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3.第979章 帝心难测

第979章 帝心难测

方继藩一个人走出大明宫的时候,像是在做梦一样。

帝心难测,套路太深哪。

至于小朱秀才如何,方继藩并不愿意知道。

毕竟……老子打儿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就如方继藩有时不顺心,也想将方正卿拎出来揍一揍。

生活压力如此之大,生儿子,不就是为了揍的吗?

只有成家立业,有了娃的男人,才能理解这种感受啊。

方继藩背着手,坐上马车,赶紧走,离这是非之地,远一些。

……

有一位哲人说过:我需要三件东西:爱情友谊和图书。然而这三者之间何其相通!炽热的爱情可以充实图书的内容,图书又是人们最忠实的朋友。

而方继藩所需要的,却是银子。

需要爱情、友谊和图书的人,往往是自私自利的人,他的一切世界观,都源于自我的需求。

方继藩却和这些自我的哲人们不同,他继承的乃是孔圣人的思想。

孔圣人固然许多学问被各种解读,最终腐朽,可其思想的精髓,却依旧根植于此后两千年,每一代人的心中:家、国、天下!

方继藩需要银子,并非是想做一个善人,他想得到的,是一个自己的子子孙孙,都可以在此安居乐业的乐土。

想用其思想兼济天下的人,可能他只是想用思想来和你交换你手中的银子和权位而已。

诚如殖民者们爱给你圣JING,却夺取你的土地一样。

方继藩不是这样的人,用财富去兼济天下的人,才是一个真正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因为甜言蜜语如何的包装,所谓的仁义道德伪装成了什么样子,终究,人们需要的,不过是吃饱喝足而已。

在饿殍遍地,处处都是触目惊心的赤贫之地里,尚且还能自诩谦谦君子,还能宣扬所谓大道的人,就宛如淤泥里的一朵白莲花,白莲花固然洁白怒放,远远观之,圣洁而不容人侵犯,可实际上,它的根须,吸取的,却是淤泥的养分。

方继藩是个好人。

他看不得穷人。

可现在,生铁的价格,竟已暴涨到了十倍。

武库的兵器流失,更是刺激到了市场,所有人……都疯了。

这群疯狂的人,宛如苍蝇,现在哪怕是十倍的价格,也不肯有人将生铁出来兜售。

一个个钢铁的作坊,拔地而起,可生铁的供应,却依旧捉襟见肘。

王金元焦头烂额,四处寻找生铁的货源。

甚至……不少百姓家,已开始四处在家中翻找旧锅,甚至是四处寻找但凡一点含铁的家什,希图卖给收购生铁之人。

商贾有利,自然也有危害的一面。

朝中已经震动了。

武库一案,虽是让人心有余悸,可这生铁的紧缺,却一下子使原本供应平稳的大明,一下子,到了鞑靼人一般,对于铁器捉襟见肘的地步。

一场关于查抄商贾的呼声,已经开始。

而商贾们,也表现出了商贾们短视的一面。

明知道庙堂上喊打喊杀,可这货,还得囤着,这是十倍、二十倍的利润,足以让任何人,冒着杀头的风险。

……

弘治皇帝对此,愈发的感觉到了忧心。

今日乃是筳讲,朱厚照一下子,竟是老实了许多,今日居然乖乖的跑来跪坐于此,一副洗耳恭听之状,宛如一只已被驯化好了的猴子,可惜这世上,并没有文体两开花的事,朱厚照不知,猴子在数百年之后,也会成为一代宗师,开宗立派。

翰林们各自落座,还未开讲,就有翰林站出来:“陛下,而今,生铁已到了有价无市的地步,百姓们难道将来要用石器去耕种和播种吗,而官军,也无法用石头去搏杀拼命啊。臣听闻,不少的镇守宦官,竟勾结了商贾,暗中囤积生铁……不知陛下对此,可有耳闻。”

弘治皇帝沉默了。

距离四个月的约定,已经很近了。

他看了一眼朱厚照,朱厚照埋着头,毕恭毕敬的模样,大气不敢出。

这样才让弘治皇帝觉得舒服。

弘治皇帝淡淡道:“朕也为此担心。”

众翰林们七嘴八舌起来:“陛下,商贾们囤货居奇,其罪孽,罄竹难书啊,那……”

“不如先勒令商贾上缴生铁……”

弘治皇帝眼见众人义愤填膺之状,目光逡巡着,翰林之中,却又刘杰等人,默不作声,这些是西山书院所考中的进士,他们对此,三缄其口。

倒是有一人,也表现的平静,弘治皇帝有些想不起此人是谁来……

此人……不是西山书院的吧,没有什么印象。

他深深的看了那人一眼:“此卿家是谁。”

他手指着人群之中,默然无言的王不仕。

王不仕在翰林院,本就是透明人,哪里料到,陛下今日居然钦点自己。

他既是惊讶,心里又忍不住想,是了,自己该和其他人一样,义愤填膺才是,方才只顾着计算利润得失,在想着以新城宅子做抵,预备银子抄底旧城,却没想到……

他忙是硬着头皮,出班,拜倒:“臣王不仕。”

弘治皇帝忍不住喃喃道:“王不仕……王不仕……竟是耳熟……”

良久,弘治皇帝眼前一亮:“卿可是那人间渣滓?”

“哈哈哈……”朱厚照忍不住捧腹大笑,而后,一看父皇冷冷看过来,朱厚照立即噤声,又低下头。

其他翰林,也忍俊不禁。

弘治皇帝顿时觉得懊恼,这真不是骂人,实在是这个名儿,太过耳熟,努力的一想,便想起了人间渣滓王不仕,结果脱口而出……

王不仕居然面上没有任何的喜怒。

其实……他已经习惯了。

这六七年来,他从愤怒,再到悲凉,此后,又经历无数次的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慢慢的,却渐渐的麻木。

他正色道:“臣就是人间渣滓王不仕!”

弘治皇帝倒是显得有些惭愧,却见他面上镇定,倒是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方才朕见诸卿纷纷建言,唯有卿家镇定自若,怎么,卿家有什么不同的想法?”

王不仕摇头:“臣附议诸公之言。”

弘治皇帝皱眉:“王不仕,你敢欺君罔上吗?”

“这……”王不仕只好硬着头皮:“不过臣也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王不仕说着,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那刘文善。

刘文善在翰林之中,是最尴尬的,他的观点,几乎和绝大多数的同僚相反,若不是自己的恩师是方继藩,只怕早就被人活活打死了。

王不仕随即道:“臣以为,生铁的价格,不日即将大跌。”

“什么?”弘治皇帝惊愕的看着王不仕。

诸翰林一听,也是呆了,忍不住看向王不仕。

这王不仕疯了吗。

平日他都是平淡无奇,从未有过什么浮夸之言,可今日……

弘治皇帝淡淡道:“你继续说下去。”

“这是供需的关系,一旦供需失衡,自会导致生铁暴涨……可是……市场之中,有一个看不见的手……”王不仕已是大汗淋漓。

他觉得自己已经越陷越深,要完蛋了。

他起初说附议诸公,可陛下显然看出了自己对诸公不认同。

因而,若是说假话,就是欺君之罪。

他既不敢欺君,就只好说出内心的想法。

可怎么诠释自己另有想法呢?

最终,这国富论中的用词,便脱口而出。

刘文善一愣,不可思议的看着王不仕。

其他诸翰林,也都惊呆了。

供需、市场、看不见的手……

这些话……很耳熟,怎么和刘文善差不多。

王不仕……你变了啊,变得大家不认识了。

殿中显得很安静……

弘治皇帝也是无言,怎么这王不仕,竟也开始鹦鹉学舌起来了。

因为这些用词,方继藩说过,刘文善说过,现在……一个王不仕,竟也如此。

王不仕大汗淋漓,他自己的后襟,已被浸湿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所以臣在想,这看不见的手,势必会引发商贾们,四处寻觅货源,市场是有其滞后性的,所以,才会出现现在生铁的不断攀高,有价无市,可一旦……一旦源源不断的货源,开始补充进入市场,有价无市的局面会先改观,而后,生铁的价格,会回到本该有的位置。臣大抵以为,就这一个月内,生铁可能会经历一次暴跌,最终,价格会稳定在年初价格的二至三倍,这才是合理的价格,此后,市场可能会有所波动,可这些波动……大抵,都可以接受……”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而王不仕的声音,有些颤抖。

王不仕自知自己完蛋了。

最后一点清名,也已荡然无存,自己现在全身心的在想着旧城,居然露出了马脚,他说话时,嗓音有所嘶哑,匍匐着,不得不一条道走到黑,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

“王不仕!”有人愤怒的道:“你成日读的是什么书?”

一个翰林,愤怒的吼叫。

许多翰林,甚至不怨恨刘文善,因为方继藩的门生,能有什么期待。

可他们最恨的,却是如王不仕这等背叛者,叛徒比敌人更可恶一万倍。

(本章完)

第980章 市场波动

众翰林们愤怒了。

他们无法接受,王不仕竟是这样的人。

满口都是这些‘污秽’之词,想当初,大家嘲笑国富论,他可是站在一边笑呵呵的。

现在好了,这厮莫非是看那方继藩权势滔天,所以想要趁机投靠吗?

无耻啊。

天底下谁都可以没有骨头,可是翰林清流,怎么可以没有骨头。

想当初,皇帝让翰林们去西山学习,尚且没有改变翰林们的志向,这是为何,这是因为,大明需要的,就是翰林清流们的铁骨铮铮。

哪怕是天下的翰林,都可以对那方继藩阿谀奉承,可你王不仕是什么人,你忘了当初那人间渣滓王不仕吗?

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地步,被人羞辱,被人作践,非但不以为耻,反而以此为荣,天底下,再没有人比这更厚颜无耻之人了。

“王不仕,你……亏得你还自称圣人门下!”

王不仕拜在地上,本是觉得惭愧,却受此千夫所指,心里想,当初人间渣滓王不仕出来的时候,老夫气的想要去杀人,是谁拦着老夫,说什么那是个孩子,好话统统你们说了,我被人所取笑的时候,有谁义正言辞的站出来,为自己说几句话。

可现在……自己不过是说几句肺腑之言,你们倒是站了出来。

王不仕道:“圣人门下,也要通经济之道,圣人门下,更不该只讲子曰挂在嘴边,圣人讲究的是兼济天下,是惠及天下人,可光靠照着四书五经去之乎者也,能惠及什么?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有何不可以说,现在国家缺乏生铁,我认为生铁的价格将会暴跌,难道不可以说吗?”

“你……”

翰林们懵了。

有人冷笑,呵呵……满口都是胡言乱语,且看你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好下场,到时候,可不要哭。

“你这是离经叛道。”

却有人忍不住道。

王不仕倒是豁出去了,他已经是人间渣滓,再加一个离经叛道,又有什么关系:“这才是仗义执言!”

翰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冷笑。

这是筳讲。

筳讲的好处就在于,在这里,翰林们想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是顶撞了天子,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往往天子为了表示自己广开言路,也会任他们去说。

于是有人道:“王不仕,我等自惋惜你,这才好言相劝,而你却是屡教不改,好吧,到时,自然看你有什么好下场!”

王不仕木着脸:“各人自扫门前雪,这是我的事。”

好一个这是我的事。

这个人……八成是疯了……

弘治皇帝却对此,显得不耐烦,这翰林们相互攻讦,就为了这一点小事?

这真正忧心的,却是生铁的缺乏啊……

怎么说着说着,却最终,上升到了离经叛道的地步了?

…………

新城……

风尘仆仆的,一个车队,开始走上了新城的道路。

相比于泥路,这新城的沥青路,使者载重的车马,一下子轻便了起来。

“快,快!”

有人大喝一声。

骑着马的,乃是一个管事。

李家商号,虽不说数一数二,也算是来头不小了。

正因为家大业大,李家只看到了商机之后,立即便意识到这其中的有利可图。

于是,征集了车马八十多辆,飞快赶往河西走廊。

这一路固然艰辛,可生铁的价格,日益在攀升,只要行动迅速,就一定有利可图。

八十多辆车马,除了几两耽搁了之外,几乎每辆车,载重生铁三千斤。

这三十万斤的生铁,终于在三个多月之后,返回了京师。

这一路的血泪,自不待言。

每一辆车,都用乌篷遮盖起来,不过似这样规模的车队,却是少见。

此次负责这一趟来回的主事,已是归心似箭。

不过……即便到了地方,也得赶紧将生铁运至库房里去,卸货,最后,再付给车夫们的薪水,这一趟旅程,才算是彻底的结束。

必须要快啊,快一步,这利润就越大。

这李家管事之人,岂会不知,在自己的车队之后,还有浩浩荡荡的车队,正在朝京里进发。

自己要抢的,就是第一批自河西走廊来的货物。

四轮马车,被沉重的货物,压得底盘有些低。

一辆车三千斤,这已是一辆四轮马车的极限载重量了。

若不是四轮马车的出现,李家商号,还真不打算派出车队去河西走廊。

毕竟,寻常的两轮马车,能有一千斤的载重量,几乎就到了极限,车马太多,增高了成本。

这车队里的车夫们,入了新城,个个精神抖擞,他们迅速的穿梭在沥青路上,最终,在一处货栈前纷纷停下。

在这里,李少东家早已得了急报,清早便招募了人力在此等候。

他眼里放光,看着这一辆辆大车,一斤生铁,至少可从中谋取六十文钱的纯利,这三十万斤,这就是两万两银子以上。

这是最低的利润估值,甚至还没有将近来生铁暴涨的价格给算进去,刨除掉了一切的开支,包括了人工和车马的损耗。

甚至,又因为是第一躺出门,中途有所耽搁,其实……若是快一些,对路途要熟悉一些,商路彻底的打开,成本还可以压到最低。

这一来一回,就是两万两银子,天底下,到哪儿去找这样的好事。

“快,卸货!”李少东家激动的大吼。

“还有,赶紧的,去交易市场挂牌子,要快,立即出货,趁着现在价高!”

…………

交易市场……

李家第一个挂了牌子。

疯了似得商贾们,一看到每斤两百七十文的字样,不禁有些牙齿酸疼。

有些贵了。

可是……那牌子之下,却是一行小字:“上等生铁。”

在交易市场,人们将生铁分为上、中、下、劣这四等,不同的生铁,价格也不同。

河西走廊的生铁,之所以吸引了一些商贾们前去,其根本原因就在于,那里的铁矿质量极高,本就是上品……这上品的铁矿,可不好找啊。

人们纷纷涌入了李家的商号,在这里,李家商号展示了他们的样品。

这是一个生铁锭,许多商贾上前,摩挲着,现在许多人已经有丰富的经验了,这一摸,心里就有数了:“这生铁……我要了。”

“我要了,你这有多少斤?”

“三十万斤……”

“三十万……”这可不是寻常商贾们能吃的下的:“我要一万斤,可否?”

“不,三十万,我们统统要了!”

一张契约,直接签署。

……

可接下来……人们却察觉到……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一个个牌子,开始挂了出来。

万胜商号,挂牌二十万斤……

陈记,挂牌,六十五万斤……

这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看得人眼睛都直了。

原本有价无市的生铁,竟开始有了缓缓下跌的趋势……

一开始,还只是缓慢下降,人们还在议论纷纷,也有人疯了似得……犹豫着是否接手。

可到了后来,恐慌却开始蔓延,那些此言,两百多文接手的商贾们,开始有些慌了,看这趋势……可能会暴跌啊。

现在的价格,竟是到了二百二十文,再这样下去,今日岂不是要跌到两百文?

人们打听着各种消息。

“又来了三十辆大车……”

“听说后头还有呢……不妙了……”

抛售开始!

那些原本囤货居奇的商贾,现在也意识到了不妙。

整个交易中心里,一个巨大的墙上,一个个牌子挂了出来,价格开始不断的刷新。

许多商贾,捶胸跌足,发出了嚎叫:“怎么会跌的这么厉害,怎么一下子,就多出了这么多的货源,天哪……我是两百三十文进的货,还只是中等品。”

乌压压的,交易中心里,人头攒动,都是商贾,有人故作气定神闲,有人脸色已经变了,却也有人……暗暗惊喜。

文吏们,急的满头是汗,到处都是登记着挂牌的人,一个个牌子,挂出来,接着,或许是这个价格,无法售出,于是,继续更新价格。

…………

“少爷,少爷……又来了……又来货了。”

王金元美滋滋的跑来镇国府。

方继藩和朱厚照,气定神闲的喝着茶。

横竖,反正方继藩和朱厚照都不亏的。

这个世上,总要有人交学费,作为一个老师,方继藩只要保证,这些学费,不会交给别人就成。

朱厚照激动的不得了:“哈哈……笑死本宫了,昨日,他们还舍不得卖呢。哼哼,跟本宫斗,也不看看他们几斤几两!”

王金元道:“现在的价位,上等品,已至一百八十文的价位。”

方继藩淡淡道:“不必急着去收购,继续等,这价位,维持在一百文之后,再出手,不过前提是,一百文以上,一斤都不收购,多一个子,都不成。”

王金元忙是点头:“明白,明白。”

朱厚照道:“不如索性等到五十文,直接崩盘了再收吧。”

方继藩却是摇摇头:“我算过的,一百文,足够那些去河西贩运生铁的商户有利可图了,若是五十文,那些去了西山的商贾,就要吃西北风了。殿下啊,猪不能一味的杀,偶尔也要养的,不能将人,逼到了绝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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