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0章 钻石湾屠杀(六)

在此刻的孟加拉战场上,其实没人拥有能够指挥万人以上规模会战的能力。

杜锋没有,克莱武没有,沃森没有,贾法尔也没有。

他们其实只拥有指挥三五千人作战的能力,说白了,是一群陆战的“旅长”、“团长”,在这里打上万人的会战。

所以才会出现之前克莱武和西拉杰作战,五六万人的作战规模,双方死亡数十人的战争戏剧。

也所以此时大顺军这边参谋部的命令,实质上还是让以最多三五个营为规模的各自为战。

但由于大顺军改后战术特化的特性,使得战场已然呈现出一边倒的局面。

战利品归私的命令,意味着战场上的屠戮。

而这和“俘虏之后尽坑之”,终究不同。

已经完成了对贾法尔的骑兵绕侧后包抄任务的大顺正规骑兵,开始在战场上列阵。

鉴于大顺军改的方向,是以西北对抗泛蒙古化的骑兵为基础的。

是以,那些作为轻骑、侦骑的良家子体系内的小地主武士们,对于马上单对单对抗,素来是充满信心的。

但是这些原本是流民或者南洋求活的闯荡者,他们可能在从军之前,压根就没有骑过马。虽然训练严苛,但是大顺的战术体系仍旧让他们保持密集的阵型冲锋。

其目的,既是为了对抗任何形式的、旧式的、在混战中一对一占据优势的游牧骑兵,避免己方骑兵的个人侧翼暴露,也避免己方骑兵和对面那些几乎自小会骑马的人搞一对一的马上对决。

大顺这边称呼这些正规骑兵为“一堵墙”,实际上其实大顺这边很清楚,这压根不是当初明末混乱中义军的一堵墙战术,但也不妨碍这么叫。

三个营的大顺正规骑兵按照连队列阵排开,伴随着军官的号令,号手嘟地吹了一声特别悠长的长音。

第一线、第二线的骑兵,开始慢步地向前动弹,直到拉开一定距离后,第三列的骑兵也跟在了后面。

慢步跑了大约百余步之后,第二声军号响起,声音变得略微短促了一些。

全军的步伐,从一开始的慢步,转为速度加倍的快步,但这依旧不是跑,而是马匹的快步行进。

此时队形当然是整齐且完整的,每个骑兵的身边都是自己的战友,这让他们非常心安,完全不用担心自己的侧面,或者自己的非常用手的那一边出现敌人。

这样快步行进了一段时间后,第三声军号响起,骑兵的速度加快到最开始慢步的三倍左右。

无数次的训练和分解动作后,直到此时,骑兵线已经是平的。

一直到距离对面的孟加拉骑兵还有大约150步的时候,军号再度吹响。

第一线的骑兵,终于让马“跑”起来了。虽然之前行进的速度比步兵快的多,但在战术操典中,那依旧不叫跑,而是叫骑兵的三倍速快步走。

此时,这些骑兵才开始真正的跑起来。

只跑了大约几十步的距离,战马也已经兴奋起来,开始不自觉地加速,但整体上还算清醒的骑兵依旧控制着整体的步骤和阵型。

对面的孟加拉骑兵也有一部分组织反扑,但显然为时已晚。

此时,大顺军这边号手吹响洪亮急促的军号声,第一线骑兵借着刚才的速度,将马速提升了起来,解开了对马匹的最终束缚。

所有的战马都疯狂起来,这不是去冲步兵的方阵,所以骑兵们没有那样疯狂,而是微微斜向上举着自己的骑兵剑,轰隆隆地冲进了孟加拉人已经乱了的骑兵队伍中。

借着马速,第一线的骑兵只是举着骑兵剑,偶尔会做一点战术动作,比如向前倾斜身体,但骑兵剑的指向依旧固定,靠着马匹的冲击,扎进对面孟加拉骑兵的身体。

然后并不像步兵那样主动抽剑,而是借用马匹的冲锋速度,将剑从对方的身体上拽回来。

本来已经几乎油尽灯枯的孟加拉骑兵,面对大顺的这一波冲击,再无任何的抵抗之力。

阵型被彻底冲散、之前的进攻完全无效、以及最开始那一拨散兵和炮兵齐射带来的心理阴影,让他们彻底放弃了继续打下去的最后一点心气。

散乱的骑兵开始向后逃跑,这给大顺的骑兵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不好抓。

冲散了孟加拉骑兵的大顺骑兵,调转马头,开始以排为单位,自由追击。

更多的骑兵,则盯住了孟加拉骑兵中非常显眼的那一小撮人。尤其是一些刚才侧翼一直缩在了方阵中间的侦骑,他们不认得贾法尔,但却能够敏锐地嗅到战场上最值钱的战利品。

战前和战斗中的命令中,只有“战利品归私”这一句话,并没有诸如“抓到贾法尔、克莱武、库特等有赏”的补充。

这对于这些侦骑而言,已经说的足够明确了,都督不想要俘虏,尤其是不想要那些高阶军官做俘虏。

杜锋的意思,还是很明确的。

既要杀人立威。

也既然法国已经退场,那么就把英国最了解印度的这群人全部屠光,一个不留,以绝后患。

杀人立威,筑京观而彰武功,那是杜锋自己的想法。

后者,实际上,是有枢密院背书的战略指导——在俘获敌人后,甄别所有同时会说英语、乌尔都语、孟加拉语、波斯语、或者懂梵文的英国人,也包括被俘的法国人中,甄别出来精通多门语言的“英法东印度公司的识字阶层”。

全部集中起来,秘密处决。

具体办法,最好是搞一场海难。

这是有枢密院印章正式文本背书的东西,杜锋自然会选择忠实地执行下去。至于具体办法,枢密院这边只提供了一个建议,搞一场海难。但杜锋觉得,甄别过于麻烦,不如在战场上多杀点人,时候省的甄别。

当然这种枢密院做指导的秘密命令,不可能下发到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再者,他们也听不懂。

而杜锋,则很聪明地将这个命令,用他的方式传达到基层:

因为,英国人是奔着印度来发财的,这年月的识字阶层,在英国也最起码得是神学院或者大学毕业。

而大部分公司员工,都是十四五岁就跟着出海,来这边搏一搏,发财的。他们只能是普通员工,最多也就是个公司会计之类。

枢密院要甄别后秘密处决的人,如果存在,那么一定是军官、至少是有身份的人。否则,他们就不可能精通英语、拉丁语、乌尔都语、波斯语等等。就像是在朝鲜国、日本国,找出来一些懂汉语、能看四书五经的,肯定都是识字阶层,最起码也得是武士级别。

所以,杜锋很巧妙地把枢密院的这个命令,转化为了战场的屠杀和抢劫,即一句简单的战利品归私。

因为,那些奔着抢劫去的士兵,肯定会重点“照顾”那些军官、有身份的、衣着不同的人。

一个穿着破衣服的孟加拉步兵,和一个衣着华丽带着军官帽很可能身上有怀表的英国军官,如果只能杀一个并且把他身上的东西作为战利品,那么骑兵会选哪一个杀?

显然,杜锋的这个命令,是非常有效的。

他很聪明地将枢密院的命令,转化为底层士兵完全听得懂并且便于执行的命令。

于是,那些会武艺的侦骑们,在混乱的战场上,凭借着比正规骑兵和方阵步兵们更为灵敏的抢劫嗅觉,将混乱的战场作为他们的猎场,开始了猎杀。

几个侦骑小队,都靠着嗅觉,锁定了围在贾法尔身边的一群人。他们可以嗅到他们身上那浓烈的金银珠宝的气味儿,并且决定想要猎狗一样死死咬住他们,不管白天黑夜。

此时的贾法尔,知道自己败局已定。

不过他没有后悔自己当初选择背叛,因为莫卧儿帝国基本解体之后的历史和现实告诉他,在这个藩镇割据的时代,手里把握着孟加拉全部骑兵精锐的他,要么自己成为节度使、要么全家死绝被新节度使杀光。

这是藩镇割据时代的法则。

甚至他自己都不认为自己是个“印奸”,因为他觉得,自己只是借助了英国人的力量,要不是中国人带着西拉杰打回来,他都准备先动手把英国人赶走了……

历史的有趣之处,就在于此。他没有如历史上那般被英国人彻底把脊梁骨打断,于是还可以自己安慰自己、欺骗自己、说自己只是被逼无奈、曲线救孟加拉云云。

大顺的出兵,导致他没有机会证明自己而已……至少,此时的他,内心是这么为自己开脱的。

所以,他真的很恨大顺,而不是恨导致了这一切的英国人。因为大顺不止毁灭了他的权力,还把他洗白的机会给彻底毁了。

贾法尔的身边,几名一直跟随着他的英国人,在那一直大声叫喊。

“节度使大人!撤退吧!渡过恒河,卷土重来未可知。我们还有机会,不要犹豫了!”

英国人这些话里的心思,贾法尔心知肚明。现在,这些英国人只能和自己站在一起了,并且只有自己和他们合力,退回自己的基本盘,才有可能延缓灭亡。

他看了看身边那个叫沃伦·黑斯廷斯的英国公司的高级雇员、东印度公司驻孟加拉节度使宫廷的首席代表。

或许是绝望的疯狂,贾法尔忽然笑了起来,嘲讽道:“黑斯廷斯,你之前不应该学乌尔都语、梵文、拼命了解我们的历史。你应该先学中国人的语言,去了解他们的历史,猜测他们的举动。”

“一块肥美的羊肉,旁边有两头狮子。在没有赶走另一头狮子之前,你们这头狮子就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羊肉该如何烹饪才好吃上,并且一直在心里默念,另一头狮子不会看上这块羊肉……”

“你们不配享用这块肥美的羊肉。”

被嘲讽的黑斯廷斯,就是大顺这边枢密院命令中要甄别处决的典型。

大顺枢密院的命令,显然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那种。

因为大顺很清楚,统治印度的难点,不在于大顺和印度之间的问题,而是大顺和欧洲之间的问题。

英国人了解印度吗?

不了解。至少此时不了解。

就像是英国人不了解中国一样。

大顺要把任何可能招致欧洲人了解印度的文化交流载体,也就是枢密院屠杀令里的“识字阶层”,全部杀掉。

要让欧洲再度陷入……像是伏尔泰了解中国那样的了解印度的状态。

人们总会未雨绸缪与自己经历过、或者自己做过的一些事。

比如大顺,在之前,就真的掺和了欧洲的政治,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参与了欧洲的政变。

所以,大顺很清楚,外部势力要掺和的前提,就得是了解对方。不了解的话,按照自己的政治规则去理解别国,会闹出很多笑话。

故而,大顺的枢密院为了防止日后外部势力掺和印度、联络印度威胁大顺的统治,至少现在看来,关键不是印度自己,而是要把欧洲那一批实践过的、真正见过印度的、了解印度的识字阶层,杀光。

只要把他们杀光,那么欧洲对于印度的了解,就会再度陷入那种仿佛了解中国一样的状态。

也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把印度的征服转化为单纯的大顺和印度的问题,而不是大顺和欧洲的问题。

要了解一个国家的文化、历史、阶层、社会状况,仅仅靠书本是不够的。

况且,现在还没有书本。

只有真正实践过、生活过的人,才能弄清楚。也只有他们,才能真正明白,该怎么用四两拨千斤的力量,用最小的投入,制造最大的麻烦,使得大顺的统治和征服受挫。

而现在,可以确定,真正对印度有所了解的英国人,英国国内是没有的,都在印度。

只要甄别出来,全部处决,至少五十年内,欧洲将再度回归“印度有挖金蚁”那样程度的了解。

之所以说沃伦·黑斯廷斯,是大顺枢密院命令下的甄别处决的典型。

这个典型,倒不是说历史上他当过印度总督。

印度总督嘛,只是个官职,不代表他了解印度。可能因为家族势力、可能因为两党党争、可能因为内阁阴谋,都有可能跑到印度来当总督。

像是克莱武,那就明显不是大顺枢密院命令里甄别处决的典型。

而克莱武不是典型、黑斯廷斯是典型的原因,是这样的:

他是威斯敏斯特公学毕业,标准的知识分子。

历史上,黑斯廷斯组建了东方学会,开始深入了解印度的历史,并真正做到了“把殖民地,编写成一本可以查看的书”。

他花费了精力,去了解印度的阶层、土地制度、宗教冲突,并且敏锐地找准了“分而治之”的突破点。

他派人编纂了大量的印度教神话,以及把握了印度的社会现实,构建了一个崭新的话术体系。

而且,这套话术体系,成为后世整个世界各国侵略者的通用手段。

比如著名的《婆罗门与恒河》,塑造了这样一个话术:英国人是印度教的守护者,他们把印度教从穆教的专制与迫害中解救了出来,所有的婆罗门都应该对新主人表达感激。

这一套东西,拿破仑征服埃及的时候在用,日本侵略整个东亚东南亚的时候也在用,哪怕后世,依旧在用。甚至包括一部分后世的华人,也在用这一套东西来解释鸦片战争……

刨除掉别的,只把殖民统治作为一种技术来看,不得不承认,这是真正的殖民大师。

真正的理藩学状元、帝国学开创者。

真正做到实践和念经融合的高手。

除了这些理论体系性的东西外,他还在加尔各答建立了穆教的经学院,使得在拉拢印度教的同时,为大量的穆教上层找了一条上升通道:在经学院上学,可以当律师,继续维系他们的阶级地位。

因为,黑斯廷斯发现,底层的穆教农民,有反抗精神,但不识字且没文化,而且用的是孟加拉语;而上层的穆教贵族,识字且有文化,但用的是乌尔都语、波斯语。

所以“问题的关键,是割断上层和下层的联系,使得他们无法作为一个整体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要保持穆教中层和上层的特权和上升机会,确保他们不会和那些底层农民一起反对公司”。

同时,在拉拢了穆教的中上层后,果断提出了“印度教教法治印度教、绿教法治绿教徒”的方法。

并且在做总督期间,制定了奖励办法:任何为语言学、历史学、梵语字典、波斯语词典做出贡献的,奖励7200亩种植园土地收益。

这种典型,并不是他一个人。

大顺枢密院也压根不知道黑斯廷斯的存在,枢密院的屠杀令,针对的是所有类似的人。

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人的正确思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靠实践得来的。

一个在伦敦的人、或者一个坐在法国咖啡馆沙龙里的人,在这个信息不通畅的时代,是不可能了解一个遥远的、复杂的国度的。

英国的殖民历史,不是从印度开始的。

但是,能在美洲当好殖民官员的人,是当不了东方殖民地的官员的。

因为,压根管不明白。

比如,在巴巴多斯当总督的人,他要面临的问题是啥?

是蔗糖商人、走私贩子、奴隶、奴隶主。

这固然是殖民经验,但这一套殖民经验,在东方有用吗?

印度是一所真正的理藩和帝国大学。

只有在这个学校“毕业”之后,才能真的做日不落,真的能够搞明白埃及、土耳其、印度、波斯。

不能在这个学校毕业,那么也就永远不存在日不落,只能在大西洋两岸玩那一套奴隶制的殖民统治。

对大顺而言,西南改土归流,是南洋的“预科班”。

锡兰,是印度的“预科班”。

关东,是南大洋和北美西海岸的“预科班”。

正因为人的正确想法不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所以大顺枢密院才会下达屠杀令,把所有可能把欧洲对印度的了解达到弄清楚阶层、土地制度、宗教矛盾、种姓制度的人,全部杀掉,使之五十年之内、甚至一百年之内,保持在“挖金蚁传说”水平的了解程度。

坐在伦敦的股东们,没有经过实践,是不可能了解印度的。而唯一可能对大顺在印度的统治造成四两拨千斤影响的这群人,能也只能是此时在印度的欧洲识字阶层。

普通员工,不可能是威斯敏斯特公学毕业的。同样的,威斯敏斯特公学毕业的,也不可能去做普通员工。

故而,在枢密院看来,甄别起来,不难。造一场沉船事故,把法国、葡萄牙、丹麦的那些人,一并沉下去,就此解决。

大顺丝毫不担心克莱武这样的人,因为这样的人,到了北美也是这一套、到了加勒比也是这一套。而同一套东西能在各地适用,那么它这一套东西,就绝对弄不明白东方各国。

对付克莱武,大顺有的是将军,有的是军官生。

所以他不是典型。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奥斯曼还不至于是西亚病夫。

那么,印度这所“理藩学专业大学”被大顺解决掉之后,欧洲将被彻底困住殖民统治的脚步,他们的实践知识,使得他们只能弄明白对北美、加勒比这种原住民文化几乎白板、缺乏历史深度地区的统治。

没有这里的实践机会,好望角以东,至此和他们再无关系。

应该可以这样说:在美洲和加勒比“殖民实践大学”拿到毕业证的那群人和其经验,在波斯、印度、埃及,完全没用。大概类似于让产科医生去治前裂腺。

(本章完)

第1251章 复辟的代价(上)

伴随着战场上英印联军的战线崩溃,战场很快就转化为了屠宰场。

那些倒在地上负伤的孟加拉骑兵,伸出手表示自己投降,嘀嘀咕咕地说着波斯语。

然而大顺这边的士兵,压根听不懂。

手势或许是国际通用的,然而大顺的骑兵则压根不想看懂那些他们实际上看得懂的手势,而是熟练地将长矛斜着刺向在地上挣扎的孟加拉骑兵。

跃下战马,打开自己马鞍子后面的袋子,拔下尸体上的戒指或者其余的看上去能值钱的、或者洗一洗可以送给妓院的哪个相好的的任何可用的东西,装进自己的鞍袋里。

每一个贵族或者军官,都成为了重点照顾对象。

那些镶嵌着象牙或者宝石的伊斯兰风格的刀、那些包在头上回家洗洗可以作为褯子的头巾,都是促使大顺的骑兵追杀每一个看到的孟加拉骑兵或者英国步兵的理由。

这些英国步兵很有钱,战前公司给了他们足够的赏钱、之前的孟加拉之战军官们拿了大头这些士兵也分了不少的孟加拉国库的白银。

至于那些一看就是公司高级雇员或者军官的人,地图可以拿到指挥所的参谋部那换钱、军官剑贵族剑可以卖给国内的一些军功贵族圈子。

而且他们大部分都戴着怀表,这更成为他们不得不死的理由。

战役实际上在早晨八点半就已经基本结束,但直到下午三点钟,各部才重新集结整队。

此战,英印联军一共12000人。

到下午统计战果的时候,被俘4000人,多数都是没什么油水可榨的孟加拉步兵。

战场上一共遗留了大约6000具尸体,其中英国的多塞特郡步兵团和孟加拉的102、103土兵营,以及跟随的一些水手、军官、公司高级雇员,多半被杀。

几个关键人物,许多都死在了大顺士兵以争夺战利品为目的的追杀中。

罗伯特·克莱武,吞服了随身携带的鸦片自杀,身上的随身物品被一抢而空。

贾法尔被骑兵用长矛扎死,连身上的衣服被都扒光了,甚至两个大顺的骑兵为了抢夺靴子还打了起来,导致一名大顺士兵的眉骨被打破,鼻梁骨折。

沃森·黑斯廷斯,虽然比较聪明,发现跑不掉后,果断脱下了衣服帽子,把自己的包裹什么的都扔给了朝他追来的骑兵。

但追过来的骑兵并没有手下留情,而是习惯性地在他脑袋上拖了一刀,然后再去看战利品。

士兵在包裹里,搜到了非常有价值的东西,比包裹里的怀表还有价值,但未必很值钱。

一本黑斯廷斯的日记。

一册《薄伽梵歌》。

还有几页绝对古董的梵文手札。

这些东西对士兵来说不值钱,可能对军官来说也不值钱,毕竟没有专门研究梵文的读书人跟随。

但鉴于一些类似于楚王好细腰一样的喜好,还是有人收购这些东西,并且直接可以拿到收购的高阶军官那,换取几个银币。在印度暂时用不了大顺的纸钞,因为拿到战利品的士兵无法用纸钞在这里消费。

重新整队后的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并开始对地上的尸体进行补刀,把大顺军阵亡的士兵运走,把对方士兵的尸体堆积在一起。

几个可以连续作战的营,明天就要朝威廉堡方向开拔。

留在这里的人,则要负责挖坑,筑京观,彰武功。

傍晚来临之前,对被俘士兵的甄别工作也已经开始。

鉴于大顺之前对荷兰的态度,虽然之前的战斗杀人太多,但被俘的人终归觉得这大约只是语言不通导致的,战斗结束后,大顺这边还是讲道理的。

尤其是负责甄别的人,都文质彬彬。有懂波斯语的、有懂法语的、荷兰语、拉丁语。

虽然没有说英语的,但是一些懂法语、波斯语、荷兰语或者拉丁语的被俘者,听到这些人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说话时,刚刚被恐怖的战场屠戮所震撼的他们,心中还是愿意相信他们的话。

“上过公学的、教会学校的、懂波斯语、拉丁语的,站出来。都督大人特别优待,给予你们被俘军官待遇,一会有晚餐。”

实际上,刚才在战场上,能达成这些条件的人,已经被杀的差不多了。主要还是因为能达成这些条件,哪怕是最简单的能够熟练掌握拉丁语这一条,就足够证明其家世肯定不是一般家庭了。

某种程度上,和此时在日本找个懂汉语、看懂汉书的人,九成九家世不错,是一样的道理。

毕竟,英语此时是土鳖语言,连英国国王都不会说,反而要依靠法语或者拉丁语交流。

虽然在战场上杀的差不多了,但还是有六七个人在听到甄别命令后,站了出来,表示自己懂波斯语、懂英语,或者上过教会学校之类的。

大顺这边看起来也比较说话算数,真的立刻给了他们封建贵族那一套的“士”待遇,没有把他们和那些被俘的士兵关押在一起。

虽然欧洲此时还这么玩,比如腓特烈可以在战斗间隙,和被俘的奥地利贵族一起吃饭,毕竟大家都能扯上亲戚。

不过大顺这边,其实在春秋之后,就已经不怎么玩这一套了。最起码,底层的“士”一级,是不可能给什么军官待遇了,最起码也得到大夫将军。

不过这一次还是很特殊的,甄别出来的七个人,真的得到了军官待遇。

夜里扎营狂欢的时候,杜锋还请他们吃了顿相当丰盛的餐食,还请他们喝了点酒,并用法语或者拉丁语和他们进行了一些交流。

枢密院的甄别屠杀令,属于机密,自然没几个人知道。

在欢饮之后,第二天一早,杜锋便带着这七个人,去那些尸体堆那辨认尸体。

算了算,基本上英国东印度公司在这边的核心人物,除了那个叔叔是英国前海军大臣的中将因病在威廉堡外,其余的连以上军官、在贾法尔宫廷的联络人等,基本全部被杀或者被俘。

在统计了人数,并且一一对应后,这边也辨认出了贾法尔的尸体,并且按照大顺的风格对他的尸体进行了切割。

脑袋砍了下来,用盐和石灰腌好,传首孟加拉各城,并要求这些不在西拉杰认定的“背叛者”名单上的人,尽快前往拉杰沙希,准备迎接西拉杰的复辟。

除了继续追击和搜索的骑兵,以及可以连续作战的战斗力较强的营继续向加尔各答挺进外,其余的士兵都要忙着抓紧时间,把堆放试图筑京观的土堆挖出来。

挖土堆埋人这件事,也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荒诞:

大顺军官按照阴阳五行风水八卦四帝兵主蚩尤之说。

堆了个像是金字塔一样的京观。

里面埋着信仰信仰圣公宗、清教、或者什叶派、逊尼派的敌军尸体。

京观的位置在印度教的圣地萨格尔岛附近。

再让锡兰的佛教和尚念了段经文。

这个挖坑的工程尚未完工,中午时候,威廉堡那边就传来了好消息。

偷袭的工兵营几乎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基本不剩几个人驻守的威廉堡,俘获了英国前纽芬兰总督、海军中将查尔斯·沃森。其麾下的英国战舰,除了一艘战列舰选择了自沉外,其余的都在岸炮和大顺海军在河口堵住的威胁下,选择了投降。

偷袭进行的非常顺利,工兵营只有两人负伤,俘获了大量的物资,还查封了东印度公司的几个仓库。

…………

几日后,大局已定。

在已经完成了封土的京观旁边的帐篷里,当初因为背叛而逃亡大顺的西拉杰,强颜欢笑。

外面巨大的封土京观,把他吓到了。

虽然实际上他在继承了节度使之职后,也虐杀过不少人,而大顺这边并不是虐杀,只是在战场上的正常杀人并且掩埋而已。

但是,六千多具尸体堆积出来的阴森森的封土,还是太过震撼。

奇葩的战损比,更是让西拉杰惊恐不安。

此战大顺只死了八十多个人,加上受伤比较严重可能会感染而死的,也就二百个不到。

被俘的那四千多俘虏里,挑出来的孟加拉步兵,都划归到了西拉杰的指挥。

因为西拉杰已经一无所有了,这些被俘的步兵,就是他要返回拉杰沙希唯一能指望的“自己的军队”了。

而这些被俘的孟加拉步兵,显然被大顺的部队吓破了胆。

杀戮倒是没吓到他们,战场上的杀戮很正常。大顺步兵纵队的闪电般的突破,让他们根本无法再有和大顺部队对抗的勇气。

更重要的,便是作为孟加拉节度使统治的重要支柱的骑兵,大顺基本给杀光了。

这些骑兵,对大顺而言,就好比大顺的那些良家子。没有一支精锐的骑兵,作为节度使,实际上也就只能对大顺言听计从。

当然,这里面涉及到一些比较复杂的问题,所以西拉杰固然之前逃亡到了大顺,但却不是大顺朝贡范围内的王。

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的统治,法理上是授权于莫卧儿帝国的。

并且,这在历史上的黑斯廷斯弹劾案中,是重要的翻案理论:即公司是私人性质的,公司在印度的权利不来源于国会,而是来源于莫卧儿帝国的皇帝。公司只有对国内贸易的垄断权,是对国会负责的。

大顺和英国这一套东西不同,因为大顺来孟加拉打仗的不是一个大顺印度公司,而是正儿八经的锡兰都督,朝廷命官,大顺也压根没有一个印度公司。

但大顺这边也不是没有自己的外交逻辑体系。

比如李唐,当然有波斯帝国万王之王的宣称和头衔。

但是,西拉杰只是莫卧儿帝国的孟加拉节度使,固然他这个节度使不需要朝廷册封,但大顺也不可能给他封王,只能给他挂个龙虎将军印,因为他不是莫卧儿帝国王系的人。

暂时来看,大顺这边也没有对西拉杰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

也没有按照正常的郡国制度,派个郡国丞相来辅佐西拉杰。而是派了牛二等一批当初救走西拉杰的人,作为宣慰使,跟随西拉杰。

但显然,大顺不可能白替他来打仗。

西拉杰再傻,也不可能不知道,大顺难道真的会为了所谓的“万邦秩序”、“天下秩序”、“君臣有别”、“不准造反”等秩序理由,专门把他保护起来,还帮他夺回节度使之位?

现在大顺用了三场战役,包括乔治堡围攻战、钻石湾之战、和威廉堡偷袭,彻底改变了孟加拉的局势。

至少在这之前,理论上,孟加拉的节度使,比如贾法尔,还有和外部势力争一下的实力。

因为历史上,贾法尔真的琢磨着再反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并且还因此被英国人废黜,直到想明白了好好当狗之后才又当的节度使。

但,现在,经过这三场战役之后,尤其是屠戮甚重的钻石湾之战后,无论是谁来当这个孟加拉节度使,都已经绝无可能再生出反抗之心了。

既无胆。

也能力。

孟加拉封建统治的一大支柱力量,成建制的骑兵部队,彻底覆灭。

是以谁来当这个节度使,都肯定是傀儡,这一点西拉杰早就想清楚了。

只不过,越是想清楚,大顺这边迟迟不提条件,这就让他心里越发不安。

孟加拉的国库里,曾经是有钱的,但现在没钱。贾法尔把现金都给了东印度公司,作为当初帮他反叛登上节度使之位的谢礼。

而根据西拉杰在大顺流亡这几年的了解,大顺好像也不喜欢包税制,反倒是对于直接统治非常热忱。

他主要害怕大顺这边直接把孟加拉吞了,到时候只怕自己就没用了。

实际上,大顺还真的想要对孟加拉进统治,只不过其思路,和英国这边不太一样。

大顺这边已经认可了牛二提出的计划。

他的计划,从土地角度来说,可以这样简单的理解:

原本,柴明达尔有点类似于县官,地是村社和农民的,他们负责这个“县”的税收、治安等等,按照固定的额度,给中央交税。地方开支等,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上面不管,只是按照黄册和各个县应该交的税来收。

而牛二的办法,则是快速私有化。

直接扶植几千名中层的柴明达尔,把他们的身份,从“收税官”,直接一步到位进化为“地主”。

虽然,可能对村民而言,从交税的角度,几乎没啥区别,甚至可能还比之前税轻。

但从所有权的角度,等于直接出台行政命令,把原本的村社公地、农民私地、小农土地等,其地权直接归地主所有。

农民从原本的“交税给收税人”。

变成了将来的“交租子给地主”。

大顺只和这几千新的地主打交道,既不和村社打交道、也不和中间的收税会计种姓打交道。

西拉杰在这个构想里,其实连个橡皮图章都算不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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