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天枪

断裂的胳膊与血肉在空中飞舞,截面上流出如火的鲜血。现在的贝森与卡宁的肉体融合,因而不再是无形的虚像。有肉体才能发挥力量,但正因如此可以被斩伤!

楚衡空在出刀后才来得及睁眼,他对上一双燃烧的眼睛,竖立的瞳孔像青色的伤痕。卡宁没看他失去的肢体,他只盯着楚衡空的刀。

“有一套,杀手。”他的低语酷似蛇声,“但我也……不想输!!”

他的伤口中血液如喷泉般爆出,那血液一瞬间变化为火焰的蛇头。大蛇一口咬住楚衡空,推着他一路向后。那条蛇口中爆出刺眼的火光,它要咬着楚衡空一起自爆!

后方的姬怀素赶忙杀出,以光盾砸中蛇头,逼它松口。她带着楚衡空一起落地,但又有第二个蛇头自蛇身中分叉出现,张口咬住楚衡空的刀。它趁杀手被袭击的时机发力,将岩刀扯出,丢向战场外的遥远之处。

来不及撤离寻刀了,楚衡空站稳脚跟,不得不赤手空拳对敌。卡宁被那两条大蛇环绕保护,他以火焰绘出数个法阵,将双爪刺向法阵中央。

(清醒点,卡宁!)贝森在他心中大喊,(我们折腾这么久是为了赢对不对?但再这样下去你就要把命烧干净了,死人是做不了城主的……)

贝森的呼喊微弱下来,与契约者融合后他能感受到卡宁的思考。卡宁这时候居然在想着乌鸦,想着飞鸟越过天际,张望天穹之上壮丽的景象。

别这样,朋友。它听到搭档发笑。咱们什么时候怕过死了?

(你果真疯得无与伦比。)贝森的声音淡去,(上吧,大疯子。)

卡宁发出难听的笑声:“深度融合……忌火大蛇!”

他的整个身躯在青炎中融化了,其下半身鼓起数个“气泡”,其中钻出青色的蛇头。那巨型蛇头共有九个,组成野心恶魔最具攻击性的面相。一只燃烧的独眼在诸多蛇躯中睁开,眼中放出纯净如光的一线力量。正待突击的两人立刻避开,那道火线切割地面一路延伸,在近半个中庭烧出一条烈火之路!

“这他妈的又是什么离谱玩意?”姬怀素嚷嚷。

楚衡空回吼:“我鬼知道,你不是恶魔专家吗?”

“以前没打过这么疯的!我草,起跳!”

地面轰轰震响,被火线烧出的裂痕里冒出密密麻麻的一串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只蛇头,数不清的蛇头从地底爆出,好似燃烧的森林拔地而起,在都市中狂舞!

楚衡空与姬怀素勉强站稳身子,两人踩着蛇身一路跳跃前行。每时每刻都有新的蛇头生成咬来,他们好像在一张有生命的网中穿梭,那张网的中心就是野心勃勃的卡宁。姬怀素靠着光盾横冲直撞,楚衡空上蹿下跳接连闪躲。

野心之火每时每刻都在体内蔓延,由符篆激发的意气也快耗尽了,他们必须在临界时间前解决卡宁,否则就是绝对的死。可是火蛇森林的生长永无止境,他们奋力奔走却离卡宁越来越远。卡宁的胜利目标与他们不同,他远远控制蛇群阻拦,自己以蛮力撞入总部大楼。忌火大蛇的九只蛇头有着绝强的破坏力,那巨大体积只一扫便能将数层楼碾为齑粉。

它就快接近30层的神殿了!当洄龙核心的图腾被毁灭时,城外的姬求峰就会失去所有支援!

“用你的大招再砸一次!”“说了用不出来了!你的雷鞭呢!”“范围不够!”

两人的活动范围越来越窄,重重围堵下他们不得不背对背站立。已经没有斗转挪移的空间了,建筑破坏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世界破灭的终曲。四面八方均是燃烧的蛇,蛇群无止尽地压下,好似青色的天幕坍塌。

这时楚衡空听到了一丝异动,视野中闪过清亮的光。一道水炮击穿青炎,穿透蛇群击出明亮的路!

第二第三道水炮随之跟上,十数道相同的攻击逼近,以鱼死网破的气势压制炎蛇的进击。水泡来源于战场的边缘,来源于紧急集结的回生部队。所有能动的战士都来了,操控装甲车冲破重围。解安站在最前方大喝:“全部队水力集结!给队长探长铺路!!”

“得令!”

战士们调整炮口,令诸多水炮连成一片,架做透明的桥。楚衡空与姬怀素奋力跳起,他们冲破蛇群跳到桥上,踩着激射的水流冲向恶魔!

发觉到异变的卡宁操控蛇群攻击战车,但新的部队随之补上,让脆弱的桥梁直通达他的本体处。短短数息间两个敌人已经逼近,卡宁的动作却因过大的消耗而缓慢下来。

他死死挤压着心中的力量,在可怖痛楚中操控火焰,绘出数十上百个微型的法阵。他盯着穷追不舍的敌人,吼声仿若地底深处的轰鸣:“不惜做到这种地步!就这么心甘情愿地为他人驱使吗!!”

“如果我想当城主……”楚衡空紧握拳头,“我会建一座自己的城!”

他们抵达了水桥的尽头,卡宁制造的上百个微型法阵中生出青色的“种子”,如烛光般明灭。炎之种毫无规律地爆发,在空中制造出一整片必死的雷区,姬怀素被火光击得坠下,但是楚衡空闯过了炎种的拦截。他的手中拿着光盾。

“接着!”姬怀素用最后的气力挥臂,脱手而出的影刃不断回旋,落在一只坚实的手中。楚衡空紧握影刃,扭转身躯,九只蛇头齐数涌上,诸多蛇躯中是那只青色的眼球。第一只蛇头正面咬来,他以蛇眼为跳板再度起跳,躲过第二第三只蛇头的包围。他在燃烧的蛇躯上奔驰,在皮肉烧焦的剧痛中逼近目标。

第四、第五只蛇头左右围来,喷吐炎星,楚衡空挥舞触手挡下大部分攻击,这时恶风袭来,第六头自后方撕咬,他紧急使了个后腰桥躲避攻击。燃烧的鳞片擦过他的面庞,烧伤令半边视野黑暗,楚衡空强忍痛楚挥刀,用影刃斩下大蛇的脑袋。这时他的脚下一空,被一直当做踏板的蛇头溃散了,他从空中跌落,最后的三只蛇头一同涌来!

巨蛇的大口在楚衡空眼前无限放大,半空之中无处可逃,他被炎蛇当场吞入腹中。炎蛇的躯干霎时膨胀,一股庞大的力量就要化作吐息将杀手焚毁。但是一把漆黑的刀从内部刺穿了蛇身,在大蛇体表飞快地划出一道死亡之线。在爆炸前的瞬间楚衡空奋力挥刀,自大蛇体内杀出。

他已杀到了忌火大蛇的核心之处,诡异多变的剑光如化作黑色的弯月,避过阻拦斩破青色的眼珠!

那只魔眼破碎了,核心处的重伤的卡宁现身。那道斩击几乎将他的整个人分为两截,俊秀的面容已经损毁,胸腹也近乎被完全剖开。但他的心脏还未破碎,那颗燃烧心脏还在跳动,光滑的表面反射着无表情的脸。

楚衡空的视力在先前丢失了一半。他的斩击因此浅了一寸。致命的一寸!

“在天空之下凋亡吧,杀手!”

卡宁的眼中射出青火,最简单也最快的攻击,在这个时刻再没有胜过它的秘法。楚衡空握剑的手已无力垂落,他没有时间再挥一次刀了。时间只够做出最简单的抉择。死还是逃。

楚衡空没能逃过,青火正面命中,皮肉瞬间被烧灼焦糊。那具焦尸被火焰包裹着落下蛇躯……然而,熊熊烈火中睁开一双坚毅的眼睛!在最后一刻他选择了进攻,用不动硬抗最后的火焰,将冲力化作下一次攻击的基石。

他赌自己能够撑住,用自己的命赌敌人的命!

“将在空中凋亡的,是你的命!”

在宛如地狱般肃杀的宣告中,楚衡空扭转肌肉,弹开野心之火。他的触手在收缩时旋转,敌人的攻击,体内的气力,还有最后剩余的一丝意气。所有的一切聚集在一起,在不到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收束完成。

银枪击出,大气轰鸣,透明的音爆数次扩散。犹如必中的弓手射出贯穿天空的箭矢,他向恶魔射出神速的一击。这一枪贯穿了野心之火,贯穿了恶魔的蛇头,它穿越重重阻拦,一举击碎了那颗琉璃般的心脏。

击碎卡宁的狂想!

·

心脏破碎的野心家从高处坠落,伴随着光与破碎的流火。

最后的生命消耗殆尽,人与恶魔的契约履行到了尽头。他的身躯正在消散,一丝丝一缕缕黯淡磨灭,如同薪柴烧尽时将息的火。将散的双眼望着天空,眼中有一只黑色的乌鸦。

他看着乌鸦从四处抢夺来金箔,黏在自己的羽毛上。于是乌鸦看上去更魁梧了,也更美丽了,鼓动着发光的双翼飞向空中,变成翱翔天际的金翅鸟。它就要飞向最高的地方,在天之外沐浴阳光。

可不知怎得,乌鸦逐渐飞不上去了,明明马上就要冲破天幕,却总也无法接近终点。旁观的卡宁着急起来,他向乌鸦伸手,想亲自帮它最后一把。

他的手伸不过去。然后他听到了搭档的声音,像自己一样虚弱。一样无奈与坦诚。

尘埃落定啦,卡宁。贝森说。

没有之后了。

他的眼神清晰了些。他看到飞鸟羽翼上的金箔融化了,血肉因高温而烧灼。光芒从天外照下,比火焰更炽热,比金子更璀璨的阳光。无双的战将立于光中,仅此一瞬,他的视线与卡宁交错。

想要找到外道们的痕迹,却只看到苍白的尸体。赌局迎来了真正的终结。他在流淌的光火中坠落,变回那只焦黑的乌鸦。

但至少曾有一瞬,立于高空。

卡宁无声微笑,在地上破碎为无色的灰烬。与他的执着与疯狂一起,被尘土埋葬。

(本章完)

第66章 始于你我的传奇

光芒的碎片随乱流飞舞,苍白的尸骸沉入海中。

洄龙城的上空已不再是战场,因为持有战意的生命均已死去。这是一场如字面意义上惊天动地的大战,令天上的灾难死去也令海中的恶魔消亡。

野心恶魔的败亡是最初的转折点,契约者的死去使这位最强的敌人衰弱。而虹孽死前引发了虚空的坍塌,击破一度闭锁的时空。这是最危险的时刻,螺旋塔中的天使即将借机降临。但洄龙亲身补上缺口,以重伤为代价挡住疏漏。

于是无人打搅死斗,战场属于最终屹立的两者。骨骸与武者在高空中交错,剑刃相击间,使命与仇恨最后一次交锋——

灰剑停留在姬求峰的肩头,战戟斩裂骑士的头颅。

告死司铎垂下持剑的手,自残破的视野中长久凝视着最终的胜者。

“汝改变了,无双将。”

“人与外道不同,会变化,会成长。”姬求峰收回战戟,“不会长久在某处停留。”

肃穆的钟声再度响起,时空裂痕在丧钟声中出现。天启圣剑没入裂痕,回到古老时光彼方的神明手中。姬求峰已无气力阻挡,他也并不恐惧一把曾被胜过的剑。于是他散去战甲与兵器,以最后的尊重面对将死的仇敌。

“汝需铭记,万物皆有一死。”骨骸的话语似传道又似劝告,“时光已铭刻汝等姓名,天启圣剑终将再临。”

“那是把不错的剑,可惜你的剑术没那样好。”姬求峰转身,“下次换个更好的剑士来吧。”

“姬求峰你闭嘴!万一真来个更强的你怎么办?!”悠游在海里嚷嚷。

姬求峰将头一缩,讷讷道:“那时候自然有那时候的办法……”

洄龙扑腾起来:“没把握就别乌鸦嘴!”

“好好好,听你的。”

他还没来得及潇洒多久就又变回了那副狗头军师似的样子,讪笑着站上龙的背脊,飞向他们的城市。

龙神启程时带来清新的风,骸骨骑士在风中溃散,散作灰色的尘埃。

·

楚衡空做了一个痛苦而漫长的梦。

梦里他成了一只绿色的鱿鱼,从万丈高空坠落摔成十八根鱿鱼须。方一落下大地就成了烤炉,把他烤得外焦里嫩鲜嫩多汁,馋得姬怀素使劲流口水。但突然鱿鱼须变成黑色的了,解安说糟了!火太大了要糊了!姬怀素一听急哭了,抱着他说阿空你糊了我们吃什么!你不要糊啊!

大家一个个嚎得哀痛欲绝,连天也哭成灰色的了。但是忽然间,阴沉的天空被金光斩破,洁白如玉的龙神从天上飞出。绝世的武将立于龙首,披重甲持战戟,气势如有盖天之勇武。他击碎了虹色的邪魔,斩杀蛇身的妖邪,就连死亡也被他的战戟斩下。

“战争结束了。”无双将说,“我们胜了!”

“——赢了!”

楚衡空一个猛子从床上坐起,而后僵硬地蜷成一团。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抽痛,痛楚之强烈让他一动不动,只得干嚎:“啊……赢了……吗……?”

“没赢你就变成鱿鱼或者空气了。”骨节分明的手递来一只蓝色的番茄,“吃个水果醒醒神。”

楚衡空两口吞下一整只番茄,差点被不听话的喉咙噎死。这玩意汁水充盈但又酸又涩,吃来的确提神醒脑。他慢慢抬头,姬求峰在床边坐着,手中正翻看着银眼大书。

“闲来无聊就翻了翻,你记了不少东西。”姬求峰将书交给他,“大家费了好久才找到,小心点别丢了。”

从空岛跃下的时候这本书理所当然地掉了,毕竟连大衣都没了也实在没地方放书了。楚衡空接过大书,又看到了自己的刀、轻甲与挂坠手套。他心里一下子踏实下来,尝试活动触手:“我躺了多久?”

“你已经昏了十年了。”姬求峰一脸沉痛。

“好烂的笑话。”

“以前真有这种情况,受伤太严重导致我们不得不冻个十年八年等有条件再治。”姬求峰摇摇扇子,“不过你这次状况还行,才昏了小一周,好歹悠游及时把你给拼起来了。”

楚衡空面无表情:“你说‘拼’……我当时到底什么状态……”

“差不多十成熟吧,碎得还不太均匀。”悠游从姬求峰的衣袋里探出脑袋。

楚衡空摁了摁太阳穴:“你们这次必须给我涨工资。”

“好说好说,专职假期福利待遇应有尽有啊!”姬求峰笑眯眯地说。

身躯各处剧烈作痛,尤其背部痛得跟摔成了几截一样。楚衡空意识到自己这次伤得真是很重,他又吃了一个番茄,心中有股莫名的虚幻感。

“真的……结束了?”

“结束了,我们都对得起各自的战场。”姬求峰说,“工坊主死透了,放心。”

楚衡空沉默了片刻,想起金发男人最后疯狂的笑容。

“不太懂他的动机……真赢了又能怎样呢。”

“首先当然是我和悠游会死。”姬求峰随意地说,“其次嘛……你听过神话的变迁吗?”

“战争中的胜者会打压败者的信仰,他们重新编篡神话,将败北方神明贬为恶魔或从神,以便自己的主神将对手的权能纳入囊中。这事常见于战争后的‘文化胜利’,有时也伴随着民族融合的过程。”楚衡空不假思索地作答,他从前在家族的文化课上详细接触过这些概念。

“你居然知道!”姬求峰赞叹,“那么你已经明白了。”

楚衡空愣了一下:“卡宁能让恶魔取代悠游?”

“神殿被攻破有着重要的象征意义。到那时野心恶魔有希望取代我,成为洄龙城的新‘图腾’。”悠游一脸嫌弃地说,“不过那也只是可能性而已!更大的可能是他们什么都捞不着白忙活一场。用这点概率去赌一场死战,所以说恶魔和契约者一样都是神经病!”

楚衡空越想越觉得心有余悸,他靠在床头,无奈道:“你把这种任务交给我们,也好意思说恶魔……”

“恶魔是赌,我不是。我相信你们一定行。”姬求峰笑,“拿好你的战利品,好好养伤。”

他将一块青色的水晶放在床头柜上,带着小蛇离去。这水晶摸来温热,底层光滑如镜,上层却满是尖锐凸起,像一团凝固的火。

楚衡空的手还使不上力,他用触手将其放在书上。

【野望之残火】

【评级:2(5)】

【产地:森罗秘境-洄龙城】

【效果:1、心火

引出残火的力量,缠绕于肢体。可在短时间内使用野心之火。

2、青烧

一天至多使用一次。激发残火的力量,制造通天的炎柱。

3、不灭

以渴望为薪柴,熊熊燃烧。

该遗物等级随持有者的质点而提高,每次提升等级,将唤醒新的力量。】

【咒缚:

1、该遗物为虚无外道产物,纯粹的人类无法使用。

2、该遗物被外道污染,持有时进攻性将增强。遗物等级提升至3时,将被野心恶魔贝森附身;提升至4时,将自动成为贝森的契约者;提升至5时,持有者将与贝森融合,成为野心恶魔的新“面相”。

由于野心恶魔贝森已被击杀,在新的“野心”升变至质点五前,咒缚2失效。】

【思念:少年追寻着虚幻的梦想。

虚像回馈以真实的力量。

本质相同的人与恶魔,总会相互吸引,签下契约。

一同成为末路的泡影,或深海的君王。】

楚衡空喜上眉梢,眉开眼笑,一时间连疼都忘了。

2级的可成长遗物,还是能用的外道产品!有了这玩意他也能用火啦!

少有报酬让他觉得如此值得,这玩意算是一个。咒缚2被解决了暂时不用担心,至于咒缚1嘛……

他尝试将残火在触手上一擦,触手上顿时燃起青色的火。楚衡空心念一动,火焰即熄。他兴奋地抬起左胳膊:“我有火焰触手了!”

“哇,厉害厉害~”门口的女孩鼓掌。

楚衡空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他一寸寸转头,绝望地看向门口。

一张轮椅卡在门前,金发女孩趴在把手上贼兮兮地笑。

“请吧,火焰触侠~?”姬怀素眉眼弯弯。

·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轮椅驶过满是碎石的路,姬怀素愉快地吹着口哨,楚衡空黑着脸临危正坐,满含杀意的双眼向每一个人传达着“看什么看给老子滚再看别想拿下个月绩效”。

但大探长的杀气眼今天没啥效果,但凡眼熟的队员都在偷笑。解安正拿着个扫帚清扫,见状凑过来大声说:“呦!呦呦呦!呦!”

楚衡空气笑了:“你他妈没词了是吗?”

“语言不足以表达当下心中之感慨呀~”解安挥挥扫帚,“刚想着给你煲汤就醒了,你这人别的不说,命是一等一的硬。”

“就咱们这行,命不硬干不下去。”姬怀素揉揉搭档的脑袋,“出去遛弯去了,给我留碗汤哈。”

她推着楚衡空轻快地跑开,路过各种似曾相识的破石头、碎石堆与荒废建筑。曾经的总部大楼在战斗中完全毁了,能用的设施十不存一。因此回生部队从上到下都在积极地清扫重建施工,手脚再不利索点就真没地方睡觉了……

好在这次不只有他们自己忙活。从沼地来的壮劳力是灾后重建的生力军,小伙子们听说能为龙神做贡献兴奋不已,打捞员们也加入了重建的队列,用着颇有蒸汽朋克风格的设备似堆积木般重建大楼。楚衡空估计着不出半个月,新的总部大楼就差不多能用,而再过一两个月,就会有新的建筑群拔地而起,彻底取代以前的老楼。

“其实如果悠游大人出手,盖个楼是个很简单的事儿。”姬怀素说,“但是吧……”

“总得给市民创造就业机会。”楚衡空评价,“而且亲手重建家园有助于鼓舞人心。”

姬怀素眨了眨眼:“嗯。啊,对,就是这样。”

“你刚刚本来想说的是?”

姬怀素凑到他耳边说:“我是想说她有点懒啦。”

楚衡空没忍住笑了一声。他们从总部一路绕开,到了周围的疗愈神殿。居民楼大多幸免于难,但许多人都走出门外绕着疗愈神殿等候。姬怀素告诉他这是因为有小道消息说今天水幕要开了,大家伙都想看看离别20年的天空。

“要不要去天上等放晴?”她雀跃地建议,语气好像在说等爬山看日出。

楚衡空找不到反对的理由,况且他实在好面子,不想在街坊邻居们面前坐轮椅溜达。于是他们绕了个弯回到总部废墟,乘古树中的升降梯一路行至空岛。

工坊区的状况比中庭更惨淡,魔飚突入时的狂风直接将大多数建筑都刮得七零八碎。安萨工坊急需重建,曾属于黑工坊的地方也讨不了好。乌鸦们的巢穴十不存一,到处都是崩碎的铁块,大型机器的残骸向外喷射蒸汽。楚衡空连续登上几个空岛查看,感觉自己到了什么蒸汽朋克主题的废墟。

“技术班正在努力挖掘,不少工匠都趁机想分杯羹。”姬怀素告诉他,“黑工坊的遗产里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当然都是些低质点的小玩意,但特实用。我觉得队员们会喜欢。”

“我们以后也要穿黑风衣了?”

“这个嘛……”姬怀素转了转眼珠。

她鬼鬼祟祟地转身离开,不多时提着个大布袋回来。布袋里是件绿色的长风衣,虽然加长了但仍能看出楚衡空从前那件的影子,背后双蛇杖的标记与先前一模一样。

“看你蛮喜欢的,就给你重新做了一件。”她抖了抖衣服,“以前那套没法完全还原就索性改了下款式……看看怎样?”

楚衡空接过风衣,做衣服的工匠很用心,入手时的触感与先前别无二致。他摸着风衣背后的双蛇杖,忽得笑了。

“我很高兴。”他微微笑着,“多谢你了。”

姬怀素大睁着眼睛:“一件衣服就让你开心成这样,你是不是太容易满足了点啊?”

楚衡空披上风衣,笑道:“容易满足,才活得开心啊。”

之后他们企图寻找黑工坊曾经的“总部”,但一无所获。在天灾过境之后,什么样的建筑看起来都一个样。最后楚衡空随便找了个看着顺眼的地方,位于一处牙齿般凸起的岩石上。他吃力地从轮椅上下来,找了一大块发青的石头,用手磨成简陋的石碑。

他思考了片刻,在墓碑上刻了一只灵动的飞鸟。楚衡空将这块碑插在岩石顶上,正朝天空,做成一块小小的墓。

“你还有这习惯。”姬怀素弯腰把墓碑竖直些。

“我之前给杜木岩也做了一个。”楚衡空说,“以前有人跟我说,这个习惯很虚伪而且双重标准。因为你并不真正了解自己的敌人,那些被你杀死的人也不值当被送葬。但我心血来潮时依然会这样做……”

“是想要记住曾经的战斗吧?”姬怀素随口说道,“记住那些值得铭记的敌手。”

楚衡空被抢白了,无奈道:“你懂我。”

“废话你很好懂的啦。”姬怀素做鬼脸,“再说我是你搭档嘛!”

她见楚衡空能动了,就挽着他的胳膊一路走下山坡。楚衡空走了一阵才想说这动作容易招人误会,他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也习惯了。

来到洄龙城已经过了快四个月了,关于穿越他依然一无所知,对于回地球也没一点心思。因为新世界里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要抓贼要练武要赚钱还得忙着拯救都市。

在这些充实到爆的日子里他习惯了这个群魔乱舞的城市,也习惯了身旁这个咋咋呼呼的金发姑娘。习惯了每天早上一块吃食堂的便宜饭菜,习惯了偶尔替对方上个夜班,习惯了在练武时碰触她白皙的肌肤,习惯了金发擦过耳畔带来微微的痒。

习惯成自然这话说得真没错,混着混着就成搭档了。

他们一路走回巨树顶端,坐在洄龙城最高的地方,等待不知何时将至的阳光。天上的水幕正缓缓流淌,不似往日那般湍急。水流的色泽也淡了,像是一团笼罩都市的,朦胧的云。

楚衡空居高临下俯视,忽然发觉这座巨型城市变得很小。他能叫的上中庭每一条小径的名字,能说出沼泽每一片区域的资源。那些地方他都曾经踏足,当一座城市已经熟悉如掌中之物,它也就不再有庞大的陌生。

姬怀素侧过头来,静静瞧着他。

“四个月前我在这个地方看见你,心想这次的恶魔附身者会是个难啃的骨头。我猜你是黑工坊派来的间谍,或者是披着人皮的魔物。”她眨了眨眼,“直到我看到你在天上手忙脚乱,就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我那时觉得自己在带个很有前途的新人,但我没想到他这么有本事……厉害到以一己之力,挽救了我的城市。”

“分内之事。”楚衡空耸肩,“我接了活就一定做到最好。”

“切,又开始装了。”姬怀素撇嘴。

楚衡空有点尴尬:“什么叫装?装什么了?”

“你知不知道你有的时候特喜欢摆着一副拽拽的表情,恨不得把‘我是冷血杀手’写在脸上?”姬怀素认真地说,“但你每次又会去干些很不顾后果又热血上头的事情,什么宁肯丢饭碗也去救小女孩啊,什么在烈火中和刀客生死斗啊……这跟冷血哪里有半点关系?你根本就是个装酷的热血小青年嘛!”

姬怀素一下下戳着他的脸,楚衡空一时哑口无言,很想反驳但找不到一点理由。他想去拍开姬怀素的爪子,但刚刻完石碑的右手还使不上劲,那软趴趴地一挥轻得好似打情骂俏。

姬怀素当场噗一声笑出来。楚衡空气得用触手抓她的手腕:“姬小姐你可以拿我开玩笑,但你不可以质疑我的专业素质!”

“那你为什么要来救我呢?”

姬怀素没有动作,静静回望着他。她说正事的时候一向都很严肃,但这次她的注视那么认真,让楚衡空不知如何回应。她的手腕微微颤抖,紫水晶般的眼中带着晶莹的光。

楚衡空心想这姑娘太过感性了,在道上混不就是这样。你欠了东西就必须要快点还,一旦对方死了就再也还不清了。他欠了一条命就要把这条命救回来,大家互不相欠,两清。

可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姬怀素的眼中含着担忧与内疚。她是真的很害怕,怕楚衡空就那样死掉。他下意识地觉得说江湖规矩是不太好的,于是急中生智,拍拍姑娘的肩膀。

“因为我们是搭档啊。”楚衡空说,“搭档是要同生共死的对不对?有我一条命在你就应该活着。所以我不会让你自己去死……只要我还有命在,我就肯定会去救你的!”

他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到位了,没有那么重的江湖气但满满都是情与义。姬怀素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一张微微发红的脸。

她突然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楚衡空。

“那我也会去救你的!”她大声说,“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方!”

楚衡空有点无奈,他被紧紧搂着,一时不知道手该往哪放:“你连这也要不服输……”

“谁让我们是搭档嘛。”女孩咯咯直笑,“一辈子都是好搭档!”

“我靠怎么就一辈子了?!”

“你先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这个了?你怎么脸红了?我草姬小姐你脸红什么!?”

楚衡空一下没维持住平衡被扑倒在地上,他们大呼小叫着打了好几个滚,身上沾满了野草。这时候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落在两个毛孩子般的大人身上。他们见到沉寂的水幕缓缓散开,带着流转不知多少年的遗物推向两侧。璀璨的阳光像一道长长的阶梯,落在都市正中的古树上。

两人相互搀扶着站起,看到水幕之外苍蓝的晴空,看到阳光下一望无垠的海。海中有数不尽的虚像沉浮,又有天堑般的空洞孤悬,樱色的海岸线立在空洞的彼方。

一只无名的飞鸟掠过天际,落下灰色的羽毛,带着年轻人们的视线一同远去,飞向水幕之外无比瑰丽又无比危险的,未知的世界。

与世隔绝二十年,洄龙城重见天日。

·

中庭总部,中控室。

囊括房间的水幕重新亮起,城外水域清澈,神力的护佑令群魔逼退,不见暗礁与秽物。悠游盘在一只精巧的蓝瓷盘中,惬意地用小盅抿酒。

“我到现在都有点晕晕乎乎的。”她说,“三方外道,二十年的围城,就这么破了……好像做梦一样。咱们俩干掉三个高级外道哎,放到整个沉动界都是传奇。”

姬求峰给自己倒了一杯:“还好,小家伙们的压力要大得多。那可是冠名恶魔的契约者,给他足够时间,拿下一个尘岛也不在话下。”

“说出去恐怕没人会信。”悠游吐舌。

“传奇的故事不都是这样吗?”姬求峰悠然道,“大家说太离谱了,没希望的,一定会死一定会输。可一旦你赌上性命去试,就发现再黑暗的地方也依然有路。硬着头皮一直坚持下去,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就成了传奇。即使中道崩殂,也是传奇的落幕。”

他们对视一眼,均笑了起来,想起当年建城时的往事。恰在此时洄龙水幕开放了,阳光照入涡流中的都市,也照入这间小小的屋子里。

房间周遭的水幕落下了一半,形成了四四方方的无色屏幕。屏幕中有星星点点的光亮浮现,以洄龙城为中心连成一片浩大的海图。

水幕开放后,迎来的远不止是阳光。海图中几个稍大的星光闪耀起来,悠游有点紧张。

“接入。”她说。

那光点变得清晰起来,借助水流的变化构成无机质的人声:“这里是无尘地-C·E·W研究所,向森罗秘境-洄龙城发起的本年度第7次定期联络。魔动学者们祝愿贵城平安,远离外道毒手……”

“洄龙城收到。”姬求峰说,“同祝研究所诸位学者平安。”

片刻后传出一阵慌乱的忙音。代表研究所的光点收缩,然后剧烈地震荡,一个明显老成的声音接入进来:“原灵保佑啊!你们还活着?!”

海图上的光点一个接一个亮起,每个星点都代表着一个尘岛中的势力。许许多多的声音从水幕之外传来,连成一片嘈杂的问候:

“嗯,喏,神树议会,向远方友人的子嗣,致以敬意……收到了?啊??”

“来自求趣妙土的呼唤!”

“修罗岛千日城祝武运昌盛……”

“龙乡安好,望游子归来。”

海图上沉寂的星点纷纷放出光芒,那些沉寂的岛屿连成一片,近乎照亮了整个房间。姬求峰面朝水幕,朗声宣告。

“现在是烛光历3000年6月3日,我是洄龙城城主姬求峰。在此通告各位友邦,今日起龙城解封,贸易重启。”

“我们还活着!”

(第一卷,完)

(休刊四天梳理大纲+玩黑猴,本周六晚恢复更新!

终于能休刊啦,太开心啦,哈哈哈哈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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