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死斗(上)

在此过程中,汪世显淡漠地看着这一切,始终没有下任何军令。

眼下的局面,非常艰难。

而这艰难,在一定程度上,是己方有意制造出来的。

蒙古人狡诈而极富战斗本能,要蒙骗过他们,不是件容易的事。要向蒙古人展示出营垒的虚弱,让他们完全确信郭宁的主力不在莱州,而在益都,唯一的办法,就是确确实实地拿出一个虚弱的营垒来。

就像汪世显现在掌握的,一个上万人的营垒,真正的战兵不足五百,其余都是寻常百姓。百姓里,壮丁不超过两成,而老弱居多。而这些壮丁们,还都是郭仲元挑剩下的。

汪世显没有足够的甲士,没有技艺出众的弓箭手,没有能够组织反冲击的骑兵,没有机敏警觉的斥候。他什么都缺,什么也没有,因为一旦有了,就必然被蒙古人发现端倪,进而提高对海仓镇的警惕。

如果把定海军当作一个大活人看,此时潜藏的郭宁所部,便是手持利刃的右臂;郭仲元所部,则是奋力挥舞,其实没啥力气的左臂;而汪世显所部,不是臂膀,也不是腿,是肚子。

郭宁正要用这个肚子,去面对蒙古人的试探,让蒙古人放心。

但再怎么周密的计划,也不可能覆盖所有的变化。此刻蒙古人既然发起了正经的攻势,汪世显能怎么办?

郭宁已经遣人通报,原计划不变。

也就是说,汪世显这个柔软的肚子,在要吃住蒙古人的重击才行。吃不住的话,人立时就死,手上的刀子再利,也发挥不了作用。

这可太难了。

汪世显简直有些佩服郭宁。

佩服他有如此胆量,把如此艰难的任务交给一个汪古部的老卒。

汪世显更清楚,此举就算成功,也难免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会死很多人。

夜色中,蒙古军开始调度骑队。

在营垒东南两处的营门外,噪杂的跑马轰鸣持续了很长时间。

偶尔有骑士高举松明火把经过,火光下密密麻麻,全都是头戴皮帽,身着皮甲或铁铠,额外披着羊皮袄子的蒙古骑士。他们胯下的战马骑逼马首,相次如堵,数量完全数不清楚。

战马大都不披甲,矮壮的身躯上长满了长毛,个个骠肥体壮。一匹匹地或者仰头嘶鸣,或者低头喷着气,与身旁的战马顶撞几下。

有一名将士紧张地问道:“蒙古军要用骑兵强突么?”

汪世显没理会他,略侧过身问副手温谦:“你估计,会从哪一处来?”

温谦环顾营垒四周,指了指西北角:“那里。”

汪世显眯着眼睛看看温谦所指的方向,那是营垒与海仓镇港口联结处的一片坡地。坡地高处,有连排的岩石,从海塘方向一直延伸过来。坡地后方,是这两天搭建的甬道,而坡地顶上除了一座望楼,没有其它的防御设施。

按照汪世显的计划,本来今天会在那里增设一道垒墙,但蒙古军凌晨就到,垒墙自然是没有了。所倚仗的,就只有坡地本身。

蒙古军在北疆时,凡攻打营垒,常常调度轻兵,从侧翼发起扰乱。

如果汪世显有足够的力量,自然能把营垒四周每一处都安排得滴水不漏,直接把侧翼的袭击者堵回去。但这会儿,他的力量如此薄弱,就得碰碰运气,看温谦的判断是否准确了。

汪世显想了想:“顶多给你一百人。你到那里,再抽调壮丁。”

“一百人够了。”温谦倒是信心十足。

这个眼神锐利的光头汉子,乃是汪世显的老搭档。虽然勇力称不上出众,出生入死的经历却很丰富。而且他早年当过蒙古人的牧奴,因为母亲被蒙古的贵人用皮鞭活活抽死了,才想尽办法,逃到南方的汪古人部落。

凭着这份经历,温谦对蒙古人的种种习惯特别熟悉,汪世显也很信任他的判断。

“我得赶紧去,说不定蒙古人已经包抄到了。”温谦不待汪世显再说什么,下了墩台,点兵奔去。

没过多久,正带着数百人摸黑迫近坡地的蒙古百户纳敏夫竖起手臂,示意整支队伍停步。

纳敏夫依然是个百户,但他在此前的战斗中建立了不小的功勋,被四王子拖雷夸赞了好几次。所以整个百户的兵力得到了扩充,增长到了三百余,按照惯例,其中有半数的战奴。

原本归属纳敏夫管束的,还有数千名降兵,可惜那些废物不久前打了败仗,死伤惨重,不堪用了。

于是纳敏夫又转回他的本行。作为四王子的兀鲁思里,特别擅长潜行、追击和夜袭的一部,纳敏夫此番得到了任务,要越过守军稀少而无壕沟、夯土垒墙的坡地,策应正面的骑兵突袭。

他们在两刻之前就出发了,但因为没用火把,而所经的地面又到处泥泞翻沙,大家走得很疲惫,纳敏夫时时刻刻盯着那些新进被编入队列的战奴,也难免有些分心。

直到此时,眼看着快要接近坡地顶端,两座礁石间的缺口处,他的猎犬忽然呜呜叫唤着,不断在他的面前纵跳。

纳敏夫和他的猎犬一样,都俱备着惊人的直觉。犬只一旦提醒,他便忽然感受到了危险,就好像前几年跟随成吉思汗征伐林中人的时候,被隐藏在密林里的猎手给盯上了那样。

敌人有准备!

“举盾!”纳敏夫嚷道:“举盾!”

瞬息之间,数十只箭矢,还有数以百计的、削尖的芦苇杆子都从半空飞落下来。

他的耳中传来连续的金铁交鸣和噗嗤入肉的声响。

随着战事深入,蒙古军的装备不断完善,此时纳敏夫的部下几乎每个人都带着大大小小的盾牌。但也有一些新进编入百户的战奴,直接被命中了要害。他们喉咙里发出凄惨的叫声,双腿蹬踏着,不一会儿就死去了。

纳敏夫毕竟阔气了许多,已经不在乎这点损失。他睁大了眼睛,看到坡地高处那些礁石间影影绰绰的身影,人数不多。而且,明摆着呢,有些人的姿态仓惶极了!一看就知是临时纠合的民伕!

于是他叫道:“钱不花!忽噶!带着伱们的人先上,杀光敌人!阿布尔,拿出你的角弓来,还射!”

坡地周围立即杀声大作。

隔着两里地,汪世显听到了这声音。

他点了点头,稍稍放心些,于是继续对身前的傔从道:“传令陈横和余孝武两人,给我堵住两处营门。守得住,录大功,守不住,就死在那里吧!”

话音未落,蒙古军骑兵骤然发动。

两处营门同时遭袭。

(本章完)

第207章 死斗(中)

夜战正酣。

黑暗中,营垒各处喧嚣阵阵,人马嘶鸣。

营门内外的战斗,最为激烈。

蒙古骑兵以百骑为一队,策马疾驰,人皆身披网甲,手持捆绑绳索的长矛。他们顶着营墙上射下的箭矢,很多人身上的甲胄带着箭矢,如刺猬般迫到近处,随即掷出长矛。

长矛扎入营门内侧新设的横排栅栏和鹿角,甚至将几个未及撤退的士卒直接贯穿。而当骑兵返程的时候,长矛上的绳索被一下子拉直,然后把固定在地面的栅栏等物连根拔起。

那些被贯穿的守军士卒,也被绳索拖拽向营外的黑暗处,他们凄厉的惨叫很快混入蹄声,听不见了。

也有绳索因为过度受力,当场崩断。断裂的绳索如同黑蛇一样疯狂抽动着,把附近的汉儿或蒙古人俱都打翻在地。

落地的蒙古人有的当场被铁蹄践踏而死,有的吐着血挣扎起身,抽出腰刀步行冲杀向前。他们推倒夯土的矮墙,不顾肠穿肚烂的危险翻越栅栏,或者与其它步行冲杀的同伴一起,从缺口中猛冲进去。

好在自从昨日蒙古轻骑突袭,汪世显立即增强了营门方向的兵力配备,还在门丈许处,增设了一个小型的营垒。这时候大批民伕壮丁已经赶到……他们起得仓促,很多人光着膀子,甚至有人连裤衩都没穿好,只裹着裈袴,但他们的手里,都握着用于刺击的长兵器……长矛、长枪,或者一头被削尖的长竹、长木棍。

在后头军官的高声指挥下,这些武器如雨点般往外乱刺。天色浓黑,灯火摇晃,外面的一切都看不清楚,但没关系,只要不停的刺就可以了!听到叫声了吗,闻到血腥气了吗?干的漂亮,好汉你立功了!

蒙古人顷刻间接连倒下,但他们丝毫都不退缩。

这几年来,蒙古人的凶悍残暴之名,愈来愈在大金的治下传扬。但这些蒙古战士只是做了他们最正常的事,在大蒙古国建立之前,他们已经见识过无数次惨烈的杀戮和灭族,又怎会被这处小小的营垒吓倒呢?

骑士们依旧有条不紊地拽倒栅栏,而步行厮杀的战士们踏过满是血污的烂泥地面,挥刀乱砍。

一名身材粗壮的蒙古军百户在冲击的过程中连中了两箭,其中一箭扎在右胸,鲜血狂涌。但他随手掰断箭矢,又一刀劈断试图刺向他的长矛,然后抓住矛柄,用力回夺。

对于战斗经验薄弱的壮丁来说,站在高处往下刺击的技术要领最容易掌握;刺击时居高临下,也不容易慌乱。但往下刺击时,最忌讳的,便是重心集中到前伸的腿上,而身体过份探出。

一名壮丁武器骤然被夺,下意识地握紧,随即便整个人被拽到了营垒外头。那蒙古百户挥刀向上捅去,锋刃深深扎进壮丁的肚腹。

随着壮丁身体下落,刀刃剖开了他的肚子。他的躯体重重撞击到地面,脏腑便从巨大的破口喷涌出来。壮丁眼睁睁地看着自家被开膛破肚,不由惊骇狂呼。

下个瞬间,他便被踏翻在地,好几名蒙古人将他当做了踏脚石,踩着他的身体翻越营垒。他的血一股股地从体腔内涌出来,很快,身躯和脏腑都被踏得稀散变形了。

堵在营门中央位置的小型营垒里,并没有大量兵力驻扎的空间,此地的数十名士卒,在蒙古军跨入营垒之后,立即应付艰难。后面的蒙古人又纷纷搭箭,朝营垒里面乱射。

士卒们为了避箭而后退,结果更加给了蒙古人扯散栅栏,进而突入营垒的空间。有些壮丁受伤难以再战,惨叫声不绝于耳,还有人惊惧哭号。驻守此地的军官毫不犹豫地挥刀杀死一人,喝令其余众人并力向前。

当这些士卒们与蒙古人白刃格斗的时候,又有百骑迫近。

守军本以为他们打算故技重施,以长矛和绳索破坏栅栏,谁知蒙古骑兵们全速冲来,忽然一声唿哨。

涌在营垒两侧,也就是营门靠左右两个墙头墩台的蒙古军下马骑士瞬间全都退开,让出了道路。

营门本来不宽,被营垒占去一块以后,两侧的通道更是狭窄,只容一马。蒙古骑兵几乎是从这两个通道里挤了进去,而后就势猛冲。

但营地里组织起的人手也同样在往营门赶来。最先进入营垒的几名蒙古骑兵虽然奋勇砍杀,却很快就陷没在守军之中,并遭到前后左右四方的同时攒刺。

在百姓和士卒们一同发出的呐喊声中,蒙古骑兵血淋淋的倒了下去,但后继的骑兵接着进入通道里,继续冲刺。

蒙古军的大队就在营垒以外,仿佛洪潮汹涌,而这些蒙古骑兵的冲刺,仿佛洪水在堤坝上激出了微小的缺口。水流从缺口激烈地喷出,却因为水量不大,每一次都被强行压住了。

守方的将士们不免士气大振,连声呼喝。可这时候,身在营垒里的军校张阡已经没法坚持。

张阡剧烈喘息着,在同伴的掩护下,抓紧时间恢复体力。他感觉喉咙快要撕裂,而进入肺部的空气充满了火焰,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灼痛。他快要虚脱,他的部下们,也快要支撑不住了。

蒙古军看似以骑兵突进,其实主要的力量却摆在了这座小营垒上。

短短半刻时间里,蒙古人的攻势仿佛海潮一般,一浪接着一浪,一浪高过一浪。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的血雾占满了每一分每一寸的空气,而脚下的土地因为鲜血腾腾浇灌,变得粘腻异常。

本来隶属张郊麾下的几名资深老卒,已经全都战死,张阡的亲信也死得差不多了。这会儿手持长矛负责顶在前头的,是一名士卒加上六名百姓。其余的百姓,几乎都已经陷入了惊恐之中,脚步隐约打颤。

拦在张阡身前的两名士卒,已经是张仟最后可用的力量。两人之所以活命,因为他们都是弓弩手,可这会儿箭矢全都用尽,两人也只有拿着短刀奋死一博。张阡不会死得比他们晚,局势很清楚,蒙古人下一次进攻,张阡也一样要死。

或许是有兄长在天之灵的庇佑,张阡直到现在还没有受什么大伤,只有几处不痛不痒的擦伤,还不如昨日他为了表明心迹,在自家脸上划的伤势重。

但好运气到此为止。

蒙古人再冲一回,己方必然完蛋了。士卒们一死,百姓们没了主心骨,队列不堪一击,这个小营垒立即就会易手。而小营垒的易手,代表了整座营门的易手。

现在,营门外头等着一举杀入的蒙古骑兵,有多少?昨天白天那一百人,就已闹得天翻地覆,这会儿,怕不得有一千骑、两千骑正在跃跃欲试?

张阡连声苦笑,笑声中,他脸上的伤疤扭曲着渗出血来,十分狰狞。

营垒南门摇摇欲坠。

营垒东门也同样维持艰难。

守门的都将陈横鏖战在前,连续击退了蒙古人好几次进攻,但随着东门侧面的一座墩台失守,蒙古军的骑兵直接逼到了木桥上,与墩台上的蒙古军都持长短弓,向内乱射。

陈横呼喝着,想要组织反击,夺回墩台。

一支箭矢斜刺里飞来,正中陈横的大腿。他脚下一软,立即仆倒,还没忘了挥刀上撩,把面前一名契丹人军卒迫退。

他单膝跪地,反手挥刀截断箭杆,正待起身,不远处又一箭飞到,正中他的面额。这是一支力量巨大的蛇骨箭,箭簇将陈横的面颊凿出个血洞,又带着十几颗牙,从另一侧的下巴穿透出来。

陈横呜呜地叫了一声,觑见开弓的蒙古人便在不远处,全力投掷出直刀,扎在那蒙古人的肩头。

那蒙古人闷哼一声,退了数步。而后方更多的蒙古人仿佛见血的恶狼般揉身扑上。他们挥舞着刀枪,向陈横乱砍乱刺,陈横手无寸铁,只能举臂格挡。随即手臂腾空飞起,鲜血四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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