔡挺还未为枢密使时,便反对熙河用兵,还上疏说章越,王韶所筑数城即不可扼守要冲,又是无险要可守。高遵裕想用此事来挑之。

蔡天申开口问道:“高总管是兵马总管所言自是不虚,难道出兵河州之事还未齐备?”

章越对蔡天申道:“今日校场之上所见,蔡察访应是看到了,本路首采将兵法练兵,难道蔡察访此法练出的兵不能打吗?”

将兵法正出自蔡挺,章越用这话问蔡天申,对方答道:“当然可以。”

高遵裕道:“不是说兵不行,西夏在边境点集……”

章越轻咳一声,这时候数人入内,分别是吕升卿,文及甫,邢恕。

章越早知道高遵裕来者不善,叫这三人来作自己打手。

高遵裕见三人卑官入内斥道:“如何这般冒失?这也是你们来的地方?”

吕升卿则厚着脸皮道:“知道蔡漕帅,提刑,察访尊驾在此,下官久仰大名,故冒昧想敬一杯酒……”

一旁的章越故道:“此虽不合规矩,但也是有敬仰之心,算是一片心诚,进来吧!”

吕升卿敬酒后坐下便道:“方才听高总管说西夏点集,但至今未见一人,下官愚钝不知高总管是哪里来的消息?可否容下官查证一番?”

高遵裕拂然道:“本官无需向你解释。”

蔡天申被王安石点为察访使,自也是新党一员。对于吕升卿也是认识的,对方的兄长是王安石的头马,新党的护法善神吕惠卿。

听说吕惠卿此人最是心胸狭隘,而且阴险狡黠,此人的弟弟在章越帐下,可知章吕二人之间的关系了。自己若得罪了章越,日后也别想在新党那混下去了。

这打下河州的功劳,章越愿分便分,不愿分也就罢了。

蔡天申想到这里,便保持了中立。

见蔡天申只喝酒不说话,高遵裕随后又举元仲通之事向张穆之禀告,还拿出元仲通认供的状词,并请求当场逮捕管勾安抚使黄察,身在通远军的第三将王君万。

邢恕则道:“敢问高相总管,元仲通也是经略司的官员,伱未经经略司便擅自拿人,此事事先禀告过经略吗?”

元仲通虽是王韶举荐,但好歹是经略司的人,高遵裕没经过章越即逮捕对方,如同打了章越的脸。

高遵裕道:“此事我自会向陛下交代,但元仲通之罪条条是真,有供状为证,还有赃证不便在此。”

蔡延庆,蔡天申,张穆之看了一眼,供状上确实是言之凿凿。

高遵裕道:“只要拿下王君万,黄察二人便可水落石出。”

文及甫道:“不过是一些钱财出入不明,值得如此小题大做吗?何况眼下又是大战在即,这到底是查案,还是要挟?”

张穆之道:“我眼生,这位是?”

文及甫道:“下官是熙州通判文及甫。”

张穆之恍然道:“原来你就是文相公家的六郎君,失敬失敬。”

张穆之敬重的不是文及甫,而是文及甫身后的文彦博。

张穆之心想,这章越好生了得,竟能征辟的吕升卿和文及甫。

他们一个是新党,一个是旧党,二人居然同为章越一人效力,这等本事着实想不到。

蔡延庆也是才知道不久文及甫在熙州任官不久,因为章越的经略使任命新下,他征辟文及甫三人的任命文书还在往熙州的路上。

高遵裕强烈要求先拘了黄察,王君万二人,将此事察一个水落石出。

但章越他们坚决反对,黄察,王君万二人都是王韶的心腹,这黄察被抓了也算了,可王君万是如今统兵大将,将兵法之后为熙河路第三将,手下八千人马,马上要入河州征讨木征。

当场抓了王君万,不说攻打河州的事要黄了,一旦弄个不好,还会激起兵变。

张穆之道:“之前我听薛计相屡言市易司的事有问题,如今是否当查一查,还请蔡漕帅拿个决断!”

见张穆之搬出了三司使薛向,蔡延庆则犹豫道:“此事……此事……不如召他来问一问便是,章经略意下如何?”

章越道:“王君万如今不在通远军!”

高遵裕恨声道:“王君万他敢不在,便治他畏惧潜逃之罪!”

……

一日商量也没有个妥当的决定,最后不欢而散。

此刻从渭源堡至南关,一队宋军运粮辎重队伍刚被数百名蕃兵所劫掠。

蕃兵队伍为首乃药厮甫,他于木征最是忠心,如今他带着劫掠的粮草与被俘的宋军正返回蕃部。

药厮甫正经过一道山谷时,四面都是大树,树荫遮盖了山谷。

凉风袭来令药厮甫一阵阵地舒畅,不由揭了衣襟让风直窜入怀。

正在这时山岗上一道影子飞掠而过,当药厮甫反应过来时,但见一人一马提着枪朝自己直冲而来。

药厮甫欲拔刀时却已是慢了,被对方一枪直捅入心窝翻身落马。

随即无数喊杀声传来……

片刻后,药厮甫的首级已被王君万挂在马上,被番军劫走的粮草又重新夺了回来。

王君万对左右道:“这些辎重咱们取了三分之一,其余让人送至临洮。”

一名将领道:“咱们这般会不会拿得太多了。”

王君万骂道:“多什么?老子帮他们走这一趟取回了粮草,还不得收些利息,给这些便不错了。”

将领们听了都是笑了,下面的士卒也很是高兴。

“这日后经略相公会不会查账啊?”

王君万笑道:“怕什么?经略相公还与我较真,一粒一粒米数过去不成?”

蕃部不断劫掠宋军运往熙州的粮草,王君万便借着打击劫掠粮草蕃部的名义,顺便将被劫掠来的粮草充作己用,也算是搂草打兔子。

偏偏如此,王君万下面士卒的士气非常的高昂,剿灭劫寇也很积极。

王君万又道:“其余的人随我继续清剿这一地的蕃部。娘的,非杀完这帮贼子不可。”

正说话间,一骑直来道:“启禀将军,王经略说有人要抓你,让我知会你速速入山躲避。”

王君万闻言骂道:“何人敢抓老子?”

“是提刑司,说是将军你贪污朝廷用来向蕃部买马的盐钞!”

王君万闻言当即大爆粗口,不由仔细想一想好像又确实有这件事。

不过话说回来,朝廷拨给钱就那么多,要想将士用命,没有破格之赏如何遣军?再说自己为朝廷出生入死,便多拿一些也无妨。

王君万骂道:“朝廷那帮鸟文官,要他们临阵杀敌什么都不行,但对付咱们自己的将士却是个顶个的好手。”

“逼得咱们没有活路?”

下面将士也纷纷跟着骂道:“咱们杀了这帮狗文官解气好了。”

王君万拿眼一横道:“你们要造反不成?”

“既不许杀,那要怎办?”

王君万道:“躲一躲便躲一躲,老子能屈能伸便是。只是害老子不能杀敌,反而要四处躲着这些人,着实可恨。”

(本章完)

第717章 朕不是汉元帝

通远军市易司内。

一盏油灯下,张穆之与黄察对坐在一起。

此刻夜幕降临,一道黑影斜下,更显得此刻场景有几分阴森。

张穆之前往通远军调查市易司之事,经略使管勾黄察被查问。

在老练的张穆之面前,黄察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张穆之在白日与章越,蔡延庆面前谈笑风生,好似一位有德长者,但私下盘问中却是一名积年老吏,不仅熟练案牍之事,还极能洞察人心,三言两句抓住黄察破绽,将对方的心理防线洞穿。

眼见黄察要招架不住时,张穆之道:“好了,你先回去吧,过几日日再来署里问话。”

张穆之大手一挥,黄察如蒙大赦,仓皇的作揖行礼,这才退出门外。

黄察走出门时双腿打战,几乎是扶墙而去。

一旁的幕僚见黄察这个样子向张穆之道:“主君眼看就要拿下这黄察,为何又放他走了呢?几日后变卦怎办?如今将他拘在此。”

张穆之微微笑道:“此人贪赃证据确凿,不怕有什么变数,再说哪有一下子就将人问死的道理。”

“再说这黄察毕竟是进士出身,有个正出身,岂能莽撞地如元仲通般拿下,如此不是似高遵裕那般彻底开罪了章度之,王子纯。咱们不是外戚,犯了事没有太后护着咱们。”

幕僚道:“可是眼下王君万不见,他入蕃部勾当,至于什么返回就不知道了,咱们眼前能查问的人只有黄察一人。”

张穆之道:“王君万入蕃部勾当,谁都知道这是王韶的托词。这王君万八成是畏罪不敢返回通远军。”

“可是章度之,王子纯不是要攻河州吗?咱们只要拿住了市易司,就拿住了他的钱袋子和粮袋子,加之王君万这样的统兵大将不在。章,王要攻河州,没有钱粮,又没有人如何能成事?”

“我们不要逼得太紧,只要元仲通被高遵裕送往京师,对方一旦到了,便是王韶问罪之时,着急的是章越,王韶二人。咱们只要在通远军细细查市易司账目就是。”

一旁幕僚道:“不错,这元仲通,黄察确有账目不清的事,这是无可置疑的。”

“咱们也没有冤枉了二人,主君的调查也算分内之事,咱们手中掌握有确凿的证据。这事说到哪去,也怪罪不了咱们,谁叫章王二人纵容手下贪污。”

张穆之抚须微微笑了笑。

幕僚笑着:“主君便在这里安坐,到时候好处便从天上掉下来了。”

张穆之笑道:“说得好,我身为堂堂提刑这等如此身份,哪有低三下四向人讨要来功劳,只有人主动送上门来的道理。”

幕僚拍马屁道:“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主君这是姜太公钓鱼啊!”

……

元仲通在商人中本就有声望,眼见他被抓,兼之朝廷查问市易司,从陕西来的商人不由惊疑,来古渭寨的商人顿时只有原先的三分之一。

张穆之查问官员尚有顾忌,但查问商人却是不在话下。

市易司现在就是章越,王韶二人的钱粮所在,不仅与蕃人买卖茶马,也是和籴入中的由来。

随着张穆之的一查,别说讨伐河州,连在熙州的兵马钱粮都无法保障。

王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至熙州找章越。

王韶见了章越便道:“高遵裕将此事报给张穆之,分明就是不欲我等出兵河州。”

章越心想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自己作了错事,也由不得人家。

章越道:“如今张穆之有真凭实据在手,怕是一时停不下。”

王韶道:“停不下也要停下!此人在古渭这么一查,我们几万大军便被他卡住了脖子。”

章越道:“如何停?元仲通在高遵裕手中,他进京一问便是水落石出,他如今停手便有包庇纵容之罪。”

“张穆之也算手下留情了,至少没有在古渭大举抓人拿问,当然他要肯,也是办得到。”

王韶问道:“那么张穆之在等什么?”

章越道:“子纯有所不知,此等要案都不敢查办得太急。”

“为何?”

章越道:“查得太急了,万一逼急了事主,容易祸害到自身,彻底得罪了人,若查得慢了,可容事主徐徐找人说项,若得到朝中大人物言语一两句,自己可落得一桩人情,或者逼事主肯倾家荡产贿之。”

王韶问道:“听闻张穆之是出身薛计相(薛向)幕下。”

王韶知道章越与薛向有故旧。

章越道:“找薛计相也不是不行,但这张穆之要从河州之役中分功,这是铁了心了,非等我上门找他低头求情呢。”

“我低着个头也没什么,将河州战功分他一些也无妨,但他与高遵裕勾结,此我便不容他了。”

王韶恨声道:“我等正欲建功立业,但朝中总有人给我们使绊子,打败木征不难,但难在有人不欲我们建功立业。此难难过沙场之事十倍!”

“若纠缠在此事上,我等如何能成功?”

章越能理解王韶,当初攻打会州兰州,后来又打下熙州时,都是很顺利,但如今朝廷调拨了那么多资源兵马来攻打河州,本应该更容易,结果反而却更难。

陷入了无数内耗和勾心斗角中。

就好比办一个公司,公司尚小的时候,创始人团队都那么齐心协力,一旦公司大人,引入战略投资了,于是各种事情就来了,团队内部不和,而金主既要用着你,又怕伱失去控制。

朝廷的事也是这样,不管尚好,一管就死。

当初小团队作战无往不利,但如今官大了,兵马多了,反而事办不成了。

章越和王韶便面对这个问题。

王韶咬牙道:“无论如何先攻下河州再说,只要攻下了河州,高遵裕,张穆之便无话可说!”

章越道:“熙州的粮草尚未齐备,王君万还避祸在外,这时候出兵太冒险了。若董毡率兵来援如何是好?”

王韶没了言语。

章越将手一按道:“稍安毋躁,此事我来办。”

王韶问道:“如何办之?”

章越笑道:“子纯可知史丹,石显与刘向之事?看吾一封奏疏便要张穆之走人!”

……

汴京城,崇政殿中。

官家正关切着熙州进取之事,王安石,文彦博,吴充,王珪,冯京,蔡挺都坐在一旁。

官家道:“章越陈情的奏疏都看了吗?”

几位宰执都点了点头。

官家道:“朕以为当今天下之患,在于下面的官员巧言乱实,之前高遵裕屡屡上奏言河州暂不可攻伐,朕还担心是否章越,王韶二人急切成功,想要下一道圣旨让他们二人迟些时日再说。”

“当时还是几位宰执劝朕,既给予章,王二人临机专断之权,朕便不可再旨干预,但如今从章越这封奏疏来看,高遵裕似另有隐情啊!”

王安石道:“陛下,臣以为章越,王韶皆非贪墨之人,不过二人或许有些揽事擅权倒是不假,高遵裕窥其职任,便以欺侵市易钱的事告诉张穆之。”

吴充道:“陛下之志在于调一天下,兼并狄夷。”

“今秉常柔弱,正合经营,狄夷之功虽不可贪图之,然陛下欲大有作为,则狄夷可以兼制时,不可失之,不宜为人所坏。”

“现今高遵裕,张穆之不肯协同,进取河湟之事必然败坏。而帅权有所分,必然会有多方沮坏,以快其私志。”

吴充在私志二字上重了重。

高遵裕,张穆之二人故意用职权阻挠章越,王韶攻打河州,他们图的是什么?

就是拿朝廷公器,以快私志。

文彦博则道:“陛下,臣以为这章越,王韶二人都极有方略,之前用兵连战连捷,足见陛下用人之高明,如今二人被制御,故不得自由。”

“不过高遵裕,张穆之所查市易司贪墨之案,并非空穴来风,臣见若没有得到真凭实据,绝不敢如此诬赖帅臣。”

官家道:“朕见的章越在奏疏里所言,之前通远军蕃部举种内属,愿听本朝点集,不仅如此,还任凭察点户口。”

“朕以为这些蕃部新归附,便多给些料钱安抚又有何不可?至于超出用度,不及上报也是难免之事,不必在钱粮之事上有所绳之。”

吴充道:“陛下所言极是,只要每个官员人人皆公心济物,祖宗又何必设那么多措置,以防人生出私心来。”

“臣请陛下专以时日委之章越王韶,二人必是尽力。还请陛下照察!”

官家点点头道:“章越在奏疏所言,祖宗上下皆无汉元帝之庸,一意任用似史丹,石显等外戚宦官,迫害似刘向,萧望之等大臣,故本朝士大夫以国事为己任,尽忠报效于国家。祖宗不是,朕亦不是汉元帝。”

几位宰执皆道:“陛下圣明。”

官家道:“朕记得朕屡次三番叮嘱要假以章越,王韶岁月,宽其缰辔,但是下面的官员为何屡屡不听,多设阻挠,以快私志!”

“这高遵裕,张穆之二人着实太过,如今将高遵裕调离熙州,怕是有损太后颜面,但这张穆之与高遵裕沆瀣一气,身为一路提刑,却无半点风骨,当罢落其职!”

王安石道:“陛下,张穆之也是一路提刑,之前整顿保甲之事还算得力,落他三职,贬至偏州即是!”

官家道:“准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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