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敬你们!

庙外的肖一波终于接到了骑着貔貅出来的王爷;

可以看出来,

王爷有心事,

还能看出来,

王爷胯下的貔貅,似乎也有心事的样子。

肖一波也没敢问,就默默地骑着马打着灯笼在身边引路。

行着行着,

发现王爷的貔貅别了过来,

肖一波胯下的黑马本身就比较畏惧貔貅,且这代步的马也并非上过战场的战马,“咕噜”一下,竟然带着肖一波在原地打了好几个转转,且任凭肖一波再怎么催使,就是不往前走了。

畜生直接的等级划分,比人和人之间,多了些直接,少了些虚假的含情脉脉;

这匹马明显察觉到了“老大哥”对自己莫名的敌意,不敢凑近乎跟着了。

这会儿又不能训马,肖一波只得提着灯笼追上去。

奉新城的晚上是没有宵禁的,而且因为商贸发达,聚集在这里的商队以及城中的富裕阶层,尤其是刚刚进行了封赏兜里有银钱的士卒,大家,都有消费的需求。

故而,

今夜的城内,

格外喧嚣。

队伍过了街面,进入了侯府,郑凡翻身下来,先回了屋里将身上的甲胄换成了蟒袍,随后,在肖一波的引领下,又稍稍绕了个半圈,从最外头的席面那里开始入场。

每张桌上,都摆着十二个冷盘,但因为平西王一直没归府,所以热菜还没上,早就跟着排号入座的各方宾客们,也没人敢动筷子,只是小声地交谈着,哪怕饿得饥肠辘辘,也没人敢先拿什么东西垫垫饥。

早就候着的赵成见王爷终于来了,

马上上前,

扯起公公特有的尖鸭嗓喊道;

“王爷驾到!”

一个时代一个味儿,可能在后世人看来,公公喊话的声音听得有些别扭,但在这个时代,能用宦官为你唱道,是身份地位的最为切实的象征。

寻常官宦之家,是不可能用阉人的,这是大僭越大不敬,除了皇宫外,也就只有“王府”,才能有法制上拥有一定编制的宦官,且还得由宫内出人。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前几年赵成以阉人的身份进出侯府,是大罪。

但燕京城的御史,也就只敢挑平西侯爷擅开边衅方面去做文章,引风潮弹劾,至于平西侯府里用了太监这种的,就算是有确凿证据在,也没人会拿这瘠薄事儿做文章。

对于赵成而言,

那玩意儿,割之前,觉得万千珍贵,割了后,反倒是一身轻松。

说白了,还是你真正觉得珍贵的东西,是你现在所拥有的,且即将拥有的,对于已经失去了的,以后的你会远远比现在的你要想得开。

喊完这一嗓子,

赵成感到一种由衷的酥麻。

甚至,

眼前这烛火,这灯光,产生了一种朦胧的虚幻感,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一道霞光破幕而出,他将迎着这光,对着身前,身下,一片片,一茫茫:

陛下驾到!

做一行,爱一行,赵公公,是领悟到了真谛。

“拜见王爷,王爷福康!”

“拜见王爷,王爷福康!”

肖一波原本认为自家王爷有心事,情绪有些低落,想着帮王爷开道,让王爷先行进到里头去,不用再在这外头耽搁功夫;

毕竟,坐在外头的宾客,能这般见到王爷从自个儿面前过去,就已然心满意足了。

但平西王并没有图省事儿,反而在脸上挂出了笑意;

葫芦庙的一坐,看似什么都解开了,却又像是什么都没解开,似乎做了无用功,但人既然生下来了,迟早有一天得奔着死去,人生,本就是无用功一场,图的,无非是个中间短暂的快活。

所以,

郑凡今日,忽然很想融入其中,融入这氛围里面去。

平西王爷拉起一个老人,老人带着自己八岁的孙子。

他是奉新城外屯垦户的代表之一,本也是流民,被安顿下来后,最早在雪海关就帮着瞎子一起改良过土豆。

瞎子看似“博学”,但喜欢弹钢琴的主儿怎可能真的懂得种地,一堆理论上的知识没人实际操作,接不了地气也白搭;

这些年,这位老者出力甚多,且获得了官身,小官儿,但体面,手下也有几十号人,专司负责农学的推广。

“您老家里还有几口人啊?”

“回王爷的话,小老儿……额,下官家里有俩儿子,大儿子在前年陪着王爷您打楚奴时没在了楚地,小儿子这次留在了范城。”

说这些时,老人脸上倒是没什么悲伤之色。

他身边还有孙子,小儿子的媳妇儿在出征前,也有了身孕。

这年头,吃这碗饭,战死疆场,本就是极为寻常的事儿,当苦难被普遍化后,反而有了一种“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逆向效果;

再者,老者身上本就有官身,长子战死了但抚恤每个月都有,再算上二儿子还在军中,虽然还未分家,但这一户却相当于顶着三户标户配给。

寻常标户一家就指着一个男丁,日子也能过得让外头人分外艳羡了,老者家这日子,可以称得上滋润了。

这八岁的孩子,身上穿的也是极好的衣裳。

当然,来王府赴宴,肯定得着重打扮,但赴宴时穿绸的,平日里,肯定也不会差。

紧接着,

郑凡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问孩子在不在学社里上学,最近学了什么。

然后,

孩子开始背诵一篇他自己写的文章……《我们的侯爷》。

这不是事先准备好的,因为没人会料到王爷会真的考究一个孩子,肖一波也没布置到这般的细致,而是在瞎子参与的学社教学大纲里,每学期,都会有这个作业。

孩子背得不文不白,因为最早在雪海关时,侯府下学社的孩子就不是以走科举为目的,所以更注重实际,要么就像刘大虎郑蛮那批孩子一样预备着进军伍,要么就是去各个作坊从小工头干起。

乾国文风鼎盛,有东华门唱名的才是好儿郎的说法,但燕国科举也并没有开多少年,风气还未形成,再者,对于百姓而言,科举之路太过遥遥无期,孩子一“毕业”就能“包分配”拿标户待遇,这才是肉眼可见的好前途。

孩子很聪明,但背诵时仍然不时地“侯爷”“王爷”混着来,侯爷喊惯了口,一时间还真很难顺过来。

郑侯爷微笑着听着,

四周的宾客围聚在一起,大家脸上都挂着慈祥的笑容看着孩子,时不时地点点头,露出赞许的神色,胡须长的,还得摸一摸。

可以肯定的是,这里头不少人都没对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这般慈祥和耐心过。

等到孩子背诵完后,

四周宾客一起发声,夸孩子聪明,仿佛见证了一场多么精妙绝伦的表演,像是刚刚亲眼目睹了剑圣和百里剑的巅峰厮杀,过瘾,过瘾得很呐,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王爷点点头,

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了孩子。

孩子磕头谢恩,

皆大欢喜;

紧接着,王爷又找了几个人说了些话,做王府商队的掌柜,还有身上有残疾从盛乐城就从军的老卒。

嘘寒问暖,家长里短地随便唠唠。

其实,今晚能坐在这里的,富贵不富贵不好说,但日子,肯定过得不孬。

耗费了不少时间,但王爷很有耐心。

过了好久,王爷才起身向里头走去,里面的人,早就翘首以盼了。

又是一样的戏码,再来一遭。

这次又挑选了一个孩子,让其唱歌,唱的是《侯爷破阵歌》。

所以,

你没细心地去观察和探索的话,

真不知道瞎子居然能在百忙之中还可以闲着没事儿干做了这么多的工作。

终于,

王爷进入了宴会的腹心之地。

里头的人,倒是没傻等着,在得知王爷回府后,大家也就开席了,慢慢地吃着喝着,等着王爷。

首先,是一轮军中将领的敬酒;

柯岩冬哥、金术可都回雪海关、镇南关镇守了,但下一层次的将领还是有不少在的,平西王来者不拒,都干了。

虽然他也清楚,哪怕自己就沾点唇意思意思也就可以了,可他今晚,没那么做。

罗陵等一众白天来道贺的靖南军总兵并未留下来赴宴,而是在天黑前就归去了,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擅离职守,是大罪;

擅离职守后再宿在奉新城,得,这真就是明火执仗地要准备造反了。

但还有一个人留下了,就是李光宗。

李光宗年纪大了些,比李富胜还大几岁,年纪本不是问题,但其身上有伤,其实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半退下来了。

按照燕国文职武职可以切换的不忌,他现在身上挂着的是一个知府衔,但也是早早放权了的,手下面有俩人,一燕人一晋人,名义上是副手,但早就将其架空了。

“王爷。”

李光宗举起酒杯;

郑凡回敬;

二人目光交汇,倒是没再具体地说什么。

当朝廷准备对靖南军动手时,李光宗因为已经离开了军队的缘故,所以反而是最自由的一个,但同时也是跳得最起劲一个,基本都是由他在牵头,希望让郑凡出面,维系住靖南军的架子。

但今日皇帝的这一幕,几乎是在法理和情理上堵住了靖南军军头子们想要“聚众而起”的可能;

除非郑凡现在脑子一热准备造反,否则,大势之下,当年靖南军的骨架在靖南王离开后,已经无法避免地将走向肢解。

非像乾国以前喜欢做的那般将一支形成凝聚力的军队拆散分化,而是在架构上,老靖南军体系将无法再呼应起来。

李光宗敬完酒后,有些落寞地坐了回去。

可能,没几个人是铁了心地要造反,但大家就是本能地,想要继续靖南王当初在时大家的潇洒日子;

野惯了的家猫家狗都会不服管,何况这群曾享受过肆无忌惮日子的丘八头子?

郑凡又应酬了一些人,最后,才进入了最里面的那个小院子。

“孤来晚了,自罚三杯。”

里头坐着的,是毛明才和五殿下等人,在郑凡自罚三杯之后,二人也马上起身陪酒。

因为郑凡来得晚,所以二人有足够的时间消化掉白天一幕幕的同时,再准备好接下来在酒桌上的事宜。

也不知道是真的喝多了还是故意为之,

毛明才拉着平西王的手,诉说着当初二人在颖都精诚合作时的情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啊;

五殿下则硬要和平西王说自己这阵子修河堤遇到的事儿,哪里有问题,哪里竟然敢贪污,哪里的地方官是猪脑子云云。

平西王一碗酒接着一碗酒,和他们互动得很热烈。

心里本有愁绪,

仔细一看,

却又没什么好担忧的,

这种空落落的感觉,

不是空虚,

而是踏实。

这酒,喝着喝着,好像什么腥辣之感都消失不见了,这喝得哪里是酒,分明是蜜浆啊。

越喝越甜,

越喝越有;

白天的膨胀,

葫芦庙的安静,

晚上的烛火喧嚣一路走下来,

整个人,都像是放开了一般。

月光是如此的美好,佳肴是如此的美味,眼前的人儿,是如此的可爱。

平西王爷抓了一把毛明才的胡须,笑道:

“毛大人。”

“王爷,疼……”

“您瞧瞧人家许胖胖,颖都太守做得多好,您呢,当初和稀泥和得太厉害了。”

“是是是。”

听到这话,毛明才没生气,他是有气度有涵养的,而且也瞧出来了,平西王是真的有些醉了,并非刻意地借醉来奚落自己,因为人家压根没这个必要。

人家今儿个白天,已经够跋扈够嚣张了好不,骂个人哪里还需要拐弯抹角!

“但也不怪你,彼时战事频繁,你也只能和稀泥来维系后方的稳定了。”

“是,是,是。”毛明才点点头,“王爷你懂我。”

如果没有今儿个白天的一幕,毛明才一直是拿郑凡当“知己”的,但借着酒劲儿,他也放开了。

听到这话后,毛明才举起酒壶,“咕嘟咕嘟”地开始灌,

“王爷你懂我啊!”

都是斯文人,都是朝廷重臣,平时,礼节仪表,那必然是一丝不苟;

但也要看和谁,只要身份平等,或者对方身份比你还高时,也能心甘情愿地陪对方玩一出“放浪形骸”。

“直娘贼。”毛大人骂了一句,“都说我比那许文祖差,但能一样么,许文祖去的时侯,仗都已经打完了,打完了啊,他多轻松,多轻松啊,我想当那个裱糊匠么,我想么!”

“是啊,你难啊。”

“王爷,你也难啊。”

“不,我不难,我很轻松的,你不知道,我手底下能人很多,我基本不管事儿的。”

“王爷,您白天为什么就不能像现在这般自谦呢,哦,我知道了,你是在故意的,对不对,你白天想要故意跋扈,来自污?”

“放屁,我就是个废物。”

“好好好,看破不说破了,我懂了,我懂了,你放心,王爷,我懂了,我还相信,王爷还是那个王爷,那个在颖都城里,一心为国的,嗝儿………”

“我跟你讲真的啊,我真的啥事儿都不干的,我………”

“好了好了,王爷,陛下也经常说,他全靠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帮持着才能撑起这大燕江山,我懂,我懂……”

“你懂个屁!”

醉酒了的平西王大怒,一把将面前的酒杯甩到了地上。

五殿下马上过来搀扶摇摇晃晃抱在一起的二人,

一个是大燕王爷一个是大燕的代相,此时真的和村头耍酒疯的醉汉没什么区别。

“王爷,可惜了,你有两位夫人了,我的孙女,也不可能进来做妾的,否则,真想把我孙女许配给你。”

“你孙女,本王,不要。”

毛大人醉醺醺地道:“我妻子,可不能给你,你,休想!”

见两位越说越离谱,

五殿下只能伸手将二位分开,

谁知平西王一把攥住五殿下的脖颈拉扯了过来,

对着他直接骂道:

“你个废物!”

“………”五殿下。

“对对对,我是废物,我是废物。”

身为皇帝的儿子,贤名越高越好;身为皇帝的兄弟,废物名气越大越好;

平西王手指着五殿下,

骂道:

“废物,都这么久了,还没造出高达!

……

“主上今儿个,似乎喝得有些多。”

瞎子对着面前坐着的四娘说道。

“是么?”四娘正喝着莲子羹,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而且,从庙里出来后,有些让我觉得意外,以往这种应酬,主上都喜欢蜻蜓点水般地翻过的,今儿个,似乎格外地勤勉。”

“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么?”四娘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怕事出反常必有妖。”

四娘“呵呵”笑了两声,道:“是怕主上喝醉了酒后发酒疯拿白天的事儿和你算账么?”

“这倒不至于。”

“不至于?人喝醉了,可什么都干得出来,万一主上想打你屁股了呢?”

“可能么?”

“我们倒是挺乐见的,谁叫你老是发橘子,让他们几个都吃得上火了。”

“吃点水果,对身体好。”

“行了,行了,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或许只是主上今儿个心情好,所以喝得有点多,也说得有点多吧。”

“或许吧。”

“难得看见你吃瘪,皇帝的三道圣旨,很出人预料。”

“的确,不过无所谓了,本就是随手一布置,被破了也就被破了,棋逢对手的感觉,不也很有趣么?

如果龙椅上坐着的是个草包皇帝,那造反起来,爽感会降低很多。”

“还不死心呐。”

“我做事,向来不喜欢半途而废。”

“行呗,你高兴就好。”

瞎子忽然站起身,道:“主上回来了。”

宴席还没散,这场宴席,还要持续很久,因为接下来还有朝廷钦差使团对奉新城对王府上下的各种慰问,不到后半夜是不可能结束的。

但已经超额完成任务的平西王爷,手里拿着一壶酒,脚步略显轻浮地已经往回走了。

肖一波和赵成一人一边,伸着手,小心看护着。

“哟,主上,干杯。”

阿铭正好从酒窖里上来,手里也拿着一壶酒。

“干杯,吸血鬼!”

郑凡举起酒壶,敬了一下阿铭,然后“咕嘟”两口。

紧接着,

步履踉跄之下,

郑凡坐在了地上。

赵成和肖一波想要搀扶,却被郑凡推开。

四娘开口道:“你们下去吧。”

“是,夫人。”

小院儿里,

平西王爷抱着酒壶,坐在地上,晃了晃,空了。

“酒呢!”

四娘依靠着门框,见主上这个样子,觉得很有趣,笑了起来。

阿铭走上前,将自己的酒壶递给了主上。

主上接了酒壶,

道:

“你真好!”

说着,

搂住阿铭的脖子,作势就要凑上去。

阿铭身体一抽,提前脱离,醉醺醺的平西王凑了个寂寞。

但也没当回事儿,拿起酒壶,又喝了一口。

薛三此时也出现了,笑着对阿铭道:

“我猜是主上没进阶,进阶了的话,你就不躲了。”

阿铭反讽道:“你不是还没进么,你去啊。”

“对啊!”

三爷醒悟过来,马上冲到外头,随便找了个过路的侍者拿来一壶酒飞奔而回。

“主上,咱俩喝,来来来!”

“来,喝!”

郑凡和薛三干杯。

薛三等着,

但主上没下文了,转而开始抬头看月亮。

“……”三爷。

少顷,

郑凡又拿起酒壶,

对着明月,

喊道;

“敬虎头城的那间客栈!”

在场人,都沉默了。

这时,拿着一只烤羊腿的樊力,也暗戳戳地出现在了这里,谁都不清楚他这么大一个体格,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的。

主上再度举起酒壶,对着天上,

喊道:

“敬翠柳堡的满地鸡屎!”

又是一口酒下肚,

郑凡再度喊道:

“敬盛乐城的汤池!”

再度一大口酒下去。

“敬雪海关的侯府!”

“敬奉新城的王府!”

在场的魔王们在此时都收起了嬉皮笑脸,连樊力,都不再急着啃羊腿了。

因为主上喊出的一个个地名,其实是大家伙,这些年来的……家。

“噗通!”

一壶酒,又干完了,酒壶一丢,郑凡整个人向后倒去。

却又不停地侧着脸,看向站在自己四周的四娘、瞎子等人,

又伸手,在地上将自己刚刚丢下的空酒壶,抓起来,举起,

喊道:

“谢谢,谢谢啊!

让我在这里能一直有个家,

敬你们!”

(本章完)

第817章 好的

一场盛况空前的封王大典已经过去了三日;

奉新城百姓们却依旧在念叨着那一日奉新城西门外高台上,自家王爷让那太子跟在后头走自己则抱起靖南王世子的画面;

也依旧在念叨着三道旨意之下,陛下对自家王爷的隆恩深重;

昔日靖南军诸总兵擅离职守而来,一声声“拜见”少主,流露出的军旅之人的铁血和忠义;

再有,

王府大宴,王爷的和蔼可亲嘘寒问暖,让一众宾客回去后纷纷向周围人传颂;

不知道的,还以为王爷真的是一个宾客一个宾客握着手亲切问候过的呢,否则,怎么解释一个个都说得那般绘声绘色,仿佛自己就是那只手?

据说,

王爷那一晚和大燕代相对酒当歌,挥斥方遒,共谋那四海升平之策;

还有,

王爷还教导曾经的五殿下现在的五王爷民生疾苦,当思民生多艰;

五殿下听完后,

怔神良久,久久不语,似大彻大悟。

屁股坐在哪儿,话,自然就偏向谁说,奉新城的军民自然捡好听的一面来听自然也是挑好听的去说。

至于说这一桩桩一件件下所隐藏的深意以及其中潜藏着的暗流涌动,

别的不提,就那靖南军总兵前来的那一出,若非陛下三道圣旨提前打了底,这会儿,想来晋东和朝廷的关系,或许就已经在剑拔弩张了。

但,

谁在乎呢?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虽说已经过了几年的安生日子,但刀枪箭矢的凛冽风气,大家伙可还都没忘呢。

有热闹看,咱瞧;

有故事讲,咱听;

有便宜拿,咱占;

王爷要起兵,甭管打哪里,王旗所向,麻溜溜地跟着干就是!

至于平西王爷在真正的内宅里,

喝得不省人事,几乎发起了酒疯,

敬这个敬那个敬一个家,

这种私密事儿自然也就只有私密的人才知道了。

……

依旧是迎宾楼,

依旧是那个三楼靠窗的雅间儿,

依旧是几盘精致的小菜配上那上好的花雕。

东西两边,坐着的依旧是苗掌柜的和鲁掌柜的;

但南北两边,今儿个也坐了人。

南边儿,萧掌柜的面容疲惫,早年走货,走镇南关,双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点好后,白天不方便走,但晚上,可以大大方方地行;

楚军甚至还和平西王府做着战马的买卖,上头的吃肉,下头的跟着喝点儿汤,彼此心里都踏实;

可这次,萧掌柜的走的是范城进蒙山的那条道,难走、折腾,路远,故而来迟了不说,整个人也满是尘土气。

北面儿,坐着的是费掌柜,燕人。

苗掌柜的笑道:“费掌柜的,都当您这次不来了呢。”

燕人的商队在燕国的土地上做买卖竟然顾忌比外国商队还多,真可谓新鲜事儿;

费掌柜笑着点点头,道:“这次来做个交接,这儿的生意铺子,也都要典给王府了。”

“哟,不干啦?”苗掌柜有些好奇,“能换人典不?”

鲁掌柜一巴掌轻轻拍在桌面上,调侃苗掌柜道:“行啊,你的脑袋能换个地方挂着么?”

小买卖那是小买卖,一村儿,一镇,一府;

但买卖做到一郡一国甚至是数国之间时,这背后要是没个正主儿站着,那压根就是不可能的。

都是千年的狐狸唱什么聊斋,

桌上几个掌柜心里都清楚,彼此其实都是各自东家在外头贴着的一层皮。

“王府将组织商队来向西发货。”费掌柜说道,“以后和诸位再见面的话,得到颖都去了,这晋东,以后我怕是不会常来了。”

“呵。”

苗掌柜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你们燕人,就是奇怪得很。”

有密谍司的背景的买卖,在一藩镇面前,竟然直接认怂了。

晋东之地,位于雪原、燕晋楚三界之处,本身就是商贸发达之所,再加上王府自己的一系列产业只要拿到货倒出去就绝对不发愁销路的商物,谁能在里面伸一支臂膀,亦或者只是拿个脚尖在圈内蹭一点点儿空,那都是令人眼红的嚼头。

费掌柜的看了一眼苗掌柜,

笑着问道;

“我也很奇怪,你们乾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在战场上像个爷们儿一样立起来?”

鲁掌柜和萧掌柜闻言,当即道:

“远了远了。”

“难了难了。”

甭管你是燕人、晋人还是楚人,只要你在羞辱乾人,那咱们就得帮帮场子。

苗掌柜似乎也有些习惯了,倒是没生气,至少没显露出生气的样子。

他缩了缩肩膀,

往后靠了靠,

他不懂得“弱国无外交”这句话,但他走南闯北的,却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那种来自他国的鄙夷。

你再有银子,你穿得再好,

燕地的普通黔首在得知你是乾人,不,哪怕是你在燕地临时雇佣的挑担汉,在等着这份工钱买米家里晚上下锅,

当他知道掌柜的是乾人,

也会露出那种笑容:

哟,乾人呐。

活儿照干,钱照拿,人,照笑。

费掌柜的也没穷追猛打,而是举起酒杯,道;

“山水有相逢,下次诸位若得闲,可来颖都找我,我做东。”

费掌柜后头,站着的是一家商会,东家其实和他一样,都是一层皮;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这支商队,很久以前,属于闵家,然后,属于六殿下,再然后,被交挪到了户部,再之后,又回到了六王爷手中;

现在,

属于陛下。

平西王爷曾很鄙夷地对六殿下说过,你是皇子,还管着户部,还继续做着自己的买卖,损公而肥私,吃相之难看,可谓是做到了极致;

后来,

六殿下变成了陛下,

一下子,就顺理成章了。

但有些时候,打着官方的旗号,买卖不那么好做,故而,这层皮,得一直保留。

皇帝心里也一直有一个疙瘩,

尤其是在得知了奉新城的商业模式和运行现状后,

他很后悔当时姓郑的调侃自己时,自己竟然没有揪住他的脖子喷他一口唾沫星子:

“你不瞧瞧你自个儿,在自个儿地盘上连老百姓的棺材本都安排好了!”

“山不转水转,以后的事儿,谁知道呢,咱们呐,虽然不是一国人,各自国内番子衙门上还点着名,但,这么着吧,哪天哥几个谁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鲁雄一口吐沫一个钉,真将身上的家伙事儿都放下来了,到我这儿来,给你置办三间小瓦房是没问题的;

再多的,就没了,呵呵。”

其余掌柜闻言都笑了起来,大家最后一起举杯,共饮。

小席面散了,付账的是苗掌柜的。

走到客栈门口,对着阳光,苗掌柜双手揣袖,闭着眼,身形微微摇摆,摇着摇着,又睁开了眼,去往自己商队所在的方向。

费掌柜要去继续处理典当的事儿,还得和王府的“番子”去做个最后交接,只可惜今儿不巧了,在这儿没碰见戴老板。

鲁掌柜喝得最多,明日才归程,故而没出门,搁客房里睡下了。

萧掌柜刚来,事儿多,手下人牵着马车早就在客栈门口候着了,其上了马车,刚坐下,看见马车内坐着的戴立,没喊没叫,只是默默地从马车下匣处取出一个盒子,里头装着的,都是金饼子。

戴老板打了个呵欠,道:

“路上辛苦了。”

“瞧戴老板您说的,赚银子,哪里说得着辛苦二字?”

“呵。”

戴立点点头,伸手,将盒子给按了下来。

“戴老板,您放心,晚间还有……”

“有人要见你。”

“哟。”

萧掌柜的马上将盒子放了回去,能让戴老板亲自来领人的人,其身份在王府里必然不一般。

他也没再问,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

马车驶入前街后,又绕行了半圈,最后,没朝着王府所在的位置去,而是拐入了一处民宅。

戴立先行下了马车,恭敬地站在那儿。

王府里有诸位先生,其顶头上司是三爷,三爷手段层出不穷,折磨人的方式更是狠辣得让人难以想象。

但三爷到底是真性情,好哄;

唯独眼前这位先生,这些王府下辖的番子们见着了,可谓是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

瞎子坐在院儿里的石桌子上,喝着茶。

萧掌柜的看看戴立,又看看那边的瞎子,随即走过去,跪伏下来:

“奴才给先生请安。”

楚皇在楚国大肆打压贵族,但一国之人的习惯,不会那般容易就改过来的。

再者,在楚人看来“奴才”二字,和“下官”“小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酒,喝好了?”

瞎子开口问道。

“回先生的话,喝好了。”

江湖传闻,平西王爷麾下有一勇士,他力大无穷,同时身形矫健,还是个盲人。

萧掌柜到底世面见得多一些,对奉新城的事儿也更了解一些,所以清楚眼前这位,应该是平西王爷麾下的第一谋士!

“一路辛苦。”

“奴才不辛苦,不辛苦。”

“谢家老爷子,还好么?”

“……”萧掌柜。

瞎子将茶杯放下,换了个坐姿,道:“大楚四大贵族,屈氏已覆,石家已倒,独孤已颓,唯独剩下一个‘谢’,因家族封地在大楚南方,得以保全。

现如今,你们楚国皇帝将谢家家主顶在了渭河,这是打算将最后一张压箱底的物件儿给抬出来了。”

“先生,奴才只是个给东家跑腿赚银子的小小管事儿,奴才可……”

“你不要怕,你的身份,我比你更清楚,这次因战事,来往楚地的山路阻绝,范城那条道刚开,为何你就能第一个钻进来?”

“是,是先生您的安排?”

瞎子点点头,“我这人,本来脾性挺温和的,但和我家主上待久了,慢慢地也不喜欢弯弯绕绕了。

我一不要你投诚,二不用你出卖你本家,至多让你带封信捎几句话给你家主子;

所以,你也就坐这儿,咱们好生说说,真把我惹腻烦了,那你就只好去死了,这样死,多不值当是不?”

“是,奴才明白,奴才明白了。”

“坐。”

“多谢先生。”

萧掌柜颤颤巍巍地坐好,神态乖巧。

“费掌柜是否告知于你,他将收手了?”

“是,他说他要将奉新城的买卖都典出去,日后,就在颖都坐着了,不过望江。”

“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呢?”瞎子问道。

“奴才认为,费掌柜背后的密谍司,不想和王府交恶,所以……”

“浅了,费掌柜背后,可不仅仅是密谍司,而是大燕的户部。”

“户部?”

萧掌柜眼睛都瞪大了,燕国的户部和其他国家的户部不同,燕国的户部本就是燕皇的自留地,也就是说……

“继续说啊。”瞎子催促道。

“奴才认为,是朝廷,是燕国朝廷不打算和王府争利,在向王府让利。”

瞎子点点头。

平西王府垄断了这一带的渠道,可以称得上是总经销商,下面,还分各路的代理。

雪原,地理环境恶劣,除了一些大部族值得王府亲自组织商队去,其余很多很多的中小部族,靠野人自己的商队,尤其是毗邻雪海关最早投诚过来的海兰部这样的部族,让他们去代理,最为合适。

乾国、楚国自然也是一样,因为是外国,商路由地头蛇自己来解决,性价比最高。

但向西,是晋中晋西以及燕国,这里,其实没什么难度,自己人走就是了,在燕国,朝堂上可能会有一群忠心为国的大臣会为了提防藩镇而见到机会后抱团向王府发难,但在地方上,谁敢不给平西王府面子?

这一层,本来户部有占的,也就是皇帝自己的商队所占。

现在,让出来了,因为小六子自己是天子,所以等同是天子给了王府做买卖的“免税”优惠。

不过,在瞎子看来,羊毛出在羊身上,以这位燕皇的脾性,这次让利之后,怕是来年或者干脆从年中起,朝廷押解入王府的钱粮应该会相对应地减少份额。

好人他做了,成本,也对冲掉了。

瞎子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

道:

“其实,费掌柜早就到了,但一直没进城,他是在等,你知道在等什么么?”

“奴才……”

“他是在等封王大典结束,他在看风向。”瞎子没让萧掌柜继续回答,“封王大典时,你没赶到,但发生了什么,你应该是知道的,对吧?”

“是,是,奴才听说了,听说了。”

“嗯,好,当初的靖南军总兵官们,一个个擅离职守来参拜靖南王世子,皇帝陛下三道旨意,连消带打之下,将一切化为了无形。

这里头,其实还有其他的说道的。

就比如,本该是他们和我王府抱团一起,壮一下声势;

藩镇嘛,军头子嘛,

手里有兵马,又能抱团的话,就能喊出一句,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了。

但三道旨意之后,朝廷不仅仅是将法理和情理都占过去了,而且,这一众总兵官现在的各地驻扎大将,也都等于是将擅离职守的把柄,给送了上去。

形式,一下子就逆转了。

可以想见,接下来,朝廷必然会以此做拿捏,将昔日靖南军体系的军权,给接收回去。”

萧掌柜听着听着,冷汗就不住地滴淌下来,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

这种层次的博弈,和自己,明明很远很远啊。

“我王府忠诚于大燕,但我家王爷毕竟曾是靖南王麾下出身的,顾念旧情,不希望看见当年威震天下的靖南军就这般被瓦解掉了;

所以,

我家王爷的意思是,想和你家主子,合作合作。”

“合作?”

“是。”

“奴才回去后,会回报我家主子。”

“连我先前说的那些话,一同带回去。”

“是,奴才明白,但,先生,具体想如何合作?”

“范城在我手,你楚人,短时间内是不敢再打范城的主意了吧?”

“奴才……奴才……”

“再说了,蒙山又不好走,从那里入晋地,大军根本就过不来,补给也费劲。有一条道,很好走,宽敞,平坦,一马平川,和镇南关并列成入晋两大隘口。”

“先生说的是,南门关?”

“对,就是南门关。”

瞎子拿出一封信,递给了萧掌柜,

“将这封信,交给你家家主。”

萧掌柜伸手接过了信,只是送信带话的话,没问题。

“先生放心,奴才一定将这封信送至我家少主手中。”

“好,至于接下来会不会做,该怎么做,何时去做,就看你家……嗯,少主?”

“是,少主。”

“不是送给谢柱国么?”

“回先生的话,家主在渭河领兵,家里和族内的事,现在都由我们少主打理,我家少主可是被称为我谢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千里驹。”

做买卖,谈生意,得抬自己的架,这样才能平等,才能有赚头;

再者,在瞎子面前,萧掌柜其实有些过于紧张,说话就有点嘴巴迟于脑子,跟本能在走了。

瞎子不动声色地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水,

问道;

“哦,你家少主多大?”

“十三。”

瞎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晃,

吹了吹压根儿就不烫的茶水,

点点头。

“好的。”

————

晚上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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