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劳工

玻璃工坊依靠着运粮河的回弯处建立,河上有些细微的浮冰,一道宽阔的石桥连通着小镇到这里的道路。

对于这个时代的手工业来说,河流显得尤为重要,除了是生产动力,也是从水路运输其他地方的原材料到工坊的倚仗,而陆路运输时,每次装货卸货的驴马骡车也都必须从这座大型石桥中穿过。

而如果一次要运输的货物太多,水路运力吃不消,也都需要提前一两个时辰在这边的装货区做好准备,在力工的帮助下装货上车,然后逐批次通过石桥,以免耽误发货。

“为什么不多建几座石桥?”

秉持着不懂就问的精神,姜星火直接问道。

“货是分时间段生产运输的,平常很多时候,就比如现在,一座石桥都用不完,多建几座石桥太过浪费另外就是出货高峰的时间段,也只是稍稍耽搁一阵子而已,影响不了什么,反而若是多建几座石桥,这些力工、纤夫可就都要失去生计了。”

“这些人除了能吃苦,也做不来别的了。”说话间,张宇初指向站在石桥边上歇息的一群力工、纤夫,力工负责装货卸货,而纤夫则负责把船只从回弯处拉到码头,以及在无风和水流波动较弱时帮助船只航行。

这时候活不多,只有一部分人在卸货和拉船,那些力工身边都放满了各种木箱和箩筐,而纤夫们则是在石桥下方还拖曳着几条长长的绳,这些人年纪有大有小,但都有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普遍皮肤黑里透红,而且虽然看着不壮实,但从不少人单衣下的线条可以看出,都是有肌肉的,一看就知道是经历过不少重体力劳作磨砺的,不然根本无法承受住,更不会像现在这般轻松的扛起沉重的货物。

这时候,几十名张宇初的弟子闻讯也迎了上来,其中就包括刚才在酒楼里的那几位,龙虎山的文化教育还是不错的,这些弟子因为读书识字会算数且忠心,所以都被调来当工坊的账房和管理层,甚至是推销员.嗯,就是那种到处推销“附魔玻璃产品”的,主打一个高附加值。

见到姜星火的目光注视着桥对岸的那些力工,张宇初似乎也明白了过来。

“让这几位试着去抗一抗。”

这就是要让他们吃点苦头来教育教育的意思了。

“好啊!”张宇初反而欣喜答应道,若是国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他才觉得心里不踏实。

于是,张宇初便叫来几位弟子,让他们跟着在附近转悠的力工学一学如何扛货物。

力工见这几位穿着羽衣的道士过来,倒也不敢怠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高高在上的仙师要体验他们这种底层人的工作,但还是仔细地跟他们讲解关于抗货物的一些基础操作和发力技巧。

“看到没,就是这样,把肩膀搭在木箱上,再双手抓住木箱的底部,使劲往上托,这样才可以固定住,否则的话,很容易掉落下去。”

“你试试。”张宇初朝着弟子示意。

见状,弟子点头,走过去尝试一番把装着化肥的箱子扛起来后,便顺利的稳住了身形。

“嗯,看来还蛮简单的嘛!”

弟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又有些跃跃欲试,毕竟这是第一次尝试。

“那你再抬起来,走两步。”

“哦,好的!”弟子闻言点头,再次迈步走过去,按照刚才力工教的步骤尝试,想要掌握在一个肩膀扛着货物的时候,平衡自己的重心。

然而走了没两步,就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

“怎么样?”见状,同伴询问道。

“嗯感觉挺难的,这要是一个没踩好”

然而搬运这种工作看起来简单,里面确实有些技巧,哪怕有心理准备,他依然感到非常困难,不出几步,就哎呦一声坚持不住了。

旁边的力工把箱子接下来,那细皮嫩肉的道士顿时龇牙咧嘴地揉起了自己的肩膀。

“哈哈哈哈.小伙子,你不行啊,这才没走几步呢,伱要多锻炼啊。”听他说完,旁边的力工们哈哈大笑起来,倒也没什么恶意。

“谁说我不行!”见力工们居然说他不行,这小道士顿时急眼了。

“那好,我们再来一遍,走到桥中心,记住了,不要逞强。”气氛逐渐缓和,看着姜星火也露出了笑容,又见弟子如此模样,张宇初忍俊不禁地说道。

“放心吧!”

弟子信誓旦旦的保证,这次一定要让这些人刮目相看。

“开始!”张宇初当即下令。

随后,弟子深吸一口气,再次迈步走过去,这次他全神贯注,集中全部的注意力,终于,在付出巨大的努力之后,他成功的走稳了脚步,没有把货物的重心歪斜出去,不仅如此,甚至还能够抬起右手臂平衡重心。

“厉害!”

这一幕,周围观望的力工纷纷夸赞道。

他很顺利地走到接近桥中心的位置,但见他有些支撑不住了,一名力工赶紧跑过来帮忙,一起扶着他,慢慢的走到石桥中央,这才松开。

“感觉怎么样?”姜星火问道。

弟子实话实说道:“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

姜星火叹了口气,对刚才酒楼里的几人说道:“非是刁难你们,你们做的虽然偏激些,但也不至于说有多大错,只是希望你们以后面对普通百姓,也能将心比心一些,不要仗着身份咄咄逼人,明白了吗?”

几名弟子乖乖听训,又分别扛了一圈,如此方才算作罢。

而姜星火不知为何,忽然又下了石桥,来到河岸,此时正有一艘小船出码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姜星火接过了一个纤夫的绳子,而且还是领头的纤夫。

“国师这是要干嘛?”

“拉纤可是技术活,他会吗?”

“不清楚,或许是想尝试一番,也说不定”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然而很快,众人惊讶的发现,在脱下长衫的姜星火娴熟的动作下,他们所谓的技术活竟然变得毫无压力,仿佛轻车熟路似的。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天赋异禀者吗?国师貌似从来都没有干过这种活吧?纤夫,是何等低贱的职业,传说中仙人下凡的国师,怎么会从事过这种事情呢?根本就是闻所未闻。

众人都不太相信,因为在他们的认识中,根本就找不到几个,更别提像国师这种从来没干过,便能掌握高超的拉纤技艺了。

这一刻,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今日亲眼见证了国师的非凡。

“好!”

不少闲着的纤夫纷纷叫好,内行看门道,他们早已经被姜星火折服。

这种折服,不是姜星火拉纤拉的好,而是他们真正地看到了,高高在上的帝国决策者,能与普通百姓一样脚踏实地干活后的某种触动。

皇帝拿着金锄头,每年特定日子象征性地在宫里的农田挥两下,是带不来这种共情的。

这一刻,连留在桥上的清风等人都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而其它力工见状,也都纷纷鼓起掌来,一时间,热烈的掌声响彻了整条长河,回荡在这片空旷的河湾。

姜星火微微皱眉如此的欢呼声,但是他却丝毫不觉得骄傲,反而觉得十分尴尬和窘迫。

姜星火的记忆,似乎又飘回了从前给洋人拉船的时候。

因为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和最初的那个受尽了磨难,想要改变这个世界,让多数人过的更好的姜星火,真的越来越远了。

如果不是那场梦,恐怕他还会无知无觉地沉溺在信息茧房里,继续跟皇帝和大臣们做着勾心斗角的算计。

“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姜星火的声音不大,尽管如此,他的声音却似乎还是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这让众人再度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世界,最缺乏的东西,莫过于谦卑。

姜星火擦了擦汗,穿上长衫,对着王斌吩咐道。

“去给酒楼下单子,请这些力工、纤夫吃顿饭,要有足量的肉菜,另外多要馒头、馍馍,少要米饭,吃不了或者想留下,还能揣回去。”

光是发点钱,估计这些人也舍不得吃,如此一来,给酒楼带点订单,倒也算拉动一下小镇经济了。

小于谦跟在姜星火屁股后面,刚才他尝试了一下搬箱子,奈何这玩意成人扛着都费劲,小孩根本在地上挪动都办不到,只好作罢。

“师父不纠结了?”

“不纠结了。”

姜星火看着陷入了一片欢乐海洋的力工、纤夫们,说道:“能做一件事,便做一件事。”

张宇初跟着姜星火,一行人沿着石桥往西走,不一会儿,便来到一处牌坊外。

牌坊很高大雄伟,基座由数块青色巨石垒砌而成,石门上挂着牌匾,写着“化肥工坊”四个大字。

过了牌坊,就是引人注目的几座巨大水车,这些水车是工坊的动力来源。

事实上,大多数第一次工业革命时代的机器,譬如骡机、水力纺纱机、自动织布机,还有鼓风炉、自动锻锤.这些都是依赖水力作为动力的。

哪怕是蒸汽机刚刚出现的时代,也不意味着蒸汽机能像水车一样顺畅而安全地运转,甚至在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初期,工厂主们会用蒸汽机把水抽上来作为水车的动力。

当然了,自然力量始终有其极限,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很多行业都需要终年稳定的能源供应,而水力做不到这一点,水力会受到雨量、汛期、气候等诸多因素的影响,而蒸汽机则不然,蒸汽机只需要煤炭,所以第一次工业革命,才是人类动力史的一次伟大进步。

张宇初带着姜星火走到一处水车的房屋前,这间房子比较大,看起来足足有方圆三丈左右,里面安放着一台巨大的水车和相应的维修设备。

这就是这个时代最大型号的水车?

虽然已经知道,但是在亲眼看到的时候,姜星火仍旧感觉到对古人技术的震撼,水轮、凸轮、连柄、转轮、嵌齿轮、针齿轮、偏置曲柄、撞板.很难想象,这都是工匠一刀一锯制作出来的。

而眺望干净的玻璃窗外,可以看到河流从房屋前方流过,而被河流冲击带来动力影响的转轴,则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机械结构,带动着水车的转动。

显然,水往低处流,这不是一句废话,而是正经的水力机械原理。

大多数的水车都是利用天然河流的河水来转动转轴的,有时候需要借助人工水渠的帮助,有时候会弄水坝,让水坝形成高度差,或者水坝和水闸相结合的模式。

姜星火又参观了几个水车的房间,发现其中似乎并不完全相同。

“这些水车,是不同的类型?”

“对,主要是水轮的类型不一样。”

经过工匠的详细解释,姜星火才明白,这种水车的水轮有三种类型,下冲式的是利用水流的动力进入水轮的底部,而上冲式则是利用水从高处落下的重力冲击水轮叶片,这种水轮只有在需要加大动力的时候才会用到,除此之外,就是民间常见的水平式水轮,所需的技术工艺最简单,但缺点就是需要人工循环踩踏的动力作为辅助。

“现在用的都是新研制的水车,这种水车的能力非常强悍,不论是效率还是转速度、器件耐久都比以前的水车高了不止一筹。”工匠介绍道。

“嗯,这种水车,是专门研制出来给咱们生产玻璃时处理材料所使用的。”张宇初笑眯眯的补充道。

之前便说过,烧玻璃,跟烧陶瓷,是没什么分别的,但前期处理材料,却需要各种复杂的技术,尤其缺乏动力,来处理原材料。

张宇初又带着姜星火参观其他几座机械设备,这些设备也非常厉害,可以将制造玻璃的原材料辗轧到非常细微的状态,以及做深度加工之用。

“兵器局和兵仗局那边,蒸汽机的研发进度很慢,那边毕竟是朝廷的,这里多少自主权还大一些.之前说的事情做的如何了?”

姜星火的话没说太透,但是显然,在技术研发上面,朝廷,尤其是朝廷的军工机构,是优先研发短期能突破并取得的实战效果的军事科技优先的,而且还受到了预算经费的限制,所以对于蒸汽机这种耗资巨亿、研发周期奇长、投入产出比奇低的项目,即便被督促,也是会有些滞后性的,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但化肥工坊和玻璃工坊不同,利润高,现金流充足,而且直接受控制,所以投入研发的资金没那么窘迫,命令下达就能得到执行,也没有官府那边那么复杂。

“已经在进行了,但进度很慢,困难很多想要批量制造,不说性能,光是达到起码的要求,那需要突破的技术也实在是太多了。”

随后,张宇初领着姜星火来到一栋建筑物跟前,这栋建筑物占地极广,里面的空间更是庞大无比,这里面摆放着许多设备,工匠们正在紧锣密鼓的组装着各种零件。

“这栋,就是专门负责研究新技术的,这些都是最新型的生产设备。这次,我也特意请来了民间能搜罗到的能工巧匠,专门负责蒸汽机的各方面。”

张宇初解释道:“这些零件,都是制造蒸汽机需要的,因为谁也没见过,所以只能按照您的要求,一点一点的尝试。“

事实上,这就是必须要开辟新的行业领域,然而现阶段的技术,暂时还难以突破,所以必须要摸着石头过河。

“这些东西,都是学习和借鉴了国师您给的图纸才慢慢摸索出来的,不过,这些技术还是太复杂了,想要完全达到预期的成果,不仅要解决各个部件,还要解决配套的材料,才能把成本控制下来,估计至少要一两年时间。”

“嗯,我明白了。”姜星火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活塞、水箱、气缸、水泵.所有东西都要从头摸索。

制造能批量投入工业生产使用的蒸汽机,跟手搓一个简单的、小型的,技术难度和概念完全是天差地别。

而且因为他的蒸汽动力的新技术目前仅仅是停留在理论层面上,没有具体的模型,也没有相应的实验设备,因此想要完美地开发出来,依靠现阶段的技术水平,确实很难办到,只能靠着高投入和足够的耐心,来慢慢磨。

“不过现在账上的钱也不敢动,毕竟还要把大部分的利润上缴,这是专营商品,需要用来做商税的补充,所以光凭我们自己,恐怕很容易陷入后续投入不足,研发进度缓慢的泥潭中。”

张宇初的诉苦是合情合理的,姜星火想了想,问道:“如果稍微减少商税的上缴额度,把更多的资源投入到蒸汽机的研发上呢?”

“这”张宇初犹豫片刻,咬牙说道,“试试吧,应该能行。”

“嗯。”

姜星火鼓励道:“蒸汽机是最重要的技术,如果突破了,那么是一定会给世界带来翻天覆地的改变的,这种事情还是由你解决比较好,兵器局和兵仗局那里,投入还是差了些,不管怎样,一两年也好,三四年也罢,我希望咱们的产品能够尽快投入生产,挣取更多的利益!到时候投入是一定能够回本而且有极大利润的。”

“要不要再派人过来盯着?”张宇初有些振奋,但还是问道。

“不用。”

姜星火这时候当然要表达对他的信任,说道:“这个事情就交给你了,不管怎么样,一定要争分夺秒的搞出来。”

“其实工匠们群策群力,写了一份计划,我也参与了,国师您看一看。”他递给姜星火一叠纸,上面写满了文字。

姜星火接过计划书仔细看了起来。

这份计划书,详细介绍了预计的实验和技术突破的各个环节,包括材料、零部件、技术难点等等。

“我的意思我们要做就做到最好。”张宇初侃侃而谈道,“当然,为了保险起见,我觉得还是要多雇一些工匠的,这样进度也会快一些。”

“可以,不过还是要注意保密,招的人多了,也有人多眼杂的风险。”

张宇初点点头答应下来道:“明白。”

参观完了动力和负责研发的场地,就剩下最后的工厂生产区了。

生产区的内部同样很大,分出了东南西北各处房间,此时,许多穿着蓝色衣裳的工人在忙碌着,搬运材料或者打扫卫生,或者在进行生产,这些工人都很勤劳,见到张宇初后纷纷露出笑容。

跟卖力气的力工不一样这里玻璃工坊的工人大多数是需要有学徒工经验的,会操作陶瓷烧制的各项步骤。

传统的手工业,即便规模很大,也都是师徒传承的模式,而工坊这里不一样,虽然有师父带徒弟,但跟那种人身依附性质很大的传统模式,还是不一样的。

因此,在这里工作的学徒工,普遍也过的比外面要舒心,最起码,不用给师父一家当仆人被人呼来喝去,给人洗衣服洗脚倒夜壶。

“看上去还挺大的,生产能跟得上吗?”

“勉强能跟得上,玻璃需求很大,之前是三班倒,现在稍微放缓了一些,两班倒。”

“那之前酒楼掌柜的玻璃八卦镜是怎么回事?二十多天生产不出来?”姜星火又问道。

“那个不太好烧,而且多是供给商户的,很多商户需要单独订制样式。”

“嗯。”姜星火点头道,“接下来产品种类可以多扩展一些,玻璃珠、玻璃制成的空心器皿这些都是销路一定很好的商品,不一定非得盯着镜子用工,像这些玻璃八卦镜之类费时费力,还需要派人去推销的,这批做完就都停了吧,玻璃制品还是要以好销售、接受人群广为主。”

“望远镜和天文望远镜也受到了限制,因为涉及到军用和窥探皇宫,所以现在必须要五军都督府单独审批.那这两条线都把资源挪出来?”

“可以,现在两个工坊加起来多少人?”

张宇初说道:“目前两个工坊加起来,所有工人、护卫、工匠,一共是五千三百多人。”

之所以有护卫,是因为玻璃制品普遍售价较高,会被想要发财的人盯上,以及工坊厂区的内部秩序维护.毕竟这么多人呢,闹出乱子来不好,所以才特意配备了相当数量的护卫。

“普通工人一个月收入是多少?”

“现在是按照每人平均每月70斤大米来浮动发放的。”

姜星火蹙眉道:“每人每月70斤?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南直隶普通农民一年扣掉各种税,也能剩下1200斤大米的收入,工人的收入是不是低了一点?”

张宇初摇了摇头,解释道:“工坊里是包吃包住的,平常生活他们都没什么花费,而且也没人克扣他们,不需要面对外面的一些复杂事情,这些是净收入,实际上工人们还是比较满意的。”

姜星火沉吟片刻,说道:“基础的粮食再提高一些,提高到85斤,另外做浮动的奖励,根据工人的工作量和努力程度,尽量多劳多得。”

(本章完)

第451章 工会

得知了国师愿意为他们每月涨工酬以后,工坊里的工人们爆发出了阵阵欢呼声。

“国师,还要参观其他的地方吗?”张宇初问道。

在他看来,虽然每个月工坊要为此多付出几万斤的粮食,但相比于玻璃和化肥工坊惊人的营收和利润来说,这一切并不算什么。

而对于官员来说,却很少有人能做到国师这样体恤劳工。

不管怎样,国师此行似乎都该到此为止了。

但姜星火却摇了摇头,只说道:“还不够。”

是的,还不够,姜星火了解了力工和纤夫的工作状态,看到了工坊的设备和运行,也见到了工人们是如何工作的,但这些并不足以让他真的了解到,这些新生的阶层,在这个剧烈动荡的时代里,究竟有何所思所想,他们真实的生活,又是什么样子的。

而这种工人阶层的真实生活,却绝非是眼下在工坊里,他所能了解到的。

“现在是两班倒,那工人们平常在休息时间,都有什么娱乐?”

“这”张宇初答不出来了。

他是堂堂龙虎山当代天师,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年成名,如今风光无限,管着工坊只是因为一开始他专业对口,后来则是工坊确实利益巨大,他能因此获得财富和人脉上的巨大收益,所以才勤勉地干了下来。

但你要让张宇初这种平常穿衣洗漱都不自己弄的人来了解,工人们休息时候都干什么,那真是难为他了。

张宇初的目光,投向了帮他管理工坊的弟子们。

意思就是,“你们知不知道”?

“我、我我们也不太清楚.”

张宇初脸色一沉,弟子们纷纷垂首。

张宇初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起了头,望着姜星火说道:“国师,您稍等片刻,我马上去找人来回答您!”

他转身离开了仓库,姜星火微笑点了点头。

很快,张宇初带回来四个工人和工匠打扮的人。

“国师,这是工坊的几位大工,还有表现比较好的工人。”

这四人听到张宇初对姜星火的称谓,顿时心神紧绷,连忙向姜星火抱拳施礼。

姜星火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免礼。

随后张宇初说道:“国师问你们什么,伱们就答什么,如实回答。”

张宇初把身边带着的弟子都给赶走了,自己去了外面,房间里只剩下几人谈话。

“国师,您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尽管问我们便可。”

年纪最大的工匠恭敬地站在旁边,说道。

姜星火微微一怔,说道:“没事,都坐下说话。”

“谢国师赐座。”

“不用这般客气,我今日请你们前来,只想了解一下工坊里工人们平日里若是不当班,都有什么消遣?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来便是。”

几人对视一眼,顿时会意过来,说道:“请国师放心,工坊内有单独的宿舍,都是通铺,平日里工人们除了睡觉,便是在宿舍里打打叶子牌,或是在周围河边逛逛,每个月工钱大米都是按照规矩领取,南京本地的工人多,都会寄回去,外地工人也能换成铜钱。另外,工人们平日里闲暇时也会组织一些活动,比如相扑游戏等等”

几人将工坊里工匠、工人平日里的生活状况简略地汇报了一遍,姜星火默默地倾听着,心中暗忖,却是有些粉饰过度了。

不过这也正常,他们是一定不敢在自己面前说什么不好的事情的,他本就没有把希望寄托在这种官样谈话上。

又过了一会儿,几人离开后,张宇初方才进来,看着姜星火倒是神情没有不虞,似乎谈话颇有收获。

姜星火说道:“今日便这样吧,我们再去附近转转,晚上就回京城。”

姜星火让人把两个女娃送回村里,又让王斌派人把收留的小乞儿送回交给老和尚,这才带着于谦到附近的农田、庄园、书院等地转了转。

虽然没有发生什么冲突事件,但通过亲身经历,对南京周边社会各阶层生活状态实地考察的结果,姜星火还是比较满意的。

在工业革命的早期,社会各阶层对于这种新式力量的萌芽与产生尚不敏感,因此,对于这种新的制造力,会给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生活、价值观等方方面面带来的变化,还缺乏基本的判断力。

华夏从先秦以来,乡土社会基本都维持了自然经济的安逸状态,而眼下南京周边的工坊,虽然吸收了相当一部分的劳动力,但却并未对旧有的社会秩序造成太大的冲击。

事实上,工业革命既是先进产品,譬如玻璃、化肥、松江棉的提供者,也是社会文化习俗的改造者,而在这种改造里,受益最大的阶层,譬如能享用的起玻璃镜子,能给自家农田大量施用化肥,能让家人甚至下人穿得起松江棉的人,反而是被这些产品所改造的最彻底的。

工业革命的产物,让他们本就优渥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好,所以工业革命对他们的影响其实是正面的,至少在早期是如此,而不管是农产品的增产还是桑树的溢价,也都是有利于他们在原本的不动产规模上,积累更多的财富。

而财富和权力所对应的,往往是社会地位。

这些地主士绅们的社会地位,并不会因为工业革命的开展,而在一开始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受到任何动摇。

至少在一场大变革的到来之前始终如此。

在夜幕降临之际,姜星火和于谦终于找到了方才在工坊里,工匠们不肯透漏的秘密。

在河滩的另一个回弯处,有一处规模颇大的夜市。

十里八乡的农人们推着自家的农产品,或者带点小零嘴过来卖,或者在河滩摆摊兜售些现场制成的小吃,总之一片热闹。

空气中弥漫着各色鱼腥味与草木清香、食品等混杂在一起的气息。

“走吧,去看看。”姜星火提议道。

既然这里有夜市,他自然想要亲眼看看这里百姓生活的模样,以及工人们真实的生活状态,这才是能掌握第一手资料的地方,而不是在工坊里虚假僵硬的谈话。

他们都换了普通衣裳,看起来就像是寻常读书人和家里的孩童一样,几个侍从则同样扮作不同身份。

于谦跟随着姜星火,两人沿路朝着夜市赶去。

不得不说,夜市选择这条河流旁边靠近小径的地址,是最合适的。

因为周围都是农田和林地,除此之外就是远离城镇居住的区域,所以白日里基本上看不到人烟,即便偶尔碰到一两位农户,也都是在河滩捕点鱼虾的,根本不会像繁华的地区那般,人群络绎不绝。

这样,有什么不太能拿到台面上的生意出现,也就不奇怪了。

“国师,这里最近的村子,就是贫瘠的小溪沟村了,据说村民们吃不饱饭,日子很苦。”王斌指着不远处的位置说道。

夜市的灯火不算通明,但也将整个夜市映照得星星点点,在这黑暗的冬日里,更添了几分温暖。

“上来。”

姜星火看着夜市上,很多孩子都是被父母举在脖子上的,于是对于谦说道。

“不。”

于谦警惕地拒绝了,这个姿势会让他感觉到异常的羞耻,尤其是看到一个小男孩笑嘻嘻地把他爹脖子尿湿了以后。

姜星火没再说什么,而是带着于谦穿梭在夜市的街道之中。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夜市的土路上人流很多,有相当一部分的工人,或许数百人,或许一千人,出现在了这里。

姜星火看着热闹的夜市,心中颇为感叹。

虽然他已经活了好几辈子,但对此情此景,仍然存有许多陌生和新奇感。

不得不承认,这里是一个充满生机勃勃的地方,让他倍感亲切。

不过姜星火也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在这条陌生的、分叉极多的土路上走着,试图找寻到一些工人们的真实生活的痕迹。

在一个摊位前,他们顿住了脚步。

“来来,趁热尝尝,这羊肉可是我掌勺做的。”老伯见状热情地说道。

并把两碟小菜摆在旁边的空桌上。

羊肉泡馍,显然不是江南的产物,但能在南京这个此时世界第一大城池周边吃到,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能先尝一口?”

“来。”老伯递了个勺子过来。

姜星火拿起勺子,尝了尝。

虽然这羊肉汤的配料简陋,但却异常美味。

“嗯,我们也先在这里吃点东西吧。”

姜星火点点头,笑道。

虽然他的灵魂八世轮回,可肉身还是血肉凡胎,自然抵御不了美食的诱惑。

不过这里只是夜市,没有小镇酒楼里精致,小菜里的东西,大多数是肉类用盐腌制过后放凉,或者是在地里采摘一些野菜炒了炒来填充的,但这样一来,依旧保留了原汁原味。

因为有肉有热汤有馍馍的缘故,羊肉泡馍的摊位很受工人们的欢迎,有人也不进摊位里,就蹲在地上端着个碗喝,满脸享受的样子。

当羊汤的热气与胡椒的刺鼻混合在一起的时候,灵魂仿佛都升入了仙界。

姜星火和于谦喝着汤,默默地倾听着工人们的闲聊和谈话。

“这个月病了几天,下个月的工钱恐怕又少了……”

“我们的工钱倒也不算高,可惜就是攒不下啊!”

“我娘病了,家里的钱都拿去给她治病了,我的工钱也都寄回去了。”

“唉,要是这个月挺不过去,就得饿肚子了。”

“听说国师大人下令给我们涨工钱,到时候工坊的日子应该会变好吧!”

“你傻吗人家说啥就信啥啊,能不能发到手还两说呢。”

“就是,说别的没用,你发我手里我就信。”

“说的也是。”

众人一阵唏嘘。

姜星火闻言,眉宇皱了一下,似乎有点担忧。

“但你别说,要放在以前给地主老爷当长工的时候,可没这么自由的时候,晚上还能来夜市吃口羊汤.”

“那是,想都不敢想。”

“就是现在每天都跟着班表走,实在是别扭。”

“对,尤其是晚班的时候,困死人,之前不就有人因为犯困,整个手都被烫坏了的事情。”

“唉,慢慢熬吧,说一千道一万,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就是心里没个着落,总感觉规矩变了,没老爷在头上了,反倒有些不得劲儿。”

“贱骨头是吧?非得有人拿竹条抽才乐意。”

“滚!”

现在,工业革命给新生的工人阶层带来的种种改变,已经开始悄然显现了。

工业革命时代早期的工坊或手工工场的劳动,在许多方面都迥然有别于以自然经济为运行基础的农业社会劳动,就比如这些在化肥、玻璃工坊里工作的工人,除了以自身劳动换取每个月的工钱外,已没有其他任何收入来源。

与之相对应的是,在自然经济基础下的农业社会,劳动一般是家庭劳动,也就是俗称的“男耕女织”,除了佃农以外,大部分的自耕农家庭,都拥有自己的土地,只是或多或少的问题,除此以外,还有一些手工业相关的生产资料,譬如桑树之类的.再不济,也有一些其他收入作为家庭财政的补充。

有不那么有利的一面,自然也有有利的一面,那就是相比较而言,从人身层面,工人比之佃农和自耕农,尤其是跟佃农相比,更加自由了,因为在农业社会里,劳动往往伴随着强烈的人身依附关系,而在工业革命后,这种关系只是金钱的购买关系,工场主出钱购买劳动力,仅此而已。

至于你下班后想干什么,是去夜市还是打叶子牌,没人管你。

当然了,如果从“理性人”的角度出发,如果还有精力,似乎最合理的选择是——加班。

因为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劳动者的工作时间最根本的是由工酬所带来的效用所决定的,在劳动者出卖劳动力获取工酬来满足自己需求的过程中,工酬会给劳动者带来正效用,也就是需求的满足;劳动会带来负效用,也就是体力上的损耗和身体、精神的疲惫,只有工酬的效用大于劳动的负效用,劳动者才会愿意出卖自己的劳动力,工酬的效用越大,劳动者所愿意承受的劳动负效用也就越大,其所愿接受的工作时间也就越长。

而在姜星火前世,英国的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工人阶级大多来源于失地的农民和破产的小手工业者,如果工人阶层不能出卖自己的劳动力,往往就会面临饥饿的威胁,基本生活需求得到保障满足的程度非常低,当时的英国虽然也会给穷人一点点可怜的救济,但那也只能在陷入贫困的深渊时才有可能得到。

由于工人阶层基本生活需求得到保障满足的程度非常低,实际工资带来的效用就变得非常大,因为边际效用递减。因而,即使工资水平仅仅维持在最低生存线附近,工人阶层为了不被饿死,也不得不极其辛勤地工作。

但现在的大明,做工还是一件跟以前或许同样辛苦,但收入水平还不错的工作,所以工人阶层没有这种顾虑,在足够保证生活的前提下,业余时间更乐意去寻找一些放松,而不是继续加班。

除此之外,从工人们的聊天里能发觉的另一点显著特征就是,工业革命后的生产方式,最匹配的就是更加严格的时间观念,工人们对于每一天的衡量和计算,不再是传统农业社会的春秋季节或是二十四节气,而是精确到时辰,这种机械的规律,不仅与农业社会的传统时间观念相矛盾,而且对于这些工人,或者说尚未完全适应这种节奏的人来说,跟他们的天性是相冲突的。

事实上,为了纠正这种散漫、无时间观念的行为,工坊也确实将其作为了重点的惩罚项,工人们如果无视上班的时间,那么通常会被扣相当程度.最起码在他们来看很肉痛的工钱。

而夜市的出现,则代表着工人们的公共娱乐空间的极度缺乏。

这里没有广场,也没有宽敞的林荫路,或是相扑台之类的地方,在一天的工作结束以后,这些不算富裕的人们,消磨时间和娱乐自己的方式,似乎除了在简陋的,充满了脚臭、汗臭等各种混合气味的通铺宿舍里打叶子牌,就是出来在夜市这种地方逛逛。

至于河边的小镇,以他们拮据的购买力,还是很难消费的,那些都是留给收入要高出他们一档的工匠们去消费的地方。

但事实上,也只有在这里,在这种混杂着愁苦和欢快的夜市摊位上,姜星火才能看到,工人们所需要的,并不仅仅是赚一份工钱糊口。

吃完羊汤,姜星火又带着于谦继续顺着夜市密如蛛网的小路走着。

姜星火在栏杆旁驻足,看着不远处那个卖烧鸽子的摊位。

这个摊位前排队和询问的人不少,但卖出去的却并不多,看来价格定得太高,不过摊主为了赚钱,只能继续卖力吆喝。

尽管生意惨淡,但摊主的表情却显得没那么沮丧。

当姜星火和于谦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摊主觉得,在这冰冷的寒夜里,有人在自己的摊前,这种感觉就好像突然被阳光笼罩了一般,心底莫名涌现了一股暖意。

摊主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说道:“哟,小伙子,买一只吗?”

看着金黄流油的烤鸽子,姜星火问道:“多少钱一只?”

“哈哈哈,小伙子,这里卖的不贵,50文一只。”那摊主咧开嘴巴笑了起来。

“你怎么不去抢?”

姜星火的话语是有道理的,明朝的物价,在没有后期大规模白银流入导致通货膨胀之前,一口小铁锅价值80文,一口大铁锅价值150文,一只鸭子价值30文,一只鸡价值40文,一斤猪肉价值18文。

不知道从哪里的林间打的野鸽子,个头也不大,一只卖50文,实在是贵的离谱了,怪不得没人买。

而这时,旁边却忽然有一个工人开口。

“小兄弟,今天这顿烤鸽子的钱,算在我帐上,我请客。”那人豪迈地拍了拍胸脯道,一付古之好汉的作风。

“这怎么好意思。”于谦连忙摆手拒绝。

那人却笑呵呵说道:“小伙子,我看你儿子眼馋得很,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就别推辞了。”

说罢,他也不等于谦反应,就把装有烤鸽子的罐子递给了他,并笑吟吟地说道:“我家里也有个闺女,长得可漂亮了,跟这孩子配得上。”

于谦闻言一阵无语。

“那好吧,多谢您了。”

姜星火接过瓷罐子,顺便低头朝于谦使了个眼色,让他别推辞了。

于谦会意,笑了笑,双手把瓷罐子拎了过去,说道:“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小兄弟是附近的人?”

姜星火“在镇上做账房的,听说这里热闹,就来看看。”

那工人又东拉西扯了几句,神秘兮兮地低声问道:“你听说过摩尼会吗?”

来了!

姜星火本以为这是什么白莲教的分支组织,理所当然地表露出了一丝兴趣,但又有些茫然。

“没听说过。”

但随即事情的走向却跟他预想的似乎有些偏差。

怎么说呢这人口中的“摩尼会”,却并非是什么宗教组织,而是有点类似工人互助会?

如果从经济学家的角度来讲,任何“理性人”都应该以个人或集体的自愿方式,进行储蓄和保险,从而以便为事故、疾病、老年等可预知或是不可预知的需求作好准备,但实际上是,穷人在个体层面上,没有能力和意愿进行必要的准备,也缺乏相应的知识,所以往往面对生活中突如其来的困厄时,就会显得毫无抵抗之力。

而遵循着“有寻求就有市场”的原理,这种互助组织自然也就应运而生了。

事实上,一个冷知识就是,社会保险这个东西,就是在工业革命时期工人阶层的社会互助活动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在姜星火前世,工业革命时期,贫困现象可谓是触目惊心,底层人的生活境遇异常悲惨,而在走投无路之时便自发组织起了各种各样的社会互助组织——工会、友谊会、共济会、丧葬会、募捐会、销售合作会等等,来共同对抗贫困和生活中的不确定性。

这些组织里面,最为普遍的就是友谊会,这也是原始社保的雏形,一般情况下,友谊会会员在定期缴纳一定数量互助金性质的会费后,在遭遇失业、疾病、年老或贫困时即可向协会申请领取一定数量的津贴。

而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西方各国才在社会互助活动的基础上普遍建立起了强制性的养老、疾病、工伤等社会保险,形成了以社会保险为核心内容的现代社会保障制度;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福利国家大规模兴起,才有了现代看到的那些东西。

而在如今的大明,工业革命刚刚起步的年代,出现这种组织也就不奇怪了。

当然了,这种私下组织,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那就是.会不会变成庞氏骗局?

这是很有可能出现的事情,组织者拿了底层人的钱财搞互助,最后携款跑路。

姜星火在大概了解了“摩尼会”是个什么组织以后,并没有深入研究的兴趣,他留下了50文钱后,带着于谦礼貌地告辞。

“或许应该查一查。”

于谦跟个小大人一样,认真地思考后建议道。

“缺乏的是相应的制度。”

姜星火沉吟片刻说道:“我在大明行政学校,曾经讲过关于这方面的问题,也就是蔡京医药的变法,而今天看到了被冻死的乞丐的时候,我也在思考.如果用货币手段,来初步建立起商业化的互助组织,或许会比官府来做要强一些。”

事实上,在姜星火前世的带英,就给出过解决方法,只不过是反面教材。

带英的《济贫法》,目的更像是剥夺人的尊严,而非物质援助手段该法规定一切救济只能低于社会上的最低工资,只能在监狱般的济贫院内提供,而且要强行拆散丈夫与妻女,为的是惩戒贫困,并防止他们繁衍下一代。

不过怎么说呢,《济贫法》因为太过缺德,所以从未完全履行过,因为凡在穷人势众力大的地方,他们都抵抗这种极端措施,可是带英在缺德这方面,是从来不让人失望的,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以前,英国人中至少有十分之一,都属于要靠《济贫法》领取救济的穷人,而这些在带英本土混不下去的,一般都被《济贫法》逼迫的润去了殖民地。

这种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济贫方法,显然是跟姜星火一贯的理念背道而驰的。

但目前以大明朝廷的组织能力、廉洁程度,想要搞整体的济贫,那跟天方夜谭简直无疑,这也是为什么以前历朝历代没有搞的原因,一是规模大搞不起,二是没这能力。

所以开展受大明银行监督的商业保险,反而更靠谱一些,毕竟钱庄还是可控的,或许会有这样那样的不便,但再怎么说,保险业只要能正常发展,一些起码的保障还是能做到的。

而且钱庄的商业保险,也能控制规模,毕竟这是自愿的事情。

不管怎样,可以预见的是,私下的互助组织是不可能断绝的,工人们对于商业保险,也必定会有本能的抗拒,一部分人会宁愿选择手头多存些工钱。

不过无论如何,给大明新生的工人阶层多一种选择,也是好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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