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大局

推开尘封已久的门,灰尘洒落在薛白的头上。

反正家中无人,他懒得清理,揉着眼往里走去。穿过中门时,却忽然听到有人冲他说了一句话。

“我还以为你要住在杜家,竟还回来了。”

“太困了,晚些再过去用饭。”

“呵,恐怕是顾及你丈人,不敢去吧?”

说话间,薛白转过回廊,只见李月菟正站在那拍着裙摆上的灰。他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继续往屋里走。

“嗯?怎不说话?是被我说中了吗?”

“你怎么进来的?”薛白漫不经心问道。

“忘了?我与你是邻居,从我院子里搭梯子爬过来的。”李月菟还在拍着她的裙子,“你也不留个人看宅,到处都是灰。”

“打着仗,岂还管这些。”

李月菟之前穿的本是一件轻便的襕袍,还染了血,此时刚沐浴过,换了新裙子,自然是爱惜些,道:“我不像你这般邋遢,我府中有热水,你可要过去沐浴?”

“不要。”

“君子好洁,哪怕垂危之际也爱惜仪容。你这样,可不是世家子弟风范。”

“本就不是甚世家子弟。”

“我可听闻,伱是废太子之子,真的假的?”

李月菟七拐八绕,终于是把话题牵到了她想问的问题上。

薛白没理她,推开屋门进去。她还想跟,屋门上的灰尘洒了她一脸,呛得她咳嗽不止。

等她再抬起头来,薛白已经和衣倒在榻上,懒洋洋地裹上被褥。

她还从没进过男子的卧室,有些犹豫地停下脚步。可想到眼下是战乱之际,有些规矩就顾不上了,而且心中确实是很好奇,遂迈过门槛,也不敢靠得太近,隔着几步的距离在那说着话。

“此事你不说我早晚也会知道,若真是李氏子弟,很快圣人该有赦封吧?”

李月菟这般追问了好一会儿,薛白才终于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嗯。”

“真的?那,你是我的兄长吗?”

薛白没有再回答,呼吸均匀了起来。

等了一会,李月菟当他睡着了,转身想要退出去。可走到屏风边又停了下来。

“其实,得知你是我的兄长,我很高兴的。”

她低下头,搓了搓裙子上那总是擦不掉的灰,有些懊恼粘到了它们。

“以前我父兄与你有过结,现在好了,大家是血肉至亲,又逢国家多难之际,往后同心协力、同舟共济,和和睦睦……”

在她身后,薛白早已睁开眼,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她这些言语十分幼稚,可他为稳定人心,还没来得及昭告天下李亨谋逆一事,她还以为李亨的人马是在后面进城。

等她走得远了,他才喃喃道:“哪有什么血肉至亲?有的只是争权的仇敌。”

很快,薛白安心睡了过去。他知道,自己这宅院看似不设防,其实什么都逃不过杜妗的耳目。

~~

这夜是上元夜。

虽处于战乱之中,可这个佳节对长安百姓太过重要,再加上圣人归朝,朝廷还是举行了小型的灯会。

既是安定人心,也是对城外敌军的震慑。

“咻——嘭——”

薛白是被爆炸声吵醒的,睁眼看去,见杜妗正坐在他榻上,转头看着窗外的烟花。外面的光照着她洁白的脖颈,勾勒出脸颊漂亮的弧度。

他还觉得困,伸手环住她的腰,把头埋在她腿上,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脏兮兮的。”杜妗嫌弃地拍了拍他,“怎不去隔壁邻居处沐浴了再睡?”

“都听到了?”

“才没有。”杜妗道:“我说的是隔着街的杨玉瑶。你千辛万苦走这一趟,如愿将她带回来了?”

“吃醋了?”

“就吃醋,我这人小气,最不喜欢有人觊觎我的男人。”

薛白知道她紧张自己,笑了笑,没说话,他与杨玉瑶的关系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并不对此多作解释。

可杜妗吃的并不止是隔着街的醋,隔壁的醋显然也吃到了,又问道:“你让那小丫头跟进屋里,可对她起了兴趣?”

“没有,我与她确认了兄妹关系。”

杜妗遂也躺下,俯在薛白耳边,咬了咬他的耳朵,小声道:“我信你才怪了。有些人表面上是姐弟,实际上骨肉相连。”

久未与薛白亲近,她一边吃醋,一边却又动了情,手往下探,很快便触到了他的骨头。

“不嫌我脏了?”

“早知道你心更脏,我几时嫌过?”

白皙修长的手指绕了个圈,她又低声问道:“你不就是喜欢假扮成皇孙,然后私下里偷偷碰她们?刺激是吗?”

“没必要。”薛白道,“会耽误实现我们的野心。”

“那你为何没让李隆基下旨昭告李亨谋反一事?”杜妗道,“我已经听姜亥、胡来水他们说了,一大半的禁军、官员被李亨带到了朔方,你知道他到了之后会做什么。”

“自然是登基称帝、谋朝篡位。”

“那我们还不先下手为强?以圣旨废杀了他。”

“你知道我与他们的区别在何处吗?”薛白问道。

杜妗解着他的衣衫,道:“你更聪明,你更果敢,你比他们强大得多。”

“不在于此。”

薛白回想着他所知不算多的历史,知道若依原本的历史轨迹,李亨称帝之后,李泌为其出了一個两年之内彻底平定安史之乱的良策。大概是让郭子仪、李光弼据河东,出太行陉,把叛军切成三段,使之在漫长战线上奔走救援。待叛军疲于奔命之后,直取范阳,端其巢窟,则叛乱自然根除。但李亨是篡位登基,担心夜长梦多,急于树立威望,召集了河朔主力之后,又向回纥借兵,坚持先收复两京。于是,大唐的西北边军与东北边军在白马寺决一死战,一战让李亨成了收复长安的皇帝,也一战拼光了大唐所有的精锐。

从此,大唐朝廷就像是被打断了脊梁骨一样,再也拿不出气魄来震慑四夷、边镇,一次一次地许诺回纥人在自己的国土上烧杀抢掳自己的子民,一次一次地纵容藩镇将军降而复叛、叛而复降,一次一次被吐蕃与叛军攻陷国都。

一直以来,薛白都不肯与李亨修好,不仅是因为被李静忠活埋一事,而是从被活埋之日起,他便看透了李亨“无奈”之下的懦弱与自私。

他打心眼里就看不起李亨。

“李隆基纵容安禄山是因为蠢吗?他是既要享受皇帝的权力,又不想承担皇帝的义务,害怕被长安城里的儿子们取代了,故意把兵权一股脑地交到边镇的胡儿手里;李亨说要到河朔整军收复二京,他不知道长安城现在还没有失守吗?他是在等着我们死在叛军刀下,再由他来当那个中兴大唐的天子。在他们这对父子眼里,个人私利,远高于这个国家的大义。”

薛白仰面躺在那,感觉着杜妗的轻抚,与她私下谈话是他最放松的时候,因此他肆无忌惮地说着。

“我算是看明白了,不管情形如何,这对父子的德性永远不会变。哪怕有忠臣义士努力让情形好转,一旦有违他们的利益,他们便要把所有人重新拉入深渊。若说这场叛乱的根源是世家与庶族的对立,那这对父子的所为,最能淋漓尽致体现这些所谓贵族的卑劣。”

话到这里,薛白想了想,自我评价了一句,道:“我也卑劣,野心勃勃,不择手段。”

他没有因此而自我否定,反而愈发的坚挺了。

“我与他们不同,我相信谁能带着大唐兴复,谁便能得到天下拥戴,我自信能够做到,不需要像老迈的李隆基一样只能靠打压旁人来显得自己强大,不需要像李亨那样迫不及待地证明自己而不顾天下大局。所以,这次回长安,我不仅没有昭告天下‘忠王谋逆’,反而下旨,任命李亨为朔方节度使、尽快领兵回援长安。”

杜妗一愣,问道:“为何?你这不是让他名正言顺地收服河朔精兵吗?”

“难道不下这道旨,我们便有余力阻止他收服河朔精兵?”薛白道:“最重要的是保住长安,宣布李亨谋逆只会让人心动摇,于守城没有任何好处;而以天子诏令招河朔兵马,既能振奋长安士气,还能给李亨阻力,他若接受,则西北将领们势必要督促他来救援,他若不接受,又如何名正言顺?他必定要说我们的圣人是假的,可假的圣人为何要给他封官?”

“还是你想得周到。”杜妗这才点了点头,须臾又道,“我还当你是为了李月菟,今日不提她阿爷谋逆之事。”

“唯有先守住了长安,再宣布这些,到时看谁敢质疑?”

“那你的封爵?以你的功劳加上身世,李琮该给你封个郡王,再加元帅之职。”

“守住了长安,他敢不给吗?”

“嗯。”杜妗贴在薛白胸膛上,想了想,道:“是边令诚在阻挠此事?”

“不是。”薛白道,“本质上是李琮忌惮我,不愿给我这个名义、权力。边令诚只不过是个为李琮出谋划策的角色罢了。宦官就像是藤,依附在其干上。”

“那边令诚还杀吗?”

“杀。”薛白道,“想办法让边令诚知道,我要杀他。”

“嗯。”

杜妗已经不想再聊了,薛白遂翻了个身。

“过来。”

骨肉相连,杜妗闭上眼,紧咬着唇……

~~

叛军并没有在上元夜展开偷袭,这让长安守军们难得睡了个好觉。

开年以来就夜以继日地守城,相比一个不宵禁的上元花灯夜,他们确实更需要一个安眠夜。

总之圣人归来,还是给这座城吃了一颗定心丸,虽然城内外的兵力差距仍未缩小。

次日,大明宫,含象殿,小朝会。

今日谈论的是机密要务,来参议的都是要臣。

一张地图被摊开,薛白指点着各个方向。

“圣人已命忠王往朔方,征召边军,很快便会赶来支援……为了使忠王能够尽快督办此事,一应印章、兵符也已交给忠王。”

李琮听着,感到有些意外。

昨日薛白走后,他先是到太极殿去求见了圣人。原是想看看自己这监国太子的威望如何,结果却被高力士、陈玄礼挡住了。圣人烧伤成这个样子,当然不能作主。换言之,高力士、陈玄礼如今是按照薛白的意思行事。

归来之后,李琮整夜未睡,思考了很久,认为可以承认薛白的身世。作为交换,薛白该支持他登基才是。原本打算今日与薛白聊一聊此事,没想到,薛白径直公布了这样的消息,不借机除掉李亨,反而把朔方交出去。

那边,颜真卿、王思礼、李承光等人根据援军一事重新安排着长安防事,李琮放心把具体事务交给他们,脑子里自有更重要的事在考虑,遂没太认真听。

“我等只需据城固守,半月之内,援兵必至,可与叛军决战。”

“当务之急,是长安的粮草不足。”

“圣人已遣使往蜀郡征粮,将经由陈仓运往长安。对了,说到陈仓,圣人已将此地改名为‘宝鸡’,因路过此地时出了祥瑞……”

说着国家大计,忽然插了一桩改名的小事,诸臣们却是毫不惊讶,反而对圣人毁容一事的怀疑都减轻了不少,谁不知圣人最喜欢祥瑞。

渐渐地,一张颇为完整的战略图被画好,递给李琮过目。

“殿下,臣等以为,可依此计策行事,长安无忧。”

李琮遂勉励了他们一番,末了,留下薛白单独谈话。

他没有拐弯抹角,而是道:“阿白,你实话与我说,是圣人命李亨去朔方,还是他叛逃了?”

“殿下放心。”薛白道:“他必会领兵来救长安。”

“我怕等他领兵一到,你我性命不保啊。”

“殿下不必忧虑,有圣人在,忠王岂敢胡乱行事?”

李琮急了,走到薛白面前,压着声音道:“你带回的圣人面容尽毁,安抚无知小民无妨,压得了李亨吗?到时他兵权在握,又立下支援长安的大功,谁能挡他?”

“殿下才是长子、储君。”薛白道,“贼兵来时,殿下从未弃城而逃,坚守孤城。到时,谁能容他害殿下?”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你懂我的意思吗?”

这“立废”二字里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李琮说罢,满怀期待。

然而,薛白依旧摇了摇头,很诚恳地提醒道:“殿下只需守住长安,则天下人心在殿下,威望便是立住了。”

~~

边令诚自从投靠李琮以来,一直颇得信任,可薛白一回来,今日便没让他入殿。

于是,候在含象殿外的边令诚自是惴惴不安。

“边将军。”忽有人唤了他一声。

边令诚转头一看,却见是一名他的心腹宦官,便问道:“何事?”

“奴婢有要事禀报,今日,和政郡主到掖廷宫接走了韦氏,奴婢去打听,听掖廷宫一个小阉人说了桩秘事。”

“绕来绕去的,什么消息?”

“那小阉人无意中听到和政郡主说,薛白要除掉边将军你。”

边令诚眉毛一挑,惊恐却不诧异,道:“怎么说的?把人带过来我见一面。”

“喏。”

“你再去一趟太极宫,我想求见圣人。若是不能,见见高将军也好。”

“喏。”

半个时辰之后,边令诚问过了那小阉奴,却没见到高力士,他遂意识到自己已经危在旦夕了。

等李琮遣人来找他,他当即如惊弓之鸟般吓得跳起来,问道:“殿下找我要做什么?”

“只是请边将军过去。”

边令诚略感安心,过去之后,只见李琮正坐在御案边揉着脑袋,思虑重重的模样。

“殿下,有何烦忧之事?”

“你看看这个。”李琮指了指案上的战略图纸,道:“本以为薛白是个可倚重的,可他这趟回来,似乎与李亨达成了某种默契啊。”

边令诚目光在图纸上逡巡着,嘴里已不假思索地吐出了他最擅长的离间之言。

“奴婢方才还听掖廷宫的宫人说,昨日傍晚,和政郡主与薛白私会了。”

“私会?”

“依奴婢猜,殿下能许诺薛白的,李亨也能。”边令诚道,“薛白未必是背叛了殿下,可他脚踏两只船,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李琮遂问道:“你觉得,我如何应对为妥?”

边令诚一滞,心中暗道:“殿下你若不争气,我一介奴婢还能有何好法子?”

一直以来,他说得天花乱坠,其实都是他自保的办法,又哪知国家大事?看眼下这局势,李琮显然是无力保他的。

想到这里,边令诚看向那战略图的眼神愈发专注了起来。

是夜,他伺候过了李琮,再次召见了那个给他消息的小阉人。

“叫甚名字?”

“李鸡儿。”

“你白日说自己是如何进入掖廷的?”

“奴婢本是荣义郡主府中的侍儿,荣义郡主嫁给安庆宗,奴婢也陪嫁了过去。后来,安禄山造反,圣人斩了安庆宗,奴婢便与荣义郡主一起被发落掖廷了。圣人出逃后,殿下带回郡主,却忘了奴婢。”

边令诚问道:“这么说来,与叛军中人相熟吗?”

“安庆宗之母常遣人来回范阳,奴婢见过一些人。”

“依你看,长安城会被叛军攻破吗?”

“奴婢不知,只是……奴婢也见过安禄山的家将,个个凶悍无比。宫中这些禁军,就像斗鸡一样,看着威武雄壮,却啄不过野外的飞禽。”

边令诚只知再不奋起一搏,就要被薛白杀了。

他遂压低声音,问道:“我写一封信,你有办法帮我送到城外吗?”

~~

当日下午。

薛白还在跟着颜真卿分派城中的粮草,有下属过来,悄悄与他禀报了一句。

“郎君,边令诚上钩了。”

之后,一封信便被递到了薛白手中。

他看过,吩咐道:“抄录一份,这份递出城去。”

“那,这份地图?”

“连带着一起,去吧。”

吩咐完这件事,薛白重新走到颜真卿身旁。

“怎么了?”颜真卿问道。

“援军与粮草的路线图递出去了。”

颜真卿先是点点头,之后抚须道:“只恐敌将未必会上当啊。”

薛白道:“若是敌将相信我们的兵粮会来,自然会派兵马去堵截。”

“可若是忠王一到朔方便拆了你的台呢?”

“那就再遣一批使节去联络,说服李亨以大局为重?”

“他能答应吗?”

“肯定不能。”薛白道,“但拖延时间,做出朝廷与朔方信件来往频繁的假象,能骗过叛军就行。我只担心时间来不及,或者叛军在这之前强攻下了长安。”

颜真卿抬头望向北边,喃喃道:“圣人既回了长安,郭子仪、李光弼的兵马,想必很快也要回京勤王了吧?”

说到此事,薛白只感到遗憾,因李隆基一己私心,河北的大好局势该是又被放弃了。

~~

药钵里捣好了草药,有人将它刮了下来,抹在了白皙的大腿上。

李月菟看着沈珍珠的腿,走了神。

“郡主?”

沈珍珠连唤了两声,见她还在看着自己,脸上浮起了红晕,夹着双腿,侧了侧身,拉上了衣裙。

因前日在路上遇到了恶汉,她被挠伤了,所幸李月菟赶到及时。

“哦,这样就不会留疤了。”李月菟道。

“你方才说忠王受命往朔方整军,那广平王、苕郎也在朔方吗?”

“那是当然。”

沈珍珠得了丈夫、儿子的消息,安心不少,道:“他一向志在四海,如今终于可以匡扶社稷了。”

李月菟犹豫了片刻,忽问道:“你想去见阿兄吗?”

“可以吗?”沈珍珠有些惊喜,之后又有些不安,道:“我一个弱女子,战乱之中乱走,只怕反给他添乱。”

李月菟道:“你若不想去,我可以……”

“想去。”沈珍珠眼眸发亮,低声道:“哪有女子不想到丈夫、孩子身边的。”

“嗯。”

“郡主也去吗?”

“我走不了,薛白会派人护送你。”李月菟反而有些叹息,道:“现在就走吧。”

“现在?”

沈珍珠有些诧异,但知道战乱中就是这样,凡事不可能依她的心意。遂也顾不得收拾,随着李月菟出门往城门而去。

城门处已有一队骑兵正在列队,带的使节、物件并不少。

“等一等,东城会有兵马袭叛军营地,助你们突围。”李月菟走到沈珍珠的身边,帮她系紧了马鞍,道:“一会交战,你俯低身子,夹好马,随着它跑就好。会很危险,路上小心。”

“我不怕危险。”

“你……”李月菟欲言又止,末了,道:“见到父兄,把我的信给他们,代我向他们问好。”

“郡主放心,他们很快会领兵回来救你的。”

过了一会,东边的战鼓声响起,西边城门大开,李月菟遂用力一拍沈珍珠的马匹,目送其西去。

她自己则是立即掉头,赶向城东。

在春明门城头上看了许久,才终于见薛白的旗帜伴着尘烟回来。

守城门的将领当即出城接应,与薛白并辔而行。

“放心,叛军如今还不知我们的虚实,这般出城突袭他们,只会让他们以为圣人带回了边军精锐……”

薛白正说着话,转头看到李月菟过来了,便勒住战马。

“送走了?”

“送走了。”

“信也给了?”

“嗯。”李月菟道:“可你分明知道,我阿兄并不喜欢沈姐姐,为何还……”

“我不知道。”薛白道:“他若不喜欢她,何必与她生下孩子?我只知道,我已给了你父兄最大的诚意。于情于理,他们都没有阻止边军奉旨来救长安的理由。”

(本章完)

第466章 燕帝

洛阳。

上元夜,刚登基的大燕皇帝安庆绪下诏办了一场灯节,并在明堂设宴,招待诸将。

这场宴席哥舒翰也参加了,他中了风,身体瘫痪,倚在小案几后面只管张嘴,由曹不遮夹菜肴喂他,看起来反而比安庆绪还气派。

潼关大败之时,哥舒翰也许有逃脱的机会,可他的部下将领火拔归仁因高仙芝前车之鉴,不敢回长安,挟着他投降了叛军。当时,哥舒翰大骂火拔归仁,自称宁死不降,可等到了叛军之中,许是想着来都来了,他很快就对安庆绪俯首称臣,表示愿为大燕朝招降在河东的李光弼、河南的来瑱、南阳的鲁炅。安庆绪大喜过望,认为哥舒翰往日连安禄山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却愿投降于他,可见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于安庆绪而言,这是他取代安禄山之后感受到的权力快感之一。可渐渐地,他还是开始对哥舒翰有些看不顺眼,觉得对方的气势有些盖过了自己。

便如此时,诸臣皆起身敬酒,唯哥舒翰挣扎了几下,愣是站不起来。

“臣等祝圣人上元康泰,大燕国运昌盛!”

“与诸卿同贺!”

安庆绪的目光略过哥舒翰,看到一旁还有一个位置空着,那是留给崔乾佑的。如今崔乾佑正在潼关坐镇、准备对长安城的攻势,原本说好要赶回来参加上元宴,却到得比安庆绪还晚。

国家初立,这些臣子们还是太不懂礼仪了,往后该想办法提醒提醒他们。

“原本这场上元宴,朕打算到长安城办,可惜不凑巧。但没关系,既然把昏君吓得望风而逃,很快,朕便要在长安城再设宴款待诸卿。”

安庆绪这里说的不凑巧是指薛白还活着一事,薛白宣扬他弑父言论给他带来了不少困扰,耽误了攻取长安,他也是不久前才处置清楚。

冒顿单于弑父自立,还不是一统漠北,建立了草原上最强大的匈奴王朝?安庆绪如今便是以冒顿为崇尚对象,相比于李隆基的胆怯,他这区区弑父的谣言又算什么?

果然,诸臣纷纷大笑,嘲笑着李隆基。这是宴上的第一个节目,很好地活跃了气氛。

“臣想起一件事,有次,臣在南市买了一只鸡,走着走着低头一看,发现鸡竟不在笼子里了。你们猜,这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

座中,大燕国户部尚书武令珣酒已微醺,站起身,笑呵呵道:“因为它是李隆基。”

安庆绪问道:“这是何意?”

“离笼鸡,离笼鸡嘛。”

安庆绪滞愣了一下,心里其实觉得这种耍笑有些无聊。但还是抚掌大乐,带动气氛。

“哈哈哈哈。”

殿内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安庆绪拍着膝盖,余光中却见到唯独哥舒翰没笑,反而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悲凉,他心中顿觉不满。

事实上,哥舒翰写信招降的三人已经明确表态不会投降了,且还把信使痛骂了一遍。安庆绪用心良苦,为了不影响到今夜的御宴才没有公之于众。

很快,舞姬入殿,长袖飘摇,香风袭人。

安庆绪的目光落在她们的香肩玉臂上,渐渐走了神。

他近来正在寻找当皇帝的乐趣,却发现皇帝也并非想要什么就都能得到的。比如,他原以为一个年纪轻轻就立国的皇帝势必会受到小娘子们的爱慕,但洛阳城内归附的几家五姓女,却还是瞧不起他,偏偏他纠缠着她们,以此为乐,终日茶不思、饭不想。

李唐的郡主,他兄长都娶得。如今他贵为天子,岂还拿不下一个五姓女的心?安庆绪不信这個邪,认为是粟特人的习俗让他显得粗鲁,正在学着如何像世家望族一样变得高贵。

殿内拥戴安庆绪反唐的将领们不是寒门庶族便是胡人,举事正是因为对世家望族满腹怨气,却不会想到,他们的皇帝的心已经倒向世族了,另一方面,他们自己也在努力变为名门世家。

歌舞融融,不知不觉竟是欢宴了彻夜,众人皆醉,恍然不觉天光大亮。

崔乾佑的位置始终空着,想必是攻取长安有了胜机,没能如约赶回。没想到,御宴将散之时,他竟是到了,还是连夜赶回来的,骑马进了紫微宫,在明堂外才下的马。

安庆绪听了禀报,酒醒了一半,有些不太高兴,认为明堂附近有太多马屎会影响他天子的威望,崔乾佑还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登基称帝之后,他沉浸于英明神武的赞誉,浑然忘了潼关之战时若非有这些将领,他已经投降于薛白了。

“哈哈哈,崔卿,朕以为你不来了。快,罚酒三杯。”

“陛下!”崔乾佑披甲入殿,一拱手,径直大步走到安庆绪面前,道:“昏君已回长安了。”

“什么?”安庆绪想不明白,问道:“他怎么敢?不知我们十余万精骑马上就要发兵拿下长安吗?”

崔乾佑道:“他自不会是回来送死的,必有所凭恃。我思来想去,若不是河朔的精兵到了,那就是郭子仪、李光弼部已经回师了,故而赶回面呈圣人。”

他虽然走到近处说话,但并没有故意压住声音瞒着旁人。诸将听了,纷纷叫嚣起来。

“正好!我等杀入长安,活捉了这昏君!”

“竟敢举事,谁还怕了那老物?!”

话虽如此,可谁都知道,李隆基在或不在,长安城的防御力量必然会有很大的差距。

别的不提,唐皇守在长安,城中士气必然振奋,燕军攻破坚城的时间就要拉长很多,这期间,各地勤王的兵马还要陆续赶到。那么,燕军需要派出的兵力、粮草就得比原定的多出很多。

必须一开始就做好打大仗、打长久仗的准备。

否则,崔乾佑何必亲自赶回来?向安庆绪问计不成?

安庆绪不想显得自己很在意此事,也担心仓促之间被逼得答不出话来,故作豪迈地朗笑道:“此事明日再议,崔卿且坐,看看朕新排的歌舞,哈哈,你恰好赶上了最后一支舞。”

他不太像安禄山,却已有几分李隆基的风采。

崔乾佑正打算开口讨要兵马、钱粮,话被这般堵住了,遂点点头,道:“我在关中攻掠了诸县,甚有所获。圣人若喜欢歌舞,改日把在蓝田县俘虏的王维带回来,给圣人作诗。”

安庆绪还未完全酒醒,没听出崔乾佑的敲打、讥讽之意,反而想到他近来讨好的几个五姓女都喜欢诗,不由大喜,笑道:“好啊!我早听闻此人名气,大燕国也该多些人才了。”

~~

在洛阳歇了一宿,崔乾佑醒来,没有急着再去见安庆绪,而是招过属下,听其禀报。

“朝中这几日确有不少消息,郭子仪、李光弼原本打算攻打范阳,如今都退兵了,还主动放弃了河北诸郡县。”

“果然,他们岂敢不先勤王?”

“将军救了史思明啊。”

当初,薛白在河北号召诸郡归唐,安禄山便派史思明北上,结果史思明先是让薛白逃了,之后屡次败于郭子仪、李光弼之手,退守范阳。于叛军而言,局势确实是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所幸,潼关之战大胜,李隆基出逃,一举逆转了这局面。

崔乾佑没有高兴太久,便听下属继续禀报了一句。

“圣人命张忠志领精兵三万,收复河北,打通与范阳的通道,而且把金帛子女送回范阳……”

“你说什么?”崔乾佑皱了眉头,当即怒道:“我等攻破潼关,离长安近在咫近,指日可破,他犹在眷恋范阳不成?!”

“末将不知。”

“给我换上朝服,我去面圣。”

崔乾佑站在窗边,抬头便能看到远处的琼楼玉宇,隐隐还能听到歌舞之声。

他不由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才立国半月,他竟已能感受到大燕国的君臣们正在迅速腐化……

~~

安庆绪宿醉之后,从女人堆里爬了起来,推开搭在他身上的一条白嫩大腿。

他目光迟滞了好一会,才喃喃道:“这是大燕圣武元年,我是大燕圣人安庆绪。”

说实话,这个皇位来得实在是有些突然,再加上他纵情淫乐,酒后往往需要醒醒脑才会记起自己是谁。

“圣人,昨夜轮到奴婢了。”

“滚!”

安庆绪一把推开那些缠过来的舞姬,心里又想着何时才能征服那些高贵的五姓女。

攻破洛阳后他当然也掳获了一些,用强了几次,渐渐发现自己想要的不仅是肉欲,而是一种尊贵的感受。

“就是贱。”他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之后又傻笑了两声。

这就是他还在适应的、既奢靡享受又索然无味的帝王生活。

“圣人,崔乾佑求见。”

“召。”

享受得太多,也让人疲倦,安庆绪宁愿坐着发呆也不想处置朝政。他近来在想,有没有一种办法,既能享受天子之权,又不需要如此日理万机。比如,任命一个懂自己心意的宰相?

可军权又该如何安排呢?如田乾真这等有勇有谋的将领若不仔细看着,难免要生出异心,若是有个可以信得过又没资格僭越的将领替自己掌军就好了。

这些,也就是想想而已,安庆绪依旧不得清闲。他转到大殿上时,崔乾佑已经站在那恭候多时了。

“圣人,若要攻下长安,需调派更多兵马钱粮。”

“崔卿啊。”安庆绪听到“钱粮”二字就头痛,道:“你也知道,含嘉仓是空的。如今颜杲卿、张巡又挡着我们南下取江淮钱粮的道路,你要朕从何处凑出钱粮?”

崔乾佑顺势便问道:“我听闻,圣人遣精兵收复河北。”

安庆绪道:“范阳是根基,若不收复河北,打通范阳的通道,则军心不稳。此事朝中众臣皆赞同,朕便不曾问崔卿了。”

“那圣人是否迫不及待把金帛子女运往范阳?”

“朕何曾下过这样的旨意?”安庆绪恼道:“你自己想想我们军中有多少胡将,他们的家在哪里?一听说郭子仪、李光弼撤军了就嚷着要去范阳,朕拦得住吗?!”

崔乾佑眉头一皱,提高了音量,喝道:“陛下是何想法?是开邦立国当秦皇汉祖,还是裂土自封为一小国王足矣?不如给我一个准信吧!”

安庆绪被吓了一跳,不太情愿回答这样的问题,因为他从没想过。

登基以来,他只顾着享乐了,此时只好现想自己的志向到底是什么,过了一会,他想说自己要成为冒顿单于,可犹豫着,却没开口。

万一呢?李隆基都逃了一次了,万一凭着这些骄兵悍将,真为他开创基业呢?就好像李渊立国,未必是其人多有本事。

“朕自是要攻下长安,君临天下!”

“既如此,请陛下孤注一掷,全力攻长安。”

安庆绪有些尴尬,道:“除了收复河北、连通范阳的兵力,其余兵马钱粮,皆听崔卿调度如何?朕封你为天下兵马使,总揽兵权。”

崔乾佑没有立即领命,再问道:“陛下必富有四海,何必还眷恋一范阳?”

“朕的叔父安太清以前很穷,后来抢掳河南得了家资无数,他将这些家资运回祖宅,保子孙无忧,然后继续抢掳。”安庆绪苦口婆心地作了解释,道:“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他们才好全力作战啊。”

崔乾佑不认同安庆绪这种谋大事而惜身的想法,可既得到了他支持自己攻打长安的允诺,也达成了这趟回来的目的。

~~

数日之后,一杆书着“大燕天下兵马使”字样的大旗竖在了潼关城头。

崔乾佑如愿请到安庆绪的允诺,将率七万精兵攻打长安城,算是他对李隆基回归长安的重视。

这一趟洛阳之行,他能够感受到大燕朝堂上的乌烟瘴气,也深深觉得安庆绪不足与谋。

但,他对这一战依旧有信心,尤其是当他回到潼关,看到了他麾下的那些兵将。

当今世上,皇帝或许不怎么样,宰相也不怎么样,怠政的皇帝、好妒的宰相提拔了一个个庸人坐上高位,但,在边军之中那些寻不到出路的将士们却是个个有真本事、个个是久经沙场的好男儿!

朝常上的嫉贤妒能正好是在这十余年间之事,而大唐“立军功、觅封侯”的传统还保持着,于是,大唐与大燕的皇帝虽然昏聩,麾下却都有着最精锐的兵马。

“有新的消息!”田承嗣一见到崔乾佑便道:“唐军的朔方兵马要到了。”

说着,一封战略图便递到了崔乾佑手中。

他一看,先是诧异道:“何处得来的?消息可靠吗?”

“可靠。”田承嗣道,“一个叫边令诚的宦官,与薛白是死对头。若不投靠我们,他便要死在薛白手里,这是他的信。”

崔乾佑并不先看边令诚的信,而是死死盯着那张战略图,眼神重新凝重起来,喃喃道:“来得这么快?若有这般手腕,他一开始何必逃?”

“长安城池坚固,朔方军也是精锐,这是一场硬仗。”

“若是让圣人知晓了,只怕又要动摇。”

可以想见,一旦发现长安是这么难啃的一块骨头,大燕国那些习惯了边塞生活的胡将们又要嚷嚷着劫掠一番便回去了。

“能攻下。”崔乾佑思虑了许久,缓缓道:“长安最大弱点本就不是兵力少,而是……”

“无粮!”

两人异口同声地指出了这点。

“不错。”崔乾佑指着地图道:“薛白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让人从子午道运粮往长安,并让朔方军先赶到子午道接应粮草。”

“一旦让唐军打通了粮道,攻破长安就遥遥无期了。”

“我们先堵住子午道?”

“不。”崔乾佑摇了摇头,“若有朔方精兵接应,不走子午道他们也能找到别的运粮路线,派兵马堵住只会暴露了边令诚。”

田承嗣当即明白过来,沉吟道:“伱我暂作不知唐军计划,遣一支伏兵,待朔方军立足未稳,袭击歼灭他们,拿下唐军粮草。”

“如此,长安无援,要不了多久便会断粮,不攻自溃,到时你我可擒下那昏君。”

~~

长安。

薛白与颜真卿等人在城楼上等待消息。

待哨马归来,果然禀道:“叛军增援了。”

“贼兵精锐至七万人。”颜真卿目露忧色,又往地图上摆了几枚兵棋,缓缓道:“想起一桩故事,长安有一童子在渭水边垂钓,以肥厚泥蚯为饵,欲钓大鱼,可等鱼咬了勾,却是把这童子拖入了水中啊。”

“为何?”

“鱼太大,童子拉不动啊。”

薛白苦笑道:“丈人这是在打趣我?”

颜真卿指了指薛白,也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长安城内,道:“长安兵力寥寥,如同一稚儿啊。”

“鱼再大,只要鱼篓一盖住,它也掉不出来。”

薛白说着,执笔在地图上画起来。

“我们的计划是这样,设伏兵于子午道,以火油、炸药扮作粮车,引叛军抢掳。同时,以一支兵马虚张声势,使叛军以为朔方大军已至。”

颜真卿拿笔杆敲了敲他的手背,嫌他写的字丑,之后,再在图上画了一笔,道:“彼时贼军主力必在围攻长安,得知朔方主力已至,必要遣兵马支援子午道。”

“如此一来,潼关空虚。”薛白道:“我方只需以一支奇兵事先伏于黄河北面高阜,趁乱占据潼关。则叛军前后断绝,粮草不济,成瓮中之鳖。”

“想得虽美。”颜真卿道,“可这是七万精骑,来去如风,由长安至子午道,不过一个时辰,我方有多少兵力,可与之野战,并使之误以为朔方兵马已至?贼骑由长安至潼关,半日可达,谁可如此迅捷拿下潼关?再者,仅凭这点兵力,岂能逼得贼将出动潼关兵马?”

做计划总是这样,一开始只有大概的框架,之后难免要遇到各种各样的实际问题。

薛白原本想着安庆绪魄力不足,眼看李隆基归长安,一定会起意退回范阳,那么,攻长安的兵马便不会多,可以试着截留下来。

可事态并没有沿着这个最好的情况发展,那自然该准备更多的后手了。

“叛军增兵,我们也增兵。”薛白指点着地图,道:“郭子仪、李光弼也该前来勤王了,却有可能出些变数,一怕叛军在黄河阻截,逼他们绕道朔方,二是怕他们绕道朔方,为李亨截留,需再派人前往联络。”

颜真卿点了点头,招过颜季明,道:“你可愿再往太原一趟?”

“愿往。”颜季明毫不犹豫便答应。

薛白看着颜季明,却想到了在雍丘的颜杲卿、张巡。

之后又想到了他当时留在洛阳善后的殷亮、严庄,在潼关之战后,他们既主动放弃了洛阳,自是退往雍丘,与颜杲卿、张巡汇合。

还有,当时老凉送颜嫣去了扬州之后,也该已经召齐人手、收集粮草,运往偃师。若是因战乱阻隔,很可能也是抵达雍丘。

若是雍丘没被包围,有心联络,这几日也该有信到了。

另外,在土门关的李晟、独孤问俗、李史鱼等人,或许也该遣人来了。

此时此刻,是薛白最需要增援的时候,偏是预料中的消息还未到。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他喃喃着这一句诗,心知不会是好几处全被包围了,消息没到最大的原因是关中的通道不畅,于是看着地图,思忖着该从何处寻找破局的契机。

~~

蓝田县,辋川。

辋川位于蓝田县南十余里,青山逶迤,也是处在武关道的路上,武关道则是连接长安与南阳的要道,有“秦楚之要冲,三辅之屏障”之称。

如今叛军攻打长安,此处自然成了南阳兵马勤王的要道。

是日,就在薛白苦思冥想着如何联络到旧部之际,辋川附近的峣山之上,有人正举着千里镜望向辋川的秀丽景色。

“啖狗肠,峣关被叛军占了啊。”

“绕道过去吗?”

“绕不过去的。”

老凉摇了摇头,又看了一会,忽道:“那边都是王摩诘的别业吧,也许可以联络他,设法助我们过去?”

“可我听说,王摩诘已经投降叛军了。”

“是吗?”老凉想了想,忽道:“这是好事啊,他人降了,心可未必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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