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进犯

平凉。

荒土上,风呼啸而过,一个骷髅头摇晃着掉落在地。

一根腿骨随风沙滚动到了一个吐蕃少年的脚下,他俯下身来,将它拾起来。

“野布东,你在看什么?”

“我想造一根骨笛。”

名为野布东的吐蕃少年端详着手里的骨头,眼神明亮,带着对曲乐的喜爱与憧憬。

“哈哈,这骨头可制不成骨笛,好的骨笛都是用鹰骨制作,差的用十六岁少女的骨头,这些死在战场上的年纪老了,骨头松了。”

野布东傻笑了两声,还是把这根骨头揣了起来,带回到了营地。

他走了颇远,前方渐渐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营地,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

忽然,悠长的号角声响起。

骑兵们呼啸而来,用吐蕃语大喊起来。

“集结!”

“所有人集结,将军带我们杀入长安!”

“杀入长安……”

野布东对那些喊话声充而不闻,只听着那号角的旋律,随着它吹响口哨。

他的哨声并不尖锐,竟是将那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号声吹奏出荡气回肠的感觉。

又走了一会儿,他来到了自己的驻地,他的主人朗结赞一见到他,就拿出鞭子抽在他的身上。

“你又乱跑?还不快跟我出征?!”

野布东是朗结赞的奴隶,也是他的卫兵。朗结赞是朗氏一个落魄子弟,因家人与达扎鲁恭有旧交,这次得以在达扎鲁恭的中军效力。

原以为抢掳大唐是一个美差,没想到是场硬仗,从去年打到今年,不仅没抢到什么金银宝玉,反而死了许多卫兵。

因此,郎结赞只好让野布东这样的小奴隶骑上马,随他征战。

野布东什么都没有,不必说盔甲、武器,他骑着的驽马上甚至没有马鞍与脚镫,只有一个残破的嚼头与缰绳,连着马匹一起,都是属于朗结赞的。

唯一属于他的东西,只有一身破烂的衣裳,与一柄匕首,而他,也是属于朗结赞的。

“杀入长安!”

一队队小队伍汇聚成了浩瀚的大军,开始向东行进。

野布东骑着驽马,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上。

他既不看路,也不拉缰绳,只管拿着一块石头打磨着他捡来的骨头。

这是一件极费工夫的事。

前方,朗结赞则是乐此不疲地找人聊着这次的战略。

“尚多热尔将军已经吸引住了唐军在秦陇的主力,我们绕过郭子仪,直接攻打长安。”

“这样的话,郭子仪追上来,我们会有两面受敌的危险啊。”

“将军心里有数,你看到将军身边那个汉人了吗?那是泾州的唐军将领,因为参与到了唐廷的内斗,逃出投奔将军,带来了了不得的军情。”

与朗结赞说话的,是达扎鲁恭的弟弟马重木麾下的亲兵将领,因此知道颇多内幕,让郎结赞羡慕不已。

“那这一战,能赢?”

“我告诉你吧,唐皇帝要死了,等我们到长安,他们连皇帝都没有。”

郎结赞挑了挑眉,再次对这场漫长到让他已十分厌倦的战事感到了兴奋。

队伍前方。

高高的大纛下就是达扎鲁恭。

他四十多岁年纪,正处于鼎盛之年,身材虽不高,但非常健壮,满脸都是卷曲的胡子,眼神锐利,看起来就是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他的头发披散着,如同一头高原上的牦牛。

此时他一边骑马,手里拿着一柄千里镜把玩着。

“你是说,这也是薛白制造的?”

“是。”

答话之人的头发短短的,只有一寸长,身上披着僧衣,却是从长安逃来的李齐物。

李齐物也是刚刚抵达吐蕃军中不久,他脸上的表情并不开心,因他其实打心眼里看不上达扎鲁恭,嫌弃这蛮人身上一股极重的臭味,那是牛屎与羊膻混合在一起,混合着常年战场厮杀带来的血腥味。

此番李齐物之所以来,是得了李隆基的命令,联络达扎鲁恭,借其兵势以求复辟。

“将军还是称他为‘李倩’为妥。”李齐物道,“他虽悖逆,但太上皇从未否认他的身份。”

达扎鲁恭道:“当年用来攻石堡城的巨石砲,听说也是他造的?”

“是啊,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天才。”

“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把大唐传到他的手里?”

李齐物叹息了一声,道:“我给将军讲一桩故事吧?”

“好。”达扎鲁恭道。

“很多年前,我在陕郡担任太守,开凿黄河漕运,在桃林县掘出了祥瑞献于太上皇,对此,太上皇很高兴,把桃林县改名为灵宝,并改年号为‘天宝’。但李倩监国以后,第一件事就是下诏不许各地再献祥瑞,李倩还有一个心腹,名叫胡来水,乃是桃林县对岸的平陆县人,他爷娘当年应征劳役,被黄河水卷走了,为此事,胡来水十分记恨于我。他得势之后,经常在李倩面前说我的坏话,想要除掉我。”

这个故事很长,达扎鲁恭虽会汉语,但还是琢磨一下才听懂了。总之,李齐物与薛白不合。

但仅凭这一点,他依旧不太敢相信李齐物,于是,李齐物说了第二个故事。

“那些年,我在外任官,没有回长安。但我在长安还有一间大宅院,处于地段最好的宣阳坊,占地甚广,毗邻虢国夫人的宅院。”

说到这里,李齐物还向达扎鲁恭解释了一下杨玉瑶的身份,并且绘声绘色地说了杨玉瑶与长安权贵们攀比奢侈程度之事,极力渲染。可惜,言语的力量还是难以还原出那年长安的繁盛。

“我那宅院,占地广阔,奢华程度不亚于虢国夫人府。”

谈及此事,李齐物完全是得意的神色,满口夸耀。

达扎鲁恭听得也是十分向往,心道,倘若有朝一日能兵临长安城下,一定要破城而入,狠狠地把金帛子女抢掳一番,满载而归。

“李倩监国之后,下诏禁止长安贵胄攀比,限制了官员的宅院规格,我不得不发卖了祖宅。当时我便知,李倩与我们不是一条心,他假仁假义,为了讨好庶民,要先拿我们开刀。”

“此前还发生了另一件事,天宝年间,我还在竟陵郡任太守,让门客住在长安的宅院之中,无意中打翻火烛,走了水,火势蔓延到了虢国夫人府。当时,李倩就在那里,与虢国夫人姐妹昏天黑地。”

达扎鲁恭眉毛一挑,问道:“怎么会?按你们汉人的礼仪,辈份也不对吧?”

“当时,李倩的身份还未揭开。”李齐物道:“而且,那等无耻卑鄙之人,根本就不管这些,只用下身思考。”

“你们唐人,真脏。”

达扎鲁恭评价了一句,畅想着长安城中的风流,心中却也生出了向往之意。

李齐物讥笑了两声,道:“实则情况远比将军以为的还要脏,我方才说的‘姐妹’指的乃是太上皇的宠妃杨太真,那天夜里,她恰好出宫与李倩私会,因那一场火而被困于废墟的井下,也就是因此事,太上皇开始怀疑他们的私情。”

“李倩自从监国以来,不仅有心腹胡来水对我百般诋毁,还因杨氏姐妹而对我心怀不满,既不会重用我,想必早晚还要除掉我。这样心胸狭隘的人,再怎样,也绝不能让他登基掌权。”

听到这里,达扎鲁恭已更加明白李唐皇室之间的勾心斗角,李隆基宁可联合外敌,也不肯让那个失而复得的孙子继位,背后有着颇复杂的恩怨。

之前,高晖向他保证过,等他抵达长安,会是唐帝李琮刚刚死去不久、朝廷内部大乱的时候。现在李齐物来了,通过这些秘辛旧事,让他更明白了始末,对计划也更添了几分信心。

可同时,达扎鲁恭原本对大唐的敬畏也随之退去,开始心生蔑视。原来那个威震万邦的唐皇帝,也不过是有七情六欲的人。

“放心,这次我们请来了大将军,一定能助太上皇除掉孽孙。”策马在另一侧的汉人将领朗声说道。

他是高晖,原本是泾州将领,一直在暗中传递军情给吐蕃军,此前一战,正是因为他的情报,使得达扎鲁恭挫败了郭子仪军,还引得王难得所部绕到了别处。

而李齐物曾经向薛白检举高晖,其实彼时高晖已经做好了出逃的准备。这个苦肉计一度让李齐物获得薛白的信任,在长安城中联络了包括李承宏在内的一些权贵,只可惜最后被颜泉明查到。

“到时,唐主可千万不能忘了答应好的赏赐啊。”达扎鲁恭大笑道。

“那是自然。”高晖与李齐物异口同声地应道。

大军行进到傍晚,离平凉城已经很近了,这里是长安的门户之一。

达扎鲁恭下令,在西泾河北岸的虎山驻扎。

他不急,李齐物却比他还急,听说扎营了,立即跑去催促。

“将军这是怎么回事?此地离长安不过数百里,万一被李倩的哨马发现了我们,以五百里加急报信,一日就能把消息送到长安。”

达扎鲁恭道:“你也知道那是换人换马的驿信。我的大军不能像送驿信那样奔驰,马儿会炸肺。既然不能一日杀到长安,早到晚到都是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李齐物道:“早一天到,太上皇就能更早一天控制局势。”

“你们的皇帝死去,送葬也要七日,我们的大军这么远到长安,还不够尽力吗?”

“可万一消息传到长安,李倩提前布署防备,可就不好打了。”

达扎鲁恭道:“消息若传到长安,李倩的兵力只会心生畏惧,投靠太上皇。若是如此,都不用等我们到,也就大功告成了啊。”

李齐物听得腹诽,面上却不敢发作,悻悻不语。

他徘徊了一会,偷瞄了达扎鲁恭几眼,忽然问道:“将军喝酒了?”

达扎鲁恭摆了摆手,但确实有些迷糊、气闷,像是喝醉酒般。

军中不止他一人如此,不少士卒、牧民都感到疲倦无力、嗜睡头昏、胸闷腹泻,因常年生活在空气稀薄的高原上,他们每次出征到海拔更低的地方,都会因为不习惯这边浓郁的空气而感到有些醉。

反之,唐军每次攻入吐蕃,则常常无法适应那边的空气稀薄。

今年本已适应了陇山的高度,今日一路向东,地势越来越低,到了傍晚,达扎鲁恭已打了好几个哈欠。

“你也看到了,我们的士卒已经鏖战了一年多,现在还走到气候这么差的地方,太累了啊。”

李齐物愣了一下,奇怪明明白天还说得好好的,怎么到了晚上立刻就变了态度?

“将军,你的意思是?”

达扎鲁恭半眯着眼,随口道:“这趟行军,比预想中辛苦啊。”

李齐物道:“那?”

“大唐富庶,我们助太上皇平逆,却只有那一点赏赐,士卒们都很不情愿。”

李齐物于是明白了达扎鲁恭意思,道:“既然如此,到时我请奏太上皇,再赐绢两万匹,如何?”

达扎鲁恭懒洋洋地一挥手,马上就有士卒展开了一张地图,摆在他面前。

他手指轻轻地一点,点在了地图上安西、北庭的位置,也不说话。

李齐物看懂了这是要让大唐割让安西、北庭的意思。

他十分为难,站在那反复踌躇,最后道:“此事不是我能作主的,何不等到了长安禀明太上皇,再作商议?”

达扎鲁恭并不急在一时,微微一笑,道:“也好。”

李齐物只好百般恳求,许诺了更多的金银玉帛,终于让达扎鲁恭保证在五日之内抵达。

出了大帐,他心头气恼,不由暗骂不已。

“啖狗肠,当我不知你这蛮夷有何算计,以为出兵吓一吓李倩,就能领了太上皇的赏赐。拖着不进军,还想坐山观虎斗。言而无信,毫不知诗书礼仪的小人!”

骂归骂,李齐物也认为达扎鲁恭对进军的日程把握得恰到好处,这样慢慢进军,一边打探着长安的消息,确实可以让吐蕃军从容不迫,利益最大化。

反正就几日工夫,局势还能出现大变化不成?

想着这些,一路从营地中走过,忽然,李齐物耳朵一动,停下脚步来。

他隐隐听到了笛声。

对乐曲极为敏感的他立即往声音的方向走了一段距离,渐渐地,他听清了那笛声婉转悠扬,竟有种返璞归真的境界。

“居然。”

李齐物喃喃着,加快了脚步继续往前赶去。

居然能在这蛮兵之中听到如此了得的笛曲,在他看来,世间能有这样吹奏水平的不过寥寥数人。

太上皇、嗣歧王、李龟年……是谁竟流落到了此地?

随着笛声越近,前方的帐篷越来越破旧,甚至没有了帐篷,那些衣服肮脏的奴隶们席地而卧,像融入天地之间的一块块石头。

李齐物是一个很风雅的人,他喜欢茶、喜欢诗、喜欢禅意,更喜欢乐曲。

正是因此,他算是在宗室之中深得李隆基喜爱的一个,可也正是因此,他遭到了李林甫的妒忌,当年被远贬竟陵。官场虽失意,可他对风雅的喜爱却是出自于真心。

脚踩过那满是牛粪的土地,李齐物终于看到了吹笛人。

他本以为那会是一个被吐蕃军俘虏的名士,如董庭兰、雷海青之类。

可月光照耀之下,他看到的却是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少年,正闭着眼专注地吹着他的笛子,气息均匀得就像是轻拂过山间的微风。

他对李齐物的靠近毫无察觉。

直到一曲吹罢,少年抬起头,望向天上的月亮。

“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李齐物感慨了一句。

少年回过头,目光畏惧,问道:“诗?”

“什么?”

李齐物愣了一下,意外的发现,眼前的少年竟是个吐蕃人,且还是个奴隶。

他难以相信,那样美妙的笛曲,竟来自一个吐蕃少年。可乐曲就是这样,它是世上最讲究天赋之事,因此也是最为珍贵。

“唐诗,是唐诗,你念的?”少年追问道,眼神中满是憧憬。

“你喜欢诗?”

“是。”少年用力点头。

李齐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野布东。”

“方才那曲子是谁教你的?”

“我,没有人教。”野布东很努力地说出他会的汉话,“我喜欢吹笛。”

说着,他把手里的笛子交到了李齐物手上。

让李齐物惊讶的是,那竟是一把极为粗糙的骨笛,白骨的质地不算好,制造时有了几道裂迹。

“这是鹰笛?”李齐物道:“你们称为‘惹’。”

“骨笛,我捡的骨头。”

李齐物笑了笑,递还了骨笛,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埙。

他向野布东点了点头,随即吹奏了起来,吹的是李隆基谱的一首曲子《倾杯乐》。

论技艺,他比野布东高超太多了,可这番吹奏,他自知自己的吹奏不能向野布东那样完全沉浸至曲中。

一曲罢,李齐物把埙递在野布东面前。

“赏你了。”

野布东大喜,眼神里绽出惊喜的光芒,却问道:“真的?”

“赏你。”

这马上就成了野布东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他连忙双手接过,擦都没擦就放在嘴边吹奏起来。

同样是《倾杯乐》,第一次吹奏,他非常不熟练,有很多的错误与瑕疵。然而,他的曲子里,却莫名地多了一份情感,一种更打动人心的东西。

李齐物满意地抚着须。

他曾听说,安西那边有人会到茫茫大漠里去寻找宝石,虽然极可能成为风沙掩埋之下的白骨,却也有极小的概率找到旷世珍宝。

这个吐蕃少年野布东,就是他找到的珍宝。他打算将他献给太上皇。

讨要一个奴隶,李齐物只需要与奴隶的主人商量就好了,他以十斤茶叶,就从朗结赞手里买下了野布东。

“不值钱的奴隶,我想捉多少,就有多少,吐蕃种不出的茶叶,值钱。”朗结赞如此说道。

带回了野布东,李齐物招来通译,对野布东说了一个故事。

“我在竟陵当太守的时候,遇到一个与你很像的人。他出身卑微,相貌丑陋,但我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才能,茶道。经我赏识,他如今已成了名播四海的茶圣,你早晚会听说他的名字,他叫陆羽。”

野布东激动地张了张嘴,道:“陆羽,茶圣,我知道。”

这是一个好学的奴隶。

“你会是我发掘到的下一个陆羽。”

“我,不会泡茶。”

“你会演奏。”李齐物道,“我会把你献给太上皇,他很快会再次君临天下,而你可以成为他最喜爱的乐师,你知道梨园吗?”

野布东摇了摇头,可显然对这件事极为感兴趣,紧紧盯着他移不开眼,眼神发亮,满是好奇。

李齐物不由笑了笑,耐心地说了梨园是什么样,说了天宝年间的乐曲之盛。

野布东听得如痴如醉,甚至激动到浑身颤抖。

他若是达扎鲁恭,一定要拼尽全力,挥师东进,助李隆基复辟。

那样的一位曲技高超的君主,哪怕是助他吞并吐蕃,野布东都觉得理所应当。

可惜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奴隶。

不要紧,那些大事达扎鲁恭与李齐物会办成,而他,只要去往长安叩拜太上皇就可以了。

大军再次进行,野布东已然满是憧憬。

然而,三日之后,前方有消息传来,完全出乎了达扎鲁恭与李齐物的预料。

~~

“唐主与太上皇都驾崩了,李倩已经登基称帝……”

“什么?!”

李齐物惊呼一声,摔坐在地上。

他押上一切,下了赌注,可仅仅就在这一开盘的一瞬间,他就输了个精光。不像有些赌徒至少还是一步一步慢慢输的,享受了过程。

李隆基、李琮、李亨、李俶全死了,他连任何可以投靠的人都没有,又无法取得薛白的信任,再回长安只有死路一条。

李齐物无心再听情报,只顾思考着自己前途,思来想去,他决定逃往安西。

然而,他正要开口请求,达扎鲁恭已倏然起身,下了军令。

“传令,全军立即进军,急袭长安!”

达扎鲁恭竟是一扫原本不急不徐的态度,不打算攻打沿途任何州县,要直驱长安。

于他而言,此前还存着作壁上观,渔翁得利的心思,现在唐廷内斗的结果已经出来,他得以最快的速度攫取胜利的果实。

“将军,我想去安西为你……”

“想走?”

达扎鲁恭竟是一把拍在李齐物的肩上,道:“你也是李唐的宗室,想不想当皇帝?”

“什么?”

“我其实离得很远……”

李齐物话音未落,就已被带了下去,甚至没有一个拒绝的机会。

或许是吐蕃军逼近的消息真的吓到了薛白。

就在次日,前方再次有消息传回——

唐主御驾亲征,迎战达扎鲁恭了,业已行军过了醴泉。

双方竟在这般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狭路相逢……

(本章完)

第585章 守土之战

傍晚,两百余骑兵赶到了西泾河南岸一个荒废的村落。

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骂骂咧咧。

“啖狗肠,若叫老子拿到高晖,将他用马蹄踏成烂泥。”

这正是郭子仪的第三子郭晞。

不久前因高晖泄露军情,唐军败于吐蕃,秦陇防线出现了混乱,使得达扎鲁恭率了一支兵马杀入关中。

因此事,军中对郭子仪颇多非议,郭晞接受不了那些言语,认为高晖又不是郭氏的旧将,且在郭子仪镇守秦陇之前就已经是泾州将领,甚至早就暗通吐蕃,如何能怪罪在郭子仪头上。

可军中不管这些理由,胜就是胜,败就是败,唯一洗刷耻辱的办法就是击败蕃军。

现今郭子仪还在重整败兵,又担心达扎鲁恭长驱直入,一边分派小股兵马寻找其主力进攻的路线,尽最大的努力试图拦截吐蕃军。

郭晞是得知高晖曾经探查过平凉、邠州一带的兵力布防,因此顺着这边一路追来。

他也是急了,这才舍下了步卒与辎重,只率精锐骑兵赶路。

一路上骂到口干,他在村落中一间破败的屋舍里坐下,拿起水囊才来得及喝一口,探马就兴冲冲地赶了回来。

“将军,探到有大股兵马行进的痕迹,在那边。”

“随我去看看!”

郭晞放下水囊,大步就往西泾河赶了过去,站在岸边拿千里镜往对岸望去,果真看到了大量的脚印、粪便。

他放下千里镜,有心想过河看一看,一时却也不得法,遂向探马问道:“摸了吗?热的吗?”

“摸了,凉的。”

“多硬?多干?”

“捏碎了里面有点稀,应该已经两天了。”

“追。”

郭晞当即下了令。

他军中马匹已经跑了一天,夜里也不能奔跑,只能慢慢行进。倘若达扎鲁恭急赶向长安,显然是不能拦住。

于是,他又连忙派了两批哨马,分别把消息递给郭子仪与长安。

其实达扎鲁恭是否从这条路线走并不确定,各个方向都有类似这样的消息送到中军,常常能让统帅混淆,郭晞能做的就是如实禀告,考验郭子仪的判断力。

队伍连夜行进。

郭晞治军虽然不严,常有放纵士卒抢掠之举,但在士卒中的威望确实不错,关键时候能带得了队。

随着行进,他们已离吐蕃军渐渐近了,但他们体力却渐渐告竭,携带的口粮也吃完了,离后方的步卒辎重越来越远,即使追上了吐蕃军,也根本无力一战。

到了次日,前方果真遇到了一支兵马,郭晞反而不敢靠近,而且还担心对方发现自己,着实是叶公好龙的心态。

“偃旗,息鼓,先等探马到高处看看那是哪路人马。”

“将军,对方的骑兵已经过来了。”

“娘的。”郭晞吩咐道:“到山坡上去,占据高处。”

过了会儿,对方的骑兵过来,却是白孝德正在前面,邀郭晞合兵一处。

“说是合兵,无非是让我听他的。”

若是平时,郭晞一定不理会白孝德。眼下他求胜心切,遂还是过去了。

两人相见,白孝德果然是要求郭晞听他调派。郭晞也不吭声,只让白孝德供应粮草。

当晚,嚼着肉干,郭晞道:“我就想不通,达扎鲁恭这般杀向长安,就不怕我阿爷断了他的后路?”

“你真想不通?”白孝德问道,眼神似有深意。

“不然呢?”郭晞道,“你这话是甚意思,我想通了我还能不告诉你?”

“昨日,我收到了一封圣旨,或许可以为你释疑。”

“什么圣旨?”

白孝德漫不经心地扫视了帐篷一眼,帐内帐外,已经全都是他的人了。至于郭晞的那点手下,吃了干粮之后,已经累得纷纷歇下。

他这才把一封圣旨拿了出来。

郭晞接过,展开一看,惊讶地瞪大了眼,之后良久无言。

圣旨上的内容并不简单,先是说皇帝已经驾崩,可现今国事动荡、储君在外,太上皇担心有不轨之臣颠覆社稷,暂时秘不发丧,召辛京杲、李国臣、白元光等一批将领回京述职。其余西北诸将安守城池,不得擅离。

至于吐蕃军,旨上说达扎鲁恭已经上表臣服,请求往长安朝拜,各军官军不得阻拦。接着,太上皇还封赏了郭子仪、仆固怀恩等将领……

“如何?”

眼见郭晞捧着圣旨发呆,白孝德问道:“这旨意,你怎么看?”

“我不明白。”郭晞道:“达扎鲁恭往长安是去朝贡吗?怎么可能?”

“如何不可能?”白孝德道:“他攻得下长安吗?或者说即使他攻下了长安,守得住吗?没有彻底击败郭元帅,抢掳了金帛子女,带得回吐蕃吗?”

郭晞这才意识到,吐蕃人这次不可能是以统治为目的占据长安,只为劫掠,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

“难道他们真是要朝贡不成?朝贡谁?”

“太上皇。”

这么一说,郭晞就顿时想通了。

达扎鲁恭确实曾有和谈之意,却没与当时的监国太子谈拢,现在突然朝贡太上皇,倒不如说是太上皇向他借兵铲除监国太子。

再看太上皇召回京的那些将领,都是这两年声名不显、功劳不著之人,代表着他们不受太子的重用,很可能是太上皇的人。

至于封赏郭子仪、仆固怀恩,则是为了安抚拉拢他们。

看这封圣旨,还不能只看太上皇说了什么,得看没说什么……郭晞目光扫视,并没有在上面看到对王难得的封赏。

脑子里想了一遍,他还是有不解之处,遂问道:“白将军,我是个直率人,你想说什么,直说呗。”

“好。”

白孝德沉吟着,缓缓道:“陛下既殡天,此战已不再是我们与吐蕃的守土之战,而是皇权之急,夺权之战。若我说今日你奉旨与否,不关乎于大义,只看你觉得往哪边下注能赢,你如何选?”

“我如何选?这有甚好选的……”

郭晞话到一半,突然犹豫了。

现在的情况是,太上皇含蓄地表示了向吐蕃借兵以图复辟的想法,且很可能已经掌控了长安局面,同时吐蕃军已经逼近;太子虽然也有掌控局面的机会,前提是王难得必须抢先到达长安,结果倒好,不仅王难得被达扎鲁恭抢了先,太子想去与王难得会合,反而连长安也失了。

怎么选?郭晞是愿意继续追击达扎鲁恭,可其实追到了也打不过。

这个选择,成功的概率极低,担当的风险却极大。万一不成了,不仅要被降重罪,还要连累到郭子仪。

郭晞终于发现,自己是没有决定权的,怎么选得看郭子仪的态度。

他不由心道:“阿爷败给达扎鲁恭,是故意的吗?”

这念头一起,他的意志瞬间就土崩瓦解了。

追了一路,他原本就很累了,全凭着守土为国的大义、为阿爷洗刷战败之辱的孝心支撑下来。

可现在他与军中其他人一样,怀疑起了郭子仪,怀疑郭子仪早就知道太上皇的计划。

是啊,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被高晖瞒过?怎么能输给达扎鲁恭呢?

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建立大功。有何不可为?

郭晞额头上渐渐有了一层薄汗。

他没有回答白孝德的问题,而是反问道:“白将军打算怎么选?”

白孝德轻轻敲着那封旨意,道:“它只要能让我们犹豫,它的作用就达到了……”

郭晞不说话了。

他感到这种击败人心的手段,有时比战场上的刀枪剑戟还要可怕。

白孝德见他不说话,举起酒壶,将里面的酒饮尽,又召人要酒。

恰在此时,帐外突然有人大声禀道:“将军,圣旨到!”

郭晞一愣,诧异不已。

“圣旨?谁的圣旨?”

~~

醴泉。

不算大的城池上方旗帜招展,城门紧闭,并无百姓通行,仅凭了几分肃杀之意。

数骑快马自西而来,在城下核验了身份。

“我要见殿下。”

李泌只说了一句,自然有士卒上前替他亮出牌符,展示宰相的身份。

守门士卒很快放行,却对李泌提醒了一句话。

“现今已经是陛下了。”

“什么?”

李泌一时没听清,反问了一句。

那守门卒却不再回答,恭请他进入城中。

一边走,李泌一边环顾着城中的仪驾,那张神色淡泊的脸上表情渐渐凝重起来,一双眉毛也微微蹙起。

终于,他见到了薛白。

隔了半个多月未见,薛白并没有太大的变化,穿着一身的戎装,正站在沙盘前思考着战略。

“长兄源来了。”

薛白头也没回,招了招手,一副见老友的轻松姿态。

“大概确认达扎鲁恭的位置了,你可以来看看。”

李泌没有上前,只是道:“分别之际,殿下说回长安一趟、办件小事。但不知办了何事?”

“登了个基。”

薛白轻松随意的语气让李泌有些失神。

他并不愿意让这一桩神圣严肃之事被薛白轻描淡写地略过……似乎这样会显得皇位不值一提,然后衬得薛白理所当然就配得上皇位。

“为何不说是篡了个位?”李泌道。

“好啊。”薛白道:“我回长安篡了个位。你待如何?”

李泌道:“辞去官位,归隐山林。”

“你没有这个资格,你好像忘了,你这次不是门荫入仕,也不是科举及第,是战败被俘,我饶你不死,任你官职。”

李泌懒得做这种无聊的口舌之争,道:“你早有图谋,故而我请求随军出征时你会答应,就是为了支开我?”

“不错,支开你,然后我杀了李亨、李俶。”

薛白随口说着,目光依旧看着沙盘,就好像在说今晚要吃什么菜一般简单。

但这件事对李泌却有着不小的冲击,他站在那良久无言,消化着心中的悲哀与愤怒。

从很多年以前起,他就是李隆基留给东宫的储相,他是李亨父子的老师,亦是挚友。

若不是大乱迭起,国家社稷时时有覆灭之忧,他有时不得不配合更有实力的薛白来稳定大唐,若不是考虑到这种大义,他的立场该是帮助李亨父子除掉薛白。

“你大可不杀他们。”良久,李泌才说道。

“可以,但碍事。”薛白道,“就比如,让他们活着,你难免会有困扰。现在好了,你虽然悲伤,但总算可以全心全意为国谋算。”

“杀了他们,对你不利。”李泌再次开口,已经恢复了平静,道:“你能有今时今日之地位,因你是李氏子孙,可你现在是自坏根基、自毁长城……”

“达扎鲁恭已经过了平凉城。”

薛白直接开启了正题,指点着沙盘,说着他的计划。

“我打算亲自迎击他,明日起营,三五日内便可在邠州境内与之正面对决。”

李泌了解薛白的习惯,每次都会准备一些兵棋演示。

可此时沙盘上,代表薛白的兵马很少,准确地说,能及时赶到战场的部分很少。

而达扎鲁恭的兵力却很充沛。

以现在的条件推演这场决战,薛白必输无疑。

当然,条件可以改变,肯定有办法调动更多兵马,这就是薛白想与李泌相议的部分了。

他根本就是故意的,把困难摆出来,搞得好像情形十分危急,让李泌担心,调动李泌的积极性。

以往李泌不愿意出谋划策时,每一次他都是这样把社稷危机摆在李泌面前,于是这个不世出的奇才就被他轻而易举地驱使。

百试不爽。

然而,这次李泌站在那却始终沉默着。

薛白只好接着说。

“达扎鲁恭既知此来不可能占据长安,若来抢劫,冒这么大的风险亦不值当,他必为助太上皇复辟而来,而我以迅雷之势结束宫变,登基称帝,他大失所望,士气必崩。”

“我已下诏,命诸州兵马至邠州,协助我包围达扎鲁恭,倘若各军得到命令就立即进军,那兵力就不需担心,但你也知道,难就难在让这些军头老实奉诏。”

说到后来,薛白苦笑了一下。

他对待李泌的态度十分自然,该笑就笑,该抱怨就抱怨,丝毫没有芥蒂。

可再一回头,正见李泌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去。

这道士此番却是心硬,真就是一言不发、一计不献。

薛白没有出言挽留,因为暂时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只好无奈地感慨了一句。

“把他逼成徐庶了。”

这件事的麻烦之处在于,李泌的态度从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军中的一部分将领。

必然有很多人是忠于李氏,李隆基、李琮在时,他们愿意听薛白的调遣,那是因为薛白是李氏承认的继位者。

现在,这个继位者反过来把李氏铲除了,哪怕已登基称帝,反而不那么正统。

眼下说什么都只是猜测,那些兵将奉不奉诏,暂时还拿不准。

~~

吐蕃大营。

达扎鲁恭举着千里镜,望向远处。

他还看不到薛白的旗帜,却有预感,要不了两天就会与薛白遭遇了。

“阿兄。”

有人走到了他身后,是他的弟弟克依达玛鲁吉赞,因名字太长,人们常常叫其汉名马重木。

“唐主都死了,我们现在还杀到长安打硬仗,会不会太不明智了?”

“你以为,我真的是被李齐物描绘的富饶吸引,一心一意要抢掳长安吗?”达扎鲁恭叹息一声道:“用汉人的话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啊。”

“阿兄,你忧什么?”

“新登基的唐主李倩,是一个太可怕的人了。”达扎鲁恭把手里的千里镜交给了兄弟,道:“我要趁着他立足未稳,务必除掉他。”

马重木道:“可我觉得不对。”

“何处不对?”

“这个唐主李倩,时间算得太准了。”

达扎鲁恭眉头一皱,若有所思,道:“怎么说?”

“据阿兄得到的消息,他离开长安,杀回长安,登基称帝,然后御驾亲征,直接就向我们过来。我就在想,他离开长安时,怎么就知道他们的皇帝正好会死?”

达扎鲁恭道:“他能算到人心,知道他们会杀了李琮。”

“人心能算到,我们的行军速度和路线也能算到吗?他怎么知道还来得及回长安一趟?登基之后,为什么正好一天都没耽误,赶在我们到邠州之前迎上来。”

“你是说,我们军中有细作?”

“阿兄能在唐军中安插细作,他为何就不能在我们军中安插细作?”

“哪有机会?”

达扎鲁恭才发问,接着自己就已经反应过来了。

最有可能成为薛白细作的,就是当时派遣到长安和谈的使者。

毕竟,当时的正使巴赛囊就支持赤松德赞亲政。

马重木见达扎鲁恭眼神闪动,知他已经意识到不妙了,遂道:“阿兄,退吧。我们没必要与唐军硬碰硬。”

达扎鲁恭有些犹豫。

他也意识到,自己有可能被薛白算计了。

可眼下局面对于他而言,并不是完全不利。他知道李隆基已经发出了旨意,称他是前来朝贡,命令各地兵马按兵不动。

错过了这次,下次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我们能赢。”

思来想去,达扎鲁恭道:“李倩的兵力太少了。他唯一的胜算就是调集诸路兵马来包围我们。但他刚刚称帝,下达的命令还是与太上皇截然相反的,只要唐军犹豫,我们就能赢。”

确实,唐军只要犹豫,他就能赢,能赢得盆满钵满,而且唐军大概率是会犹豫。

……

双方都下了决心,于是两日后的清晨,一杆旗帜就现在了达扎鲁恭的千里镜里。

那是代表着大唐皇帝的龙旗。

旗帜很有气势,但薛白的兵力似乎配不上它的气势。

隔着泾河,探马不敢确定唐军具体有多少兵马,但远远望阵,认为应该不超过五千人。

这太像一个陷阱了。

堂堂一国皇帝,只带了这么一点兵马就迎战敌国大军,还故意大摆阵仗,招摇过市。

达扎鲁恭再凶悍,也不敢立即就率军渡河强攻。于是一边大造浮桥,一边派小股骑兵绕道去偷袭薛白的大营。

那一小股骑兵遂折道向北,绕了个大圈,才悄然泅水过河,向唐军营地奔袭。

然而,他们才行到一个山谷,前方就遇到了伏兵。

“轰!”

火器轰然作响,甫一交锋,吐蕃军已是伤亡惨重,且根本无法估量唐军到底有多少人。

他们遂连忙后撤。

才到泾河岸边,西边竟又有一支兵马杀来,打的正是白孝德、郭晞的旗号。

这支唐军听得动静就急忙赶过来支援,气势正盛,一见吐蕃军立即杀上。

兵力少,又中了伏,这支吐蕃军迅速溃败,四散而逃。

逃兵回到大营,当即向达扎鲁恭禀报。

“将军,唐军果然有伏兵,其兵马众多,故意以少量兵力诱敌……”

~~

薛白仓促之间其实没带多少兵马来,他只是相信,随着他的诏令,必然会有各地兵马陆续赶来支援。

赶来支援,或是各自奔逃,这是两个极端的结果。

而御驾亲征的意义就是逼迫那些原来要奔逃的人赶到支援。

当然,率先赶到的必然是忠勇的那批,然后逐渐带动。

“臣白孝德、郭晞,救驾来迟,请陛下赐罪!”

“免礼,两位爱卿率先勤王之功,朕会记得。”

郭晞抬起头,看向面前年轻的皇帝,恍然还有些不敢相信。

事实上,他虽然看到白孝德收到了圣旨,但并不能短时间内就确定。

比如,万一薛白是骗人的呢?实则他有可能已经被拒于长安之外,成了反贼。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再观察几日。

若是如此,战机有可能就在他们犹豫的时间内转瞬而逝。

达扎鲁恭抢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但白孝德显然是早有计较,故意试探郭晞的。

当时他就已决定奉薛白的旨意,率军赶赴邠州支援,并且问了郭晞一句——

“我们一路追来,尚不敢确定达扎鲁薛进军的路线。陛下居于长安,是如何知晓当在邠州决战的?”

郭晞答不出,但能确定薛白胜算很大。

这样一个人足够给他信心,很可能是真的已经登基称帝了。

那么,皇位之争既已落幕,与吐蕃这一战就是守土之战了,事关大义,他义不容辞。

此时见到薛白,郭晞不由问道:“陛下是如何知晓达扎鲁恭在此的。”

“自然是有人告诉朕。”

“陛下在吐蕃军中有细作?”

“不错。”薛白道:“且安排这细作之人,与郭将军你还颇相熟。”

郭晞一愣,不知所以然。

他在吐蕃军中根本就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此时甚至以为薛白是说他通敌。

白孝德反而很快明白过来,道:“原来如此,军中此前就查到有人暗传军情,想必是将计就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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