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和议(中)

这个变化十分值得关注,郭宁觉得,有必要亲自到最前线看一看。

当然,他一路行来,不止应对军务,也刚好把各处新收复的城池要隘周边,有关城防修复、农田开垦、水利建设、道路拓宽等等全都看过。另外,从中都往北,对着蒙古人的防线,正面有赵决,侧面是靖安民,外围有仇会洛,一方面猛将劲兵云集,另一方面许多军将是从各部抽调而入,这些人是否合适,是否用心,是否可用,郭宁丝毫不敢懈怠,也要一一亲眼查看。

就在这个过程中,他和身边的几个幕僚,还得批阅从中都一路转来的公文。这实在是因为定海军的摊子骤然铺到极大,而人员上、制度上的建设难免滞后。

郭宁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压根算不上一个枭雄人物,甚至被旁人视为强悍统帅,恐怕也多有过誉。就连他麾下的部属,也未必有多高明。

文官上头不用多说了,移剌楚材是郭宁的股肱,可他也才二十六岁罢了,郭宁从不干涉政务,但也知道有些老辣眼光、圆滑手段,不是生而知之的。贞祐元年郭宁进中都的时候,见过徒单镒,那老儿手中控制的年轻英杰可有不少,移剌楚材终究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至于武将,外人以为将星如云,定海军自家也安排了一批唱戏的,成天编排一些院本杂剧来吹嘘。郭宁上一次听说的时候,本方的钤辖以上军官,但凡有些名声的,一小半都上应星宿,快要放出法术来杀敌了。

但那是真的么?

寻常百姓们津津乐道,郭宁还能真信那些?

定海军的武将们,大都在最近两三年里连升几十级,到了现在的位置上。莫说通晓兵法,不少军官连大字都不识几个。而要论统帅之才,军队里的两位佼佼者,靠的手段依然来自于当年在河北塘泺带领上百强贼的经历。

这支军队到目前为止的战无不胜,是靠着郭宁给一群基层老卒慷慨分配利益,又带领他们似模似样地恢复出了大金国强盛时的打法,那也是老卒们唯一熟悉的东西。

这样的战斗力能维持多久?

两代人一代人,还是十年五年三年?将士们心里的火,会一直烧着,还是会在某个时刻,因为自家的富庶而忽然泄气?郭宁没有把握。

这样的打法真能所向披靡?

这天下间自有无数雄杰,他们一时反应不过来,却不会一直反应不过来。郭宁确信,自己不可能一直靠着发狠莽撞而所向无敌,迟早有一天会踢到铁板。

郭宁大力推进军校的建设,希望每一个层级的将士们都能在军校里得到充实。但军校里传授的许多东西,终究来自郭宁梦中的一鳞半爪。那些东西真能成熟起来,成为支撑军队的整套体系,为一个强盛政权保驾护航么?

郭宁还是不知道。

所以郭宁才渐渐地活得像一个军政集团的首领,而非单纯的武人。他依然喜欢练武,但练武之余,他会每天批阅文书,写下意见,虽然书法依旧不好。此番出巡,他也仔仔细细地探察每一处所经之地,询问都元帅府的计划是否开始推进,是否有什么疏漏。

但他很清楚,自己做的那么多事都需要时间来试错,来调整;需要大量的资源投入,以使军队建设走向正规,不断自我完善。必须坚持广积粮、高筑墙的策略,因为未来的路还很长,需要压倒的敌人还很多,不止限于草原上那个强悍的游牧民族。

当然,要往长远去走,就得解决一些眼前必须解决的问题。

郭宁站在城门前,看了看缙山城的城楼。

“倪一。”

“在。”

“把我的旗帜打上城头。这会儿缙山城、妫川乃至居庸关等地,应该都有蒙古人的阿勒斤赤盯着,看到了我的旗帜,聪明人就该有所动作了。”

“是。”

猎猎飞舞的大旗在城头招展的时候,许多将士都忍不住喝彩。赵瑄也适时地告诉陆续进城的汉儿奴隶,今晚额外还有加餐,于是他们也欢呼起来,使得城里城外都充斥着快活的气氛。

这种热烈气氛并没有实体,只体现在城池上空若隐若现的欢呼,或者城墙上将士们偶尔举起武器挥舞的姿态。

这种蛛丝马迹,隔着很远就会落到有经验的战士眼里,进而被他们推断出许多东西。

但老实说,就算是有经验的蒙古战士,现在也很难沉下心去推断。这种满城军民热闹哄哄的气氛,让人很不舒坦,压根定不下神。

缙山城北,纳敏夫从深草里探出身子。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独眼,竭力去看城头上旗帜的模样。但不知怎么回事,他越是瞪眼,越是看不清楚。

他心底里有一股火气腾腾地滚动,忍不住猛地张嘴,想要说几句什么。但这个动作抽动了嘴角边大块的糜烂出血之处,剧烈的痛楚让他一下子又把嘴闭上了。

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国,开始与金国作战之后,无数蒙古勇士跟随着大汗争战,把马蹄踏遍了连绵山脉以南的女真人地盘。

荒唐的是,在一场接一场的战争中,蒙古勇士杀了许许多多的人,抢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可每次厮杀以后回到草原,普通蒙古人的生活又好像并没有什么改善。

从中原掠夺来的东西,大都没用。

那些柔顺的锦缎没法防寒,闪闪发光的珍珠不能填饱肚子,沉重的铜钱和精美的器具只能看个舒坦,听个响。

而且这些东西也没法拿来交换。几年战争下来,一个千户部落里头,除非是地位最卑微的奴隶,每一个有壮丁的蒙古家庭或多或少,都攒了点这种东西。

家家都有,又没有用,那谁要它们?

每次追逐水草,搬动蒙古包时候,人们只想把这些东西全扔了。

对了,铁器倒是多了许多。比如铁制的铠甲,铁制的刀具,铁制的箭簇。

但成吉思汗已经下令,各部落不允许擅自厮杀。所以大部分时候,部落之间不打仗,这些铁器也就只有摆着看个样子。

如果非要把甲胄成天穿在身上,更是冬冷夏热,难受得不行!

与此同时,蒙古人原本有的东西,好像渐渐的少了。

比如家里本来放养的羊群,在男丁们连续几年南下厮杀的情况下,伺弄得总不如以前。放牧所必须的马,每家都有好几匹,可一旦打仗,就得骑乘着马匹出发,待到回来的时候,掉膘还算好的,累死几匹也很正常。

那么问题来了,那么多的蒙古人失去了许多东西,换来的却是那些全无意义的零碎玩意儿……大家究竟图什么?

纳敏夫仔细想想,好像只有在奴隶方面赚了,赚得还不少。

他每次南下厮杀,都能给自家的百户带回一批奴隶,有党项人、也有契丹人或者汉儿。尤其是汉儿奴隶,格外地驯顺能干。

可是奴隶和牲畜一样,都是要养的。它们数量多了,消耗的食物就多;消耗食物多了,就得养更多的羊,挤更多的奶,采更多的野麦给它们吃;要养更多的羊,采集更多的野麦,就需要更大的草场。

更大的草场在哪里?

成吉思汗一直说,要带着所有人催马纵情奔驰,要把青天覆盖之地,都变成蒙古人的牧场。这个承诺使得大家都很心动。

但好像,似乎,可能,大汗并没有兑现承诺啊?

别说南面女真人的领地了,就连漠南山后这一带的水草丰茂之地,看样子不也在慢慢地退出么?

那么兜转回来,纳敏夫就格外地郁闷了。

(本章完)

第650章 和议(下)

纳敏夫的肩膀忽然被人一拍。

因为正在心底里嘀咕大汗的坏话,纳敏夫有些心虚,几乎原地跳了起来。

然后他就听见拖雷平静的声音:“那是郭宁的旗帜,没想到他亲自来了。”

纳敏夫愈加惊骇,连忙道:“这人既然来了,后继保不准有许多兵马。四王子,咱们快走,免得出事!”

嚷了两句,纳敏夫也忽然反应过来,这样的言语分明是完全不信任己方的力量,对高傲的拖雷而言,简直形同羞辱。他连忙俯首,一时不知该怎么继续劝说。

好在拖雷只眼角一跳,好像全然没有听出纳敏夫的言外之意。

前年在山东作战失利之后,这位经验丰富的资深百户纳敏夫随同拖雷回到草原。其余各部都因战败而受到大汗的严惩,唯独纳敏夫因为担任使者接回拖雷的功绩,得到了拖雷的庇护,不止免于实际惩罚,也保留了自家的百户职位和大汗赐予的黑色旗帜。

不过,拖雷的力量也只到这个程度了。

当日他作为长期跟随在成吉思汗身旁的幼子,能在大规模战事中骤然独领方面,驱使众多千户那颜如走狗。但现在,拖雷能带动的可靠部属数量,不及原来的十分之一。纳敏夫这个百夫长,已经是其中很得力的一员。

这两年里,拖雷的日子也过得艰难。

他在草原上特殊的尊崇身份,来自大汗对他的宠爱。大汗的宠爱之所以有价值,又基于大汗本身的威望。

也克蒙古兀鲁思毕竟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家。究其本质,它依然是一个军事部落联盟。联盟本身并没有制度和律法可言,只不过部落首领的威望过于崇高,足能碾压一切反对者,把自己的意志贯彻为制度和律法。

拖雷在山东的那场耻辱性的失败,却使他成了大汗烁烁光芒之下的污点。这个污点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告诉别人:金国犹有强大的力量,足以给蒙古人造成惨痛损失,大汗对金国的方略是有瑕疵的;而南下征伐并非轻而易举,是有失败可能的。

这个污点不仅影响了成吉思汗的威望,也削弱了大汗对无数部落的掌控。既然如此,把这个污点藏起来,就成了最好的选择。所以拖雷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出现在蒙古诸部的忽里勒台上了,他很少见到大汗,也很少和术赤、窝阔台、察合台等兄长一起行动。

但直到第二年,大汗催促诸部再度南下,发起对金国的痛击时,还有许多部族首领举拖雷的失败为例子,推脱大汗的征召。

他们在忽里勒台上每一次争执,都是对拖雷的嘲讽。而他们每一次提起拖雷,又都会引起黄金家族成员们对这个失败者的不满。

拖雷在这三年里,倒是想了很多。在他看来,这种因为小小失败而畏怯的情形,便是成吉思汗拆分草原部落为九十五千户的副作用。

原本规模庞大的部落遭拆分为千户之后,任何一个千户都无法单独对抗大汗的权威。可是单一个千户的底蕴,又承受不起战场上的巨大损失。

在山东、在辽东,前后将近十个蒙古千户惨败于定海军之手。每一个千户都元气大损,不经过三年五载,不可能恢复。这样的风险,使诸多千户那颜都对南下伐金的方略产生了疑虑。这种疑虑,同时也是对成吉思汗的疑虑,是对成吉思汗向所有人承诺美好未来的疑虑。

为了应对这种局面,成吉思汗必须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的途径无非两条,一条是夺取金国中都,灭亡金国或者迫使金国彻底降伏;第二条则是干脆利落地打败定海军。

只要能够做到这两点,成吉思汗的威望就会跃升上一个新高度,他对草原的控制就会恢复铁板一块。所以,成吉思汗动用了本部精锐急速突入金国境内。他觉得,这样的力量已经足够。然后他就遭遇了惨痛失败。

这场失败以后,拖雷所承担的压力倒是骤然减轻,没有人再指摘拖雷的无能。但整个黄金家族面临的压力却十倍百倍地增强,甚至可以说,应对稍有不慎,就会是灭顶之灾。

终究蒙古人只服膺于强者!

终究那些曾经向大金国屈膝的一代人还没有死绝!

如果成吉思汗并非强者,诸多部落改弦更张,就是必然的。

这种时候,许多矛盾骤然浮出水面,已经没办法在忽里勒台上,靠着辩论和歌唱来解决。代表长生天的大萨满豁儿赤自家死在战场了,神谕什么的,好像份量也不如当年。成吉思汗自己,更无法维持用胜利来鼓舞,用利益来收买的手段。

好在成吉思汗还可以用恐惧来统治,他也从来不缺乏制造恐惧的冷酷、暴烈和高效。

成吉思汗在最短的时间里,对草原上的动摇之人和心怀恶意之人展开了屠杀,只用了两个月,就使得大蒙古国的左右两翼各削去了三分之一的千户。存留下来的每一个千户那颜,都亲吻着成吉思汗的靴子,再次发誓效忠。

不过,重新统合草原之后,大蒙古国基本的难题依然如初。

利益在哪里?牧场在哪里?

身为蒙古人的大汗,成吉思汗告诉所有人,这个问题很简单。东进既然受挫,那就西进。

夏国也好,八河之地的森林部落也好,也儿的石河两岸的乃蛮部、克烈部的余众也好,八剌沙衮那边,似乎和契丹人有亲缘关系的菊儿汗也好。他们任何一家,都不如金国富庶,地盘也小,但任一家都比金国要容易对付。

经历过失败的蒙古人,正要喝他们的血,撕咬他们的肉来壮大自己。向西前进的步伐不会休止,一直到蒙古人挟裹的力量越来越强盛,达到足以压倒金国的程度……那就是报仇的时机来了。

为了推进这个策略,成吉思汗统合起了巨大的兵力,将会在高原以西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铁流。但与此同时,他也必须稳定草原东部,与金国达成暂时的和平。

所以拖雷才会来到这里。

这并非拖雷主动请缨,是成吉思汗亲口指派的。毕竟高傲的蒙古人大都不愿意承担这个任务,而在成吉思汗眼里,只有这个同样经历过失败的儿子,才能够忍受屈辱吧。

拖雷本以为,自己在抵达某个金人据点,提出求和意图以后,会被转送到金国的中都,过程中难免受到羞辱。好在他的运气不错,郭宁就在这里。

郭宁这厮虽然凶恶异常,却是个干脆利落的性子。若能与他见一面,和议成与不成,双方一言可决,也就不用操那些彼此威吓欺诈、真真假假的闲心了。

“纳敏夫,咱们走一趟。”

拖雷深深吸气,尽量挺起胸膛。

不待纳敏夫回答,他就猛然催马,从林地和深草间窜了出去。

他们很快就策马奔上道路。这条路便是连接龙门和缙山两地,被赵瑄极度看重的道路。走在这条道路上,拖雷感觉一阵阵的心悸。

这条道路已经荒废很久了,拖雷甚至能看到前年自己和赤驹驸马率军攻打缙山时,数千铁蹄践踏过得痕迹。汉儿想要将之恢复,大概也就最近一两个月的事。

但就只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原本湮没在荒草中的道路就恢复了几分模样。拖雷可以看见路边分散排开的,夯土用的石杵;看到用石灰标识出的排水沟的走向;看到每隔十数里都有木料被堆积,那是打算建造瞭望站点的模样。

这种精细的、有条不紊的建设,在草原上是从来看不到的。牧民们逐水草而居,靠天吃饭,无须道路、水利、城池乃至任何需要人力建设而成的东西。但汉儿们显然不那么想。

拖雷敏锐地感觉到,他们愿意建设,愿意投入人力物力,一定是因为建设能给他们换来许多东西,这也是定海军政权急速壮大的缘由之一。不过,其中具体的道理,他依然不明白。

拖雷一行人稍稍离开了林地的掩护,就被缙山城外密集的哨骑发现了。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鸣镝声响,哨骑从好几个方向聚拢过来,警惕地看着拖雷等人。

毫无疑问,这些哨骑都是出色的战士。他们的骑术比蒙古人自然不如,但也足够娴熟。他们停留在拖雷等人前方,手持弓矢警戒的姿态也很老练。稍稍细看,可见每个人的脸上有紧张,却没有畏惧和害怕。一些明显是什将之类军官的老卒脸上,还有着隐约的嗜血和亢奋色彩。

与金国连续三年的厮杀,结果就是这样了。

蒙古勇士摧毁了数以百计的城池,抢掠了堆积如山的财富,杀死了数以百万计的金国军民,却也生生地促成了金国内部崭新力量的出现。这个崭新的力量诞生于血海之中,所以一点都不怕蒙古人,在他们眼里,他们根本就是足以和也克蒙古兀鲁思相提并论的强大政权。

放在三年前,这种人会被拖雷视为必死无疑的蠢货,但现在拖雷却没有了这样的想法。如果他们是蠢货,拖雷自己又算什么呢?

拖雷勒马止步。

当一名哨骑按着腰刀,慢慢走到拖雷面前的时候。一名通译从拖雷身后闪出,轻咳了两声,准备说话。拖雷探出手臂,用马鞭在通译的肩膀上一搭:“我自己来。”

他转向那哨骑:“我乃大蒙古国四王子拖雷,求见大金国都元帅郭宁。我是来议和的。”

他的话语声很慢,却字正腔圆,是标准的汉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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