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阁皂道城

袁明妃提出暂时不能再动弋阳和贵溪两处,其背后的考量,李钧自然清楚。

在和龙虎山的交战中,己方目前看似占据主动,接连拔除了几县的道宫,狠狠抡了张崇源几记耳光。

可实际上,当下己方的处境已经越来越艰难。

首先便是行踪暴露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虽然有天阙提供的墨械造物屏蔽头顶的天轨法器,可要说龙虎山真的拿这些墨械毫无办法,那纯属是扯淡,要不然墨序也不能沦为如今凄凉的地位。

暂时还能藏身的原因,大概率是因为道门内部的蝇营狗苟,相互掣肘。

导致张崇源现在宁愿打碎牙齿和血吞,继续跟自己慢慢磨下去,也不愿意割肉喂给其他的道门势力。

可这种僵持绝对不会维持太久,张崇源迟早会沉不住气。

届时己方丧失了‘敌在明,我在暗’的优势,将要面对的就是广信府上百万龙虎山狂信徒组成的汪洋大海。

到时候没有人能够活着离开。

至于另外一方面,则是随着己方袭击目标减少,龙虎山的防御重心也会收缩。

游击这种事情要的是‘快准狠’,事了拂身去,让对手猝不及防。

可现在如果继续动手,那就是攻城拔寨,和龙虎山硬碰硬了。

当然,李钧大可以选择杀个回马枪,把永丰、上饶这些地方再袭击一次,可现在那几处只有一些无足轻重的道徒在组织重建,根本没有太大的意义。

毕竟冤有头债有主,滥杀这种事情,李钧没什么兴趣。

“弋阳和贵溪两地相隔不远,无论是我们孤注一掷硬啃弋阳,还是剑走偏锋大闹龙虎山门所在的贵溪,都没有了打时间差的可能性,失去了突然袭击的效果,那就是轮到龙虎山以逸待劳了,这对我们很不利。”

袁明妃正色道:“而且从我们在上饶的遭遇来看,一旦陷入重围,只有你能有把握逃脱,我们其他人都不行。”

“上饶也有‘希’字辈的道三埋伏?”李钧诧异问道。

在赵衍龙提供的情报中,驻守上饶的只是龙虎九部之一‘斗部’的主官阳宗,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道四。

唯一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他在下山前被张崇源临时赐予了天师府提举署监院的身份,摆明了是拿来诱敌。

在李钧看来,就算如今陈乞生的状态不对劲,无法准确的判断形势和风险,容易冲动行事。但只要有袁明妃在身旁,也不会贸然出手。

这也是他决定暂缓寒山寺的事情,让袁明妃赶来江西行省的原因所在。

可众人按照计划在清平道观碰头之后,被几名道四追着屁股狂轰滥炸的沈笠尚且活蹦乱跳,可实力不输沈笠的陈乞生却被人打到昏迷,被范无咎给背了回来。

这是李钧没有料到的。

“上饶没有道三,但埋伏的龙虎九部主管级别的人物,比永丰还要多。”

袁明妃端着那杆狭长的烟枪,悠闲的抽了一口,淡淡道:“陈乞生一看到阳宗脑子就变得不灵光了,不知道学沈笠那样撒丫子转头就跑,红着个眼睛就冲了上去,长军在旁边吓得哭爹喊娘,都没能拉住他。”

“袁姐,这你可怪不了了。你别看我外表看着不咋地,但内心可是硬邦邦的爷们。我在墨序里面打架可从来都是不认怂的主儿,就算打不赢那也要啐对方一脸唾沫才罢休。”

一柄长剑悬停在袁明妃交叠而放的长腿边,长军猥琐的身影蹲在剑尖上,伸手抓着自己油腻的头发,语气无奈。

“可这小子现在纯粹是疯魔了,对面那可是乌泱泱一大群人啊,明显是早有防备,就等着咱们露面。结果陈乞生一声不吭,抓着我就要跟别人玩命。你说这是玩命吗?明显就是送死啊。”

“长军,你那双眼睛要是再往不该看的地方乱瞟,小心老娘把你的本体给你掰弯了。”

“好咧。”

长军乖巧的应了一声,挪着脚步蹲到李钧的身边,用微如蚊音的声音自语道:“到底是啥色儿来着,没看清呐.”

不愧是马王爷的死忠拥趸,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李钧嘴角狠狠抽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头眉心,问道:“那老陈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李薪主,您老人家是不是把我忘了?”

烟杆轻轻扣了扣台阶,袁明妃侧头看来,眯着一双凤眼笑道:“看不起谁呢?”

李钧肃然起敬,拱手抱拳:“没请教?”

“少跟这几个王八犊子学这些油滑的套路。”

袁明妃翻了個白眼:“打我肯定打不赢那群臭牛鼻子,但展开佛国阻挡片刻,带着陈乞生跑路还是可以的。”

“袁姐伱真是深藏不漏啊。”

“不漏?”

袁明妃满脸疑惑,低头垂目,“如果老娘这样都还不行,那得多大才能叫漏?”

李钧如遭雷击,整个人怔在原地。

“哈哈哈哈哈。”

袁明妃笑的花枝乱颤,打趣道:“你还是太嫩了一点。”

李钧没有理会女人的调侃,凝视着对方隐隐发青的脸色,慢慢皱起了眉头:“受了伤?”

“放心,一点轻伤,死不了人。”

袁明妃语气轻松道:“佛序跟道序两家明争暗斗那么多年,彼此都是知根知底,他们胡子一翘,我就知道他们要掏什么符篆,早就有所提防了。”

“那就好。”

李钧没有刨根究底,只是点了点头,说道:“等解决了眼前这些事,我们陪你去走趟番地。”

袁明妃眨了眨眼,笑道:“怎么,要去帮我出头了?那可太好了,你都不知道我等这天等了有多久。”

这句话语看似打趣,可李钧却听出了些许的颤抖,心头没来由一沉。

每当提及自己以往的经历,袁明妃总是语调轻松,甚至于一语带过,李钧也从没有打听过。

甚至连袁明妃如今显露出的实力与在重庆府之时天差地别,和倭区时期同样相距甚远,他也没有过问过。

可不问,只是出于信任和尊重。

并不代表李钧不记得‘明妃’二字在番地佛序中的意义,也不代表不在乎袁明妃曾经只言片语提及过的惨痛经历。

“那你可千万得把路带好了,别把有些人,有些地方给忘记了。”

“番地的每一座寺庙、每一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袁明妃抿着嘴说道:“我害怕的是他们已经忘了曾经有过袁明妃这个人,忘了她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

“他们要是忘了,我来帮他们回忆。”

李钧平静道:“挨了拳头,人就会更容易想起一些以前忽略的事情。”

“那以后我在番地的名声可越来越臭了。”

袁明妃脸上笑的开心,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这世上可没有天天被人戳脊梁骨的佛,看来我会是第一个。”

“你当你自己的佛,管他们那么多?”

李钧拿过袁明妃手中的烟杆,站起身来。

“呆在这里好好养伤,看着他们。”

袁明妃怔住:“你去那儿?”

“好不容易来了江西,见过了龙虎,可还没见过阁皂呐。我在那儿也有些老朋友,得去见一见。”

袁明妃急声道:“现在去招惹阁皂山只会让我们腹背受敌啊。”

“敌进我退,敌疲我扰。打游击要的就是越乱越好,怕什么腹背受敌?”

李钧头也不回道:“天师府不是想要守株待兔吗?那就把他们钓出来打!”

袁州府,分宜县。

李钧对这座县城的第一印象便是繁华。人烟稠密,远胜于龙虎山的广信府。

换了身青袍,戴了顶混元巾,打扮成一名游方道人的李钧,除了袍脚上的狼狈风尘外,其他地方在往来的人群中并不惹人注意,肆意打量这座阁皂山治下的‘道城’。

此刻天色已黯,城市中亮起的灯光并不是儒序基本盘中绚烂迷人眼的霓虹,没有纵欲的酒肆和夜场,但街道上空却并不缺乏人声和喧闹。

路旁街灯洒下的光晕中浮现出一句句笔走龙蛇的道门经典,能看到三两驻足的男道女冠聚在一起谈经论道,语气平缓,笑容柔和。

有商贩背着一捆黑漆漆的木头,手中举着的牌子上写着‘天然雷击木出售’的字样,可身上穿的却也是一件整洁的棉布道袍。

有年幼的道童抱着快要跟自己一般高的箱子,四处化缘,衣袍的袖口和下摆刺着‘分宜执役所’字样。

放眼望去,街道两侧随处可见人满为患的修道精舍。

恰逢有精舍的老板送散了晚课的信徒走出门外,将一截在这个季节本该已经凋零,此刻却开的正好的桃枝递给对方,拱手行礼。

“葛祖无量,恕惜赦罪。”

街头巷尾也多是就地盘膝而坐的信徒。

李钧驻足凝视片刻,对方没有任何反应,脑后分明没有线束,却俨然已经入定,畅游在道法之中。

一条街尚未走完,李钧心头已经满是异样和怪诞。

身旁经过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是面带谦虚祥和的微笑,身上穿的也是如出一辙的道袍,看不出贫苦穷富,分不出贵贱高低。

耳边听到的最多的话语,便是‘葛祖无量’四个字。

不管是熟人碰面,还是生人初识,哪怕是神态亲密的道侣,开口闭口必然是‘葛祖’在前。

至于葛祖是谁?

阁皂山的创派祖先。

这种虔诚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就算在广信府,李钧也从没见到过。

可在袁州府,却似乎人人习以为常,繁琐的礼仪早已经深入骨髓。

狂热。

这是李钧对这座‘道城’的第二印象。

咚!

一声悠扬的铜罄敲击声从城中心的道宫传来,打断了街灯下男女的辩经论道,兜售雷击木的小贩放下了牌子抬起了头,奔跑的道童脚下一个趔趄,屋檐下入定的信徒也猛然睁开了眼睛。

李钧随着人流停下脚步,体内的劲力缓缓流动,随时准备暴起杀人。

“葛祖无量,嘉启十二年九月阁皂疏文已发,各位善信可链接阁皂洞天,也可上前领文查阅。”

一队队表情僵硬的黄巾力士从道宫中走出,手中捧着一叠叠在这个年代颇为少见的纸质文书。

正在跟熟客聊得热闹的精舍老板也顾不得继续寒暄,快步凑到黄巾力士面前,双手高举过顶,毕恭毕敬从对方手中接过一份文书。

周围众人和他一般动作无二,摩肩接踵挤上前去,脸上的表情这时候倒是有了几分人味儿。

李钧混在人群中也跟着领了一份。

黄纸赤笔,开头便是‘葛祖无量,阁皂永兴’八个大字,足足占据了整整一页。

李钧抬手翻过,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不由皱紧了眉头。

【儒教余毒已除,道宫布施万众。】

标题下内容繁杂,用词拗口,多是一些无用的祷词。

李钧抿着嘴强迫自己看完,大概弄懂了其中的意思。

目前整个袁州府已经全面取缔了昔日朝廷的各种制度和设施,包括宝钞、府衙、戍卫、夫子庙等等在内,所有权利全部收归于道宫,由阁皂山下派的道官管理一应事物。

这一点倒是跟龙虎山治下的广信府相差不多,差别在于阁皂山的举措更加完善和细致。

制订颁布《阁皂山道门科略》,严禁道官掠夺治地道民的财富,不得影响道民生息修养。严禁道官与道民擅修黄赤之术,不得动摇修道根基。

治地禁止儒袍夷服,一应官民着法衣,去贵贱。派驻道官以入道人数为主要指标,每年进行考核。

凡治地道民犯罪,道宫将视情节严重性,最高赐予三次宽限机会。其中妄议‘葛祖’、背叛阁皂山门为不赦大罪,剥躲现世躯体,意识投入‘酆都’洞天。

不敬治地道官为次大罪,剥夺此生入道机缘,子孙承负恶果,以黄巾之身恕罪,三世方止。

凡表现优异者,可无偿入阁皂洞悟道修行,时限长短由功劳大小决定。

密密麻麻的条款数十条,李钧实在没有耐心一一去读。

反正在李钧看来,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入了道才有机会说话,不入道就只能乖乖听话。”

揭开这层道衣,露出的骨肉和儒序没什么太大的区别,甚至更加粗暴直接。

李钧接着往后翻,入眼的标题终于让他来了点兴趣。

【新东林党番地受挫,大明佛序内乱渐起】

撰写之人一笔带过了辽东事件,只是说明此事是导火线,新东林党以大明朝廷名义派出巡察组进入番地,借口调查袭击辽东行省的真凶。

在疏文中赫然还放上了一张领衔之人的照片,上面的老人李钧并不认识,但下方的注释却让他眉头一挑。

刘谨勋,大明帝国内阁成员,金陵刘阀家主。

接下来的行文不再像上一篇那样文绉绉,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尖酸刻薄的嘲讽味道。

刘谨勋等人在进入番地后,遭遇了大量不明身份匪徒袭击,从能力特性判断,有汉传佛序、儒序、兵序、农序,甚至还有门派武序。

其中唯独就是没有番地任何一方势力的人。

虽然没有太多的人员伤亡,但刘谨勋依旧被挡在番地边境,半月未能迈出一步。

这阁皂山为了照顾治下信徒的贫富差距,下发的这种文疏突出一个图文并茂,阅读感并不比电子案牍差多少。

李钧看的是津津有味,只是其中有不少穿插的评述看的他牙疼,都是在分析如果换成儒序试图进入袁州府地界,信徒们该如何同仇敌忾,如何众志成城。

李钧跳过这些废话,视线下移,一个朱笔画成的圆圈跃入眼,接着事态的发展便开始峰回路转。

首先是一个名叫张嗣源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将所有袭击的匪徒全部杀的干干净净。

接着是大昭、白马两大番地佛门势力主动派人增援,提出护送刘谨勋进入番地。

就连桑烟寺也表达了类似的意思,却被刘谨勋直接无视,一副要将所有罪责全部算在桑烟头上的模样。

刘谨勋一改之前的审慎作风,展露出铁血强硬的一面,凡事和桑烟麾下的寺庙都没有逃过他的调查,一路伐山毁庙,接连有三名佛五和一名佛四死在了他的刀下。

桑烟寺虽然大为不满,却被刘谨勋一句‘藐视朝廷命官’就堵住了嘴巴。

人都已经死了,是不是真的藐视,又是如何藐视,少磕个头,还是少了个笑脸?谁又能说的清楚?

疏文并没有将刘谨勋在番地的事情展开来说,反倒用大篇幅的笔墨的描写了此事中儒序的霸道蛮横和佛序的阴险下作。

结尾自然免不了又是一长段赞美葛祖,鼓吹仇视儒序和佛序的话语。

而关于整件事背后的‘新政’,则是只字未提。

李钧合上了手中的文本,身旁停滞的人群也逐渐流动了起来,道民们兴奋的讨论着疏文上的内容,却几乎都是围绕着‘道宫’方面。

对于后续提到‘番地’内容,则大多只是咬着牙骂一句‘葛祖神威,谁人敢犯’后,便无人再说。

李钧将手中的文本随手塞进怀中,朝着道宫方向正要迈步,耳边却突然响起一个柔和的声音。

“葛祖无量,道友请留步。”

(本章完)

第559章 邹爷的话

三天前,清平道观突然宣布闭观,给出理由是观主偶得一份天大的机缘,需要立刻闭关潜修。

生活在周围山镇村落的善信得知消息纷纷表示不满,于他们而言,失去了参悟道法的地方,生活便失去了主心骨。

为了安抚信徒,道观宣布观中的黄粱洞天将不再收取仙元,无偿免费对外开启,所有信徒可以进入自由链接进出。

这样的好事可不常见,原本不满的信徒们纷纷拍手称快,表示将虔诚为观主祈福祷告。

夜深人静的道观,紧闭的主殿大门被人轻轻推开。

陈乞生剪去了曾经的长发,留了一个在今日道门中依旧被视为离经叛道的寸长短发,身上披着一件黑色衣袍,胸膛缠绕的绷带上依旧还在浸出星星点点的血色。

侧脸上一道狭长丑陋疤痕尤为刺目,从眉尾割落嘴角,算是彻底破了相。

敞开的大殿内空无一人,可陈乞生却在跨进门后便停下来脚步,坐到那道齐膝高的门槛上。

发白的脸色透着虚弱,分明的眉宇凝着迷惑。

他抬着头,望着站在神台上的龙虎祖师。

刻意保持昏黄的灯光中,祖师像低眉敛目,似乎也正在看着他。

人看神,想要求一个安稳。

神看人,却常常降下惩罚。

陈乞生曾无数次叩拜在神像前的蒲团上,没奢求过白日飞升,也没求过长生不死。

因为师傅曾经说过,对祖师要敬,不要求。好好走自己的路,祖师自然会降下庇护。

陈乞生很听话,他在祖师面前始终心无杂念。修道这么多年,他跪在蒲团上的时候只求过一件事,求师傅长安、斗部长宁。

可今天,他不想跪了,也不会再跪了。

因为师傅玄斗没了,他记忆中熟悉的斗部也没了。

明明只有寥寥两个人,偌大的一座龙虎山却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陈乞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所以在上饶县再遇年幼时敬重的师兄阳宗的时候,陈乞生心中虽然有怒,但没想过要杀对方。

他只想问个清楚,问一问师傅走的时候痛不痛苦,有没有受到天师府的严刑拷打,他们有没有给师傅转世的机会,还是投入了‘酆都’永受煎熬。

可曾经教过自己如何锤炼体魄,如何祭发符篆,如何用拳脚去回应那些总是喜欢针对自己的同门的师兄,再看到自己之时,却是满眼的怨恨和仇视。

那双眼睛,陈乞生此刻依然记忆犹新。

阳宗为什么恨自己,陈乞生知道。

如果自己没有叛出龙虎山,没有杀过张清圣,没有返回广信府,那他现在依然是斗部的新主官,安然坐在白玉京的地仙席位上悠闲悟道。

不会像现在这样,捧着天师府提举署监院的烫手山芋,到山下来面对一群极度危险的邪魔。

哪怕这群邪魔是之中有自己这個曾经的小师弟,哪怕这群邪魔是这位小师弟的手足兄弟。

因为他阳宗早就不是斗部中人,也不再是那劳什子的老派修士。

陈乞生抬手摸着脸上的疤痕,眼眸越发幽暗无光。

这条疤是阳宗给他的回答,陈乞生无所谓,就当是还了当年的照顾。

可对方为什么要出口辱骂师傅?

当年他嫌弃斗部没有前途,想要转修新派,是自己那个不喜欢求人的师傅厚着脸皮托人给他换的部门。

明明那些把自己剃成骨头架子的人根本不是师傅的一合之敌,却是那样趾高气昂,堂而皇之的数落着老派道序的不是,轻蔑的俯视着面前躬身行礼的老道士。

陈乞生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的他刚刚经常被其他部门的道童打架,他们都骂自己是小乞儿,矮猴子。

可那天,那截弯曲的腰身却落得跟他个头一般高。

那时候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今天同样还是鼻青脸肿的自己,却觉得处处都不对。

为什么要去弯腰,又怎么可能弯的那么低?

为什么都是恩情,别人怎么会一点不珍惜?

陈乞生还是想不明白。

心头满是疑惑,眼神却逐渐锋利,神台上泥塑的死物像是受了惊,悄然挪开了眼睛。

“怎么的,看了这么多年了,还没有看够?”

眼角的余光撞进一张嬉笑的侧脸,邹四九一屁股坐到了陈乞生的旁边。

“本来按理来说,阴阳序应该比你们道序还要相信这套东西。可我不知道咋回事儿,就是对敬神提不起太大的兴趣。”

邹四九双手擦过鬓角,油亮的背头一丝不苟。

“在阴阳序里面,这可就严重了。往小了说,是不敬仪轨。往大了说,是否定序列。所以阴阳序里那群龟儿子总是对邹爷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邹四九也不管陈乞生有没有在听,自顾自说道:“那时候我就在想啊,序列是基因的强大显化,仪轨也不过是基因的唤醒条件,跟神不神的有半毛钱关系?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灵,那神灵站在我的头顶,他老人家会不会脚滑?”

“年轻不懂事,管不住脑袋,也管不住嘴巴。所以在别人的眼里,我就是个不安分的刺头,就是那颗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

“一个没爹没娘没背景的野娃儿,靠着一手溜须拍马、见缝插针的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侥幸当上了从序者,哪会不招人嫌恶,被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骂一句全靠运气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惨死街头,都算是轻的了。背地里过河拆桥,稀里糊涂被人捅了刀子,那才是我最害怕的事情。”

陈乞生沉默着看过来,眼中却看到一张笑得灿烂的脸。

“他们不喜欢,自然就容不下。没问题,容不下那咱就走呗,谁要咱打不赢他们呢。”

邹四九笑道:“老两京一十三省,我几乎走了个遍。我这人不讨喜,走的序列也不讨喜,顶着个‘黄粱硕鼠’的名头,到哪儿都经常碰一鼻子灰。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用别人儒序的话来说,这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虽然背了一身骂,吃了一肚子亏,但好歹也是充满仪式感嘛。”

说话间,一道清丽的身影浮现在邹四九身后。

满头红发似火,温和的目光落在男人的背上。

邹四九似有所感,抬手拍了拍肩头。

“我跟你说这么多,可不是在跟老陈你比谁过的惨。惨有他妈的什么好比的,再说了,咱们再惨能比李钧那孙子更惨?”

邹四九直直望着大殿深处的神像,眼中戾气翻涌。

“我想跟你说的是这世道就是这么个操蛋的模样,不公平、不道义的事情多了去了,你难道还能桩桩件件都想明白?扯淡,有些人天生就是他妈的王八蛋,表面上是做的是温良恭俭让,背地里信奉的却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邹四九狞声道:“以前势单力孤,打不赢,所以老子忍,老子让,满身是血自己找个角落躲着慢慢擦。可现在不一样了,你陈乞生是一个人吗?”

“不是。”陈乞生轻声回道。

“你断手断脚,拿不起刀枪?”

“不是。”

“那你是被吓破了胆子,看不得龙虎山,怕了他天师府?”

“不是!”

“既然都不是,那伱半夜三更来这个鸟地方,看什么鬼神像?伤没好就养伤,伤好了就再去干一场。管他什么天威难测,道深如海,现世你来杀,进了黄粱梦境那就老子来杀!”

“要是你跟我都杀不了,那就摇人,让老李过来跟对面比比谁的拳头更硬。如果咱们这群人都摆不平,那就大大方方撒丫子撩,等磨光了刀枪再跟他们面对面拉开架势抡刀子砍。我他娘像狗一样颠沛流离忍这么多年,你难道就半点忍不了?非要埋着头往上冲,明知道敌众我寡,也要拿命去溅别人一身血?”

“四九.”

守御站在背后,欲言而止。

“男人说话,娘们别插嘴。”

邹四九舔了舔嘴唇,动作粗野的扯开衣领纽扣,毫不留情数落道。

“老子就瞧不起你这蔫头搭脑的模样,玄斗天师出事以后,你就跟走火入了魔一样,看谁都是冷眼。你要是够凶够狠,在上饶宰了那个叫阳宗的龙虎山道序,那我今天一个屁都不会放,好好在我的梦境里风花雪月,谈情说爱。可你没杀得了啊,不去想想怎么才能报仇,反而跑来这里娘们唧唧的装什么哀伤?”

邹四九怒声道:“陈乞生,你该想的不是龙虎山天师府为什么要害你,不是你那些曾经的师兄弟为什么跟你翻脸,他们自然有他们的说辞和借口,但理解和饶恕那是神仙做的事,你要做的是亲手送他们到天上见龙虎山的祖师,明白吗?”

“逮着个机会骂了道爷我这么久,还越来越起劲,真当我不好意思弄你是吧?”

陈乞生扯了扯嘴角,终于露出邹四九熟悉的冷笑。

“啊,你这么快活过来了啊?”

邹四九尴尬的讪笑着,屁股赶忙朝着旁边挪了挪,“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可别好赖不分啊。”

“虽然说的基本都是些没用的废话,但还是谢了,神棍。”

“矫情。”

看着陈乞生眼中颓色不再,邹四九心中大定,面上却冷哼了一声。

“而且你小子说的这是什么话?邹爷我这番现身说法,不惜在我心爱的女人面前揭自己的老底,你居然说这是废话?纯粹是不识货,而且没良心,你说是不是,守御。”

“你们男人说话,哪儿有我开腔的余地?”

如焰的红发骤然消失,徒留冰冷的话语在空中。

“装,接着给我装。我这充沛到快要溢出来的男人气概,不得迷死你?”

邹四九挤眉弄眼,一脸得意。

“马爷那儿学的?”陈乞生突然问道。

“嗯呐。”

邹四九脱口而出,随即猛然回神,连忙解释道:“什么学,我这全是真情流露.”

“钧哥走了几天了?”

陈乞生一边解着身上的绷带,一边问道。

“三天,现在人应该已经进了袁州府吧。”

“马爷他还在闭关更新?”

“说是这次要来次狠的,墨序的玩意儿咱也不懂啊。不过鳌虎和长军倒是天天眼巴巴望着,也不知道在期待啥。”

“那钧哥这次真是独行了啊”

“你用不着担心他,老李现在可比我还能藏,只要不跟人动手,阁皂山根本发现不了他。”

“也是。”

陈乞生自嘲的笑了笑,身上的绷带落地,露出一身狰狞交错的伤疤。

利器撕扯、钝器敲砸,火灼、冰冻、腐蚀

几乎没有半块好皮的上半身,看得邹四九愣在原地。

“邹爷,你真不信神?”

邹四九猛然回神,点头道:“嗯卦卦都是大凶,这怎么信?”

“确实没必要去信了。如果你真的坐在天上,那我这个叛徒早就应该死了,怎么可能活到现在,对吧?”

陈乞生望着神台上的龙虎祖师像,不掩眼中的蔑视。

“你不在也好,等他们死了见不到你,那才叫人心怀舒畅。”

黑袍掩体,锋芒透衫。

“老头,你原来常说自己不是真正的老派修士,以前我以为你是在谦虚,但现在我知道了,你确实不是,但你是真正的修士。”

陈乞生自言自语道:“你修恩情,我就不修了。人世多猪狗,我去造一番杀孽。”

铮!

剑吟声响彻道观,寒光呼啸而来,削落祖师头。

“都他娘的是些不讲道理的妖孽怪物,吹牛聊天都能让基因爽了?没道理啊。你们再这么弄下去,邹爷我就要成最弱的一个了。”

满室刺骨寒意,让邹四九猛的打了个寒颤,突然露出一脸庆幸。

“还好有你给我垫底啊,沈笠,不愧是在津门被人逼得跳河也不低头的真爷们,你可千万只能涨涨脾气,不能再涨武力了。”

“还有一件事!”

嘀嘀咕咕的邹四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看向陈乞生沉声道:“阳龙应该是出事了。”

“道友,请留步。”

这可不是句好话。

李钧戳着牙花子回头看去,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名气质温润的圆脸道人。

虽然对方满脸堆着笑,可李钧却没来由觉得这张脸很讨打。

“你是?”

“在下阁皂山,葛敬。”

道人笑呵呵的话语刚刚出口,暴烈的拳风便已经扑到面前。

“在下并没有恶意!”

道人脸色骤变,身前展开一道无形的屏障,却被拳锋直接击穿,砸在他慌忙横架的双臂上。

砰!

一双大袖炸成粉碎,露出两截泛着青铜色泽的械臂,被砸出的细密裂纹眨眼间便恢复如初。

“具证八身?道三?”

李钧冷眼环伺,周围行人如旧,半点没有受到影响。

“幻境?”

李钧恍然,怪不得透着一股子邪门儿的味道。

“如今道序内都在传言说李薪主你杀气重,下手狠,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自称葛敬的阁皂山道序身体横飞在半空中,说出的话语却在李钧耳边响起。

“李薪主你应该看得出来,在下没有半点不轨的意图,要不然你也不会毫无察觉,直到现在才看出来身处幻境,对吧?”

倏忽间,葛敬的身影闪现般再次出现在李钧面前,身上的道袍也恢复原样。

“你们怎么发现我的?”

李钧并没有着急继续动手,而是蹙眉问道。

“龙虎山那群人以为自己还是甲子前的道门祖庭,自以为是,装模做样。我们阁皂山不一样,自从知道李薪主你出现在广信府后,袁州府上空游曳的就不再是普通的天轨星辰,就是怕阁下突然造访,阁皂山有失远迎。”

葛敬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不过很可惜,李薪主你的武功实在惊人,哪怕是南斗也没能发现您的行踪。只是如今的袁州府已经算是半个道国,阁下虽然换了身装束,但还是太过扎眼。两项结合,您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不过你说没有恶意,那暗中将我拉入幻境干什么?”

李钧眯着眼笑道:“我这人喜欢跟人当面交谈,不如放开幻境,大家开诚布公?”

“李薪主说笑了,幻境不是为了威胁您,而是贫道给自己的一点保障罢了。”

葛敬拱手道:“具证八身在阁皂山也是稀罕物,贫道也是费了一番周折才能拥有一件,要是稍后有什么话无意冒犯到了您,被您给打烂了,那贫道可找不到地方说理啊。”

“你和我以前遇见的阁皂山道序罗城比起来,可不像是同一个道门的人。”

被李钧拿来跟不知道低了几辈的徒子徒孙对比,葛敬脸上却半点没有恼怒的迹象,反而语气越发恭敬。

“阁皂山这几年香火鼎盛,喂出了些不知好歹的后辈,为人跋扈,行事偏激。”

葛敬面露歉意道:“罗城在倭区做的事情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身死道消纯属他咎由自取。如果李薪主还是觉得不满意,阁皂山可以交出罗城在宗门内的师傅和他的俗世亲人,任凭阁下发落。”

李钧眉头一挑,“他可是你们阁皂山派入倭区的弟子啊。”

“如果只是机缘相争,那今天贫道肯定要向李薪主讨个说法,但罗城行事已入魔道,不止屠戮同门,而且祸及无辜旁人,死不足惜。”葛敬一脸正色。

“你这样明事理,让我有些不适应啊。”

李钧十指交叉,左右转动着手腕。

“可我大老远来一趟,你让我空手回去,我脸上也挂不住啊。”

“阁皂山是真心实意想要跟阁下化解恩怨。而且”

葛敬神情肃穆道:“当下有更棘手的强敌在侧,我们何必自相残杀,让敌得利?”

自相残杀?

李钧笑了笑,“你说的强敌是谁?”

“新东林党魁首,内阁首辅,儒序二,帝师张峰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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