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小人哉

治平元年三月,天子有疾数日不朝。

如今曹太后尚未归政,之前天子与曹太后间闹得是非常的不和,这已是朝野皆知之事。

天子曾当着韩琦等大臣的面说,太后对朕无恩。

这话令韩琦等大臣都是吃了一惊,即位之日,大家都看得清楚,虽说曹太后当时有几分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她点头,你才当了皇帝。

但如今天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太后无恩,你这不是狼心狗肺么?

不过韩琦知道天子的心疾,之前宫里有个韩虫儿的宫女怀有身孕,太后与任守忠一直将她藏在宫里,以此要挟天子。

天子因此几乎被逼疯了,在宫里整日胡言乱语,曹太后暗中派任守忠将天子的言行都抄录下来,最后给韩琦看,意欲废除天子。

哪知韩琦看完后直接就将曹太后给他的东西全部烧掉了。此举堪比当年李沆烧宋真宗的诏书。

曹太后知道没有韩琦支持,废不了天子,于是也就作罢了。

到了七八月时,众人都以为韩虫儿要生,结果一看是假的,她根本没怀孕。

旁人问韩虫儿为何要骗人?

韩虫儿说贪好衣食而已,曹太后也没杀了她,最后将韩虫儿打了二十板子,令她出家。

不过韩虫儿一事后,天子因此就病愈了,与曹太后的关系也缓和了。

但是韩琦仍是不放心,经常找各种理由单独去见天子。

旁人问他为何如此谨慎,韩琦言道:“吾效吕文靖!”

众人恍然。

因曹太后如今仍是垂帘听政,她与天子一人居东一人居西都是垂帘,天子平日都不吭声,都是太后处理军国大事,故而大臣们临朝见不到天子的真容。

所以韩琦不放心。

而当年章献太后临朝时也是如此,有一次宫里失火,众臣都赶出问安看看太后皇帝如何了?

当时知道仁宗皇帝与太后安然无恙,众臣都下拜,唯独首相吕夷简不拜。

内侍问他为何不拜?吕夷简说我要见了皇帝再拜。

于是章献太后便拉开了垂帘,吕夷简亲眼见了仁宗皇帝后这才下拜,众臣都夸吕夷简沉稳,处变不惊。之后天子登基,殿帅李璋入殿后,也是坚持要见皇帝真面目方才下拜,也是吕夷简的故智。

而在曹太后临朝时,韩琦屡屡坚持单独面见天子,也自是有他稳重的地方,连曹太后也无权制止,不敢背负隔绝官家与首相的罪名。

有韩琦如此保着,众官员们都知道,曹太后的权势终不比当年的章献太后,垂帘听政不是长久之计,官家迟早是会亲政的。

如今只看曹太后什么时候还政了。

韩琦如今提举修撰仁宗实录,便以此事面见天子,当然仅仅谈论公事,则显得生分。韩琦知官家爱好文学,每日见面也以文章之事与官家讨论。

正好安国寺塔是天子恩典让韩琦修建的,韩琦就拿章越给他撰写的文章进呈。

果真天子一看,那是龙颜大悦。

“好一个,诗云‘有斐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金锡圭璧之所在,瓦石草水被其光泽矣。”

暖阁之中,天子读完章越的《安国寺塔记》时对下首韩琦称赞,“好一个安国寺塔记,好一个章度之。朕听说此文一出,汴京读书人皆欲先睹为快。”

韩琦笑了笑没有言语。

天子继续道:“朕这些年读了文章,以为先朝时文推范公,欧公,书则推蔡公,而本朝之才子则推章度之与苏子瞻,二人都是人才难得。朕实欲重用二人。”

“尤其是这章度之,与朝还有定策之功,朕谅暗之时,他办了个交引监,朕当初本以为是书生纸上谈兵之作,但后来看来确实是朕小看了他。”

韩琦道:“当初朝中对交引监不以为然者甚多,也有些人认为是敛财,与民争利之举,但这一次河北闹了水灾,朝廷苦于无钱安抚灾民,却是交引监出了五万贯以朝廷的名义送至河北替朝廷赈灾!如今河北的百姓都感念朝廷的恩德呢。”

天子笑道:“此事着实办得漂亮,朕记得是一个叫蔡京的小吏办得?此人听闻是个干才,国公不妨赏一赏,给他个官身,更用心予朝廷办事。”

韩琦听了一愣,然后道:“是,陛下。臣回去便去草拟。”

天子又道:“朕听说,上元灯会时大相国寺放灯,其中以交引监之灯最多最大,且最为璀璨夺目,想必是花了不少钱财吧!”

韩琦道:“这臣未听说。”

天子笑道:“朕不过随便问问,相公不用计较。”

韩琦听了已是知道了什么,直接对殿旁随侍的内侍道:“你们离远一些。”

内侍本听不到韩琦与天子的说话,但听宰相这么说了,一个个都是出殿而去。天子见此一幕也没说什么。

韩琦直接询问天子道:“陛下,这是谁与你说的?”

天子沉默片刻,然后道:“是任守忠说的。”

因之前天子与曹太后冲突,韩琦等人认为是任守忠在中间给太后,天子二人上眼药,挑拨离间二人。

因为谁都知道任守忠储位未定之前,支持的并非是当今天子。

故而韩琦发现此事后与富弼商议,富弼很干脆提议让张茂则回朝取代任守忠。

张茂则就是之前,仁宗皇帝病重时,曹太后与富弼之间的跑腿人。曹太后有意让当时的赵宗实即位,但此事被泄露出去,给仁宗皇帝知道了。

此事令仁宗皇帝大怒,朕这还没挂了,你们就商议新君了。

最后张茂则因此为曹太后和赵宗实背锅被贬出宫出,如今为了缓和官家与曹太后之间的关系,富弼提议让张茂则回朝,此事得到了韩琦,曹太后,天子三个人的一致同意。

张茂则出任内侍押班后,任守忠知道大势已去。

但任守忠这人很厉害,知道自己失势后,立即转头迎合高皇后。任守忠将自己收藏多年的金银都拿出来孝敬向皇后。

高皇后得了钱财就在天子那吹枕边风。

天子虽极厌恶任守忠,当初就是他监视自己,还安排了韩虫儿这宫女,自己身为皇子时还故意刻薄议事,自己登基后还不断离间他与曹太后的关系。

但怎奈天子是妻管严,他向来对高皇后是言听计从,于是就见了任守忠。

而任守忠这人即擅迎合,天子心想自己这边也缺个心腹。于是任守忠又在朝中得势起来了。

韩琦早就闻弦歌知雅意,天子如今突然提交引监,又多次称赞章越,必不是没有原因,肯定是任守忠说了什么话。

于是韩琦直接道:“任守忠实为小人哉,不可用之!还请陛下明鉴!”

(本章完)

第450章 伸手要钱的皇帝

韩琦心底对任守忠这等人非常鄙夷,之前此人在仁宗皇帝面前给自己上眼药。

不过韩琦对当今天子对任守忠的纵容,也是感到天心莫测。

天子生父濮王赵允让去世时,正是这任守忠治丧。任守忠欺凌濮王诸子,还敛财上万贯,仍嫌不足。

之后此人还支持赵允初与天子竞争皇位。

赵允初智力平平,任守忠援立这等昏弱之君,其意不言而喻。

不过天子登基时,曹太后用任守忠制衡韩琦,韩琦还向天子奏请拜任守忠为宣庆使,安静军留后,并管勾皇子位。

但任守忠居然还不死心,利用韩虫儿诈孕之事差点逼疯了天子,并收集天子不利于曹太后的言语,令曹太后都动了废帝的心思。

如今张茂则回朝出任内侍押班,天子与太后关系缓和了下来,而朝中大臣言太后还政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如今任守忠知道大势已去,不仅自己将多年积蓄拿出来贿赂高滔滔的身边人,居然擅自打开奉宸库取了数万金珠行贿皇后高滔滔。

至于天子的意思很明显,看着任守忠能办事,八面玲珑,又会揣摩上意,居然又重新信任任守忠这等小人。

见韩琦直言任守忠小人。天子只是一愣,然后笑了笑道:“任卿只是之前有些糊涂,他将事由重头到尾都说过了,朕已是原谅他了。”

韩琦看着天子心想,天子糊涂,他的皇位是自己等人保上去了。但天子却信任一个与自己不和,反而之前害过他的内侍。

汉唐之时,官宦迫害大臣这般的宦祸是数不胜数。

假以时日,任守忠在天子皇后面前挑拨君臣关系……而且任守忠又怂恿天子将主意打至交引监身上。

天子笑道:“魏国公劳苦功高,朕能即位多亏国公扶持,朕日后一定厚报。至于任守忠,国公念在他在朕即位时,有些许微功的份上就容了他吧。”

韩琦不远不近地道:“陛下能登基是先帝亲授,皇太后襄赞之功,陛下要报答也是报答先帝的顾复之恩,太后拥佑之力!”

天子笑道:“先帝太后朕不会忘,魏国公朕也不会忘。”

韩琦无话可说,眼见天子对章越亲笔所书的《安国寺塔记》爱不释手,韩琦当即将这本要传给韩家子孙的绝版文章割爱赠给天子。

天子一副大喜的样子,居然连推辞都没有推辞却当场收下。

韩琦转身出宫后,任守忠即入殿。

天子对任守忠道:“韩国公已是答允不追究于你了。”

任守忠立即跪下道:“老臣叩谢陛下。”

天子笑道:“你是朕身边人,朕要护得你的周全,你好生安心在宫里办事,朕与皇后商议过,打算过些日子便向太后奏请,让你出任入内内侍省都都知。”

任守忠闻言含泪叩拜道:“陛下宽仁为怀,对老臣的厚恩,老臣做牛做马也不报答不尽。”

天子笑道:“言语这些作什么,你忠心办事便是,快起来吧。”

任守忠却不肯起,头磕得是直响。

天子感慨任守忠与韩琦一个在内廷,一个在外廷。

韩琦有首相威严,对自己有上位之功,故而他对自己是有大恩的。

更何况祖宗家法,尊重文臣,身为官家对宰相还不得毕恭毕敬,当初自己将药汤打翻至韩琦身上,可是遭了一番口诛笔伐。

故而面对韩琦,天子是又敬又怕。

但任守忠不同,无论他位子再尊贵,天子却始终可当作家奴使唤来使唤去。

任守忠是什么德行,天子自是知道,但他擅揣摩天心啊。

天子即位之后,最缺得是什么?谁也料想不到,居然是缺钱啊!

天子没有亲政,内藏库如今是曹太后管着,而左藏库需使用都要经内侍省领合同凭由,造册在案,再由三司审核。

天子派内侍去三司支取钱财,常常手续不齐全,而内侍们便拿了官家画押的‘白扎子’,说日后再补齐手续,结果被蔡襄以不受内降的名义退回去。

天子屈尊找蔡襄通融,蔡襄却借用前任三司使程琳的一句话怼了回去‘三司财赋,皆朝廷有也,臣为陛下惜尔’。

内侍好话坏话说尽,但蔡襄就是不给钱!

天子被气得不行,蔡襄这些先帝留下的老臣,倚老卖老丝毫也不给自己这新君面子。

以至于朝廷那么多钱自己一文钱也动不了,但没办法,自己如今拿蔡襄没辙。

这时候是任守忠看准了时机,不仅将全部身家都献了出来,还擅自做主开了奉宸库供高皇后使用,这样的人自己必须要保住,哪怕韩琦再是不悦。

任守忠知道当今官家的心思,对方身为宗室时,日子过得一直很穷,如今当了皇帝如入宝山,自是对钱财有等贪婪。

就好比穷人乍富一般。

任守忠道:“官家要用钱必须要经过太后与三司的眼睛,如此岂能自在,倒是这交引监,老奴觉得可为陛下所有,如此就成了封樁库,陛下欲取便取,而宰执,枢密,三司都不得过问。”

天子点点头道:“你说交引监真有许多钱财?”

任守忠道:“有,就如金山银山一般,取之不尽。不仅仅是举京师之钱财,甚至洛阳,长安也揽括其中,老臣听闻交引监在西京,京兆的分引所,连洛阳,长安的富户竞向入股,甚至有富商命人抱了数万贯钱放在门前,却被拒之门外。”

天子闻言不由讶异问道:“数万贯都不能入股?”

任守忠道:“然也,由此可知这交引监敛财到何等地步,可以出三万贯办灯会,拿出五万贯赈济河北灾民等等……”

天子道:“可是若交引监也是不肯?朕这颜面又往何处安置?”

之前被三司打脸也罢了,如今连交引监也不将天子放在眼底,这如何是好?

任守忠道:“陛下亲政在即,谁敢不长眼!”

天子看向手中这篇《安国寺塔记》,篇末洋洋洒洒一番为雄文,其中一句话是‘唯刀百辟,唯心不易’。

能写出这样句子的,当是有坚韧不拔之志,实令人赞赏,但这样的人才能为他所用么?

先帝曾与他说,章越与苏轼都是人才,章越尤其忠允可靠,但再忠允可靠的臣子忠得也是天子座下这张椅子,而不是人。

天子又想起那日自己被章越从王府强行请入宫不由心道,这章度之岂是好易与?倒不如让任守忠试一试他对朕有几分心意,若似蔡襄那般的……

天子对任守忠道:“先帝在世曾与我说过,这章度之是有宰相才,让朕好生栽培,但这等人怕是不肯……”

任守忠不以为然地笑道:“别说是宰相才,便是堂堂宰相,也是陛下的臣子。”

天子点了点头道:“朕听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这交引监……”

任守忠发自内心地赞成道:“天下的生民皆仰陛下之鼻息,这万里疆土的每一文钱财自也是归官家所有,又何况这区区交引监呢。”

官家点了点头道:“朕也用不着那些,只是宫里用钱的地方很多,皇后跟随朕多年,朕连给作件新兖袍,也需看宰相和三司的脸色,朕这皇帝当得好生窝囊。”

“本非朕贪图享受,但宫里的人总要赏赐,否则哪里会尽心尽力,还有当年潜邸时追随朕,那些老人随朕一并过过苦日子,如今朕当了皇帝却连些许赏赐也没有,这叫朕如何能安心。”

任守忠感动地道:“陛下厚待随人,实是宽仁之君,老臣当初有眼不识泰山,若早知如此,恨不能早几年便追随陛下了。”

天子笑了笑道:“任卿无需这么说,你如今随了朕,朕自是好好待你。”

治平元年三月司马光,吕诲,王畴等谏官纷纷上疏,请皇太后归政天子。

但皇太后以官家身体并未痊愈为由,便是不肯。

月余后,天子亲自前往相国天清寺与醴泉观祈雨,开封城的臣民一直听说官家身子不好,如今亲眼看到天子前往祈雨说明身体已是好得差不多,沿途百姓无不欢庆。

天子此举也击破曹太后说他龙体未能痊愈之言。

但天子君临,民心已归,曹太后仍是不肯放权。

不过随着天子龙体康复,众人皆知曹太后归政是迟早的事。于是官员们不断议论此事,制造各等声势。

在交引所,蔡京遇到一件棘手的事。

一名自称是内侍省黄门的宦官来至交引所,出具天子亲笔画押的‘白扎子’,问蔡京取两万贯钱!

蔡京闻知此事吃了一惊,对方似不是作假,但此事太大不是自己能接得住。于是蔡京毫不犹豫留下这黄门在交引所,然后立即派人禀告了章越,让他来处理。

而如今十七娘临盆在即,章越这几日都与蔡襄告假身在家中。

突然听说蔡京禀告此事,不由觉得荒唐,堂堂天子怎会向自己交引监讨钱。

天子要讨钱,也是去三司。

不过章越转念一想,蔡襄与天子已是撕破了脸,如此看来倒似有几分真的。

两万贯对于交引所来说不多,但怕是让天子养成习惯,动则往自己这掏钱怎生是好,但若是不给得罪了皇帝,自己这前途也悬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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