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草心堂小东家

无形的变化,出现在了明州的各个角落,便如五个大疮,滋邪造煞,坏人气运。

而明州府里,门道里的人也不少,其中自然也有懂得观气起卦的,隐约察觉了这种变化,却都有些忧心忡忡。

这明州虽然不是什么宝地,却也一向平静少祸,如今怎么才不过三五天的时间,竟是忽然出现了这么几个煞气冲天的地方,一下子让整个明州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照理说,这事牵扯到了明州所有人,便该找过去看看。

可这些门道里的人反而没個傻子,心里虽然担忧,却也不解:“这煞气来的如此迅猛强烈,必有大事发生,不是普通邪祟闹事。”

“但既是如此,梅花巷子怎么没动静?府衙那边,也没个人过问?”

“……”

上面不急下面急,便总让人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甚至有人好心的谴小使鬼往那边送了信,提醒了一声,这两个地方却还是毫无反应,反而煞气愈烈。

聪明的人便立时明白了过来,纵是感觉到了那几个地方,对周围的影响越来越大,却也不敢过去一探究竟,而道行低些的,见识短些的,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心里愈发不安。

胡麻他们的青石庄子,不偏不倚,恰好就在这五煞方位的中间。

如今胡麻出了门,庄子里面的周大同等人,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心里总觉得慌慌的,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就连庄子里的牲口也都像是受到了什么影响,不肯老老实实的吃草料,一时打响鼻,尥蹶子。

只有麻子哥从安州带回来的马不同,该吃吃,该喝喝,只是偶尔抬头看向半空,大大的眼睛里仿佛满是期待。

但同样也在各地都出现了隐约的不安,偏又摸不着动静时,如今却也有草心堂的一队人马,正簇拥着一顶轿子,向了老阴山来。

走在前面引路的,正是草心堂的五鬼掌柜,这趟进山,却是去寻百岁枕来做药引子的。

所谓百岁枕,便是百岁老人床头下面的土,捏上一小摄,调进汤药里,便有延年益寿的功效,但百岁老人可不多,只在这靠近老阴山的榆钱村子里面有着一个。

他可不仅活过了百岁,而且活了一百零七岁了。

过了百岁之后,老人每多活一岁,这药引便更神奇一分,药性更佳。

如今这老人已经一百零七岁,再过几个月,便活到了一百零八岁,那就了不得,那是茶寿,也是圆满的岁数。

这位老人活过了一百零八岁,那这药引便也跟着成了神药了,一把能值千金。

草心堂的人可是知道这位老人多重要,每年都要进山来看望一下,知道老人家身子骨健壮,活到一百零八岁,定是没有问题。

这样有福气的人,在懂门道的人眼里,那可是比太岁老爷还要金贵哩,如何能不在意着?

可就在草心堂的人进了山,让挑夫挑了礼数,进了这村子里时,却不想,老人家的院子前面,竟是围了一圈人,挤在一处,指指点点,远远就听见了里面有妇人的声音在哭着:

“太爷爷,您放过了儿孙吧……”

“知道您老人家不想死,但也不能窃了儿孙的寿数啊,您儿子,俺公公,才活了七十几就没了,您孙子也才刚六十多岁,就被熊瞎子给舔了……”

“这可怜的两个人,都是连八十也没活到啊……”

“如今,您儿子辈,孙子辈都死光了,您不能再惦记着重孙子辈了啊,留小孩儿家留上这么一条命吧……”

“……”

向了院子里一张,便看到那位老人,正坐在了院子里,手里拄着拐杖,沉默不语,而他身前,却是跪着身披孝服的女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孩童。

老人平时是个笑口常开,精神矍铄,一百多岁了还爱跟人玩笑,爱给小孩讲故事。

但如今的他,却是无力的坐在椅子上,抬眼看了眼重孙媳妇,想说什么,却无力开口,努力的抬头,看向了院子外面,便也见聚集着的乡邻,皆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

“借寿哩……”

“这人老了,便成了精,从儿孙身上借寿,儿孙死的早,独他死的晚。”

“咱们村子以前就有人活的久,小年轻倒时不时有山里跌下来的,得了瘟病的,养不活的……”

“全是被这些老妖怪们给借了寿哩……”

“那这姚家的,定是借寿最多的一个,他年龄最大,家里的儿孙们也都死的早,看着就是被他借完了,如今要借重孙子的哩……”

“……”

终究,那位老人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的拄着拐杖,慢慢的撑起了身体,转身向屋里走去,如今正是晌午,外面亮雪一片,但那小小的堂屋,却似乎黑暗一片,看不清里面。

而见着这样一幕,刚刚赶了过来的草心堂众人,也是心里吃了一惊,忙向周围乡邻打听。

才知道这位老人三十年前就死了最后一个儿子,十年前又死了两个孙子。

就在前天,他剩的最后一个孙子,也就是那哭诉的婆娘的丈夫,却也忽然割了急病,一命呜呼了,连带着她的孩子也染了命。

村里人都说是老人在向儿孙借寿,借光了儿孙,轮到重孙子了,于是她也害怕了。

如今这丧事尚未办完,就先过来哭求老人了。

“这种事,怎么可以……”

五鬼掌柜听着,便已皱起了眉头,颇有些着急,他们司命门道,如何能不明白这种事的无稽之谈。

只能说,早先老人窃寿的事情不是没有,但多数都是在高堂大院,儿孙无数的世家里面,而这老人村农一个,哪有这等本事?

再者,别说借寿的邪法,这老人连血食也没碰过一口,更没用任何法子续过命,否则他的寿数也就不纯了,草心堂又怎么会用他床底下的泥来当作调制延寿药的药引?

可心里虽急,他却也说不得什么。

门道有门道的规矩,他们能取药引,却不能干涉老人的命运,无论是想办法为老人延寿,还是用门道里的本事为他治病,都会导致药引不纯。

正急切间,看向了自家小姐,却忽听得,堂屋里响起了一声惊呼来。

众人皆惊,却是那重孙媳妇,见老人一语不发,便进了堂屋,想要跟着进来,再劝几句,可是这一看,却吓的魂飞天外。

草堂心的人也顾不得了,慌忙挤开众人,到了堂屋里,一眼看去,心便凉了半截。

那老人,拐杖扔在一边,人趴在了床前,早已没有气息了。

只差三个月,便能活到一百零八岁的老人,竟是死的如此毫无声息。

床下的土都能做药引的老神仙,最后却没死在床上。

“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冷不丁看到老人死了,五鬼掌柜已经难以形容心间的怒火,极是心痛。

眼看着再活过几个月,便可寿数圆满的老人死了,等于草心堂这么多年的关注与期待浪费了大半,也心痛这么一位福缘圆满的老人,最后竟被活活气死了的。

他忍不住向了那位惊在一边,抱着孩子一脸惊讶的重孙媳妇,喝骂道:“你从哪里听来的什么借寿妖言,纯属包藏祸心,害你家来着。”

“你家这太公公,那是前世积德,今世又与人为善应得的寿数福份,只差几日,便能活过了一百零八岁。”

“到了这寿数,那是老神仙,冤家见了都要磕头,堂上的神灵都要暗中保佑哩!”

“只他这一人在,你家便顶得上旁人家的五世阴泽,你儿孙都会受福荫,无病无灾,邪祟不敢来扰,比啥庇佑都好。”

“旁人要请这么位老神仙,都请不过去,你居然活活骂死了。”

“……”

那婆娘也没想到会看到五鬼掌柜,她也是见过之前五鬼掌柜进山来的,知道是城里的贵人,村里的人本就对城里人敬畏,如今见他又气又怒,也隐约感觉自己好像做了错事,慌忙哭了起来:

“不关俺事,不关俺事,俺又不知道,别人都这么说哩,那还能是假的?”

“……”

五鬼掌柜几乎怒极反笑,道:“谁,谁这么说的?”

婆娘被他这生气的样子吓到,嗫嚅着:“后面,后面带了人填塘子的朗中说的哩,那还能有假?”

“啊?”

五鬼掌柜吓了一跳,立刻向了她说的地方走去,先是走着,后面便忍不住跑了起来,很快来到了村子的北边,与老阴山交际的地方,一下子心凉了半截。

这这里有着一方野塘,虽然不是活水,但也一直有鱼鳖生养,如今倒看着,大块石头推进了塘里,还有人在上面填着土!

“啊这……”

五鬼掌柜急忙拿出一小束草药点着了,熏了熏眼睛,再向前看去,顿时面若死灰。

他看到,在这已经填满了石头的池塘之中,隐约出现了一个磨盘大小的老龟,身边则是一个又一个穿着寿衣的老人模样,呆滞的站在塘边,向了村子的方向,缓慢的,磕着一个一个的头。

滚滚阴气,荡在这村子上空,卷起阵阵阴风。

(本章完)

第329章 寿鬼夺命

“好好的灵宝之地,竟被你们……”

五鬼掌柜瞧见了这一幕,都已经没有办法形容自己那火急火燎的心痛。

他早先进村子的时候,也寻过这村子里长寿之人多的缘故,一番测算,便知道这村子里的福根子,就在这一方看起来不起眼的野塘子里。

如果算得不错,这塘子里应该有一只有了寿数的老龟,借了这村子养气,而老龟也佑着村子。

但如今,这塘子居然被石头填满,里面的水也泄了出来,似乎塘里还填了秽物,竟是将那老龟镇在了塘子里,硬生生将这一方宝地,变成了屈煞怨气。

再加上,村子里不知怎地,便谣言盛行,家里的长寿老人,反而都成了人人畏惧的妖鬼,几天之内,便死了五六个,这些老人心里也有怨气,积郁之下,便反而成了邪祟。

如此一来,长寿村,怕是变成了短命村。

长此以往,这个村子出不了百岁老人了,甚至,能活过四十岁的都少见。

这比看到血食丸喂了小使鬼还要心痛,五鬼掌柜已是气呼呼的,大声喊着,向了那塘子旁边,指挥着填塘的一个人走去。

“你是哪里来的野郎中,竟是跑到这里来用妖法害人?”

五鬼掌柜平时个处事极稳重的,如今却是气上心头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子便要打。

那人穿着长衫布鞋,背后背了一個竹篓,里面放了些草药,瞧着倒确实是个郎中的模样,可身为郎中,便没有不知道草心堂的。

但他却认不出五鬼掌柜这身打扮,只是眼睛一翻,冷冷的道:“我自要救这些村民,免得他们被那些老而不死的家伙借去了寿,你是什么人,倒要来管我?”

“胡说八道!”

五鬼掌柜上去便要斥骂,却冷不丁注意到了这郎中的眼睛,莫名的一惊。

感觉那眼睛毫无生气,瞧着倒如死人也似。

“他不是郎中。”

同样也在这时,轿子里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叹,却是轿里的小姐似乎发现了什么,慢慢的说道:“不知阁下什么来路,但既是懂寿数的,便该知道,毁了这等天生的好风水,是多大罪过吧?”

“嘻嘻嘻嘻……”

随着白葡萄酒小姐声音落下,竟是有个古怪的笑声响了起来,五鬼掌柜都吓了一跳,慌忙后退。

定睛看去,便见声音竟是从吴郎中身后的背篓里传出来的,随着话声,上面的草药被顶开,赫然露出了一颗脑袋,状如孩童,两颊上抹着鲜艳的腮红。

他声音尖细,古怪,带着令人不适的笑意:“什么叫好地方,什么叫不好的地方,这小村子能成了供奉五煞老爷的法坛,沾了老爷福气,还是他们上辈子修来的造化哩……”

“五煞老爷?”

冷不丁看到这个古里古怪的人从郎中身后的背篓里钻出来时,五鬼掌柜本来已经抹向了腰间挂着的几个瓶瓶。

但忽地听见了他话里说出来的人,这只手却又慢慢收了回来,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一步,恭敬作揖道:“原来是五煞老爷身边侍奉的,失敬了。”

“我们是行医问药的司命人,本来以为是有人在这里造煞害人,却没想冲撞了大人,都是误会一场,还望莫要怪罪,我们……”

“……这便去了。”

“……”

他也是老江湖,刚刚看到这里的煞局,确实心痛又生气,但忽然听见这事与五煞老爷有关,便也立刻就换了面孔,一番话说的是滴水不漏。

若是旁人做了这样的事,那便是害人,五煞老爷手底下的人做了,就不是害人了?

当然是。

只不过,那五煞老爷可是堂上供着的,自己一介江湖人,哪有资格去指责人家堂上客做的事?

当然了,这等变脸认怂的话,又不能指望小姐来说,当然要由自己来讲。

“哈哈,好说,好说。”

那背篓里伸出来的脑袋,也笑嘻嘻的,并不阻止,只是道:“咱是奉了五煞老爷的命管寿数的,你们是司命门道,以后在明州起了坛,说不得,还有机会打交道哩……”

五鬼掌柜可不愿跟这等鬼东西打交道,只是敷衍着,便要退走。

却不料恰也在此时,轿子里面坐着的女子,将外面的动静都听在了眼里,嘴角却勾起了一丝淡淡笑意。

然后,她缓缓从袖子里,轻轻取出了一只小巧的金壶,轻轻揭开壶盖,扇了扇风。

“等等!”

那背篓里的寿煞坛使,确实不打算横生枝节,没得招惹这门道里的人,但眼看着他们便要离开,他也要重新缩回背篓之中,却冷不丁,仿佛闻到了什么,鼻子用力抽了两下,脸色大变。

向了轿子喝道:“轿子里的小娘子,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拿来我瞧瞧!”

五鬼掌柜顿时大惊,而轿子停了下来,里面响起了一个冷漠而不快的声音:“你想讨我的钓命壶?”

“果真是钓命壶么?”

那郎中的身后,背篓里两颊鲜艳的怪异孩童,仿佛口水都要流了下来,吃吃道:“这玩意儿可是很久没有人会炼啦……”

“也是爷爷的运气,出来办趟跑腿的差,都能碰见这好东西,小女娃娃,你将这钓命壶献给爷爷,我帮你将五煞神请到家里,护伱世代周全,如何?”

“……”

五鬼掌柜听到这个话,已是吓的脸色苍白,欲言又止。

不知道小姐为什么要把钓鱼壶带在身上,偏又被这鬼东西闻了出来,更是担心一说起来,小姐不会给人留情面。

如今瞧着果然如此,这一来二去说僵了,那岂不是……

“烧香大人恕罪……”

心里想着,已是慌慌的上前作揖,大声道:“还请烧香大人明查,我家小姐是草心堂的东家,向来与司命说理一堂交好,对堂上老爷也素来敬着供着,说起来也都不是外人。”

“如今也只是进山采药,没成想冲撞了大人法坛,还请大人宽宏大量,放我们回去了吧……”

“……”

“草心堂的?”

他这番话已经是说的极为客气,甚至作低伏小,但那怪异孩童听着,却忽地笑了起来,他声音本来尖利,如今一笑起来,却听着有些嘶哑,倒又像个老人了:

“难怪会有这等宝贝,爷爷我呀,也最喜欢司命人,一顿能吃好几个呢……”

“……”

说着话时,身子已是蠕动着探出了竹篓,忽地吹了口气,却是卷起了一阵阴风,似要将轿帘给掀了起来……

“不好!”

一见对方竟要直接出手,五鬼掌柜已是脸色一变,刚想说些什么,但轿子里面,小姐的声音,却分明有些恼怒了:“莫要说了。”

“既是五煞神的烧香,本该给个面子,但你既要夺我钓命壶,又要掀我轿帘,真当我草心堂无人么?”

“……”

说话间,轿帘垂落,里面却伸出了一只纤细手掌,提着一只小巧的金色铃铛。

轻轻一晃,叮当声响,极为悦耳,但那脸颊抹得鲜艳的怪异孩童,却是忽地脸色大变,脑袋一下子缩了回来,口中尖细的大叫:“你敢拿这玩意儿来对付你家爷爷?”

叫声里,那塘边的寿鬼身影,忽然同时呆板的转身,对准了那顶轿子,同时张开大口弯下腰来,一口气吐出。

“不好……”

五鬼掌柜脸色大变,一步冲来,便要挡在轿子前,口中大叫:“小姐小心,这是催命煞……”

“站着!”

孰不料,就在他要挡在轿子前时,那只拿着铃铛的手,却忽然微微一转,对准了他一晃,他顿时身子一僵,竟是站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可是铃铛对准了他,轿子前却也出现了空档,那一排寿鬼吐出来的煞气,便皆结结实实,喷进了轿子里面,一时间,只吹得那轿子轿帘飘飘荡荡,高高的扬起,煞气直穿轿子而过。

但也仅此而已,轿子里面仿佛空空荡荡,直到轿帘垂落,也无半点动静,里面的人,似乎对这一口命煞,毫不在意一般。

“你……”

那怪异孩童也骤然发现了不对,失声大叫:“你有几条命?你究竟……”

“唰!”

但不等他说完,忽然轿帘再度扬了起来,竟从那轿子里,窜出了一只毛发雪白,肥嘟嘟的猫来。

它身子不轻,但却快如闪电,骤然窜出,直跳到了那位郎中的脑袋上,背篓里的怪异孩童,反应极快,猛然之间,脑袋便缩回了背篓之中,似乎想要逃走。

但是那猫却是向了背篓里面一扑,便已捉住了什么,缩回身来,咬着他的脑袋,一拧身便又钻回了轿子里面去,旋即便是有个壶盖轻轻拿开,往里面塞了什么东西的细微动静。

“东家,咱们……”

直到这时,五鬼掌柜才得了自由,已是瞠目结舌,失声大叫。

“毁我们的药材,惦记我们的宝贝,这五煞神属实把规矩坏的差不多了……”

轿子里面的声音冷淡响起:“速招各地掌柜与游医过来,以草心堂的名义让他们破了这穿心催命煞坛,还这里一番清静……反正已经得罪了五煞神,何不得罪的更厉害些?”

“另外……”

她微微一顿,又补充道:“既是已经得罪了这么一位堂上的,那也跟上京城里说一声吧,告诉我父亲……”

“……我被人欺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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