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5章 大唐双龙传(对策)

初冬时节的长安,已彻底褪去了秋日的爽朗,天空总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阙,带着凛冽寒意的北风不时呼啸着穿过宽阔的朱雀大街,卷起枯黄的落叶和尘土,给这座新生的帝都平添了几分肃杀与不安。

皇宫座落于长安城北,原是隋代的太极宫,李渊入主后略加修葺,便成了李唐的权力中枢。虽不及后世大明宫的宏伟壮丽,但殿宇重重,飞檐斗拱,依旧彰显着皇家的威严。只是这威严之下,却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焦虑。

甘露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君臣之间的凝重气氛。

李渊身着常服,坐在御案之后,眉头紧锁,原本因称帝而焕发的容光,此刻被深深的忧虑所取代。太子李建成侍立在御案左侧,脸色同样沉重。而秦王李世民,则站在殿中悬挂的巨大军事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划过,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地图上那一片用刺目朱砂标注的区域——代表着急速扩张的天道盟势力范围。

除了李氏父子,殿内还有几位核心谋臣。刘文静面色憔悴,眼窝深陷,显然连日来的坏消息让他殚精竭虑。裴寂(石之轩)坐在下首一张紫檀木椅上,穿着一身深紫色朝服,掩去了几分往日的邪气,多了几分臣子的恭谨。他脸色略显苍白,气息似乎有些不稳,偶尔会以袖掩口,发出几声压抑的低咳,仿佛重伤未愈。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偶尔闪过的精光,才隐隐透露出这具躯壳内隐藏的绝非寻常人物。

此刻,殿内争论的焦点,正是刚刚传遍四方的消息——瓦岗李密,携其残部,在月前宣布加入天道盟!

“陛下!”

刘文静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率先开口,语气急促:“李密此举,于我大唐无异雪上加霜!瓦岗虽经童山之败,实力大损,但其根基犹在,李密本人亦是一代枭雄,在河南山东一带仍有不小的影响力。其投靠天道盟,不仅使得天道盟兵不血刃地接收了瓦岗残存的势力范围,更使得其兵锋直接威胁到我河东、乃至关中东部!如今,我大唐东面,已完全暴露在天道盟兵锋之下!”

李建成眉头拧得更紧,接口道:“更可恨的是,当初童山之战后,李密穷途末路,父皇曾不计前嫌,遣使招抚,许以高官厚禄。他却置之不理,转眼竟投了那来历不明的‘无名’!此等反复小人,着实可恨!”

李世民转过身,脸上没有太多愤慨,更多的是冷静的分析:“大哥,此时恼怒无益。李密是枭雄,枭雄择木而栖。他选择天道盟,只能说明,在他眼中,天道盟能给他的,比我李唐更多,或者说,天道盟的未来,比他预想中我李唐的未来,更为光明。”

顿了顿,李世民指向地图:“如今局势已然明朗。窦建德占据河北,厉兵秣马,对我幽州、并州虎视眈眈;王世充窃据洛阳,拥兵自重,扼守我东出咽喉。如今再加上整合了南方大部、又收服瓦岗,势力急剧膨胀的天道盟……我大唐,已陷入三面受敌之势!”

他深吸一口气,环顾众人,声音沉凝:“更要命的是,我军主力刚刚经历与刘武周的苦战,虽最终取胜,收复晋阳,但自身损耗亦是不小,将士疲敝,粮草消耗巨大,亟需休整。此时若任何一方大举来攻,我军都将陷入被动!”

刘文静补充道:“秦王所言极是。而且,据各地探报,天道盟在其控制区域内,推行一系列古怪政令,轻徭薄赋,整顿吏治,鼓励农耕商贸,竟引得大量流民携家带口前往投奔……此消彼长之下,其战争潜力,恐怕还在我等预估之上!”

殿内陷入一片沉闷。

李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到一阵无力。称帝时的雄心壮志,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似乎有些摇摇欲坠。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裴寂,问道:“裴监,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裴寂缓缓抬起头,掩口轻咳了两声,声音带着一丝虚弱,但语调却异常平稳:“陛下,太子,秦王,诸位大人。天道盟之势,确已大成。其盟主‘无名’……”

提到这个名字时,裴寂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光芒,有忌惮,有屈辱,更有一丝冰冷的杀意,但很快便隐去。

“…手段通天,武功盖世,更兼麾下能人辈出,宋缺、祝玉妍,如今又添瓦岗……从正面击败他,已非易事。”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裴寂继续道:“然而,正如秦王所言,枭雄择木而栖。李密能投天道盟,皆因天道盟展现出了足够的力量和‘前景’。若要破局,我大唐必须展现出更强硬的态度,更强大的实力,以及……更清晰的,足以吸引天下人的‘未来’。唯有在正面战场上,挫其锐气,方能扭转如今这被动局面,重新掌握主动权。只是……”

他又轻轻咳嗽了一下:“我军新疲,四境皆敌,如何调配兵力,选择首要打击目标,还需慎重啊。”

他这番话,看似老成持重,实则点出了关键——必须从军事上正面击败天道盟,才能有一线生机。他自己深知,那个名为“无名”的易华伟,实力是何等恐怖,连他与宁道奇都败得那般彻底……只是,这“正面击败”天道盟,谈何容易?可这话,他绝不能明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急促的通报声:“陛下,左光禄大夫李孝恭、长孙无忌求见!言有紧急军情禀报!”

李渊精神一振,立刻道:“快宣!”

殿门打开,带着一身风尘与寒意,李孝恭与长孙无忌快步走入殿内。两人皆是面色憔悴,眼带血丝,衣衫上甚至还沾染着未曾拍净的尘土,显然是一路疾驰,未曾好好休息。尤其是李孝恭,眉宇间那股宗室名将的傲气似乎都被磨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臣李孝恭(长孙无忌),叩见陛下!”

二人拜倒在地。

“平身!”

李渊迫不及待地问道:“孝恭,无忌,巴蜀之行如何?解晖、范卓、巴盟那边,可愿与我大唐结盟?”

李孝恭与长孙无忌站起身,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涩。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禀陛下,臣等……有负圣望,巴蜀之行……失败了。”

“什么?!”

李渊猛地从御案后站起,李建成也是失声惊呼,李世民虽未出声,但瞳孔骤然收缩,握紧了拳头。

刘文静急道:“失败了?为何?是解晖不肯?还是巴盟那边出了变故?”

李孝恭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地开口:“陛下,并非解晖或巴盟断然拒绝,而是……而是事情出了我等预料之外的变故。”

回想起那晚在羌寨密室中的情景,尤其是那道如同鬼魅般出现的身影,喉咙不禁有些发紧。

“臣与无忌,本已说动奉振、角罗风、范卓等人,分析了天道盟之威胁,彼等已然意动。然而,就在即将敲定进一步商谈细节之时……”

“天道盟主,‘无名’……他,亲自出现了!”

“无名?!”

“他去了巴蜀?!”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李世民眼中精光爆射,死死盯住李孝恭。连一直看似平静的裴寂,掩在袖中的手指也微微颤动了一下,抬起了头。

“是,”

长孙无忌接过话头,语气沉重:“他不止亲自出现,还带着阴葵派的妖女,无声无息,便穿透了羌寨的重重守卫,直接出现在我等密谈的室内。其手段,已非凡俗可言。”

他省略了绾绾瞬杀三名护卫的血腥细节,但那凝重的语气,已让殿内众人想象出当时的惊心动魄。

“然后呢?”李世民沉声问道,他敏锐地感觉到,重点在后面。

李孝恭脸上浮现出屈辱和后怕交织的神情,咬牙道:“然后……他,他直接点破了我们……点破了我李唐可能……可能借助突厥力量的……打算。”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与突厥的暗中联络,乃是李阀最高机密之一,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知晓,这“无名”如何得知?!

李渊皱起眉头:“他…他怎么说?”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复述道:“他说……若我李唐有魄力,有担当,能结束乱世,给百姓太平,他未必不能容李家存在。沙场对决,各凭手段,即便…即便我李家败了,他亦可承诺,留李氏一条生路,许……许做个富家翁,保全宗庙。”

这条件,听起来宽厚,实则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蔑视,让李渊、李建成等人脸上火辣辣的,屈辱无比。

“但是——”

长孙无忌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寒意:“无名还说,若李阀为了一己之私,罔顾华夏血脉,勾结突厥、吐谷浑等外族铁骑,入寇中原,荼毒生灵……那么,天下之大,将再无李阀容身之处!他会亲自出手,将一切勾结外虏者,连根拔起,寸草不留!”

“砰!”

李渊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既是愤怒,更是……恐惧!对方竟然连他们最隐秘的谋划都一清二楚,并且发出了如此赤裸裸、杀气腾腾的警告!

李世民也是心头巨震,看向李孝恭和长孙无忌:“他…他当真如此说?他…他如何得知突厥之事?!”

李孝恭重重地点了点头,苦涩道:“千真万确!臣等……不敢有半字虚言。至于他如何得知……臣等,不知。”

回想起易华伟那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至今仍感到不寒而栗。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还在争论如何应对瓦岗投靠天道盟的众人,此刻都被这更坏的消息和那来自“无名”的死亡警告震得心神摇曳。

“父皇!”

李世民对着脸色难看的李渊躬身一礼:“如今之势,已无转圜余地。‘无名’此言,已将我李唐逼至墙角。勾结外族之名,一旦坐实,我等将失去天下民心,届时,无需天道盟动手,内部便会分崩离析。”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我军新疲,四境皆敌。然,正因如此,更不能示弱!窦建德、王世充,皆疥癣之疾,可遣大将固守险要,暂缓其势。当务之急,必须集中精锐,选择天道盟势力延伸之关键节点,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哪怕不能重创其主力,也要挫其锋芒,向天下证明,我李唐,仍有与之一战之力!否则,观望者尽投天道盟,流民皆往南方,大势去矣!”

他这番话,听得裴寂微微颔首,他与李世民的想法不谋而合,甚至更为激进。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易华伟那绝对的个人武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可能无效,唯有在堂堂正正的战场上,依靠军队、谋略和国力,才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和坚定,看向李渊:“父皇,儿臣请命,愿整合兵力,东出潼关,寻找战机,与天道盟……决一死战!”

“咳咳!”

裴寂的咳嗽声再次响起,他缓缓站起身,对着脸色难看、惊怒未定的李渊躬身一礼,声音依旧带着几分伤病未愈的虚弱,但语气却异常清晰、冷静,瞬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

“陛下,”

裴寂抬起眼,那双看似恭顺,实则深不见底的眸子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御案后心神不宁的李渊身上:“‘无名’此獠,狂妄凶悖,竟敢如此藐视天威,威胁宗室,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他先定了性,迎合了李渊的愤怒与恐惧,随即话锋一转:“然,其言虽狂,其势已成。观其吞并南方,收服瓦岗,兵锋直指中原,确已是我大唐心腹之患,亦是当前最大之敌。”

裴寂微微侧身,目光投向殿中悬挂的巨幅地图,手指虚点向东部:“陛下,太子,秦王,诸位大人,正因为天道盟势大,锋芒毕露,我等才更需冷静,不可被其牵着鼻子走,亦不可被其吓破了胆。”(本章完)

第1036章 大唐双龙传(改变)

裴寂手指缓缓移动,越过代表天道盟势力的刺目朱砂区域,落在了被标注为“郑”(王世充)的洛阳位置。

“我军新破刘武周,虽胜亦疲,关中亟待恢复元气,此时若倾尽全力,冒然东出与势头正盛的天道盟决战,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届时窦建德在北,虎视眈眈,若趁机南下,我军将何以应对?此乃险棋,非万全之策。”

顿了顿,裴寂看到李渊、李世民等人若有所思,继续道:“反观洛阳王世充!此人篡位自立,弑君寡恩,内部离心离德,将士多有怨言。其虽拥兵十余万,据守东都坚城,然其地四面受敌,西有我大唐,东有窦建德窥伺,南面……如今更是直面天道盟兵锋!其势虽看似稳固,实则外强中干,已是惊弓之鸟!”

裴寂的声音逐渐带上了一种洞悉局势的自信:“王世充,乃疥癣之疾,更是插在我大唐与中原腹地之间的一颗钉子!拔除此钉,有三利!”

“其一,可破当前困局!我军主力不必远途跋涉,与以逸待劳的天道盟硬碰,只需集中力量,攻其必救(洛阳),若能速克洛阳,则能极大提振我军士气,震慑四方!向天下表明,我大唐仍有雷霆之力!”

“其二,可得战略要冲!洛阳乃天下之中,四通八达,控扼漕运。取得洛阳,我大唐便打开了东出中原的门户,进可虎视河北、山东,与窦建德、与天道盟争夺中原,退可倚仗潼关、洛阳双重险阻,稳固关中根本。战略主动权,将重回我手!”

“其三,可断天道盟一臂!王世充势力位于天道盟北上必经之路侧翼。若我大唐取得洛阳,便可直接威胁天道盟北上部队的侧翼与后勤,迫使其分兵防守,甚至可能打断其北上势头!届时,我大唐据洛阳以观天下变,或联窦抗天,或待机而动,皆由我心!”

裴寂最后总结,目光灼灼地看向李世民:“秦王殿下骁勇善战,用兵如神,麾下玄甲军更是天下精锐。若能以雷霆万钧之势,速破洛阳,擒杀王世充,则大局可定!届时,我大唐携大胜之威,整合中原新附之力,再回过头来,与那天道盟一决雌雄,方是稳妥之道!此乃先易后难,剪除羽翼,稳固根本之策!望陛下、秦王明察!”

这一番分析,如同拨云见日,将众人从对天道盟的直接恐惧和与之多线开战的焦虑中拉了出来,指向了一个看似更易达成、且利益巨大的战略目标。

李渊原本铁青的脸色逐渐缓和,眼中重新焕发出神采,喃喃道:“先取洛阳……稳固根本……再图天道盟……裴监此言,老成谋国,老成谋国啊!”

李建成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若能速取洛阳,确实能极大缓解我军当前压力。王世充不得人心,或可策反其内部……”

刘文静抚须沉吟:“裴监之策,确是目前看来,最为可行之略。只是,攻打洛阳,也非易事,需周密筹划,确保速战速决,否则迁延日久,恐生变故。”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李世民身上。能否实现裴寂提出的战略,关键就在于这位大唐最能征善战的秦王。

李世民站在地图前,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洛阳的位置,脑中飞速计算着兵力、粮草、进军路线、攻城方略,以及可能出现的各种变数。窦建德的反应,天道盟的动向……半晌,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和熊熊燃烧的战意!

李世民转向李渊,抱拳躬身,声音铿锵有力:“父皇!裴监之策,深合兵法,切中时弊!儿臣也认为,当前不宜与天道盟全面决战,应先拔除王世充这颗钉子,打通东出通道,获取洛阳战略要地!儿臣愿亲率大军,东出潼关,直取洛阳!必在窦建德与天道盟反应过来之前,攻破东都,擒王世充于陛下阶前!以一场大胜,振我大唐声威,破此困局!”

看到李世民如此信心十足,李渊心中大定,猛地一拍御案,斩钉截铁道:“好!就依裴监之策,世民之请!朕命你为东征大元帅,总领诸军,裴卿为监军,克日东征,讨伐逆贼王世充,务必给朕拿下洛阳!”

“儿臣(臣),领旨!”

李世民与裴寂几乎同时躬身。

………………

光阴似箭,倏忽而过。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位于“合兴隆”总舵深处,一间名为“莲心堂”的议事厅内,已是灯火通明。

此处虽名为“堂”,实则是一处极为宽敞、陈设奢华的所在。地面铺着来自西域的厚重团花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壁并非寻常砖石,而是以上好的紫檀木镶嵌,雕琢着繁复而诡异的莲花纹路,那莲花形态各异,有的含苞待放,有的恣意盛开,更有甚者,花瓣边缘竟带着一丝丝血色脉络,透着一股妖异的美感,正是天莲宗的标志。

堂内并无窗户,光线全靠墙壁上镶嵌的数十盏长明铜灯提供,灯油显然掺了特殊香料,燃烧时散发出一种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意的气息。

巨大的穹顶之上,绘着一幅更为巨大的《万莲朝宗图》,中心一朵墨莲仿佛漩涡,吸引着周围无数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莲花向其朝拜。此刻,堂内静谧,只有偶尔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翻阅卷册和拨动算盘的细微声响。

绾绾端坐在原本属于安隆的那张宽大无比、由上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的莲花宝座之上。这张座椅过于庞大,衬得她纤细玲珑的身形愈发显眼。

绾绾今日并未穿着那标志性的绯红衣裙,而是换了一身较为庄重的墨绿色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少了几分娇媚灵动,却多了几分沉静与威仪。如云秀发也一丝不苟地绾成了一个精致的坠马髻,只簪着一支素雅的青玉莲花簪,露出线条优美的天鹅颈。

面前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账册几乎将绾绾淹没。左侧是“合兴隆”遍布巴蜀乃至部分中原地区的产业明细、往来账目;右侧则是天莲宗门下弟子、附庸势力的名册、履历以及错综复杂的关系图谱。

绾绾一手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纤细的手指逐行掠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支狼毫小楷,不时在一旁的宣纸上记录下关键信息,或画上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标记。她的神情专注,秀眉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美眸中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与那个巧笑嫣然的妖女判若两人。

孙七娘和欧阳虚则分坐在下首左右两侧的楠木交椅上,姿态恭敬,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孙七娘今日穿着一身较为素雅的月白绛纱裙,试图遮掩住往日的风情,但那成熟妩媚的体态和眼角眉梢不经意流露出的风情,依旧难以完全掩盖。她手中也捧着一本账册,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偷偷瞟向宝座上的绾绾,眼神复杂,既有深入骨髓的敬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嫉妒和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绢帕,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自从那夜被种下“玄冰禁制”后,她每一刻都活在无形的恐惧之中,生怕那令人发狂的奇痒不知何时便会再次发作。

欧阳虚依旧是那副病痨鬼的模样,脸色蜡黄,不时掩嘴低咳几声,但比起那夜的惊恐万状,此刻显得镇定了一些,只是这份镇定之下,是更深的阴郁和顺从。他面前摊开一份人员名册,手中拿着一杆狼毫,似乎在核对信息,但眼神闪烁,显然心思也并不完全在名册之上。偶尔抬眼看向绾绾,目光迅速扫过她正在翻阅的账目类别,又飞快垂下,像是在评估这位新任“上司”的深浅和意图。

除了他们三人,长案旁还垂手侍立着四名身着青衣、面无表情的中年人。这四人乃是“合兴隆”的大掌柜或核心账房,掌管着具体某一条线的生意,此刻被召来,是负责解释账目、回答询问,以及记录新的指令。

几人虽然低着头,但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偷偷瞥向主位上那位年纪轻轻、容颜绝美、却能让孙七娘和欧阳虚这两位宗内实权人物如此俯首帖耳的红衣少女,心中充满了惊疑与猜测。关于宗主安隆“练功走火入魔,功力尽废,由孙长老和欧阳长老暂代宗务”的消息,已经在宗内高层中小范围传开,但具体内情,他们却一无所知,只知道,天莲宗的天,已经变了。

“啪!”

绾绾将手中一本账册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堂内的沉寂。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孙七娘身上,声音平和:

“孙长老,‘合兴隆’在渝州的三处盐井,去年上报的产量是十五万担,但实际入库并登记在册的,只有十一万担。另外四万担盐,去了哪里?账面上记载的是‘路途损耗’和‘孝敬地方’,这损耗未免也太大了些?还有,所谓的‘孝敬’,具体是哪些人?每一笔,我要看到明细。”

孙七娘娇躯微微一颤,连忙放下手中的绢帕,拿起另一本更细的分类账,翻找了一下,强笑道:“绾绾姑娘明鉴…这,这巴蜀之地,山路崎岖,漕运亦多险滩,确实…确实损耗会比别处大一些。至于‘孝敬’…您也知道,盐铁官营,我们虽有些门路,但上下打点,各处关节都需要打点,这…这具体名目,以往都是安…安宗主亲自经手,妾身…妾身也只是隐约知道涉及官府的几位大人和漕帮的几位舵主…”

她话语支吾,眼神躲闪,显然这中间有着巨大的猫腻。

绾绾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并未立刻斥责,而是将目光转向欧阳虚:“欧阳长老,听闻你与渝州漕帮的刘舵主有些交情?此事,就交由你去核实。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那四万担盐的确切去向,以及所有经手人员的名单。包括……以前安隆可能隐瞒下来的部分。”

欧阳虚咳嗽了两声,蜡黄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起身拱手,声音沙哑:“咳…属下明白。定当…咳咳…查个水落石出。”

他心中凛然,绾绾此举,一箭双雕。既是清查账目,追回损失,也是在试探他和孙七娘的忠诚与能力,更是要借此机会,将安隆可能隐藏的力量连根拔起。

绾婠点点头,又拿起另一本册子,这是关于蜀锦的产销记录。

“成都府的‘锦绣坊’,是我们最大的蜀锦工坊,共有织工五百余人,各类织机三百台。但近半年的出货量,比去年同期下降了三成。原因是‘原料供应不稳’、‘熟练织工流失’?”

绾绾指尖点着册子上的记录,抬眼看向孙七娘:“孙长老,据我所知,巴蜀的蚕丝产量并未减少,为何会供应不稳?是采购环节出了问题,还是有人故意囤积抬价?至于织工流失……‘合兴隆’给出的工钱,在成都府同行中算是最低的,而且时常拖欠克扣,可有此事?”

孙七娘额角微微见汗,拿起手帕擦了擦,讪讪道:“这个…原料采购,一向是杜…杜厉的侄子杜怀仁在负责,或许…或许是他办事不力。织工工钱…以往安宗主认为,这些贱业工匠,能给口饭吃就不错了,所以…”

“所以就可以肆意盘剥,竭泽而渔?”

绾绾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让孙七娘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传我的话,第一,立刻撤换杜怀仁,由…欧阳长老推荐一个可靠的人暂代原料采购之职。第二,‘锦绣坊’所有织工的工钱,从本月起,上调两成,以往拖欠的,限五日内结清。第三,派人去查,市面上是否有其他势力在恶意囤积蚕丝,若有,报上来。”

顿了顿,绾绾声音微冷:“天道盟要的,不是一个内部千疮百孔、怨声载道的‘合兴隆’。盟主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底层工匠和农户若是活不下去,我们拥有再多的盐井、织机,也不过是空中楼阁。这些道理,我希望两位长老能明白。”

孙七娘和欧阳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他们原以为绾绾接手,无非是换汤不换药,继续盘剥敛财,没想到她竟然会主动提高工钱,清理蛀虫?这完全不符合魔门一贯的行事风格!但联想到她那深不可测的靠山,以及那生不如死的“玄冰禁制”,两人不敢多言,只得齐声应道:“是,谨遵姑娘之命。”

绾婠不再多言,继续埋首于案牍之中。她看得极快,记忆力更是惊人,往往只需扫过几眼,便能抓住关键问题所在。不时询问孙七娘关于某笔生意的细节,或者让欧阳虚解释某个附庸势力的背景关系。问的问题往往一针见血,直指核心,让两个在魔门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都有些招架不住,冷汗涔涔。

在这个过程中,绾绾对天莲宗庞大的商业帝国和错综复杂的人际网络,有了更直观和深刻的认识。这确实是一个建立在金钱和利益之上的庞然大物,渗透到了巴蜀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但其内部问题也不少。安隆凭借其武功和手腕勉强维持着平衡,但底下早已是暗流汹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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