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9章 往生

搏生斗死,姜望岂会躲在人后?

他于高空倒悬,人也成为剑势的一部分。

那霜披将高穹张成雪色,流火满天如飞花。

剑光照赤瞳,青衫猎猎。

无边的剑丝在长相思之前交织,绽放出令人难以直视的霜光。

什么是剑丝成雪霜月明,什么是绝巅倒倾覆人间?

他一身剑术,经真妖犬应阳喂招,经神霄、迷界两处绝巅战场磨砺,早已融会贯通,万般由心,不止通神!

不弱于斗昭汇天下之锋于一炉的绝顶刀术,不输给重玄遵直指本真的斩妄刀。

在剑术第一的天下剑阁,都无神临能当。

两式阐述道途的真我道剑,是他的剑道之极;混同所有人道剑式的人字剑,是他的剑意之极;剑仙人统合五府下的绝巅倾山一剑,是他的剑势之极;糅合了剑气成丝和相思杀剑的霜雪明,是他的剑招之极。

如今随意混同剑招之极与剑势之极,以霜雪明织剑丝为山,遂成明月天柱。

此剑一出惊雷霆。

啸鸣万里,势压九天。

只一触。

那条狰狞咆哮的血龙,被绞得不剩半点红!

剑气天柱就此撞上了疾火宫!

他才不跟敖馗玩什么密室探险的游戏,也不管敖馗在布置什么。你躲在宫殿里,便将这座宫殿一起轰碎。

此为王道!

但敖馗既然没有在吞灭因果之线的第一时间离开,自然也是有他的准备。

几乎是在剑气触宫的同时,整座以条石垒筑、风格粗犷的疾火宫,瞬间变成了血色。也不知是他的侵袭恰好在此刻完成,还是说他就是在等待此刻。

石墙砖瓦都似血玉一般,本来粗犷的疾火宫,显出一种妖异的华丽。

血光冲天而起!

自那浩荡天河一般的血光中,跃出刀、枪、剑、戟、斧、钺等十八般血色兵器,全都锋芒毕露,使十八套招法,俱是顶级层次,皆迎向姜望的剑!

但今日之姜望,除非敖馗亲自提刀提枪,否则哪里能挡?

再精妙的招法,想要离手对姜望,都是奢谈。

毕竟招法一出尽老矣,而姜望是天下无双的胜负师。

只见青衫霜剑,坠势不歇,剑意不绝。

但听铿锵连绵如琵琶作响,长相思势如破竹,一破再破,好似前路从来无阻,仍然撞在了疾火宫上——

不。

雪亮剑锋所触及的,是一道血色的光罩。

这血色光罩覆笼了整个疾火宫,像一枚巨大的血琥珀,牢牢抵住了姜望的剑!

血光与霜光瞬间炸开,耀眼的刺芒飙飞满天。

同样是在这个时候,戏命抬手翻出了他的手弩,对着疾火宫便是一箭。

预热已久,无需再蓄势。

此箭一出即有刺耳的尖响,仿佛空间是一块结成实质的琉璃,而箭镞在琉璃上用力刮过……此声刺心,锋镝八方鸣。

箭矢的尾羽带出三条并行的尾流,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好似雉鸡之羽!

此箭离弦其实不可见,留在视野里的只有它的尾流。

在它瞬间撞上疾火宫外的血光罩时,白玉瑕才能够清晰地看到此箭的外观——箭镞为三棱,箭杆刻有复杂符文,尾羽两片,洁白如云,一尘不染。

箭名“卸甲”!

而它带来的恐怖杀伤力,使得在姜望剑下苦捱的血色光罩,光纹如水荡漾。

戏命在高穹漫步,双眸冷静地在“血琥珀”上梭巡,寻找力量碰撞中有可能产生的漏洞。手弩点射不断,连发三箭皆不同,或重在穿透,或重在阻断元力。

这也不是全部。

在他身后骤然跃起一尊身高八尺、背展八翅手提双刀的墨武士!

身是玄钢,寒光飞铁。

背甲有四字,竖列下来,曰“死不还踵”。

四肢、八翅和躯干,都刻有不同的符文,各自描述着什么,繁复玄奥。眸子是两颗完整的晶石,在启动的一瞬间红光遍照,冷酷非常!

随着戏命心意一动,它如苍鹰遨行,振翅疾扑,杀奔疾火宫。展现绝对的神临层次战力,以其极限之力道,不知疲倦地斩击!

墨武士是墨家傀儡里长期畅销的一个系列,以其强大的战斗能力而广受追捧。

但千机阁里,只出售三种墨武士,分别是无翅、双翅、四翅,对应周天、腾龙、内府三个修行层次。

对应外楼层次的六翅墨武士就已经不对外出售,只会出现在钜城的精英弟子手中。

八翅神临更是杀手锏般的存在,价值连城,只有钜城绝对的核心才能够拥有。

面对如此密集的攻势,敖馗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始终不发一声,但覆盖整个疾火族地的血尸大阵,摇动了威能。一具又一具被点了天灯的赤裸尸体,就此飞将起来。无拘男女老少,貌美或丑,俱在这一刻露出獠牙,锐化指甲,发出起伏不定的怪异低吼,就此反围疾火宫,杀向两人一傀儡。

赤尸肚脐处点燃的油脂之火,使得整个场景更加邪异。

像是数不尽的悬空的灯盏,呼应着某种邪异的仪式。

姜望和戏命根本不管不顾,只对着血色疾火宫狂轰滥炸。杀了这么多人,敖馗所图如何他们未能想象,但都知道绝不能给敖馗更多时间。

至于这些赤尸的攻势……

自有琉璃佛子!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

净礼从天而降,落在群尸中央。双掌合十,面有悲悯,诵起了《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的咒文。

他替这些无辜受戮的人诵经,拔除他们身上的业障,抚平他们的痛楚,使他们可以往生净土,不再受苦受难。

此亦名为《往生咒》。

为了最大程度催发咒文的力量,他已显化金刚琉璃身!

血肉变成了琉璃般的半透明状,金辉自内而外,照见骨骼。隐去了人之六欲,盘坐在那里,像一尊能工巧匠精心雕刻的佛像!

但他的嘴唇翕张着,证明了他的生机,也呼应了他跳动的禅心。

随着他的诵念,一圈一圈的佛光以他为中心漾开,将正在发狂以及将要复苏的赤尸全部覆盖。

所有触及佛光的赤尸,动作都变得迟缓,那凶恶的低吼声,也渐渐消去声息。

无穷的血色,缓慢褪却凶顽!

白玉瑕浮在空中并未加入战斗,若是情况危急,他并不吝啬拔剑。但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何至于让这些无辜死者死无全尸?

净礼小圣僧能够安抚尸群,是再好不过。

但躲在疾火宫里,始终不发一声,只以布置的大阵来迎战的敖馗,令他心中深觉不安。

不对劲,太不对劲……

按照东家的描述,这个敖馗乃是老奸巨猾之辈。能够成功盗走天佛宝具,摆脱海族追杀,岂是一般的强者?

现在却有一种穷途末路,殊死顽抗的感觉……这才几个回合?

对浮陆人族势力的争夺,对此世真相情报的争夺,圣狩山上的短暂交锋,以及此刻。

就这么几个回合下来,虽然自己等人也已经做到了能做的一切,但敖馗这就不行了?这就只能和东家拼一个刺刀见红?

哪里当得起恶名!

他挂剑在腰,在铺满了低空的、歪歪扭扭的赤尸群中一穿而过,如白电过隙,无比灵动,来到了被创世之书力量笼罩的火祠上空。

高声道:“玉伶族长,我们来援了!局势已经平息,灭世魔龙已被压制。请打开祠堂,助我们一起灭此恶龙,为疾火部这些死去的人报仇雪恨!”

但火祠之中,并无声息。

在死一般的寂静里,白玉瑕面无表情,自腰间抽出他的长剑。他的剑是琅琊白氏家传,名为“彗尾”。此剑动时,惊啸长空,灿烂夺目。

此时虽未动势,仍有泠泠霜光,流转其上。显得杀机凛冽。

“按理说我应该同情你们,毕竟这里满目疮痍,死伤惨重。”他慢慢地说道:“但我的朋友为了保护你们而殊死斗争……伱们,要做壁上观吗?”

他的身外,有玉色的剑气在发散。

他的剑,指向火祠:“这句话我只说一遍——当有恶行于前,沉默是帮凶,旁观为附恶!你们若做壁上之观,我将视尔等为敌。”

“大人请原谅!”疾火玉伶的声音终于姗姗来迟,在火祠内部响起:“事发突然,惨祸加身,我们全无准备之下,被毒死大批,又阵杀大批,拼尽一切,才得以纠集部分力量,在这祠堂中苟且……眼睁睁看着恶魔肆虐,一切只为了保存疾火部最后的血脉。”

作为疾火部最强之人,修成图腾之灵的存在,她的声音悲凉:“你们都是天外来客,非是浮陆之人。我们无法分辨善意恶意,实在不敢出来,不是要做壁上之观!”

“是啊!”应该是疾火部另外一尊图腾灵的声音响起:“如果你们与那恶龙本是一伙,现在只是演戏诱骗我等出去,我们贸然打开祠堂,岂不是自绝于天地?”

疾火玉伶的声音又道:“我疾火部几乎绝宗,图腾黯淡,本源受损,王权部族那边用不了多久就会得到消息。我等人少势微,全凭创世之书和火祠自保,力量其实有限。大人为什么不等一等,等到庆王诏令天下,大军集结,各部强者聚齐,再一起杀此魔龙?届时危险解除,我愿斟酒赔罪,认打认罚!”

白玉瑕默默地听着这些,既不回应,也不攻杀,反是归剑入鞘,离开了火祠。

……

“他走了吗?”

火祠内部,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好像是走了。”

发出声音的地方,是火祠里的一处偏室角落。

守在这里的几个战士,正通过隐藏得极深的观察孔,观察火祠之外的情况——这座火祠在建造之处,就考虑过作为战争堡垒的用途。尽管它在绝大部分时间里,只住着巫祝。

“这人也太没道理!”第一个声音愤愤不平:“我们不出去,就视我们为敌?到底是谁在受苦受灾?他巴不得我们疾火部死绝是吗?”

“有什么稀奇的。”第二个声音道:“现世人族蛮横惯了,顺昌逆亡,何曾把我们当人看?现世横压一切,诸天万族皆蝼蚁,这才是他们的心声。也就是要争王权图腾,要点星将,才哄着他们。不然什么狗屁青天来者,本该来一个杀一个!”

第三个声音道:“倒也未必是出于蛮横。我看这人是想试探什么,他在通过我们的反应,找什么答案。”

又骂骂咧咧了几句。

第一个声音又问:“外间那些赤尸……是不是原土部的傀尸之法?”

“什么原土部的傀尸之法!”第二个声音不屑地道:“还不是天外传来,那个叫方崇的与他们交换的。”

“应该不是。”还是第三个声音解释:“原土部的傀尸之法我见过,那些傀尸都很弱,远没有如此表现。”

“总不是系出一门,都来自现世!”第二个声音愈发愤懑:“当初那姜无邪说得好听……对我们可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生死棋输了,图腾拿走了,连个屁都没留下!这些现世来的,全都一丘之貉,没一个好东西,干他——”

‘啪’的一声,一巴掌止住了他的痛骂。“闲聊什么,好生看守!”

偏室之外,一身华丽长袍、头戴红冠、盛装在身的疾火玉伶,恰恰走过。

她面无表情,脚步平缓,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又或对听到的一切全不在乎。

但手中的玉珏却是攥在手心,攥得极紧。

过长的指甲,在掌心割出了血痕。

她是疾火部的王,肩负着这个人口百万的大族之未来,而现在,未来已经没有了。族人凋零至此,疾火部已经可以宣告除名!战士们别说有一些顾忌往日威望没能明说的怨言,就算真个拔刀对她,都是应该。

诚然她也已经做了她能做到的一切,诚然那魔龙太过狡诈又太过强大,疾火部根本没有反抗的可能。但身为族长,无能即是大恶!

人生为何如此艰难啊。

她曾以为她已经靠自己的努力改变了人生,一路勾心斗角明争暗抢才走到高位。但强权之外还有强权,一根手指头按下来,于她仍然是山倾!

多么痛苦。

又让她多么清醒。

可是在这清醒的痛楚中,她的美眸仍不可避免的留有一丝希冀……

姜郎,你还会来吗?

姜郎,你是否记得那时的约定?

感谢书友“eclair”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70盟!

(本章完)

第1990章 世间岂有门户,能拦相思

“姜郎~”

现世东域,临淄城,一名娇艳如花的美人,正以玉指剥了葡萄,送进那个轻衫薄衣、仰躺在长椅上的男子嘴里。

旁边另有一位清纯秀女,手中奉酒,乖巧地坐着。

不远处有玉珊瑚支起的灯架,灯光恰到好处,铺得满院有暖色。

躺在长椅上的男子阴柔俊美,神态慵懒地吃了一颗葡萄,又饮了一口酒。

“葡萄好吃么?”娇艳如花的美人问。

一旬要休息五天、期间绝不理公事的养心宫宫主,与他那勤勤恳恳、谨小慎微的太子兄长,简直是两个极端。

他笑着视线往下坠,坠进那深邃之中,语带回味地道:“自然是人间美味。”

“讨厌!你看哪里!”

但嘴里说着讨厌,身体却又前倾了些。

灯下看美人,一切都刚好,正是合该再发生点什么的时候。

但姜无邪忽然坐了起来。

坐着的姜无邪和躺着的姜无邪,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薄衣仍然随意地挂着,身体线条清晰的袒露,脸上尚未散去微醺的红……却不再显得浪荡,反而贵气十足,不怒而威。

无论是小意讨好的娇艳美人,又或是满眼柔情的清纯秀女,这时候全都缄然,绝不干扰他的思考。

他并没有怎么思考。

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看来我是不能再等了。”

他伸出双手,分别握住了两位美人的手:“与你们相处的时光,真叫我难忘。”

娇艳美人主动献上香吻,吻着他的唇,他的脖颈,在他的耳边呢喃:“姜郎,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清纯的秀女则是捧着姜无邪的手,慢慢低头,用自己的脸贴了上去。无边柔情,尽在不言中。

而姜无邪轻轻吻了一下娇艳美人的侧脸,摸了摸清纯秀女的头发,便站起身来。

他离开长椅往前走。

每往前一步,也往高处一步。

就这样踩着虚空,步步登高。

他就这样走出了这个院落,走出了别府。他就这样高过屋宇,高过城墙,乃至于高过城中最高的观星楼!

额发一缕,在风中飘动,将他那张俊美得有些女相的脸,分割成明暗两个部分。

明亮的接着满天星光,阴暗的覆着临淄长夜。

临淄城中的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一幕。看到一直与长乐宫、华英宫分庭抗礼,但修为一直没有进境的养心宫主,今夜如此张扬地飞到临淄高处!

大齐文武百官都会看到这一幕,大齐天子也不会错过这一幕。

他,养心宫主姜无邪。

悬立在亿万星辰镶嵌的夜幕之下,本身也成为星辰!

人们仰头望天,千百道目光所代表的,是千百种心情。

无论善意恶意,姜无邪并不在意。

为天下之主,受万民之念。他很早就在父亲那里学到,不必强求人人都忠诚。国家体制的优越性,正在于海纳百川,能够容纳自己憎厌的以及憎厌自己的人,可以混同所有的心思,汇聚全部的力量。

于他而言,修行亦是如此。

此刻他悬立高穹,万千星光加身,自身亦在发光!此光起自五府,游来四海,散开百骸,而见于天地。

这是无比明艳的红色光辉,笼罩着他,隐隐结成了鼎的形状!

鼎有天下之重,鼎是至尊礼器!

在姜无邪走出来的别府院落里,那娇艳的美人和清纯的秀女,全都盘膝而坐,双手十指相交、如情人纠缠,结成红炉印。

笼罩姜无邪的那尊红鼎,光芒愈盛。

而在城东某处,在大泽郡,在贝郡,在申国,在海门岛……俱有红光来。

即便是在稷下学宫中,那位最受学子欢迎的秦潋秦教习,亦是忽然停下了手中的教鞭,一步踏出讲课的桂台,踏出稷下学宫……就在稷门之外,仰首看郎君。

那红鼎之下,燃起大火。

冲天的火光与红光之中,姜无邪悠然而立。

仿佛他未被烈火炙烤,未曾感受高温,仿佛他不知痛楚,未在此刻承受瞬息千百次的锻身。

皇者,至高无上。帝者,立于极穹。

不能历劫百世,凭什么统御万民?

红鼎之上有铭文,乃是道字。不时地飞天遁地,浮沉在红光之中。

有那目力极好的,就能看到。字字飞扬,意蕴悠远。

或曰:“红尘白发非我意,只是相思懒回头。”

或曰:“百川终到海,情丝各成结。”

或曰:“天地如炉,塑我金身!”

……

华英宫中,姜无忧停下舞剑的身影,看了一眼夜空。

“《红尘天地鼎》吗?”

她笑了笑:“养炉这么多年,九弟这是一步登天了。”

抬手将长剑甩回剑鞘,食指一勾,自校场旁的武器架上,抓出来一杆长枪。

高马尾在空中甩过利落的线条,她舒展着健美的身形,就在这月色之下,人枪一体,自在翱翔,耍了一套《百鸟朝凤》——

那是姜无邪的得意枪术。

……

齐武帝秘传修行法,《红尘天地鼎》!

这世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其实不多。

乃是齐武帝所独创,以天地为炉,以红尘铸鼎,以阴阳为焰,以因缘为薪……世间顶级的双修法门。

这不是采补之法,乃阴阳妙证。

自武祖故去千年,唯有他姜无邪修成。最肖武祖也!

朝野上下不知多少人,今夜都无眠。

阳地青羊镇,正声殿。

佝偻着身形的老朽,缓步走到殿外,艰难地抬眼望天,遥看临淄方向,看那夜空中晕染的红霞,久久不言。

独孤小捧来一壶热茶,小意温着,安静地等候在旁边。

齐武帝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但在这片广袤土地上,早已经深深烙刻了他的印记。历史的潮涌里,从未消散他的洪声。

姜无邪今夜一步神临,举国震动。俨然武帝新篇。

但这一切本不必大惊小怪,他从来都知道他能够拥有什么。

此刻他身在红鼎,高立夜穹,似欲乘风而去,但有万千红尘线,牵他在人间。

他右手微抬,轻轻拂过身前,似是拂过情人的脸颊。那不能被肉眼看到的红尘线,就这样被轻柔的拂开了。

倏然红光一闪,红鼎载着他似星辰隐于星河,一次闪烁后就不见踪影。

人们仰看天穹,只见月色如故。红鼎无邪都不在,那煊赫的一幕幕,竟像是一场幻梦。

……

长乐宫中。

太子妃宋宁儿走近窗台,好奇地问道:“太子在笑什么?”

一身便服的姜无华正在窗边,他的面前有一只红色小泥炉,炉中生着火,炉上咕噜咕噜地煮着一壶酒。

他专注地观察着火候,脸上带着自然的笑意:“世间美事总有二三。比如这壶快要煮好的酒,比如九弟修成鸾鼎、金身已证。这些事情都令我欢欣。”

宋宁儿倒不问他是不是真开心,那个问题太复杂了。她只轻轻地嗅了一下酒气,欢喜着伸过手去:“好香呀!”

姜无华把她的手打开,道:“还有一刻才算煮好,才能入口。”

知晓自家丈夫对饮食的严格,宋宁儿不再挣扎,转道:“养心宫主这是去哪里了?”

“选择在这个时候铸鼎,他自然有他的事情。”姜无华洒然一笑:“我不知道。我想他也不想让我知道。我也不试图去知道。”

这话说得拗口,宋宁儿却听得很明白。

她走到姜无华身边,轻轻靠在他的肩上:“火候没到,我陪伱一起等。”

……

……

一直以来,姜无邪虽然都有“颇类武祖”的名号,也成功争得宫主之位,得到宗人府的支持,在朝在野都有好的经营。但在四大宫主之中,他其实属于相对弱势的那一个。

“耽于女色”之类的恶名当然也有。

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修为上。

所谓潜龙,所谓天威不测。历来帝室子弟,修行自有体系,在大成之前,少有外显于人前。像姜述、姒元那样掌权于马上、常年亲征的武功天子,都属于少数。

就好像皇胄不登黄河之会,就好像姜无弃当初与姜望切磋,也是特意请回长生宫,胜负不宣。

姜无邪明显最早是要走乃父之路的,要集今帝武祖优点于一身,既允文允武,又风流深情。

但出师未捷。

以《至尊紫微中天典》的修行,在当年声势极大的通天境第一之争里,正面输给了王夷吾,成为厚重的台阶,叫后者成就古今第一通天境的名声。

当然王夷吾的名声,后来也成为姜望的阶梯。

只是从那一战以后,姜无邪就完全放弃了对同境第一的争夺,少有再公开出手的时候。便算是出手,也总是不很显眼。

他修为进境也不快,总是慢悠悠的。似乎锐气已失,已然停滞了。

自古以来受阻于天人之隔者,多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不乏有前六境每一境都表现卓异,被称许为天骄者,终不能越过天人之隔,以至顿步神临,年华老去。所以一直都有声音,说养心宫主心性已是养不成,或将止步于目前。

今日之后,这些声音都要消失。

姜无邪铸成鸾鼎,身证神临,已经正式在修为上同太子和华英宫主并驾齐驱。在这场争龙局上,刻下自己的雄姿。

都说神临之前和神临之后,是两个世界。未得神临,也成了制约姜无邪势力发展的重要原因。

但于姜无邪而言,那只是神临之于他人的感受,他看到的从来都没有不同——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

正如此刻他拂开红尘线,独身行宇宙。远离现世,游荡星空。

等闲神临岂敢为此事?

茫茫宇宙有诸天万界,暗藏危险无尽。但相对于其它危险来说,最致命的其实是迷途。

宇宙太广袤,太遥远,任何环境都可能以任何形式存在,即便手捧星图,挨个星辰的对应,也未见得就能找到位置。而一旦迷途,没个几百几千年,根本飞不回来。五百一十八年的神临之寿,在宇宙之中也不过一弹指。

自古以来多少修士踏足天外,从此未归?

已不胜数!

而姜无邪不同。

大齐皇室至高功法《至尊紫微中天典》,其中天经地纬二部,当代皇子皇女,得传者四人而已。加上青石宫里的废太子,也只有五人。

在争夺至尊之位的四大宫主里,他是理解最深,学得最好的那一个。

当然可以说太子韬光养晦,说华英宫主自成道武,说长生宫主功不在此。但宗人府毕竟给了他这位养心宫主最高的认可,谓之弘法贵胄。

何为“天经地纬”?

天之规,地之矩。天之法,地之理。

是天地之间无可非议的道理!

譬如日升月落,譬如春夏秋冬。譬如……星辰罗列。

此时一尊红鼎遨游星海,姜无邪立足于鼎耳之上,阴柔的双眸此刻无比清亮,一瞬间转成尊贵至极的紫。

他以紫微星眸观宇宙,抬指虚划,身前已现出一座繁复非常的立体星图。其间星辰生灭,不断幻灭。四象星域、南斗星域、北斗星域……

每一息都有无数种变化发生。宇宙无限神秘,无限遥远,根本无边无际。

他却在其中看到了清晰的路径!

数年前那一行人去往浮陆世界,化身星将争斗王权。乃是通过七星秘境的连接,本无路径可言。若要再次造访,合该再等百年。

当初阮泅问姜望要浮陆世界的星图,夺得天魁的姜望都是两手一摊,说自己也随缘,根本不知道浮陆世界在哪里。

更别说现在被敖馗以乞活如是钵封锁,它几乎成为宇宙中的隐世,如北斗之隐星,在视野之中不可寻见——这更是增添了捕捉的难度。

但姜无邪凭借着曾经在浮陆世界留下的布置,在一步神临之后,凭借红尘天地鼎,勾动了他的情丝,在茫茫宇宙之中,寻到了那个具体的位置!

虽然浮陆困锁,无数种呼应都被阻隔。但世间岂有门户,能拦相思?

姜无邪寻找的不是浮陆世界,而是助他成就红尘天地鼎的红颜之一,是他在天外世界邂逅的爱人。

他将那立体星图一把收住,而后一踏红鼎,踏进了那妙不可言、情丝连接的遥远路径——

“玉伶,我来接你。”

跨越宇宙的距离,提前九十多年的时间,再续前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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