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如意郎君

欧阳修府内。

欧阳发向打听下人问道:“老爷在见什么官员,这般慎重,还不许外人打搅。”

下人答道:“是一位来京述职的官员,听说是从真州来,现任军事推官,好似姓吕名惠卿,表字吉甫,对方乃闽地泉州人士,已与老爷谈了半个时辰了。”

欧阳发道:“此人我晓得,是嘉祐二年的进士,当年曾上门一趟,爹爹倒是对他很是器重,以后你见了可不许有所怠慢。”

“小人晓得。”

欧阳发又道:“不过不许外人打搅,倒是不好带三郎去见爹爹。你先去禀告爹爹,说三郎取了国子监解试第三名,看看他如何计较。”

“是,大郎君。”

欧阳发心道,吕惠卿再如何,也比不上章越吧,人家可是自己日后的姻亲啊。

当即欧阳发迎了出门,见到章越时满脸是笑:“三郎,我还道你此番中不了,连与娘子那边如何说辞都备好了,没料到你第一次考就中了,实在令我又惊又喜。”

章越笑道:“真对不住,叫大郎君你失望,早知失手就好了。”

欧阳发笑道:“失望好,失望得好,若你不中,恐怕我要被我娘子骂得……幸好,你替我争了一口气,也证明我与爹爹的目光没有错。”

欧阳发说完退后一步审视起章越,点点头道:“两年半前,你初至京师,一转眼……咦,身量着实高了不少。”

章越看欧阳发确是是打心眼里高兴。自己与欧阳发是朋友,但他如此欢喜,肯定不仅是因为朋友的关系,而是因为二人是将来的连襟。

对于连襟,有的人是看重的,也有的人是不看重的。但欧阳发无疑是相当看重的。

章越穿越至今虽有一段日子,但有时候对古人对亲情重视,还是有些不太明了。毕竟上一世自己没有大家族中生活的经历。

欧阳发道:“三郎,你若是省试及第,立马要改口称我姐夫,不许下定后再叫。”

章越微微笑着道:“现在偷着叫也成啊。”

二人都是捧腹大笑。

欧阳发笑道:“那好,暂且先记着。来来,将你及第经过好好与我说说。”

此刻在欧阳修的客厅。

欧阳修屡屡大笑。他看着坐在他下首的年轻官员称许道:“吉甫不仅经术明了,兼有吏材,实在是难得。这一番你在真州任官着实令我刮目相看。”

对方谦虚了几句。

这时下人至欧阳修这说了几句,欧阳修喜道:“甚好,甚好,度之竟得了第三,不过我如今抽不开身,让发儿招呼就是,是了,要紧的还是让度之去吴府一趟报喜,我这随时都可以来。”

下人称是离去。

欧阳修对吕惠卿道:“章伯益的子侄今科中了国子监第三,如今来府上报喜,此子乃当今唯一得他篆书真传之人,我看假以时日可与李阳冰媲美。另外的他经学也是青出于蓝……”

吕惠卿恭维了几句,心底将这个章度之牢牢记在心底,日后遇上了一定要找个机会结个善缘。

要知道吕惠卿为推官不过选人,若没有欧阳修这样的大佬推荐,一辈子难以出头。故而吕惠卿一面逢迎,一面也将大佬喜好,亲近之人牢牢记在心底,以为将来打算。

欧阳修又向吕惠卿道:“是了,吉甫觉得介甫如何?”

吕惠卿道:“惠卿书儒家之书,知孔丘之尊,读外典,知佛之可贵,今之世,知介甫可以为师。”

欧阳修大笑道:“甚好,这就是我引荐你结识介甫的用意,此番来京你与介甫当好好切磋经义。论经义之道,老夫认为除了你没有第二人可与介甫共语了。”

“以老夫之见,不出十年,介甫是可以出将入相的。”

欧阳修对吕惠卿确实十分看重,早在嘉祐三年时,欧阳修就向王安石推荐吕惠卿了。

他在给王安石的信中对吕惠卿如此评价‘吕惠卿学者,罕能及,更与切磨之,无所不至也。’

这一次吕惠卿来京述职,欧阳修与这位年轻官员相谈甚欢,又推荐他去拜访王安石。

到了当晚,欧阳修又向天子写了一封推荐吕惠卿的奏疏里面写到,吕惠卿若非良臣,臣甘愿领罪。

得知欧阳修没空见章越时,欧阳发有些失望,自家老爹的伯乐之名不是虚的。多少官员因他的举荐而平步青云,要他此刻抽身也是办不到。

欧阳发道:“爹爹有吩咐,先不着急着见他,你先去吴府一趟吧,将此事告之。”

章越迟疑道:“我先生那边我还未去禀告。”

欧阳发暗暗点头,章越是个明白人,陈襄是章越的老师。但却是欧阳修举荐给章越的。若非欧阳修,章越岂能拜入陈襄门下。

欧阳发假意道:“三郎,这天地君亲师,你先生理应是最先去拜访的,怎地先到我们这来。你我是自家人,何必在意这些。”

章越当然从欧阳发的口吻听出何为真话,何为假意。

章越笑道:“是在下想最早告知伯和兄和伯父,让你们为我高兴高兴。”

欧阳发道:“算了,至于吴府,明日去也是好的。”

欧阳发说完,结果给屏风后正旁听的吴氏听到了,顿时气得不打一处来顿足而去。

章越没料到屏风后有人,欧阳发也很是尴尬,他知道必是他娘子在后面窃听,按照娘子的脾气,今晚他怕是又要睡书房了。

欧阳发安慰章越道:“是内子,无妨的。”

章越闻言道:“原来是嫂嫂。”

欧阳发道:“你嫂嫂这脾气素来不小,我早已习惯了。”

章越听了背后一寒心道,吴家的女子都这么厉害吗?那……

欧阳发笑道:“无妨无妨,明日我与你一并到吴府去。”

“明日?”

见章越还有几分不自然,欧阳发正色道:“怎么?你这就迂腐了,难道一定要考上进士才去吴府?平日没事的时候,要多走动走动。”

“再说礼数的事,从来只能让别人亏欠我等的,绝不让我们亏欠别人的。别忘了吴大漕在你还是太学生时就看中你了,倒是你非要中进士后再婚配。”

章越听了道:“大郎君说得是,三郎受教了。”

当即章越从欧阳府离去,赶往陈襄府上。

吴府。

十七娘的婢女来至十七娘闺房里,却见十七娘拿着针线在绣一对暖耳。

“姑娘,都什么时候,你还有闲心绣这些。”

十七娘道:“我素来不擅女红,上一次送得不好,下一次若他赴春闱,这对暖耳倒是考场上用得着。我如今早些准备,若是作得不好还可以再改。”

婢女笑道:“你都闲心绣这些,也不关心章家郎君中了否?”

十七娘放下手中针线活,蹙眉言道:“就算不中,也要送吧!如此不是显得我太势利了。”

婢女掩嘴笑了笑。

婢女笑道:“不过姑娘你放心,我听说二郎君已打发他房里的宝住,秦当骑马去国子监打探消息了。一有消息就来回报,至于大郎君平日对章家郎君颇有微词的样子,但今晚也是推了应酬留在家中。你放心,我让春眉留心着翠微堂那边,一有消息就来回报。”

十七娘看着婢女比自己还上心的样子,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婢女道:“不过解试又没那么容易的,二郎君为国子生时,也考了好几次,不是韵押错了,就是错题了。”

“至于大郎君就没将心思放在读书上,整日忙着四处交游,宠信房里几个狐媚子,将嫂嫂冷落在一旁。我看章家郎君年纪轻轻,第一次哪有那般容易。”

说到这里,婢女不由吐了吐舌头,连忙道:“姑娘,我还不是这个意思……章家郎君才华我是知道了,那一首青玉案,我就没听过哪个读书人说不好的。但是科场上的事哪有一定的。”

“好了。我再去听消息了。”

十七娘闻言又于灯下缝制暖耳。

有过了一阵,外头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十七娘听此心底一喜,从桌旁起身,随即又想到如此不够自持重新坐下。

珠帘陡然掀开,十七娘问道:“可是章家……郎君中了?”

“姑娘,你如何晓得?”婢女又惊又喜言道。

十七娘道:“若是不中,你正愁着如何安慰我才是,我这老远就听得你脚步声,还用提么?”

婢女笑道:“也是,姑娘说得对,姑娘,章家郎君高中了,还是国子监第三名。”

“第三名?”

十七娘目光闪闪,喃喃自语地道:“这个名次,日后省试也有成算。”

婢女喜道:“是啊,姑爷……不是,是,章家郎君一次也就考过,而且还是第三名。两千多名考生,九百太学生,那都是从四方才子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却叫章家郎君考了第三名。”

“这比大郎君二郎君当年不知胜过多少……若是明年省试及第,不过十七岁罢了,当年老爷也是十七岁中进士。姑娘,你眼光真是好,是去哪里寻得这般如意郎君来。”

十七娘听了再也忍不住,欢喜之情溢于言表,但口中却道:“那也要省试过了才行,你不要将话说早了,反而让人家笑话。”

(本章完)

第228章 秋夜

章越坐着马车赶至陈府时,已经是酉时以后。

汴京的街头到了这个时候,不少百姓已是早早安歇,等待明日的上工。

但对酒肆饭馆而言,里面依旧聚集了不少酒客饭客。

但见陈襄门前正点着两盏灯笼,相熟的老仆忠伯见了章越高兴地引入言道:“三郎君,老爷和夫人正等着你呢。他们都算准了今日是解试放榜的日子。”

章越又是高兴,又是惭愧道:“连累先生与师娘等了这么久。也多谢忠伯给我留门。”

“这就有什么好谢的。”

章越刚入内,陈襄在堂上闻声即是步出问道:“三郎考得如何?”

章越一见陈襄当即拜下道:“学生谢过先生,师恩深重如山!”

随后师娘亦是步出,看着章越惊喜道:“三郎,你这是高中了?”

章越又向师娘一拜道:“回师娘的话,学生幸不辱命,高中国子监解试第三名!”

陈襄闻言大喜道:“这就是好,这就好,我就说你的经义胜于策论,策论胜于诗赋,之前还担心你诗赋,如今能列第三,着实令我白担心一场。快起身吧!”

陈襄要扶章越,却见章越没有动。

师娘见此一幕道:“即是及第,你们师徒俩喝一杯吧。忠叔去巷子买些鲜鱼果品来。三郎今晚别走了,我收拾好客房,你就睡这吧,我先去温酒。”

师娘说完先行离去。

陈襄看着章越问道:“你有话说?”

章越道:“回禀先生,学生诗赋没有写‘耑’。”

“什么?”陈襄有些讶异,“你是说你没有写?”

章越低头道:“学生自不量力,辜负了先生一番好意。”

陈襄闻言沉默了一阵,然后将章越扶起身失笑道:“没写就没写吧!我还会怪你不成?进来说话。”

章越没料到自己担心好几日的事,却给陈襄一句话给揭过了。

当即二人到了堂上坐下,陈襄道:“你一会将科场上诗赋策论都默一遍,我帮你看看。”

“是,学生早已默好。”章越当即从随身携带的诗袋取出。

堂上的一盏琉璃灯下,陈襄对着章越的文稿读了起来。

章越规规矩矩地坐者,但见一旁忠伯提着一条两三斤重的鱼回来,还有不少果子蜜饯。

师娘接过鱼走到一旁厨房烹制,忠伯回头将门上了锁,回头向章越笑了笑。

不久厨房里又升起火,一口大锅炖起了鱼,师娘则将姜蒜入齑臼捣烂,等水烧开后再一并放入锅里炖煮,这是师娘熟悉的料理手法。

鱼汤的香气传入章越鼻尖。

陈襄道:“你此番诗赋写得尚可,策论可谓绝佳,故而有此名次倒不意外。但你的诗赋能在解试过关,到了省试却尚欠缺。你若想省试再进一步,就要戒骄戒躁,从今日起就要静下心来读书了。”

章越道:“学生记住了。”

陈襄看向章越问道:“今夜本是你得意之时,我让你在此读书,专研文章,可知用意?”

章越道:“先生是怕学生得意忘形。”

陈襄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你如今不过十六七岁,哪怕就是二十六七岁,心也是定不下,这个年纪易大喜也易大悲,若什么事太得意,反不是好事。好比是身上突然有了一笔横财,也是难以守住的。我看过太多一朝得意,最后又跌落谷底的青年俊才,被人捧几句就飘飘然了,从此不知自己几斤几两重了。”

“我也不是说你,我年轻也是意气飞扬,不知分寸,到了三十五六岁方知这个道理。没什么是平白来的,既是得来了,就要珍惜。读书最要紧的就是那股劲,这劲一懈,日后要找回来就千难万难了。这番话我与很多人说过,不少是你师兄师弟,但听得进去的,我不说他也会明白。听不进的,说了也白说。”

说到这里,陈襄长长地叹了口气。

章越心道,是啊,该浪的还是得浪,谁也挡不住。

他将陈襄的话牢牢记在心底,然后道:“学生受教了。”

陈襄道:“我再与你好好讲一讲诗赋中欠妥之处。”

章越当下将心神收回,专心致志地听陈襄讲授。

不久师娘已是将鱼炖好了放在一旁笑道:“你们先别揭盖,我再给你们去温酒。三年的青红老酒。”

陈襄道:“酒就不必温了。”

师娘嗔道:“没见你这般,徒弟都考了解试第三名。外人听来会说你好生小气。”

陈襄失笑,师娘一面怪着,一面揭盖,顿时鱼汤的香气四溢在堂上。

师娘将鱼汤盛了两碗放在二人桌上,陈襄举起鱼汤笑道:“我就以此鱼汤贺你及第之喜了,莫要嫌寒碜。”

章越举起鱼汤笑道:“学生最喜欢喝师娘炖得鱼汤了。先生师娘大恩,学生永世不忘。”

陈襄师娘闻言都是笑了。

章越当下喝一口鱼汤,姜丝将鱼的腥味掩得恰到好处,口中皆是甘甜。

对他而言,这一碗鱼汤更胜于无数山珍海味。

师娘看着章越神色问道:“除了姜蒜,我什么也没加,甚是寡淡,不知是否合得你口味。”

章越想起方才的感触,不由言道:“人间有味是清欢。”

师娘细细品来,笑道:“好一句‘人间有味是清欢’。”

陈襄心道,三郎的诗赋虽难登大家之境,但有时信手偶得来的佳句,却是出神入化,实在令人费解。

今夜。

州桥旁的张家酒店热闹非凡。

酒店门前站着的厮波,见到酒客招呼即上前。

还有无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歌妓,她有的缠着低低的抹胸,露出一大片雪白。

也有小脚的穿着窄袜弓鞋,不少酒客看着弓鞋凤头窄处都是目不转睛。

王魁与何七也在酒楼里。王魁也颇好小脚,不过却没有何七那般喜好。

如今王魁与何七正与一班朋友坐着。

王魁如今是国子元,论朋友是要多少有多少的。但那等眼红来攀附或者酒肉之友他们自是看不上。

他们今晚交往的都是京里富贵闲人,衙内,至于左右捧场的厮波和歌伎也不是等闲之辈。

厮波就是平日没正经营生,整日就守在酒肆里,专门伺候有钱人。

别以为这行当好混。

普通厮波不过帮有钱人跑腿帮闲,赚几个辛苦钱。

厉害的厮波各个都是人精,而且口齿伶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那等,平日就是专门引起这些富贵人家,哪里好吃好玩就往哪去,让他们大把大把地败坏钱财。

如此厮波也从中得了不少好处。

如今张家酒楼,王魁与何七这一桌,可谓炊金馔玉,陈设百味。

许多菜肴别说王魁一辈子没吃,就是见也没见过,一旁富贵之人一言一句间都是拿话捧着王魁,还有几名厮波在旁划拳助兴。

两名穿着弓鞋,面容姣好的妓女一左一右坐在王魁身旁。

一名厮波对女子道:“这位可是国子元,知道何为国子元么?你们今日可要将他陪好了。”

两名妓女闻言吃吃地笑了,然后含情脉脉地看着王魁,迅即又羞涩地低下了头。

王魁感觉对方一双玉足在酒桌下不住触碰着自己的小腿,片刻后另一双女子的玉足也凑了过来,似还脱了鞋。

正在王魁魂游天外之际,这时身旁女子将一盏酒递至自己口边,一名富商笑道:“王国元可是海量,需连饮三盏。”

王魁推不过,他也不愿推,于是连喝三盏。

另一旁的妓女看了似有些吃醋,自己饮了一口含在唇中,朝王魁嘴上渡来。

王魁这辈子都没享受过这样的阵仗。

他以前也在老家喝过花酒,但都觉得甚是粗俗,她们哪有汴京妓女如此通风情。

他听何七说过,汴京一百五十万人里,其中官妓民妓就有数万之众,加上从良或年老色衰放弃营生的,至少超过十万。

他初至汴京时,那些妓女看他这穷酸模样,瞧也不瞧一眼,但如今自己可以感受这些妓女的热情,这热情一半是钱财,一半是自己国子元的名头。

这成为人上人的滋味实在太好了。

王魁酒喝得有些多,人也就放下了矜持,此刻感受身旁妓女玉足一直蹭啊蹭。他心念一动,将盈盈一握玉足抓在了手间,还用劲掐了掐。

眼见王魁与两名妓女如胶似漆缠在一起,众人都是笑了,于是也是各自喝酒吃菜,好生热闹。

如此一番功夫,王魁已是半醉了。

一旁那商人道:“国子元已是醉了,你们都给我伺候好了,今日都记在我帐上,无妨,国子元,何兄都是我至交的兄弟。”

王魁此刻感觉太好,至于一旁何七也揽了一名妓女走了,他看了一眼王魁身旁二人好生羡慕。

秋夜寒冷。

章越已将鱼汤喝毕,并在琉璃灯依着陈襄的吩咐,认真地改着自己的文章。

何七,王魁各躺在女子的绣榻上。

黄履则如以往般在太学里早早睡了。

范祖禹与叔祖父范镇一并抵至主考官王陶处拜谢。

韩忠彦在家中等了一夜,终于向刚刚回府的韩琦禀告自己解试及第的消息。韩琦淡淡问了几句,却没有称赞,这令一直渴望得到父亲认可的韩忠彦有些失望。

至于孙过,黄好义两位失意人则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解试后的第一夜,各人怀着各样的心情渡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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