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6章 人间正道是沧桑

此时的姜某人,全然不知他新学的秘术全是“赃物”。

心里记着苦觉老僧的情谊,简单把两门秘术了解了一番,便一路琢磨着,自行归返齐国。

在东域的范围里,他当然不需要再隐藏行迹,也可以一边习练秘术,一边肆意横飞,而不必管飞过了谁的领地,又会冒犯谁的威严——这就是齐国在东域的地位,也是他在齐国奋斗那么久所收获的尊严。

先前重玄胜的信里,说了一件大事。

说是兵事堂已经正式上书,请求兴师伐夏。

这份请战之书,由镇国大元帅亲笔书写,足足五位九卒统帅署名。

而齐天子……御笔亲准,已经按下了天子之印!

也就是说,在景牧两国战争全面爆发,进入最激烈层面之时,齐国这头战争猛兽也已经露出獠牙,兵锋直指夏国,意图完成当年齐夏争霸时未竟之大业!

正如当年齐夏争霸的尾声里,景国在夏国布设仪天观,被视为战争结束的标志。

从齐天骄打赢星月原之战,让景国订下星月之约,裁撤仪天观开始。

所有人也都知道,这一战迟早会到来。

这一次伐夏与上一次春死军奔袭剑锋山有很大的不同。

最大的不同当然在于目的。

上一次是齐天子倾山落子,要给夏国一个教训,同时砸烂整个棋盘,逼出潜藏暗处的平等国,转移齐国内部的矛盾。

当然如今来看,那一战也可以视为今次这一战的预演,几乎是一次挫折夏国锐气的大练兵。

今次这一战,齐天子就绝不仅仅满足于只是给夏国一个教训了。

当年一战奠定齐国霸主资格,于齐天子是毕生最大之武勋,是让他足以和齐太祖、齐武帝并列宗庙的伟业。

但未能一口把夏国彻底吞下,终是白璧有瑕,成为他心里抹不掉的遗憾。

彼时景国势大,即使是他姜述,也不得不避让锋芒。

如今积蓄国力三十多年,彻底坐稳了霸主之位。

往前看,彻底打服了所谓承继旧旸帝国的日出九国,或灭其国,或受其贡。东域称霸,无所抗者。

往海外看,在近海群岛稳扎稳打,在迷界战场成为人族绝对主力,压得钓海楼艰难求存。好不容易拉出来一个镇海盟,也不得不让渡权力给齐国。竖一张海勋榜,全给齐国天骄扬了名。

在内拔除隐患,压服各方矛盾,齐天子一手把控军政,握八柄于掌心。

放眼天下,说教训夏国,就一举打下了剑锋山。说参与黄河之会,就拿下了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魁首。

在万妖之门后,齐九卒之精锐,使列国知闻。

围绕着齐天骄姜望的声名,亦是一场藏于水下的齐景交锋。最后的结局是道属庄国自吞苦果,而三刑宫还清名于齐天骄。

在星月原,更是打赢了齐景天骄之战!

这样的齐国……当然有资格生出更多的野心。

仪天观是道门的战略级武备,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投放高端武力,甚至于接引道门三圣地之力。当年夏国境内的仪天观一筑成,齐国立即退兵!

景国现在裁撤仪天观,就是完全放弃了在夏国的利益,以此避免与齐国牧国两面开战。

因为星月原之战,已经让他们看到了齐国的力量和决心。即使是天下最强之景,也必须给予当今天下局势以足够的慎重。

齐天子调曹皆去草原,帮牧国夺下离原城,就是为了今日。

牧国伐盛国,第一战略目的是击败景国,把苍图神的荣光播撒至草原之外。次要战略目的是折断道脉第一属国这柄钢刀,打开南下门户。

他们受够了年复一年陪着盛国失血,马蹄永远踏不出草原的日子!

齐国则要趁景牧大战无瑕分心的机会,南拓疆土,再建武勋。

一旦完成这个战略构想,齐国立即成为一个横跨东南两域的庞然大物,未来的潜力不可估量。

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谁也不可能瞒得过谁。

齐景双方驱使象旭两国在星月原开启的战争,就是一种彼此之间的沙盘推演,是双方对于对方底牌的试探。

齐国是以放弃与牧国联手为条件,逼景国放弃夏国。

而景国有天下第一强国的傲慢,甚至于他们并不缺乏两面作战的底气。要放弃夏国,他们必须要试一试齐国的斤两,于是有了星月原之战。

在齐天子的角度,这场试探也是他想要的。景国若是仍然保持了雄视天下、远迈诸国的实力,他也只能暂时放弃对夏国的野心。

景国若是表现出来外强中干,已是巨木内枯的状态,那他说不得就要联手牧帝,先行切分中域这偌大的膏腴之地。

星月原之战景国虽败,但景天骄毕竟也展现出了风采,没有出现人才断档的情况。

于是景国放弃夏国,齐国伐夏,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双方的默契,在战争开始之前就已经达成。

即便如此,为了防止景国毁约,齐国也将战争的时间一延再延,一直延续到景牧战争全面爆发。

这一次攻夏之战,战略目的是要扫灭夏国社稷,彻底在南域站稳脚跟。

规模远不是以前伐明灭阳可比。

要灭大国,自不可能朝发夕至,仓促成就。

需要动员的人力物力难以估量。

在星月原之战后,齐国就已经开始暗中准备。在景牧战争演进到最激烈的时刻,才开始正式动员全国!

此时景国不可能再抽身。

整个东域乃至近海群岛,都无可虑者。

齐国需要对付的,就只是夏国而已。

这是一场如此重要的大战,往大了说,关乎齐国未来百年国运!往小了说,也关乎齐国国内政治格局的变迁。

当年一场齐夏争霸,兴衰多少家族?有多少人起,多少落?

前事未远,后之来者,自当有知。

是以各大世家名门踊跃参与,甚至于一改以往一场战争绝不参与太多嫡嗣的原则……

摧城侯府李凤尧、李龙川。

朔方伯家鲍伯昭、鲍仲清。

乃至于博望侯府重玄胜、重玄遵……

全部确认参战!

从世家贵子到平民百姓,从王公大臣到一执戈小兵,齐人闻战,未有惧者!

这是齐天子即位以来,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为齐人立起的旗帜。

紫微中天太皇旗所指,即齐人刀锋所向。

挡者必破之。

重玄胜急信姜望回归,便是因为这场战争的重要性。

而姜望之所以一路东来,一路问剑,在这么紧要的时刻还疯狂提升自己,逐个挑战天下大宗顶级外楼修士。

是因为他知晓,他和重玄遵的正面竞争,已经不可避免了……

从他当年第一次来齐国,他就知道重玄胜的对手是谁。

他必须要帮到重玄胜!

“小娃娃!”

姜望在高空疾飞中,忽然听得这样一声叫喊。

他在云端往下看,只看到一座凉亭立在山顶,亭中摆着一桌酒肉。

一个身形魁伟、相貌堂堂的阔面汉子,正坐在桌前喝酒吃肉,好不豪爽。

姜望自然认得他,正是郑国第一高手,早前在平等国神秘神临强者追杀中援手救过他的顾师义!

此人声名极佳,乃天下一等一的豪侠人物。出身郑国皇室,但不贪权位,不走官道,靠自己成就当世真人,为人侠肝义胆,常行锄强扶弱之事,有天下豪侠之美誉。

彼时一巴掌扇得万里河山清明,叫姜望至今记忆犹新。

救命之恩,自然不敢忘。

姜望收起思绪,热情地应了一声:“顾前辈!”

顾师义抬眼看向他,只招了招手:“下来喝酒!”

这是昭国境内的一处荒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顾师义这样的人物,为何会在这地方喝酒呢?

怀着这样的疑问,姜望飞身落下。

先行拱手礼道:“自上次一别后,姜某常忆前辈风采。不意今日于此遇见,实在惊喜!”

顾师义披一领黑金两色御风袍,大马金刀地坐着,只一挥手:“这些片汤话不必再说!”

这人说话实在是太直接了些。

当然他顾师义有无所顾忌的资本。

姜望苦笑一声,便问道:“顾前辈为何会在这里呢?”

顾师义道:“我与人在此吃酒,那人走了,我却还未尽兴。你若不嫌羹残炙冷,便陪我喝几坛!”

姜望往桌上一看,确实已经吃得七零八落,杯盘狼藉。

在顾师义对面的位置上,还摆着一套用过的餐具,堆叠着啃干净的骨头、抛洒的酒水等等。人却是不在,座位也冷了一阵了。

那酒倒是香,有几坛还封着泥呢,香气一个劲地往外涌。

“陪前辈喝个几碗自是应当。”姜望在顾师义旁边坐下了,随手拿起一坛酒,拍开封泥,拿一只干净的瓷碗,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

“我先敬前辈三碗,以谢前辈上次援手之谊!”

他端起酒碗,就要尽饮。

但顾师义却伸手一拦,止住了他。

此人已不知在这里喝了多久,身上酒气浓郁得仿佛都稠了。

堂堂当世真人,眼中也有几分微醺。

他瞧着姜望,态度明确:“某家说过,举手之劳,不需言谢。你若是为谢我,这酒不喝也罢。若是要陪我尽兴,这酒才许你喝!”

“那就不言,心里记得就是!”姜望说道:“但姜望还有要紧事急着回国,陪前辈喝几碗没问题,要喝得尽兴……这次恐怕不能。”

顾师义松开手,酒意微醺地看着他:“叫你喝个酒都百般为难,你这厮也不是很尊重某家嘛!”

姜望坐得笔直,很见傲骨,但语气很谦和:“红尘浊世,此身实难自由,还望前辈体谅。我若轻言答应,之后见前辈要一喝四五天才能尽兴,又想方设法找理由离开,那才是对前辈的不尊敬。”

“哈哈哈哈。”顾师义大笑起来:“小娃娃真诚可爱,是个妙人!”

别看顾师义外貌才四十多岁的样子,实际年龄已经两百多岁了。叫姜望一声小娃娃,他倒没什么可别扭的。

只拿起碗来道:“我敬前辈一碗!”

两人碰了酒碗,各自一饮而尽。

姜望只觉一道灼热的气流,从喉间一直燎到心口,好烈的酒!

无怪乎就连顾师义这样的当世真人,也喝得微醺。

那热气燎过肺腑之后,只留下一种火辣辣的痛感和舒爽感。

“再来?”顾师义眼里情绪莫名。

姜望二话不说,又搬起酒坛,先帮顾师义倒满,再给自己倒满。

于是又碰碗,一口饮尽。

这一碗下去,先前已经沉下去的气流,竟然又再次冲上来,两次酒气对撞,一瞬间炸得满身满心的酒意!

“好!是个痛快人!”顾师义很随意地用袖子抹了一下嘴,亲自拿起酒坛,要给姜望倒酒。

姜望连忙拦住:“前辈,这怎么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顾师义将他的手拨开,很是爽快地倒满两碗,嘴里道:“你也别前辈来前辈去了,酒桌之上无大小,你便叫我一声顾兄弟!”

酒是好酒,也很有些醉人。

但什么顾兄弟,顾师义倒是敢听,姜望怎么敢叫?

不由得苦着脸道:“您岁高德重,我怎么敢没大没小?前辈还是不要纠结称呼的事情,让我怎么顺口怎么来。”

“也别东说西说了。”顾师义一挥手,不很耐烦地道:“这样,既然某家虚长你几岁,那你便叫某家一声顾大哥,某家叫你一声姜老弟!”

大了一两百岁,也叫虚长“几岁”?

“啊?”

姜望还在愣着,顾师义便已经拿碗撞来:“姜老弟,来喝!”

于是碰碗,于是又一饮而尽。

这酒是喝一口,回冲一口。酒香叠加,酒意回缠。叫人越喝越有劲,越喝越想喝。

几碗下肚,姜望已有三分酒意了,忍不住问道:“前辈,这是什么酒?”

顾师义斜眼看他:“你叫某家什么?”

那酒气仿佛撞在五脏六腑,撞在心间,撞在脑海里。

在醺醺然中,姜望脱口而出:“顾大哥!”

仗着酒意,这一声顾大哥喊出口,他顷刻间也自然了许多:“这酒实在是烈!不知叫什么名?”

顾师义慢慢地把酒倒满了,这一次没有跟姜望碰碗。

只道:“沧桑。”

“沧海桑田的沧桑,人间正道是沧桑的沧桑!”

他抬碗一饮而尽。

眼中是说不出的神情。

这样一个皇室嫡脉出身、少年成名,却选择弃国去位,不受龙庭,只身闯荡天下,誉满列国,至今已两百多年的人物。

他的经历他的故事堪称传奇。

他的心情他的怀念又有谁能知?

在他天下任侠的人生里,一定也有很多的遗憾,有很多无法忘却的回忆。让他在如现在这样的时刻,慢慢怀缅。

也只能怀缅。

感谢盟主怜云打赏的新盟!

感谢所有在漫长旅途里一直给我力量的人。

(本章完)

第1537章 赋到沧桑句便工

生命中有些遗憾,谁也无法抹去。

任是你风华绝代,任是你天下无双,任你掌握世间最高的权柄。

也是无用。

如齐天子亦有爱妃之悲、姜无弃之憾。

如姜望又怎能忘记枫林城的大街小巷,邻舍同窗?

他又怎么想要错过姜安安的成长?

正因为“不想”,而终究发生了,所以成为遗憾。

姜望陪了一碗,喝得是五气翻涌,热意搅荡。

饮得四海皆风雷,胸中豪气涨。

“既如此,这酒倒不如叫人间正道!”他酒意上来,有那么点瞎咧咧的意思。

顾师义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人间正道!”

他又拿起酒坛倒酒,对姜望道:“来,咱们再干一碗这人间正道!”

那一次又一次的酒气回涌,层层交绕,香而浸香。

腹内酒虫已醒,馋得人挠心挠肺。

身体里每一个部位都似乎在等待美酒的灌溉。

但姜望伸手按住自己的酒碗,摇头道:“我不能喝了。”

顾师义放下酒坛,看着他:“是酒不好?”

“酒太好了!我本无酒瘾,如今有酒虫在挠,馋得要命!”

“那是某家这个人不好?”

“顾大哥修为盖世,誉满天下,又如此不拘小节,让人亲近,怎么会不好?”

“那你拒绝这一碗酒,原因在哪里?”顾师义问。

“适可而止。”姜望迎着顾师义审视的眼神,认真说道:“越是会让我上瘾的东西,我越是要克制,越是要保持距离。”

“才说过你痛快,你又这般不痛快!”顾师义道:“年轻都不能纵意,难道要等老了再怀缅?”

姜望只道:“我要走很远的路,所以我不会在路上停留太久。”

他的眼中晕染了酒的意,他的脸上也腾起了酒的红,他的声音也有些酒的飘忽,但他的表达很平静。

在任何时候,这都是他的自我。

顾师义沉默地看了他一阵。

姜望也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个普通的、随时要倒下的醉汉。但是宁定自我,又绝不普通。

“你说服了某家。”顾师义把酒碗一推:“那就不喝了!”

那酒液荡出酒碗,洒在桌面上,如碎玉一般。有一种让人心碎的遗憾。

姜望有些歉意地道:“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停下来,陪顾大哥喝个尽兴。”

顾师义停顿了一会,道:“你知道先前是谁在这里陪某家喝酒吗?”

姜望摇头。

“你好不好奇?”顾师义问。

姜望反问道:“我该不该好奇?”

“你很狡猾!”顾师义道。

姜望道:“我只是本分。”

顾师义又笑了。

他真是一个喝多了的人,与那些市井中的醉汉无甚两样,情绪变化非常快。

他叹息一声:“那是一个曾经会陪我喝酒尽兴的人。”

“看来现在是不会了。”姜望道。

“人总是会变的!”顾师义说。

顿了顿,他又道:“又或许,像你所说的那样,一个有长路要走的人,是不该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姜望道:“顾大哥的朋友,顾大哥自己肯定是更了解的。”

“那人不是我的朋友!”顾师义说。

但是他又道:“或许算是吧。”

他的心里很矛盾,他的情绪很矛盾。

当世真人莫不是掌控道则、洞见世界真实的存在,按说哪怕世界末日也不会轻易动摇意志,他却显得如此不同。

如此复杂。

或许这也是一种“真”。

这个人太有故事了。姜望心想。

但他也只是说道:“一个一直往前走的人,总是要丢下一些什么的,当时或许有意或许无意。但事后看来,应都算是有意的。”

“你为此难过吗?”顾师义眼睑微垂。

“难免会有遗憾。”姜望说道:“但我还是要往前走。”

“不会有人停在原地等你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要发生。”顾师义说。

“这是让人遗憾的地方。”姜望道:“有时候你别无选择。”

“小小年纪,哪来这许多感慨!”顾师义语态疏狂起来:“你现在很俗气!”

姜望道:“都是些书上看到的故事。可能我醉了,胡言乱语。顾大哥不要怪责。”

“言者无罪,饮者有理!”顾师义缓了一口酒气,大概不欲继续这个话题,转道:“姜老弟,你如何看待‘义’之一字?”

“义有大有小。有仗剑为友之义,有恩仇必报之义,有惩恶扬善之义,有家国之义,有族群之义,有天下之义。”姜望道:“此先贤之论,我不能言。”

顾师义用手点了点他,似乎又要说他狡猾,但最终并没有这样说。而是用带着醉意的眼神,注视着他:“你秉何义?姜青羊为义士乎?”

姜望摇了摇头:“我非义士。曾有正义在前,我不能伸张。曾有愤怒在心,我不能拔剑。曾有利益相争,我仗剑杀人。”

他重复道:“我非义士。”

顾师义语重心长地道:“有些时候你需要克制自己,有些时候你只能在糟糕的选择里选相对不那么糟糕的一个,因为你有更重要的人生,上天赋予你与众不同的使命。”

姜望道:“我想我不是一个那么特殊的人。我的缺点和优点,都让我成为我。”

他想,我的人生在于我自己的选择,我的使命不由任何存在赋予。

顾师义却只是一挥手:“你不喝了,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走吧!”

姜望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声保重。

便自起身,带着微醺的酒意,就那样踏云而去了。

来去无非几碗酒。

此身如云漂泊。

荒山少有人迹。

也不知这山巅这凉亭是何人所建。

其实已经败落得不太成样子了。红漆剥离,风见朽木。

顾师义独坐其中,对着残羹冷炙,好像对着他的遗憾人生,于是又开了一坛酒。

沧桑酒,沧桑酒。

赋到沧桑句便工。

“一个不能尽兴、也不能尽意的年轻人,的确不是义士。”

他叹道:“但却是个诚者,是个信人。”

……

……

昭国对齐国的恭顺,是出了名的。

此国朝野上下,甚慕齐风。昭国第一等人才,都是以出仕齐国为荣。去不了齐国的,才会留在昭国。

其实整个东域范围,又岂止昭国如此呢?

正因为齐国广纳天下贤才,才有今日齐国之盛。

只是昭国表现得格外明显一些罢了……

其他地方的人,好歹也得说个什么“良禽择木而栖”、“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云云。

昭国人就直接堂而皇之的把仕齐当做理想,把成为齐人当做人生奋斗目标。

这在昭国绝不是什么寒碜的事情。

甚至于昭国国主自己都多次上书,持之以恒地请求并入齐国版图。

在递与齐国的国书中,昭国国主以昭侯自称,不敢称君,表示愿舍龙袍,为大齐帝国一世袭侯,愿为齐天子躬耕百亩之地,使齐天子食有其蔬……临书泣涕云云……

被齐天子以故旸宗庙不可荒弃为由拒绝。

前些时间平等国暴露出来他们三位最高首领中,有一个称为“昭王”的。

吓得昭国国主连夜上书齐天子,自陈无辜。请求齐廷派人来昭国调查认证,还他清白。并紧急召集群臣,商量着立刻更改国号,免受无妄之灾。

最后齐天子专门回书安抚,说“昭”乃荣誉之名、旧旸正朔,不可轻言废弃。又道龙虎岂为蛇鼠改道?

如此才将风波平息。

姜望当初在这个国家隐修过,只因为说话带着点临淄口音,就受到了店家极热情的招待。

如今越境过此,自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除却酒意醺醺,除却云端渺渺,无甚可陈。

一路高空掠影,偶有雷音。

有凡夫俗子偶然觉见,恍惚以为仙人。

……

……

过阳地而不入青羊镇,姜望径往齐都。

当三百里临淄城出现在视线中,他陡然生出一种依托感。

他的爵他的名,他的官职他的人脉,都与这座伟大的城市亲密无间。

当初舍北衙都尉之重职而外走,当然是自己并不后悔的选择。

在楚国在山海境的经历也足够精彩,他并没有主导什么,但他见证了精彩的篇章。

这一次游历天下后再回返,见到临淄城的这一刻,他真正意识到,他在这里奋斗了太久、经历了太多。他与这座城市,已经建立起了太深的羁绊。

临淄居,大不易。

而他姜青羊,恍惚似是此间人。

……

……

兵事堂上书奏请伐夏,天子御准。

整个齐国都动员了起来,道元石、粮草、情报、沿途诸国的交涉……千头万绪。

但战争的决意一旦落下,洪涌就很难改道。

一夜之间,刀枪出库,兵戈如林。

不过在伐夏之前,还有一个最紧要的问题——

此次伐夏之战,当以谁人为三军主帅?

齐国霸业新就,是六大霸主国里最晚一个成就霸主的国家。

很多在历次战争中证明过自己的天下名将,都尚在军中。有资格领大军者,不在少数。

然而夏国,毕竟有它的特殊意义在,本身它的强大也不应该被忽视。

当年齐夏争霸,是当今齐天子御驾亲征,什么重玄云波、重玄褚良、重玄明山、重玄明河……什么晏平、什么姜梦熊、什么阎途、什么阳建德、什么田希礼……皆在阵中。

云集将星,蚁聚谋才,兴全国之军,生生将彼时横跨东南两域的夏国打残。

而自元凤三十八年一战平定明地楼兰公之乱后,齐天子再未亲身披甲。

当然如今的夏国,也不值得齐天子亲征的阵仗了。

按说齐天子不出,伐夏主帅除大齐军神姜梦熊之外,应该不做第二人想。

这位镇国大元帅也的确上书请战。

姜梦熊的荣誉和能力都不必再说,有无敌之超凡伟力,又用兵如神,是当之无愧的军中第一人。

但同时请战的,还有三个人。

这三个人,都有非同凡响的分量。

一个是春死军统帅曹皆,一个是新晋真人凶屠重玄褚良,一个是囚电军统帅修远。

这三个人也都是足以统领百万大军的帅才,执掌大齐帝国最精锐的九卒劲旅,用兵之能毋庸置疑。

修为上倒不是什么问题。若是由他们出掌大军,齐廷自然会再另派衍道强者镇军随行。

所以伐夏主帅的人选,其实还有得争。

这其中,曹皆用兵最稳,是齐天子口中的“天下之善战者”。不管多少军队交给他,基本没有出问题的可能,当然也很难看到速胜大胜的情况。

一直有声音认为他只会打呆战、笨战。

但之前假借完颜雄略的身份,阵斩盛国名将齐洪,助牧国拿下离原城,也展现了他用兵风格的多变。

他是真正的全能帅才,仅在用兵一道,足能与军神相争。

凶屠重玄褚良则有当年破夏首功,对夏国的情况非常熟悉,在伐夏主帅的争夺中,这一点因素非常关键。

且他虽不及曹皆全能,也不比姜梦熊“天下用兵第一”,但他的兵锋之利,却是独一份的,天下难有其匹。

在这种灭国之战里,能够最快打出局面来。如之前令他封侯的灭阳之战,就几乎是摧枯拉朽。用最短的时间击溃了阳国的反抗,没有给阳国末帝阳建德一丝机会,斩其于万军之中。

其人又才以东域第一神临的实力晋位洞真,证就洞真的第一战,就刀指钓海楼第一长老崇光真人。

无论势、意、力,都处在一生中最巅峰的时候。此时用他,兵锋正盛。

而修远……

他的至交好友斩雨军统帅阎途,去年被证实为平等国奸细,受千刀万剐而死。他自己也在狱中走了一遭。

如今正是需要一场战争来证明自己。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表明姿态,来陪个跑而已。伐夏这等大事,不可能交给他来证明自己。

虽然他修远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天下名将,但他想要证明自己的心态,首先就将他排除出了主帅名单。

当今齐天子是个知兵的,只令这四人各递一份军略上来,言明只以军略定夺帅位——

一时间风起云涌,上至朝堂百官,下至贩夫走卒,不无在争论伐夏主帅人选。

这个说军神无敌,那个说曹帅不败。有人说凶屠因破夏而成名,正该以凶屠终结夏国。也有人说修远一生征战,多次以弱击强,乃是真正兵道大家,应该有这样一个场合来施展。

但无一个人,说此战不能开,说伐夏不能胜。

于是国相江汝默曰——

“人心可用。”

……

……

Ps:“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是清代赵翼的句子。他还有一句更有名的诗,“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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