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5章 ,广陵

巨龟作舟,随水东流。

约莫一个小时,老狐狸站在秦昆身旁,开口提醒:“秦爷,广陵快到了。”

阴路很快,还没怎么感受,就听见老狐狸说目的地要到了,元兴瀚忍不住上前:“敢问老博士,你说的广陵……可是扬州?”

一句老博士,听的老狐狸心花怒放。

“正是,年轻人说话文质彬彬,一身气息也稀松平常,不是秘门中人吧?”

元兴瀚点了点头:“此次随秦导出来见见世面,我是画画的。”

“原来是画师!久仰。我们涂山一脉也效仿人类吟诗作画,怎奈天赋有限,这是我当年用毛发做的一根笔,见你有缘,送你了。还望珍惜!”

秦昆目瞪口呆,这老东西就因为一句尊称,居然送上大礼,活久见啊。

刚刚的脾气还不是这样的吧?

元兴瀚也受宠若惊,他接过毛笔,发现长短适宜,而且柔软度也刚刚合适,他看了一眼秦昆,秦昆点点头,表示这不是鬼器和冥器,可以放心收下。

“谢过老博士。我一定好好珍惜!若是有机会可来临江白湖游玩,我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哈哈哈哈,相见便是缘分,有心了!”

元兴瀚行礼,老狐狸装模作样地捋了捋胡须,因缘赠物,本就是可以流传的佳话,装模作样许多年,今天自己终于也遇见了,他也是很开心的。况且对方也没因为自己是野兽化形而瞧不起,这种阳人,他喜欢。

巨龟停在江口岔道,老狐狸与元兴瀚寒暄半晌,众人才被龟壳船送上岸,船头的老狐狸比起刚刚顺眼了许多,拱着手和众人道别。

岸边,巨龟远去,旅行社的成员看着元兴瀚,羡慕起来。

第二个被鬼魅精怪赠宝的人出现了。

“元大哥,好运气啊!”

“元大哥,我看看这笔……”

“好精致,似乎不是凡品……”

“哼,搞艺术的果然也不是一般人,除了我之外也能被这些鬼魅精怪看中,不错。”武森然摸出许久以前女鬼赠的钗子,一本正经地点评起元兴瀚来。

涂萱萱是最羡慕的,她在鬼故事电台工作那么多年,也不是没遇见过鬼魅赠物这种事,之前听秦昆提过,她有不少阴间听众,但大多数那些听众送的都是花圈、黄纸、香烛,气都把人气死了。

窦林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怪事,新奇之余也开始YY起来,自己会不会也遇见这种好事,毕竟那狐毛毛笔看着不一般。

秦昆等他们聊完后,对众人道:“时间不早了,我们找地方下榻吧。”

“秦叔,这不是广陵么……怎么看起来有些偏僻呢……”

“我们走的是阴路,还没去阳间呢,走,我带你们出去。”

秦昆说着,准备抬脚空踹。

忽然,一艘楼船自东而来,别样精致。

一众人望去,星火点点,欢声笑语,楼船的光虽然是绿色,但并没什么邪门的阴气弥漫,反而像是文人雅士在聚会。

“秦导,那是什么船?”涂萱萱瞪大眼睛,这船几个眨眼间就出现在不远处,精致的一塌糊涂。

武森然道:“笨啊,这里是阴路,那……肯定是鬼船了。”

甲板,许多虚影簇拥一位老者,恭迎奉承之语不绝于耳。看起来,老者似乎是个大人物。

“秦太虚,你这老东西客死异乡,还知道回来!今日老夫带着门生跨界前来迎你,可是冒着犯忌的危险的!”

“哈哈哈哈,鲁直兄厚爱,没想到老夫魂归故里,还能得见兄长千里相迎,惭愧,惭愧啊!”

“莫说废话,快快把你当年的辞赋吟来,好教这帮后生知晓,什么叫咏七夕的千古绝唱。”

时至七月末,七夕将至,楼船行至众人身旁,秦昆一众看见船头的老者瞅向岸边,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虽然是虚影,但那种笑容亲和力很高,出于礼貌,元兴瀚、涂萱萱几人也朝着老者微笑回礼。

老者收回目光,扫向甲板四周,又望着漫天繁星,追忆一般,开口吟诵。

“纤云弄巧……”

千古名篇一开口,不知为何,让人鸡皮疙瘩出现,汗毛炸起。

“……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老者在追忆,追忆许多年前,他意气风发时的样子,他的吟诵和感慨,何不是他辉煌的一生。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声音回荡,楼船远去,惊愕过后,喝彩不断。

武森然僵化在岸边,吃惊地看着那老者,直至楼船没入视线尽头,他才用力捏住秦昆胳膊:“秦……秦……”

“秦什么?”

“那是秦观!”

秦观是谁?秦昆有些不记得,不过这首词他是知道的。好像是常威打来福之后的突破口。

武森然用力朝着楼船呼喊,似乎想上去,霍奇纳闷:“你又不是文化人,怎么喜欢凑这圈子?”

“我前段时间给白文静写情诗时候还用过……我得跟他老人家打个招呼啊……最好要个签名……”

众人无奈,秦昆也一脸无语,他扛起武森然:“人家客死异乡,好不容易魂归故里,你一个阳人凑什么热闹,出去了。”

说罢,抬脚一踹,玻璃破碎声出现,周围景色寸寸消失。

夜晚,广陵。

车水马龙。

七月的天,适合与朋友小聚。

喝喝小酒,吹吹牛逼,分享一下快乐,抒发一下郁闷。

夜市很多,香味弥漫。

从江边走来,众人吃了顿宵夜,就近找了处酒店下榻了。

翌日一早,阳光正好。

说到广陵美景,就不得不提园林了。

随处可见的精致园林,本就是古人对建筑美学和生活环境的追求。

园林是这里最大的特色,所以翌日众人起床后,没等秦昆安排,就纷纷出门。

这地方,他们来过。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就是古人对此地最有名的褒奖。

涂萱萱来过、元兴瀚来过、窦林也来过。

再次光临,故地重游,心情还是一样愉悦。从古至今多少名篇因此地而留,三人成了导游,带着几个兴致勃勃的成员,开始游玩。

秦昆醒来时已经是中午。

这段时间精力愈发旺盛,但睡觉也愈发深沉。

不知道为什么,体质强悍以后,按理说休息时间应该会减少,生物钟变得有规律,不过一睡过去后,就醒来的越来越晚了。

12点半,秦昆洗漱完毕,涂萱萱他们已经逛到了瘦西湖,让他不用操心,秦昆便一个人出了门。

当地人推荐的五丁包吃着还不错,就是买的有点少。

秦昆勉强果腹后,听见了一个抱怨声。

“主子……不够吃啊……”

“吃!就知道吃!贫道入世后还没找到正式工作呢!”

“那怎么办……”

“你能不能回去?不怕太阳吗?”

“我……好像闻到饭菜香味后,就不怕阳火了。”

一个戴着脸谱的道士,一个腹大如鼓、体态瘦弱的男鬼行走在人群中,非常另类。

道士戴着面具,居然没人注意。

男鬼也不怕头顶烈阳和周遭阳火,诡异非常。

不过路过普通阳人时,男鬼也不会影响到阳人两肩和天灵的阳火,颇为奇怪。

一人一鬼站在锅贴小店旁咽着口水,道士摸了摸身上,饭钱还是够的,但是不多了。

窘迫。

忽然间,他们身后一个声音传来。

“老板,三份……不,六份锅贴!”

“好嘞。”

二人转头,道士的脸谱变成了惊愕的表情。

“秦昆?你怎么在这!”

道士,正是莫无忌。

秦昆非常纳闷,生死道新晋超一流,酆都观真传,小汪的师父,号称两仪仙的莫道爷,怎么窘迫成了这样?

“我带团旅游来了,你呢?怎么来这里了。”

在这里看见徐法承都不奇怪,因为茅山就在附近,但怎么看见莫无忌了?

莫无忌干咳:“我这饿死鬼快突破鬼王了,天谕说需要度化,说是要来这地方完成遗愿……”

秦昆抬起眼皮,嚯,这家伙看着其貌不扬的,没想到潜力这么高?

“鬼王?”

三人坐在桌上,秦昆惊愕看向饿死鬼。

饿死鬼不好意思点点头:“见过秦爷!”

“莫要客气,你这要说出去,得把牛猛他们羡慕死啊。”

饿死鬼拘束道:“也不一定能突破,关键最近我太饿了,主子给的香火供奉明明够,但还是饿的很难受……有时候戾气会因此滋生,主子说天谕道印提过,我可能要突破了,所以带我来这里转转,看看有没有机缘……”

秦昆点点头,这一听就是系统给的任务啊。

“我说莫无忌,你是没钱了吗?”秦昆开门见山。

这些年和莫无忌关系愈发融洽,互帮互助还是要的。慷慨解囊这事,秦昆向来不吝啬。

不过莫无忌直言道:“是没钱了。一路上见过两个孩子得了大病,这些年攒的钱都捐了。”

孩子?病人?捐了?

秦昆似懂非懂:“因果可不是这么结的。你又不欠他们的……”

世上生老病死无数,道士行善是情分,不是本分,要是每个道士都像莫无忌这么救人助人,救不过来,还得耗死自己。

莫无忌点点头:“我也知道。但听他们口音是巴人,那两个孩子都是遭了邪祟,我于心有愧……不过现在没事了,他们精神已经好转了,只是身体亏的厉害,恐怕得住一年多的医院,我就给了些钱……你就当我图个心安好了。”

要是这么说的话,秦昆就没法说了。

锅贴上桌,饿死鬼吃的飞快。

几口下去,脆香的锅贴成了灰渣飘落,秦昆把自己面前的也推了过去,继续对莫无忌道:“最近入世了?”

“有时候跟着酆都观做做法事,有时候出了白事后去唱戏,饥一顿饱一顿的。”

“看不出来,你也算生死道的穷鬼了。”

莫无忌无语:“哼,秦黑狗,你家小汪的束脩还没给呢吧?”

哎呦……

上道了啊。

秦昆喜欢这种市侩,秘门中人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维稳阴阳是宗门教诲,但也得填饱肚子。

秦昆想直接摸出一笔钱给莫无忌,后来想了想,眼珠一转,冷笑起来:“是你要收我儿子入门的,我求你了?”

“你要点脸!”

“嘁,少废话,我儿子可不缺师父。”

“不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祖宗都这么说了,他也是我儿子!”

“莫无忌,你二皮脸啊!”

莫无忌一笑,脸谱变化:“何止,好多皮呢。”

秦昆白了对方一眼,故作不耐烦道:“行了,道家讲三六九,你觉得三百合适还是六百合适?”

莫无忌猛然起身,一手拍在桌子上,口沫飞扬:“三百?你打发要饭的呢?”

秦昆朝着饿死鬼努努嘴:“可不是打发要饭的么。”

“我……”莫无忌浑身一都,蜃界降临。

背后,一处戏台,台上在唱戏,在变脸,面前是火锅。

秦昆惊呆,一锅红油看的他冷汗直流。

莫无忌指着火锅道:“你但凡跟我吃一顿红油锅,三百我就认了!”

“我……”秦昆看了看冒泡泡的汤锅,觉得屁股有点疼。

“莫戏子,大家都是朋友,换鸳鸯的吧……”

“你做梦!”

秦昆拱了拱手:“你厉害,是这,我出三千……”

莫无忌冷笑,头转向一边。

秦昆发现,蜃界里出现好多小二,开始帮自己捞毛肚了。

这特么什么道术啊!搞我啊?

这时候出手也不是,会失态,落了下乘。不出手也不是,感觉那小二是个愣头青,会直接给自己喂肚子里去。

“爷,请品尝!”

小二把红汤锅捞出来的鸡胗毛肚端到面前,看着小二跃跃欲试,想给自己喂入嘴里,秦昆鼻子很呛,嘶声道:“莫无忌,三万!我出三万!还不行?……六万!那……那九万!!!你必须好好教我儿子,束脩九万!!!另外,以后都换鸳鸯的!”

听到九万这个数字,莫无忌暗自心喜,故作冷漠地挥了挥手,蜃界撤去,秦昆终于松了口气。

“秦黑狗,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逼你的。”

周围环境恢复,秦昆吃了一口锅贴,撇了撇嘴:“下作!”

没一会,手机账户9万到账,莫无忌开心不已:“难得在这相见,感谢招待,我就先走了!”

莫无忌哼着小曲走后,秦昆才从愁眉苦脸的表情恢复到轻松。

堂堂超一流,为了这点钱玩蜃界,真是难为他了……自己还得顾着他面子演戏,啧啧啧啧,秦爷我也不容易好吗。

还有,这厮是怎么发明出来的火锅蜃界的……?尼玛路子有点野啊!这要是和徐桃的鬼术配合起来,就吃喝嫖赌一条龙了……不行,千万不能让徐桃知道这事。

……

遇到莫无忌算是意外,与他分别后,下午,在何园里,秦昆和其他人重新汇合。

一群人逛的差不多了,在园林中小憩。

“秦导,晚上我们去哪?”

涂萱萱看着秦昆,秦昆却意外地摇了摇头。

“哪都不去。”

“为什么?这里发生过很多惨剧,我们……要不要记录下来?”

涂萱萱的初心是好的,但秦昆还是摇了摇头。

楚千寻当初制定的四条路线时,就专门提过这条路线,一定要放在最后。

当年清军和南明激战,广陵被攻下后十日不封刀,这是真正的人间惨景,堪比炼狱。

冤魂亡魂的戾气,没人挡得住。所以极其不建议在此地进行非正常活动。

“一路上见也见了,玩也玩了,这一站是让你们放松的。明天就回去了。”

窦林没有遗憾,一路上拍了很多照片,虽然大多没图像,不过也增长了许多不正常的见识。

米太子也没有遗憾,初次参与,对他而言已经够了,这里的历史惨剧……他还是觉得不要见的好,找刺激,是为了刺激灵感,而不是增加心理阴影。

元兴瀚表情很肃穆,他听过当地的事,秦昆的安排就挺好。

一些惨剧过去了,或许也留在人们心里,但这是旧伤,不能揭,也最好不要揭,谁都会痛。

涂萱萱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也非常不妥,吐了吐舌头:“是我没考虑好。”

霍奇倒是格外安静,感同身受这种东西,一旦身临其境,能不能挣脱是两说。

秦昆看见没人反对他的安排,松了口气。

楚千寻之前专门提过。

此地大鬼很多。火拼程度比金陵城的解烦营和锦衣卫都要凶。而且这里是阴曹五行孽水坞唯一没有据点的水道。

据说俞江固当初往这里派了三次人,全都被杀的渣都不剩。可见当地鬼民的凶狠。

他们是来旅游的,找找灵感就行,可不是找茬的。万一秦昆出现激怒了他们,破坏了阴阳平衡,可就罪孽深重了。

“行,我们今天在附近找个馆子,庆祝旅游收关!我请客!”

元兴瀚得了老狐狸赠的毛笔,心情大好,一拍大腿宣布道。

感谢‘平光眼镜楚大校’‘几度尘曦恋’‘话觞’‘七爷_july’的打赏~~~

(本章完)

第1436章 ,残魂残念

历时一周的时间,猛鬼旅行社第四次旅行结束。

何园附近找了间馆子吃过饭后,窦林在不远处的巷子口为众人留了一张合影,大家各自分手道别。

……

广陵,夜,9点。

临江的成员坐飞机回去了,只有秦昆留了下来。

此行旅途结束后,冯羌让他在这等着,有些事情需要一位调查员来和秦昆见个面。

秦昆没走,窦林也没走。

一个暗房中,秦昆望着窦林在冲洗照片,他还是头一次见。

“小窦,这么急的吗?”

窦林没回冀州,在当地找朋友借了间暗房,就忙碌起来,不知道忙了多久,听见小憩醒来的秦昆发问,窦林笑道:“职业病,总是迫不及待等作品成型。”

胶卷相机里,很多照片都是黑漆模糊的一片,或者曝光过度,窦林有些遗憾,一些非正常的照片还是报废了,不过,还有一些竟然拍摄成功了!

只是那些拍摄成功的照片大部分比较模糊……放出去可能也没人信。

“窦老师,这是哪啊?”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努力地瞧着照片问道。

漆黑的暗房,只有昏暗的红光,青年能瞅到大致的轮廓,照片上面,影像非常奇怪,让人总觉得有些……违和?

这人是窦林的朋友,也是这间影楼的老板小齐,小齐曾经是窦林的助理,后来辞职单干了,在广陵开了间影楼。

听见小齐发问,窦林瞟了一眼道:“涂山。”

“涂山……这么大的乌龟道具你们从哪找的?”

那张照片上,正是巨龟驮人的画面,有些玄乎。

窦林笑笑没说话,将自己冲洗好的照片夹好。

目前最清晰的是淮泽鬼城温娘子唱戏的照片了,离奇的是,冲洗出来的照片自动变成了黑白的,几个阳人杵在鬼民中,衣着服饰格外乍眼,台上的温娘子以一化三,表演的声情并茂。

伸了个懒腰,总局的调查员晚上10点就到,还有20分钟。

看到时间不早了,秦昆问道:“我能出去吗?不会影响你们吧?”

“秦哥,我带你出去吧。正好送一下你。小齐,剩下几张麻烦你了。”

“没事窦老师,交给我!”

窦林借了小齐的车,带着秦昆离开暗房。

约定的时间到了,在隔了几条街的一个茶馆中,依稀能听见隔壁房间的麻将声。

窦林在大厅里点了一壶茶,秦昆则被带入一处包间里。

门一打开,一位钢针短发的中年人上前握住秦昆的手:“秦先生!我是淮泽灵侦,陆修。听陇西卢序曲、羊城方昊经常提起你,黔西岑清是我义妹。”

对方提的都是老熟人了,秦昆握住陆修的手,只见他顿了顿又介绍道:“这位是此次的调查员老于。”

一位鬓角斑白的中年人走来,比陆修大了几岁:“秦先生,鄙人于文平。”

很干练的调查员,西装一丝不苟,握手之后,能感觉到对方是个练家子。

“见过二位,叫我秦昆就好。冯羌让我将淮泽鬼城的事交代一下,麻烦二位专门跑一趟。”

“不麻烦,辛苦秦先生了。”于文平露出微笑,摆出请坐的手势,拿出本子开始记录。

陆修则为二人斟茶,坐在一边陪着。

“秦先生,此次听说程旺已死,是真的吗?”

“不是。不过他成了傀儡。”

秦昆说完,于文平愣住,提笔记上。

“傀儡?能说的详细点吗?”

“淮泽鬼城易主,新来的家伙是一只……狐狸。本领不小。”

狐仙……控制了程旺?

于文平刷刷刷写完:“她目的是什么?”

“与阳世无关。”

“您能保证?”

“不能,不过,我会找机会干掉她。或者……禁锢她。”

于文平放了心。

毕竟程旺的大名让他们已经很头疼了,现在又来了个大家伙,往后肯定有很多麻烦,既然秦先生看起来与她关系不睦,那是再好不过的。

于文平早就听过秦昆大名了,曾经茅山丹会那次,就听同事说秦昆大杀四方,威震生死道,乃第一新秀!

后来他在东南亚又先后击败了东洋的大署神官、天历僧两个老牌前辈,吓退索教四邪神的蛊神,名头彻底打响。

再往后的事就是《生死道》的拍摄,那电影他看过,很提气,阴阳寮当代话事人芦屋敦也被教训的服服帖帖的,任谁都没想到这件事是秦先生一手操持的,把人打到服,还拍了下来,太有种了!

再往后许多事于文平都是听同事说的,总之一句话,这位秦爷为人仗义,性子护短,是绝佳的朋友。

“淮泽鬼城状况如何?”

“被清洗过,程旺麾下八臂魔、蛊秀才悬挂示众,似乎没死。不过留下的亲近人马不多。城内秩序还算稳定,不会乱了阳间。”

于文平写完,顿了顿:“秦先生,你觉得程旺有机会脱离控制吗?”

秦昆答不上来。

狐族的杀伤性鬼术不多,剑术是其一,但是很弱,狐火倒是有些厉害,但目前以狐皇的实力,也不知道能不能用狐火干掉程旺。

如果干不掉,秦昆觉得程旺总会找到机会脱离控制。

那不是一个甘为人下的鬼王。

“可能有。”

于文平点点头,看来那只狐仙的控场能力并不强。

“秦先生,那只狐仙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入主淮泽鬼城的,说点你能说的。”

秦昆略一思忖,才开口回道:“可能是因为……巴黎上空那座城。”

本来是平平无奇的汇报和记录,忽然因为这句话,空气变得安静下来。

旁边喝茶的陆修眼睛眯起。调查员于文平眉头紧皱。

巴黎上空那座城……

他们是总局的得力干将,怎么会不知道那座城的意义?

欧罗巴的幽灵议会,因为那座城的出现,开会无数次,议长杜修焦头烂额,隔三差五给冯羌打电话,前往巴黎的魂堡实验人员已经停工,并且研究项目被审查了,这是可是幽灵议会的A+级事件!属于重大研究事故。

上次海姆冥界和无妄国合镜的时候,严重程度才被评为A级。

“秦先生,我不理解,狐仙入主淮泽鬼城,跟巴黎上空那座城怎么联系上了?”

秦昆没有直接回答,婉转道:“所以巴黎如果有什么消息,快点通知我。”

“秦先生,我还能继续问吗?”

于文平不依不饶。

秦昆想了想:“你先问,再往后,一些不便回答的事,我就保持沉默。”

“那位狐仙……是巴黎上空那座城出来的?”

这个问题很取巧,没有问到不能说的点,秦昆只能点点头。

“是。”

“她……难道想放别的人出来?”

于文平的眼神变得锐利。

秦昆心呼老江湖,只是凭一些举动,就能猜到真相,总局果然藏龙卧虎。

秦昆沉默。

于文平打了个寒颤,记录了下来:“秦先生觉得,如果那座城的人被放出来,会在巴黎造成多大的灾难,1-5级,最高5级。”

秦昆伸出五指。

于文平在记录时,陆修忽然提醒:“老于,变了。”

于文平再看去,秦昆手指比了个六,然后变成七,犹豫了一下又变成八,最后在八和九之间考虑,迟迟不能下决定。

于文平此刻后背一凉。

他不是没跟这些非正常人类打过交道,秦昆的意思很明显,那城里的人可怕程度,比他们考虑到的最可怕的程度,还要高上三、四级?!

没开玩笑吧???

“咳,秦、秦先生……”

“这件事别问了,我答不上来。但可以保证,当今的超一流,在那地方勉强能排上号。那座城里的颠顶老怪物们会的本事……比秘门的道术还诡异!”

该答的,答完了。

能说的,也都说了。

于文平沉默后又是沉默,秦昆说的再明显不过了。

那座城,秦先生也去过!!!

这……

这已经超出了于文平的认知。

巴黎上空那座城,只是虚影,没有实质化,好像跟合镜时的海市蜃楼一样,并不存在这个世界。

秦先生又是怎么进去的?

于文平冥思苦想,他还待问什么时,忽然间,大厅等待的窦林闯了进来!

“秦哥!不好了!小齐出事了!”

秦昆一愣:“怎么回事?”

“刚刚小齐给我打电话,说最后一张照片洗出来了。然后……他忽然大哭起来,告诉我他身边有好多人,好害怕,然后电话就断了。我再打过去,不在服务区……”

窦林满头大汗。

如果不是事情太仓促,而且有点诡异,他也不会失礼闯了进来。

我靠。好多人?

这是什么情况?洗个照片把人洗没了?被谁带走了吗?

“走!”

秦昆当机立断,带着窦林迅速出门,陆修、于文平一愣,也跟了上去。

两辆车,先后停在影楼楼下。

窦林匆匆进门:“小齐呢?”

前台一看来者,恭敬道:“窦老师,齐老板还在暗房。”

窦林迅速上楼,在暗房门口,他准备开门时,秦昆忽然摁住了他的肩膀。

房间里不对劲!

身后,陆修和于文平也跟了过来,忽然发现暗房门缝,许多黑气渗出。

“老于,好浓的鬼气啊……”

陆修冷着脸,从身上摸出一根甩棍,用力甩开。

是的,好浓的鬼气!

这房间里不对劲……不,连带着楼道都有些不对劲了。

现在正是广陵热的时候,楼道连空调都没有,冷的有些过头了。

陆修伸开五指,贴在门上,似乎在感受什么。

旁边,窦林感觉眼睛一花,刚刚陆修用出甩棍时,好像有相机强光从甩棍上闪过一样,强光似乎是错觉,散去后窦林发现,那甩棍上,密密麻麻刻着蝌蚪大小的文字。竟然一个都不认得!

“秦先生,帮我压阵。我先来!”陆修低声说着,然后后退几步,活动着肩膀和脚腕。

看到陆修准备踹门,一个声音惊叫道:“我的照片!”

窦林猛然间想起自己那些照片,急忙把楼道灯关了,下一刻,陆修破门而入,眼前忽然黑掉。

我艹……

谁特么把灯关了!

刚刚进屋,陆修面前一下黑掉,感觉脑袋被一个铁锅拍了一下,疼的陆修大骂:“谁啊!关个毛的灯啊!”

正说话间,又是一把朴刀带起冷风,直袭面门!

这次,陆修反应很快,借着暗房的灯光看清了一个黑影袭来,手中甩棍上挑,打开那朴刀,同时朝着黑影闷头打下。

一声惨叫出现,好像伴随着骨裂声,黑影脑瓤爆掉,血液溅了陆修一脸。

陆修抹了一把脸,那血液化作阴风散去,他看见灯光映衬下,一屋子黑影杵在原地,中间围了个昏迷不醒的阳人。

“不长眼的邪祟,想死吗?”

陆修发现这群黑影提着刀,在那个阳人脑袋旁边比划,他大怒起来,却有些投鼠忌器,没有动弹。

“桀桀桀桀……来的好,我等也不逼迫你们,尔等今日若是配合剃发易服,免你不死!”

剃发易服四个字,彻底激怒了陆修。

当年南明势弱,满清南下之际,当地人因为此事而抵抗,遭到屠城,十不存一。

一些苦难随着时间流逝,被抹平了,但血液中那份传下的仇恨,根本无法平息。

回顾历史,无论秦汉魏晋,唐宋元明清,无论汉人和少数民族,但凡谁做出这种事,都会被唾骂千年。

白起自古被奉未战神,就因为坑杀降卒,被骂千年。

曹孟德一世枭雄,骂名多半来自屠杀大族,与从未屠城屠族的刘备相比,任凭曹操文韬武略惊人,名声也不及刘备一半。

往前追溯如此,往后的历史也如此,广陵城破当年,十日不封刀,这不是战争的惨烈,而是仇恨的宣泄。

陆修作为广陵后裔,看着面前阴气弥漫的黑影,理智褪去,眼神通红。

“老子……宰了你们!”

秦昆按住了陆修。

他知道这里的惨剧,不过因果消散,事情哪怕没过去,都不要激起新的仇恨,他没法抹平历史的创伤,只能杀掉这些挑衅的厉鬼。

事情有始有终,既然他们不讲规矩,敢犯忌骚扰阳间,那就该做一了结。

剃头刀祭出,秦昆浑身阴气弥漫,夺业刀被业火包裹,凶威赫赫。

秦昆笑道:“各位,死都死了,不好好享受阴间太平,何至于此?”

对方的刀在小齐脑袋旁边比划着,秦昆一点也不忌惮,他有把握在对方出手前解决掉对方。

只是下一刻,一个脑子不好使的黑影挽住秦昆胳膊,把他拽了过去。

“剃头的?你怎么站那边去了,快过来!”

秦昆正准备装个逼,然后大开杀戒,被莫名其妙拉到了对面,几个厉鬼还把秦昆保护了起来,对着陆修大喝:“那边的阳人,我告诉你们,同是汉家子,剃发易服是大势所趋,莫要自误!否则旗人进城,血流成河,我们是为你们好!”

秦昆怔住:“你们……是汉人?”

那厉鬼瞪了秦昆一眼:“剃头的,你别打断我!我正劝说他们呢。”

秦昆嘴角一抽,闭上了嘴巴。

陆修大怒:“你既然是汉人,为何当年投靠清军!”

那汉人笑中含泪:“那你告诉我,大明有救吗?!”

另一个剃头的汉人也在咆哮:“大明但凡有救,我们何至于做叛徒!”

“你说啊!!!我等粗人,不通国事,但也能知晓大明要完了,我不想殉国,我家中还有老少妻儿,那些贪官污吏享受一生,死也就死了,我娘亲今年七十有二,连口白面馍馍都没吃过,我想让她过上好日子,但大明没这个本事!”

一句质问,陆修怒气消除大半。

叛国这么大的事,又怎么能责怪这些大头兵呢……他们只是一颗颗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棋子。

明末积重难返,贪腐、党争成为顽疾毒瘤,魏忠贤死后,平衡被破,随后各地战乱四起,民不聊生。

陆修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艰涩道:“投靠清军就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吗?你可知广陵城破,十日不封刀,城中如炼狱,这日子你们体会过吗?”

“怎么没有!”

另一个汉人大哭起来:“我爹娘早死在兵灾中了!我舅舅当年吃了自己的孩子活下来,最后疯了,再惨的事我也见过!都怪那些狗官和狗皇帝!!!”

秦昆听见两拨人在大声争辩,杵在厉鬼中的他,原本可以出手,把这群邪丧都干掉,但不知为何,手中剃头刀松了又松。

另一个满人低声道:“我辈乃武人,听令而行,阁下觉得我等有错,是阁下觉得,改朝换代,总有流血的时候。阁下不服,可以动手杀我。但凡处在太平盛世,谁愿意过刀口舔血的生活。你以为我等就喜欢杀人吗?”

于文平看见陆修心神动摇,站了出来:“过去各有立场,暂且不论,尔等今日滋扰阳间,难道不是挑衅?”

“滋扰阳间?放屁,我们还没死呢!”

“就是,听我一句劝,剃发易服,否则会大难临头的……”

“剃头的,你别傻站着了,给那个昏了的把头发剃了,我们是为他好……”

耳畔叽叽喳喳一片,秦昆总算听明白了。

这群邪丧,没意识到他们已经死了。

他们留存的残念告诉他们,若不是剃发易服,即将面临城破屠杀的危险。

陆修沉默,于文平沉默,窦林撞着胆子走了进去,发现昏迷的小齐手上拿着一张照片,那是旅行社的众人吃完饭后,在一处巷子口合的影。

黑白照片上,原本只是秦昆、武森然、霍奇、涂萱萱、米太子、元兴瀚几人,但洗出来后,身后跟着一群死相凄惨的邪祟。

巷子口还挂着牌子——螺丝结顶。当年大屠杀的尸体,在这座巷子里‘垒尸及顶’,因此得名。

照片递给了秦昆,窦林一路上见多了鬼魅,对他们也见怪不怪了。

“秦哥……这些人……是那条巷子里亡者的残念吧?”

秦昆点了点头。

残魂的标志之一,就是记忆不全。

“他们不是来杀小齐的。”

“……”

“放了他们吧?”

“……”

“隋末唐初,河北屡次征兵,十室九空,战争都是残酷的。历朝历代死于兵灾中的百姓,也不计其数……”

“……”

“我们不应该放下,但应该理解。弱肉强食,是很残酷。但也在激励我们,起码不该活在过去,往前走才能变强,避免惨剧再次发生,不是吗?”

秦昆看了看陆修。

陆修转过头去,默默收起甩棍。

秦昆深吸一口气:“你们……已经死了。”

他看向周围,一群鬼疑惑。

不知道这个剃头的说什么胡话。

秦昆笑道:“徐桃。”

一个清辫男鬼出现,一出来,就看见周围的厉鬼们,呀嗬一声:“主子,有事?”

“这些残魂,带去你的蜃界里吧。浑浑噩噩的死了,就让他们继续浑浑噩噩的生活。”

“也行。”

“嗯。带走吧。”

徐桃一身恶鬼的威煞,让那些厉鬼有些本能的畏惧,不过看到这人一头长辫,心中也放松不少。

徐桃摸出八旗甲,浑身一抖:“都进来吧!”

甲叶起伏,那些厉鬼似乎受到召唤,纷纷钻入其中。

暗房变得空荡。

徐桃感受到八旗甲重的自己有些吃力,对着秦昆道:“主子,那我先回了。”

“好。”

“对了,还有件好事……”

“怎么了?”

“上次您带我们去十八狱后,城隍令里多了一扇门,和十八狱连通了。这些家伙既能帮我做事,还能在十八狱里筑城,两不误!”

秦昆一愣,城隍令还有这种功能?

想罢,他点点头:“城筑的如何了?”

“早得很呢……地基还没打完十分之一。我先走了!”

徐桃消失在原地。

暗房,鬼气散去,秦昆二指点在小齐胸口,一股阳气灌入,紧张的呼吸慢慢变得平静,似乎在做一个美梦。

秦昆几人慢慢退了出去,楼道,灯光打开。

“秦先生……”

陆修叫住了秦昆,秦昆转头。

“麻烦你了。”

秦昆苦笑摇摇头。

麻烦的事多了,今天的事不算什么。

“也难为你了。”

“唉,太复杂的事,就让他过去吧。这位兄弟说的好,不该活在过去,往前走才能变强,避免惨剧再次发生。”

秦昆也不知道陆修有没有想通,安慰地拍了拍他肩膀:“如果没别的事,我今晚就走了。带我向冯羌问好!”

秦昆握住陆修的手,又与于文平道别。

楼下,窦林开着车,带着秦昆往机场赶去。

影楼门口,于文平点起两根烟,一根塞给陆修,陆修皱着眉道:“我不抽烟!”

“男人惆怅时,来一根总没错。别太憋屈自己,有些事,得自己慢慢想开……”

陆修撇撇嘴,任凭烟灰在手中燃尽,才吸了最后一口,丢在地上:“老于,你说秦先生是一个怎样的人?好像没有传说中那么心狠手辣。”

“你问我,我问谁呦。总之,他是一个谁都看不透的人。”顿了顿,于文平道,“冯阎王说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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