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钱家在欢庆,农村有灾情

在繁忙的工作中,时间从三月转入四月。

四月初,海滨市已经开始暖和起来了,傍晚海风吹拂,只有一点未褪尽的寒冬冷峭,更多的是春天的温润。

再过几天的四月四号就是清明节,钱进觉得气候也该暖和起来了。

不过去年冬天没怎么下雪也没往年冷,就像前两天海滨市还下雨了。

其实往年海滨市三月份还会下雪,毕竟这是中原地区著名的雪窝子。

摩托车轰鸣,泰山路上的居民听到后便知道,这是劳动突击队总队长回来了。

现在钱进在泰山路面子很足,毕竟他多次登上报纸,市里省里乃至国家级的表彰大会都有参加,已经是当地不折不扣的红人。

另外他手里握着泰山路劳动突击队这杆大旗,能耐大、能量足,所以不少人特意在路边等着他跟他打个招呼。

钱进熟知这事,所以进入泰山路后便减缓车速,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头回应。

摩托车驶入干部楼,还没有上楼便有一股浓郁的炖煮肉香便霸道地撞进他的鼻腔。

他嗅了嗅。

嗯,是谁家在炖鸡。

这年头做饭的香味非常充裕,干部楼封闭性强加上家家户户都有独立厨房还好说,像是在之前的筒子楼里大家用公共灶做饭,真是一家做饭全楼香。

他爬楼往上走,香味越发浓郁,而且鸡肉香味里还混着一种山野特有的菌子鲜气。

这样他就知道了,这是他家在做饭。

“嗬!二姐这又是鼓捣啥东北硬菜呢?香飘十里了都!”钱进推开门就笑着喊了一嗓子,随手把公文包放在门厅的五斗橱上。

他们家家大业大,可如今社会整体生产力在那里摆着,领导家也没余粮。

平日里他们家里每顿饭一般是一个荤菜,然后布置几样素菜。

不过有红星刘家生产队的关系,他家平日里总能在饭桌上加点海鲜。

今天晚上显然有炖鸡这道菜,这算是他家里十天半个月才能吃上一次的硬菜。

客厅里没人,只有一台三洋半导体收音机咿咿呀呀放着李谷一的《乡恋》。

厨房里锅铲交响,热气蒸腾。

钱夕听到声音探出头来,两手一甩,在身前蓝布围裙上擦了擦:“老四回来啦?快瞅瞅,你三哥今儿个可露了大脸了!”

钱进一愣:“哟,三哥也回来了?这不容易啊,他比我还神龙见首不见尾。”

钱夕拉开窗户冲下头吆喝。

钱烈回来了但没在家里,他在外面看孩子,带着儿子女儿玩耍。

听到二姐的大嗓门,钱烈率先回来。

他穿着养鸡场标志性的蓝色工装,脸上少见的带上了一层明亮的喜气。

看到钱进他搓着粗糙的大手说:“二姐都跟你说了?”

钱夕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老三你赶紧的、赶紧的,把你露脸的事跟你四兄弟说说,让他为你高兴高兴。”

钱进问道:“到底怎么了?怎么还卖关子呢?”

“我这些日子一直研究鸡饲料配方问题,取得了一点成绩,然后我们场长挺高兴的,他看得起我,让我当了技术主管,而且以后场里重点饲养项目洛克鸡归我管……”钱烈说着露出笑容。

“哎呀我的三哥!”钱进一步上前,用力拍在钱烈厚实的肩膀上,力道大到钱烈身子都晃了晃。

“我就说嘛,难怪二姐在家里炖上小鸡了——小鸡炖蘑菇是吧?”

钱进指向钱夕,但打心眼里还是为钱烈高兴。

同时也为自己的谋划高兴。

钱烈终于当干部了,这样距离他当场长更近一步了。

他继续欣喜的说:“我就知道你能行,你在兽医、家禽家畜养殖方面能下功夫也有天赋。”

“从技术员成了技术主管,这才几个月呀?你是立大功了!三哥,你们养殖场是国营大场,主管是当官了吧?”

钱烈不好意思的笑:“当什么官?”

“主管不得是股级干部?”钱进紧接着问。

钱烈矜持的点点头。

这个是事实。

钱进下意识的击掌:“股级干部也是当官的,东北有句老话说的好,别拿豆包不当干粮,别当股长不当干部。”

正高兴的钱夕闻言眨眨眼。

啊?

东北还有这么一句老话来着?

她不在乎这个,只为拥有两个干部弟弟感到高兴:“反正咱老钱家祖坟冒青烟了!”

看着姐姐弟弟如此为自己的成就高兴,钱烈心里又暖和又开心,少见的不再板着脸而是嘿嘿直笑:

“啥祖坟冒烟,我这都得感谢咱家老四,活是他给找的,书是他给的,没有他给我弄来的那些讲技术、讲饲料学的书,没有魏大哥一趟趟跑过来帮我捣鼓那些数据,我这脑子里那点土法子,哪能琢磨出这新道道?”

钱烈说得实在,并且感激地看向钱进。

他打心眼里为自己能有这么个能耐十足的亲兄弟感到庆幸。

“一家人说啥两家话!”钱进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你是我亲哥哎!大魏老师那也是实在亲戚,那是我亲大舅哥,哈哈!”

“我们能给你帮上忙,都是高兴还来不及!”

他吸了吸鼻子,小鸡炖蘑菇那霸道的香味愈发勾人:“正好,今天家里是有天大的喜事,咱们必须好好庆祝。”

“二姐,今儿这顿可得整硬点。”

“还用你说?”陈寿江的大嗓门从厨房炸了出来。

他被三人的话给引了出来,在钱夕身后露脸笑:“今晚你们就吃吧,是我林场的老铁,从老林子里采来的正宗榛蘑、元蘑。”

“这东西我不说吹牛皮,配上这小公鸡能香掉鼻子,本来你二姐还想清明再吃这个,今天老三有喜,嗯,咱必须整。”

“正好你二姐开支了,她去市场买了俩小鸡儿回来,全给炖了蘑菇,今晚咱是管够的造。对了,今晚还有锅包肉,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现在大家伙肚子里没什么油水,不管孩子大人都是馋。

钱烈忍不住问:“锅包肉是啥?”

陈寿江冲他挤挤眼、歪歪嘴:“不用问,等会你下筷子吃就行了,保管你没吃过这好东西。”

锅包肉在当下绝对是硬菜。

肉、糖,这两样东西都是家家户户逢年过节才舍得吃的东西。

两口子出来热闹了一会,又回去忙活起来。

钱进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

钱夕正往咕嘟冒泡的大铁锅里下宽粉条子,陈寿江则把裹着水淀粉的里脊肉片滑进滚油锅里。

只听‘刺啦’一声响。

锅里瞬间腾起浓烈的白气,飘出来叫人吞口水的香甜。

钱程最后一个下班,魏清欢和魏雄图则去培训学校监工来着。

他们前后脚回来,钱夕便从窗口往外喊:“吃肉了,吃肉了!”

餐厅的大圆桌已经被摆得满满当当。

中央是那口沉甸甸的搪瓷盆,金黄油亮的小鸡块沉浮在浓稠油润的酱色汤汁里,吸饱了汤汁的粉条晶莹剔透,干缩的山蘑吸足了肉汁,重新舒展出肥厚的姿态。

旁边是一大盘子的锅包肉。

肉片裹着面糊炸得金黄酥脆,上面浇着糖醋芡汁,晶莹透亮,好不漂亮。

另外上面还点缀着细细的姜丝葱丝和胡萝卜丝,钱进前世吃过这东西,但不记得还用什么胡萝卜丝这些东西作点缀。

另外还有一大盘油汪汪的干椒炒干豆腐,红黄相间,热气腾腾。

陈寿江颇感遗憾:“这家伙干豆腐皮用青椒来炒最好不过了,青椒鲜啊。但是现在这时节没地方找青椒,那咱有干辣椒也成,味儿不一样了,更香,嘿嘿!”

钱进给魏清欢递上毛巾擦脸:“姐夫你放心,明年的这时候,咱家里准有青椒吃。”

“别说青椒,什么黄瓜西红柿茄子芸豆,都能吃上!”

陈寿江跟他去过好几次西坪生产大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马红霞不知道,一边放碗筷一边说:“那可不行,这冬末春初的正是缺菜的时候,哪有这水灵菜?”

“不过现在地里该长出荠菜来了,要是我能去农村就好了,去地里挖荠菜,准能挖出不少。”

钱夕闻言摇摇头:“嫂子,够呛,今年野菜长的很不好,别说野菜了,连越冬的麦子都不好。”

“怎么了?”钱进问。

钱夕随口说:“我不清楚,好像是碰上虫灾了,我也是听刚回城的知青提了一下。”

钱程得知了三弟的升职,同样非常兴奋:“那让老三再去立功,老三你赶着你们的鸡去地里吃虫子……”

这是玩笑话,大家笑起来。

钱夕又去厨房端出来一大碗拌得五颜六色的大拉皮。

白菜心切丝、胡萝卜丝、摊得极薄的鸡蛋皮丝,连同大拉皮一起堆得小山似的,上面淋着厚厚的芝麻酱、蒜泥,还放上了一点炸肉丝。

钱进很吃惊:“嘿,姐夫,你老铁还给你邮寄了拉皮呢?”

“农贸市场今天恰好有这东西,这哪能邮寄?”钱夕笑着解释。

“都坐下坐下,准备开造!”陈寿江端上最后一盘菜,招呼众人落座。

孩童们一看满桌美食,嗷嗷叫着跑去洗手。

钱进招呼众人开动:“不等孩子,他们全是垃圾桶,张开嘴恨不得连盘子都吃进去,咱们先吃,要不然待会咱们就吃不上了。”

魏清欢给他们倒酒。

钱进先夹起一块锅包肉放到她碗里。

这锅包肉炸的不错。

他自己也吃了一口,牙齿一碰,“咔嚓”一声脆响,这感觉顿时来了。

外层的焦壳被咬碎,里面包裹的里脊肉却还保持着滚烫柔嫩。

滚热的酸甜汁在口中爆开,裹着肉香,带给人纯粹的美食好滋味。

钱进忍不住“唔”了一声,连连点头:“姐夫,没想到年还有这手艺呢。”

陈寿江得意洋洋的说:“闹呢,兄弟,我咋追上你二姐的?就靠给她做饭吃。”

钱夕说道:“这次你姐夫没吹牛,刚去林场那会我饮食不习惯,你姐夫变着花样哄我,我还以为这是照顾知青战友……”

“实际上是照顾媳妇。”钱程随口来了一句,陡然意识到说错话了。

马红霞冲他后背两巴掌:“你不要脸了?瞎说啥呢?还有娃娃呢!”

钱程尴尬不已:“我、我太高兴了,瞎说了一句。”

钱进觉得这话没什么:“我大哥说的是事实,我姐夫当时肯定看好我二姐了,故意去献殷勤呢。”

陈寿江嘿嘿笑:“这绝对骗不过咱们爷们,我确实一眼相中你二姐了。”

魏雄图吃了块鸡肉,也忍不住点头:“还别说,老陈你这手艺确实可以,这个鸡肉炖的国营饭店的师傅都得靠边站!”

“那可不,这个我不扒瞎。”陈寿江得意地呷了一口本地散装白酒,“俺东北爷们都有一手,家里过年过节来客人了,得靠大老爷们下厨镇场子呢。”

钱进说道:“那你这一手给我好好教几个人,我回头要带队干饭店,正好弄个东北菜。”

陈寿江听了这话起了兴趣:“那你去哪里弄食材?比如说熊掌鹿胎、飞龙虎爪……”

钱进摆手:“我可不搞这个,我只准备做小鸡炖蘑菇、酸菜炖猪肉这些杀猪菜。”

“还得有鲶鱼炖茄子。”陈寿江饶有兴致的说,“这个我也擅长,俺那嘎达有句老话,鲶鱼炖茄子,撑死老爷子。”

钱夕嘀咕一声:“咱东北老话这么多呢?”

没人明白她怎么会来这么一句,只有钱进笑了起来。

他伸筷夹起一块连着鸡皮的肉。

这公鸡炖的着实不赖,鸡皮颤巍巍的,胶质丰厚,入口一抿即化,然后浓郁的油脂香气混合着菌子异香瞬间弥漫的满嘴都是。

鸡肉软烂脱骨,肉丝里浸透了汤汁,非常可口。

“尝尝俺那老林子里的山蘑,这在海滨市真吃不着。”陈寿江招呼众人下筷子。

正经的老林子山蘑是好东西,有一股独特的山林气息,味道清香却醇厚。

几个孩子抢着吃粉条,他们吸溜着裹满汤汁、滑溜溜的粉条,那是眉开眼笑。

钱烈和赵晓红在滇南待的日子太久,习惯了辣口味。

所以他们先对付干辣椒炒干豆腐。

干豆腐薄而韧,吸足了猪油和辣椒的精华,咸香辣口,极其下饭。

钱烈扒拉了一大口糙米饭,吃得额角冒汗:“好吃,二姐,这味儿真带劲。”

“好吃就多吃,锅里还有。”钱夕看着弟弟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比自己吃着还满足。

她又给钱进夹了一大筷子大拉皮。

晶莹的粉皮拌着浓稠的芝麻酱、辛香的蒜泥,又有炸肉的猪油来调和,滋味很足。

钱进示意魏清欢尝一尝,魏清欢摆摆手说她没什么胃口,不想吃芝麻酱这种腻的,她也吃起了炒干豆皮。

陈建国见此赶紧往自己碗里扒拉大拉皮:“舅妈你不吃我可吃了啊。”

“我也吃。”汤圆不甘示弱的开抢。

然后,饭备竞赛就开始了……

这下子连大人都顾不上说话了,赶紧下筷子。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咀嚼食物的满足叹息和偶尔被烫到的吸气声。

那盆小鸡炖蘑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着,锅包肉也迅速消失了大半。

钱程吃得兴起,看着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凑在一起,他更是满心欢喜。

他解开中山装的风纪扣,感觉浑身暖和。

这满桌的东北滋味太过瘾了,又浓烈又实在,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把他全身搞的热烘烘。

两个弟弟在工作上的发展、兄弟姐妹间亲密无间的情谊、还有这越过越有奔头的日子,这一切可让他太满意了。

他忍不住感慨一句:“下乡那会,打死我也不敢做这样的好梦!”

饭吃得八分饱,节奏才稍稍慢下来。

钱进喝掉杯子里的残酒后看向钱烈:“三哥,你这技术主管当上了,等你后头再把场里那些洋鸡养的也顺手了,那你有没有想过,把你养鸡的经验往外传传?”

钱烈不解地看着弟弟:“传什么?传给谁?场里那几个小年轻吗?你放心,我天天手把手教着呢,我从不藏私……”

“不是,眼界放宽点嘛。”钱进冲他笑,“我那个培训学校的情况你不了解吧?等让大魏老师——不对,应该是魏校长,让魏校长给你讲讲。”

魏清欢闻弦歌而知雅意,解释说:“好主意,三哥,我们的培训学校正缺有真本事、有实践经验的老师。”

“你那套科学养鸡的法子,从饲料配比、温度控制到防疫流程还有治疗急病,这都是实打实的干货,比书本上那些空道理管用多了。”

“如果你有时间,等红星刘家生产队那些学生来了,你去开个课吧?”

钱烈听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我?去当老师?给一群学生娃讲课?”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粗糙的手、皲裂的指甲还有厚实的茧子,自己与讲台上老师的身份隔着千山万水吧:

“老四、小魏老师,你们别拿你哥开涮了。”

“别人不知道你们还不知道?我这人,就会闷头干活,站讲台上去讲课?那不得让人笑掉大牙?我到时候怕是话都说不利索……”

“三哥!”钱进打断他的话,对他满怀信心,“你这话可不对!”

“闷头干出真本事,这确实是硬道理。你现在不擅长给人讲课,这也是个事实。”

“可现在国家改革开放需要人才,你是技术人才,还可以成为管理人才。”

“所以你觉得自己不擅长讲课,那你就去锻炼,不擅长跟人打交道,那你就学习,你必须得进步,因为国家对你有期望,期望你未来能统帅一个地区的养殖场!”

钱烈:“啊?我?”

魏雄图得知钱进要给学校引进老师,他也很积极:“老三,刚才你那话说的好,别人不了解你,我们不了解你?咱俩前些日子总在一起学习,我能不了解你?”

“你肚子里有东西,这东西是能实打实给国家增产增收的,比啥花架子强多了。”

“你要是话说不利索那怕啥?你不用管,就讲你怎么喂鸡,怎么配饲料,怎么发现鸡不对劲儿后再怎么针对性的治疗,这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学生就要学习这个。”

他目光灼灼,忍不住站了起来:

“钱主任说的对,咱国家现在缺的就是你这样懂技术、能动手的人才。”

“你已经会了,那你就要把你会的教出去,带出十个、百个像你这样的技术骨干,我认为这又是一项真本事,对于社会对于国家来说,这贡献比你一个人在养鸡场大得多!”

其他人也劝说起了。

来自亲人的一句句话语像一把把重锤,一下下的敲在钱烈心上。

他慢慢皱起眉头,脸上惯有的那种被生活磨砺出的木讷开始消失。

一种全新的期待在心里生了出来,却又被巨大的不自信和茫然迅速覆盖。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想说话最后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我……”

“哎呀,老三,你怕啥!”钱夕看不下去了。

她在东北下乡多年,性子上已经算是半个东北虎娘们了:

“老四和大魏老师这话在理,你那本事,是金子,埋在鸡粪堆里可惜了。”

“教学生上课那咋了?谁天生就会吗?谁还不是从不会到会?我看行!准行!”

她说着,又夹了一大块连着鸡皮的肉放到钱烈碗里:“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劲头琢磨这事。”

汤圆弱弱的说:“二姑,我也想琢磨事。”

“好,小汤圆要好好琢磨好好学习,以后去你爹的学校当老师吭。”钱夕眉开眼笑给她挑了仅剩的一块鸡腿肉。

陈建国见此激动的站起来:“妈我……”

“你坐下!”钱夕横眉怒目,金刚临世。

陈建国顿时垂头丧气:“我想尿尿!”

“懒驴上磨屎尿多,赶紧去。”钱夕这么说着却把自己碗里舍不得吃的鸡翅膀给了儿子。

陈建国咧嘴笑,抬起屁股往厕所跑。

回来以后。

碗里空空如也。

他懵了:“我、我翅膀呢?”

弟弟陈爱国露出个跟他刚才一样的咧嘴笑:“哥,你还长了翅膀啊?”

这一笑露出嘴里有骨头。

陈建国上去干脆利索的给弟弟一个大锁喉,直接将他从凳子上给拖了下来。

陈爱国不哭不闹,咬着骨头翻身开打。

魏清欢赶紧上去拉开两人,钱夕拦住她给众人使眼色,压低声音说:“快吃快吃,趁着他俩不在桌上赶紧把肉分一分。”

两兄弟不约而同收手,但陈建国指着弟弟还在怒吼:“这事没完嗷,我告你,待会指定没你好果汁吃!”

陈爱国也怒吼:“你个虎逼玩意儿,你鸡翅是让爸吃了,跟我啥关系?”

陈建国一愣,迅速反应过来:“父债子偿,谁让你是他儿子?别怪我下手太狠,怪你就怪他是你爹你是他崽!”

钱进跟看WWE似的。

这家伙还带剧情呢。

收音机里,李谷一清亮的嗓音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

那旋律悠扬婉转,丝丝缕缕,缠绕着饭桌上蒸腾的热气,缠绕着油亮的碗碟,缠绕着每一张心满意足、油光焕发的脸庞。

白炽灯光下,盆里的小鸡炖蘑菇还剩着浅浅一层诱人的油汤,几块吸饱了精华的蘑菇和粉条沉在底下,已经快被一扫而空了。

锅包肉则只剩了零星的几片焦脆边角,辣椒干豆腐和大拉皮的盘子也见了底。

又是一个美好夜晚。

钱进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还是家里自在舒服。

可惜第二天大家伙还要劳燕分飞、各奔东西去上班。

尽管快到清明节了,可大清早的天并不暖和,倒春寒的湿冷开始显现,海风跨越港湾来到街道耍流氓,一个劲往行人的脖领里钻,钻的大姑娘小媳妇直缩脖子。

钱进像往常一样,骑着摩托车去上班。

他停下车习惯性地跺了跺脚又掸了掸身上的藏蓝色涤卡中山装。

其实这是刚换的干净衣裳,他就是装逼摆个派头而已,也给一起来上班的同事留一个打招呼的机会。

结果今天没人跟他打招呼。

不对头。

平日里这个点,上班的同志们步履匆匆、熙熙攘攘。

今天却不同。

他进院子一看,看到主楼的门口聚了七八个人。

这些人穿着藏蓝色或黑色棉布褂子,脚上是磨得发亮的黄胶底解放鞋或笨重的旧棉鞋,裤腿上无一例外沾满了黄褐色的泥点子。

作为支农模范他对这打扮太熟悉了,这是典型的乡下农民打扮。

其中两三个人,手里紧紧攥着个布袋子,有人拿出来什么看了看,钱进没看清具体是什么,好像是草。

这些人低着头、耷拉着肩膀,明明是活人,可凑在一起却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死气。

钱进心头一紧。

这年头在机关单位门口聚着这么一群愁容满面的农人,很难不让人往不好的方面想——

有人闹事?

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想赶紧进去打听情况。

传达室的老张站在这些人面前,但这个暴脾气老头却没跟这些人发火。

相反,老张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眉峰紧锁,看表情相当沉重。

钱进很诧异,上去给老张使了个眼色。

老张跟他走进传达室,他往办公楼门口努了努嘴:“老张,外面怎么回事?”

老张头叹了口气,话语里带着明显的忧虑:“唉,钱主任啊,出大事了,闹翻天了,是安果县来的几个公社领导。”

“我刚才跟他们说话,说是几个公社合计起来几万亩、好几万亩冬小麦啊,眼看全完了!”

“麦子?”钱进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麦子不是刚返青吗?怎么完了?”

他随即联想到昨晚钱夕随口那句话,问道:“不会是闹虫子啊了吧?”

“对,是虫灾,要命的虫灾出现了!”老张头拍着桌子,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他们说是去年冬天邪门,安果县那边一场正经的雪都没见到,地里的虫卵全保住了。”

“眼下麦地返青,那虫子——应该是蚜虫,黑压压的爬满了麦叶子,把苗子都啃黑了。”

“更邪乎的是,供销社给配的农药统统不管用啊,加量的农药喷下去跟浇了白开水似的,杀不了虫子。”

“眼看着那麦苗一片片由绿变黄,由黄变黑,怕是活不成了。”

“然后这还不要紧,要紧的是虫灾会扩散,最后指不定啥样子呢!”

钱进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虫子厉害,但没想到能到这个地步。

这样他想起刚才有人从布袋子里拿出来的东西,那恐怕是发黑卷曲的麦苗。

“这不,”老张头朝楼上努努嘴,继续给他讲解情况,“领头那几个天没亮就来了,要蹲守等着韦社长上班。”

“他们说啥也要见领导,让领导给想个法子,你看外面那几个,是等消息的,还有几个在楼上呢。”

说着他摇摇头,又深深叹了口气:“造孽啊,这么好的麦子……”

钱进问道:“按程序来说,这事不该是地方上的农林局……”

“还程序呢,现在可是春耕好时节啊,农村都在着急大干特干,一年之计在于春,要是这个春毁了,他们今年就完了。”老张严肃的说。

“受灾的几个公社领导今天都来城里了,不光来咱们单位,也有的跟着县里干部去市府了。”

“咱单位主管农药供应,他们想着过来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新农药可以用。”

钱进问道:“有吗?”

老张顿时干笑了起来:“我的个钱主任哎,你们才是有文化的干部,我一个看门老头……”

不用他把话说完,钱进也知道自己问了傻话。

他又问道:“韦社来了吗?”

老张说:“还没有,不过劳资科的崔虎科长给他打电话了,他应该快过来了。”

钱进沉重的点点头。

基本信息了解清楚了,他赶紧上楼。

看样子这次乡下的虫灾可能挺厉害的,那么《农林志》里应该会有记载,他得去看看什么情况。

这样他进办公室前让韦小波把门:“我有要紧事要处理,谁来找我都不准开门,哪怕韦社来了你也让他等一等。”

韦小波肃然道:“明白。”

钱进反锁办公室,拿出二号金箱子又买了一本《海滨农林志》。

这一看不要紧。

吓了他一大跳!

(本章完)

第305章 虫灾突至,群雄束手

1980年是海滨市农业遭遇了大规模自然灾害的一年。

正如现在公社领导来求助的那样,初春从安果县开始闹虫灾,因为冬天的反常环境变化导致一种新型蚜虫大爆发。

因为国内或者说省内缺少合适的农药抵御蚜虫增殖,虫灾从安果县开始,最终蔓延到了海滨全市,导致百分之六十麦田严重减产,总受灾面积达到了惊人的百万亩!

这还不止。

然后进入夏季,全国遭范围内遭遇了严重的“南涝北旱”灾害,华北、东北大部和西北部分地区出现了较严重的伏旱,全国受旱面积达到3.92亿亩,成灾面积1.87亿亩。

倒霉的是……

海滨市就在华北,受灾面积再次超过百万亩!

当然,两次受灾的面积是有重合地区的。

而这种重合地区的农田最惨,好不容易在后面控制了蚜虫虫灾后对麦苗进行补种,寻思夏收变秋收,结果夏天碰到大旱,补种麦苗被旱死……

这种情况下,有多个公社整体出现绝收问题,几乎所有公社减收。

海滨市整体来说,粮食减产严重,以至于这一年全市城乡地区都需要国家支援粮食。

这些事放在书里,只是短短半页纸,顶多上千个字。

可是钱进结合刚才看到的公社干部们那个绝望的样子,对这件事又有了别样的体会。

心里不是滋味儿啊。

还好,现在他可以尝试补救。

拥有先知先觉的信息,好处太大了。

《农林志》不光记载了受灾情况,也记载了控制虫灾的办法。

最后是省农科院专家下乡紧急调研发现,这种蚜虫对国内流行的666、敌敌畏等农药拥有极大的抗性,国家动用宝贵的外汇花大价钱从国外紧急采购了一种叫高效氯氟氰菊酯乳油的新型农药,才成功将它们给灭杀。

钱进想看看是从哪个国家引进的丙溴磷,但《农林志》并没有很详细的记载。

这样他得买其他资料书查询了。

而当下环境显然不合适。

因为外面响起说话声,然后韦小波敲门:“钱主任,韦社找您去开会。”

钱进顾不得多想,收起金盒子和书籍,开门后三步并作两步去了主办公楼。

钱进进入走廊,隐隐约约似乎有压抑的哭声和激动的诉说声从门缝里挤出来。

他走到近前,声音更清晰了些:

“…韦社长您看看,您看看这麦子,全黑了啊、全黑了!”

“供销社配的666粉,敌敌畏啥的,我们一亩地按说明喷了三遍!屁用不管用!那虫子爬得跟蚂蚁搬家一样!不降反增啊……”

他敲敲门,秘书给他拉开门他走进去,有个上年纪的公社干部带着哭腔哀求:

“领导,求您救救俺们土沟公社上万社员的口粮吧,再这样下去,夏收就全完了!那可是六万多亩地啊!”

韦斌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他握着一个老干部的手腕凝重的说道:“同志们,我知道你们很着急,我也很着急,现在情况我都知道了。”

“然后农业局的领导马上就过来,我们在电话里通过口信了,是,今年这虫子确实邪门,但我们有信心……”

他后面的话被更大的哽咽和哭诉压了下去:

“没用,没用啊领导,你们没去看,你们去了就没有信心了。”

“我们昨晚在田里守了一夜,眼睁睁看着麦叶发黑打卷的。”

“那药、就是供销社配的药,它就是杀不死啊!虫子活蹦乱跳的,一窝一窝的往外拱,这可怎么办?供销社还有啥好药你得给拿出来呀!”

韦斌看向农资科的科长阮福贵:“老阮,你说!”

阮福贵表情很慌张,说道:“报告领导、各位同志,是这样的,现在我社通用的杀虫剂是有机氯、有机磷酸酯杀虫剂为主……”

“什么时候了还报告呢,说重点的,都有什么!”韦斌怒吼。

阮福贵慌慌张张的说:“是、是,有机氯杀虫剂六六六、DDT,其次是有机磷酸酯杀虫剂敌百虫和敌敌畏,还有五氯酚钠……”

“我们都用过了,没有用啊。”立马有人声嘶力竭的说。

阮福贵问道:“五氯酚钠也用了?”

“用了,这东西是杀血吸虫的,对这个蚜虫更没用。”公社干部哭丧着脸说。

韦斌作为老大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他对各方面业务都有所了解。

对于阮福贵的回答他很不满意:“一线药物不要说了,肯定早就用上了,二线的呢?”

阮福贵吞了口唾沫说:“有硫代磷酸酯类药物,咱们有毒死蜱、丙溴磷,然后现在国内好像还有二硫代磷酸酯类药物研发成功了,叫马拉松?”

韦斌怒视他一眼:“你问我?”

“不是,呃,应该是叫马拉松。”阮福贵有些心虚。

毕竟这个名字更像是一种跑步比赛。

“毒死蜱、丙溴磷用过了,这位领导说的什么马拉松倒是没用过。”公社干部说道。

韦斌问阮福贵:“那么这些二线二代的杀虫剂,咱们仓库里或者省仓库里?”

阮福贵为难的说:“咱们没有,省里恐怕也没有,据我所知二代有机磷农药推广力度还不大,现在主要是徽州农林研究院、江浙新农公司工业大学研究所还有咱们省研究院刚尝试投产……”

韦斌用拳头往桌子上一摁,咬牙说:“那我就向上级单位请示,先把产能挪到咱这里来。”

听到这里钱进知道自己得说话了,他上去低声说:“韦社,别把力气费在这个方向了。”

“有机磷农药方向应该是不对的,否则一代农药不至于毫无效果。”

韦斌没好气的看向他:“那你有什么高见?”

听到这话几个公社干部齐刷刷看向钱进,有人眼圈都红了:

“领导,请务必想个办法,咱不能叫老百姓绝收啊,咱都有工资,老百姓没有啊……”

“各位领导,俺农民日子真不好过呀,要是这虫灾控制不住搞的绝收,怕是有些人家孩子得辍学、儿子娶不上媳妇、老人有病不敢治!”

最后的话语已经带上了浓重的哭音。

显然这次情况是真危急,干部们是真急眼了。

钱进问阮福贵:“阮科长,氨基甲酸酯类杀虫剂有没有发给公社?”

阮福贵急忙点头:“有小范围的发放……”

经过钱进提醒他急忙问干部们:“你们有没有使用氨基甲酸酯类——就是带香味的甲萘威、速灭威、残杀威,或者不带香味的那个什么、那那,嗯,那个克百威、灭多威、涕灭威之类的?”

有干部说:“速灭威?这个也用过,还是没有用啊!”

“它们就跟修炼成罗汉金身一样,什么都不怕,你们说怎么天底下还有这么厉害的害虫?”又有干部绝望的问。

钱进继续问:“拟除虫菊酯类杀虫剂呢?”

这下子干部们更是满脸茫然。

他们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别说他们了,连韦斌对这个名字都感到陌生:“这又是什么东西?”

钱进也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东西,他只能解释说:“我在国外的一些杂志报纸上看到过关于这种除虫剂的介绍,据说挺有用的。”

阮福贵毕竟是主管领导,多少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解释说:“确实有拟除虫菊酯类杀虫剂这么个东西,确实也是新东西,它们好像是在、是在一种叫除虫菊素的基础上发展起来除虫剂。”

“这个东西好像是英伦的科学家研究出来的,不过小鬼子有个叫住友公司的大企业现在开发的比较好,它们……”

“哎呀我的同志哥,咱不是在上学,你也不是老师我们更不是学生。”韦斌对手下的表现很不满意。

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你给我讲水的化学结构?讲二氧化碳的灭火原理?

他说:“那咱有没有关于这种杀虫剂的库存呢?”

阮福贵立马摇头:“咱们没有,省里也没有,据我所知江南的农药研究所是国内研究拟除虫菊酯杀虫剂的先行者……”

“那立马问问他们那边的情况!”韦斌迅速说道。

阮福贵讪笑道:“那我这就回去打电话,不过,这能有用吗?”

“你!”韦斌恨不得给他一窝窝。

他对手下人的能力极其不满意!

因为现在大学生还没有入职就业,各岗位的领导干部们都是动荡年代靠敢想敢干敢骂娘上来的。

太多人没有真本事了。

就拿阮福贵来说,这话是当下该说的吗?管他有枣没枣,先打一竿子呀,先得给老百姓给公社干部一个交代呀。

我们的工作可以没有用,但我们不能不工作!

阮福贵这边也委屈。

你对我什么态度?

对钱进什么态度?

噢,他小钱是你得力干将,我阿阮就不是了?

刚才我说了二代有机磷农药可以搞到,结果钱进说没用你就说咱换药,你怎么不嫌弃他不干事呢?

钱进不知道他们的想法,要是知道了他会更委屈。

老子就是能干事!

老子就是知道不管第几代的有机磷农药它都没用,就得靠菊酯类新型农药!

因为根据《农林志》记述,本次蚜虫虫灾中,初始版本的菊酯类杀虫剂表现就还可以。

它们无法歼灭蚜虫,但能控制蚜虫的扩散速度。

起初农科院的专家便是先从氯菊酯这种初代菊酯类杀虫剂开始使用,发现能杀灭蚜虫和虫卵,然后进一步使用了效力更强的氯氰菊酯控制了蚜虫的扩散速度。

否则前世虫灾要影响的农田可不止是局限在海滨市和邻居城乡地区,会至少影响一个省!

正是有氯氰菊酯当先锋,才给国家发现了高效氯氟氢菊酯这款大杀器,并最终将蚜虫歼灭。

而现在钱进需要时间。

只要国内有的农药杀虫剂先控制了蚜虫扩散速度,他这边就可以想办法引进高效氯氟氰菊酯乳油。

在众人的期盼中,阮福贵急匆匆的跑回来:“领导,不好办呀,现在江南科研院的薛振祥先生带领研究团队一直引领国内菊酯类农药开发,但开发速度缓慢。”

“华东师范大学顾教授也是开发菊酯类农药的先驱,他主持广陵农药厂工作17年,在拟除虫菊酯领域深耕细作,目前倒是有产品推出,可是产量很低……”

韦斌很气。

你去打电话,结果就打出了这样的结果?

这不都是些屁的结果吗?

钱进看他又要骂娘,便不管影响,索性越俎代庖:“这样,阮科长,麻烦您先去联系广陵农药厂,看看能不能搞到一批拟除虫菊酯类杀虫剂过来。”

“咱们先不管他们的生产能力怎么样,咱们先看看这种杀虫剂有没有作用,好不好?”

几个干部闻言激动不已,连连冲阮福贵点头哈腰:

“是的,领导,请您务必把这种新型杀虫剂给买到呀,咱农民底子薄、光景差,要是粮食绝收会出人命的呀。”

几个平日里在各自公社跺跺脚、说一不二的硬汉子,此刻向着阮福贵说软话,一切期待都在他身上了。

韦斌阴沉着脸对阮福贵说:“还不赶紧去协调农药?”

“算了,”他当机立断做决断,“我这边去联系广陵供销总社。”

“阮科长你去找仓储运输部的祁东同志,让他看看咱们有没有车子在广陵地区,有的话尽快赶去农药厂等待装货。”

阮福贵急忙说:“是、是。”

韦斌守着几位领导和公社干部的面,立马打出了电话。

接通后他这边露出笑意跟对方打招呼,又把紧急情况做了解释。

现在话筒漏音问题很严重,对面的话清晰到钱进都听清楚了:

“诶老韦,这不对吧?虫灾爆发不可能是短时间的事,起码不是三天两日的问题,按理说这得有是十天半个月的警戒期,你们警戒期干嘛了?”

这话真把韦斌给说尴尬了。

他只能含糊的说:“哎,下面的同志工作能力实在不行,他们没有警惕起来呀。”

有个公社干部冒冒失失的说:“啊?我们春分那阵就开始往县里报虫灾消息了……”

旁边干部情商高一些,赶紧给他一肘子然后补充:

“是,春风那阵我们就发现苗头不对劲,不对,往前两天龙抬头的时候,我们就有公社发现问题了,当时上报的是县里农林局,估计是……”

其他干部赶紧挽尊:“对对对,先上报了县里的有关单位,县里单位不重视,我们没办法今天自己来市里了……”

“一点没错,唉,我们现在走上绝路了,只好兵分几路,我们这一路来供销社找大领导来协调新型农药……”

“大领导就是有能力有魄力,你们看,韦社长跟咱们农民站在一起,一听情况就知道火烧眉毛,今天一来上班就给咱们办事……”

春分是3月20号,龙抬头是三月18号。

县里领导不可能十多天没把情况上报给市里,只能说,两级的领导干部都掉以轻心了。

因为海滨市最近几年除了钱进刚穿越过来的77年闹了个洪灾,导致大河堤坝崩塌出现险情,其他年岁还是挺风调雨顺的。

如今一来就来了个大的!

韦斌亲自出面,广陵市供销总社的社长答应协调广陵农药厂优先将库存中的拟除虫菊酯类杀虫剂先调拨给海滨市这边。

当天发车,全程公路,当天就能送到。

然后市里头主管农业和保障的几个部门全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灾情给震动了。

市府领导亲自下命令,要求相关部门各主管领导要亲自带队,去查看情况。

供销社这边是韦斌来带队,他点了钱进、阮福贵等人的将,分乘两辆汽车直奔安果县受灾地区。

不同单位去的是不同公社,他们去的是大庙沟公社。

车子到公社的时候,县里供销社的主管领导已经在等候了,看到大领导到来急忙一路小跑上来伸手。

韦斌哪有心情寒暄?

他直接无视了伸出来的手,厉声问道:“你们全在这里站的齐齐整整干什么?啊?当泥塑菩萨还是当模特?”

“进农田啊,去查看情况啊,你们站在这里能站出结果来?”

县里的干部们顾不上挽起裤腿子,赶紧进入农田。

这片农田受灾很严重,农田所属生产队、生产大队的干部都在这里。

大队长叫王守财,是个光头老汉,他眼睛都红了,这是一夜没睡觉熬红的。

钱进跟着他踩着田埂进农田,他回头悲怆的说:“各位领导,没必要踩田埂,就踩地里吧。”

“麦苗不怕踩,它们快死光了,踩吧,没事的。”

钱进安慰他:“同志,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县里不会看着你们受苦受穷,市里也不会眼睁睁看你们绝收断粮。”

“你可以着急但不要绝望,这些害虫一定有办法解决,我们供销社可以把话撂在这里,要是我们无法提供合适的农药来解决这问题,你去市里找我钱进,冲我脸上吐痰!”

这话说的是斩钉截铁,破釜沉舟。

这个态度让在场的公社干部和生产队干部们顿时精神振奋。

他们现在就是需要有人给他们提气。

前面的韦斌听闻此言点点头,对阮福贵淡淡地说:“你是农科干部,这本来是你的工作,可你看看你是怎么干的?”

“再看看钱进同志,看看他的干劲和决心,你是不是应该也表示一下?”

阮福贵赔笑然后心里骂娘。

说硬话许承诺谁不会?问题是这次虫灾如此邪门,谁敢保证能解决?

要是解决不了到时候你是不是就要骂我向农民开空头支票说大话啦?

干部们在地里走着,心是一个劲儿往下沉。

原本绿油油的麦苗,嫩叶背面不知何时爬满了星星点点的墨绿色小虫。

韦斌随手扯过一株叶子细看,汗毛“唰”地一下竖了起来——

蚂蚁大小的蚜虫层层叠叠趴伏着,贪婪吸吮汁液。

放眼望向这大片的农田,麦叶叶肉都已经显出这种病态的淡黄了。

他忍不住感叹一句:“情况不妙!”

“不是不妙,是毁了啊。”王守财凄凉的说道。

不远处还有社员在徒劳的忙活。

他们在喷洒农药。

药桶沉重的重量压在肩头,喷射杆喷出熟悉的呛人药雾,喷的是遮天蔽日。

社员们呛得直咳嗽,钱进见了立马挥手喊:“别喷了别喷了,这是666水?没有用!别喷了!它们杀不了这虫子,倒是你们撒了一脸一身会中毒!”

但喷药的汉子们不听他的话。

大家带着近乎神圣的期望,虔诚地把药水泼洒下去,希望药神能发挥作用。

但他们都知道结果。

因为越往深处那些墨绿的黏腻小点非但没少,反而愈发的多。

有些地方的麦子注定完了,它们的叶子倒不是淡黄色而是墨绿色。

可那不是麦苗该有的绿,是叶片上趴着的蚜虫太多形成了一层滑腻的黑垢。

在这些地方,麦田上空竟弥漫着一股诡异的甜腻气味。

钱进还是头一次闻到这个味道,他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味儿?”

其他干部也满头雾水:“是一种什么农药吗?”

王守财嘲讽的笑了起来:“蚜虫会排泄蜜露,这他娘是由无数蚜虫排泄的蜜露,黏糊糊地粘在叶子上,形成的味道!”

这太吓人了!

众人心里被堵得透不过气。

头一次,甜腻味让他们犯恶心。

钱进进入农田深处。

然后受灾麦田不见边际,远远望去,一块块田野像是泼了墨,被一片片移动的黑雾悄然吞噬。

他们严肃的返回地头。

一个个心情沉重,不再言语。

有更多的社员来了。

他们听说来了大领导,如同落水之人看到了救命的浮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推开人群,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抓着几株几近乌黑的麦苗冲了进来。

麦苗蔫头耷脑,叶片背面密密麻麻糊着一层令人作呕的深绿蚜虫。

这老人“噗通”一声跪倒在韦斌面前,当场掉泪:“领导啊,救命啊!您看看、您看看这庄稼!”

“供销社配给咱的农药不管用啊!今年麦子全得泡汤了!俺全家去年秋才分了六亩地亩地,这六亩地要是没了,俺家里指望啥活啊!”

几句话说出来,老人迅速泪奔。

确实是没指望了。

浑浊的老泪顺着那刻满风霜沟壑的脸,砸在地上干土里。

韦斌一步抢过去想把老人扶起,老人的膝盖却死死钉在地上,孩子则在他怀里抱着脖子哇哇的哭。

钱进很赶眼力劲的上去协助他扶起老人。

韦斌看向他。

面色沉痛。

钱进冲他肯定的点头。

这样韦斌顿时松了口气。

他明白钱进的意思。

这事我有数!

肯定能办的了!

于是帮老人扫掉膝盖上、衣摆上的尘土,厉声说道:“我是咱们全市供销社的老大,你们吃的穿的还有给地里用的东西,都是我们单位保障的!”

“但同时!我们单位这些东西,又是你们农民和工人生产的,换句话说你们是我们单位的衣食父母啊!”

“所以请你们放心,你们的事就是我们全单位的事,现在,我马上就回去召开全体干部大会,我一定会把你们的问题解决掉,一定不会让这虫灾把你们的日子给毁了!”

然后他指向钱进,说:“刚才我手下的同志说了,要是我们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回头你们去市里朝我们脸上吐唾沫吐痰,我们不反抗!”

“可能有社员同志要说,嗯,我们去不了市里,去了市里也找不到你们,所以你们当然可以在这里随便的许诺,白牙红舌的谁不会说话呢?”

“那我就重新说句话,我韦斌把自己的帽子留在你们这里,不解决虫灾,我不戴这顶帽子了!”

说着,他一把摘下头上的列宁八角帽摔在了地上,又使劲一挥手:“走!”

围成大圈的农民被这番话给提起了希望。

韦斌扔的是防寒帽子,说的是乌纱帽。

供销系统的领导干部们意识到老大这是动真格的了,顿时噤若寒蝉跟在后头。

王守财也跟在后头,他弱弱的问:“领导,我、我们公社响应了县里的号召,去年冬天分了农田,干起了大包干。”

“你们说、你们说,这政策,这是不是……”

“现在我们大队不少人说,老天爷降下虫灾就是……”

“就是胡说八道!”韦斌严肃的说,“农民积极从事生产,这是国家的号召,是全体人民群众的生活希望所在。”

“少部分人说这个话,他们是在搞封建迷信。领袖同志早就说过了,国际歌里也唱过了,世界上没有神仙鬼怪也没有救世主,我们人民就是自己命运的主人!”

汽车发动。

迅速离开。

领导们亲眼看过情况之后。

灾情像滚开的油锅滴入了冷水,瞬间炸开了。

事实证明基层干部没有夸大其词,恰恰相反,他们说的还是保守了。

特别是几个见过蚜虫往外逃散地区的领导,吓得回到市里直接向省里上级单位打报告了。

供销总社这边,韦斌同样往省里打了电话,然后就出来喊:“开会!各科室副主任以上级别的领导,立刻,第一会议室!”

“另外迅速给县里的同志打电话,主管领导都得过来,都得到位——”

“嗯,”他沉吟一声,又说,“还是让他们参加晚上的会吧,这样有足够的时间过来,把所有公社供销社的负责人也叫来,我要听听一线同志的意见。”

来回路途加上现场勘查很耗费时间,此时都是下午了。

很快。

大会议室挤满了人。

下过乡的几个领导干部把情况告知给其他人,窃窃私语中,麦田危机清晰的传播开来。

好些人愁的开始抽烟。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想流泪。

临时,农业局的几位领导和专家也过来找韦斌,于是韦斌索性给带到了会议室里。

农业单位的这些人表情比他们还不好看,一个个脸绷得像石头。

韦斌先让一个县里赶来市里的农业单位领导做了个简短汇报。

领导声音沉重地介绍了灾难的广度和深度。

虫源来自去年这个反常的暖冬,主要是往年一冬十几场雪,农田里积雪是要持续一整个冬季的。

可去年冬天也就小雪三五场,一场大雪都没有。

这就导致白天时候阳光可以直晒农田,给土地保持了较高温度。

这种情况下,导致蚜虫虫卵的越冬存活率估计达到骇人的百分之九十以上。

现有的库存农药全部被紧急调集分析,从最常用的666粉、敌敌畏,到各类库存有机氯制剂,专家拿着报告的手指都在轻微哆嗦。

药效几乎为零,没有用。

如今改革开放了,经济活泛一些,生产力增长了一些,从海滨市到大江南北,国内各大农药厂的生产线都在轰鸣,但生产的仍是计划内的、面对常规害虫的老品种药剂。

会议持续了漫长的两个多小时,后面韦斌让所有人踊跃发言。

有人提出加量喷洒,有人说该研究生物防治,甚至还有个傻鸟提到向老天求雨……

韦斌听到最后的提议都懵逼了,一个劲的问‘这他吗是谁啊’。

后来才发现是负责打扫会议室的老清洁工也混进来了……

考虑到老太太是封建社会生人,头脑比较封建。

加上此时出主意也是一番好意,最终韦斌放过了她,就是找人把她给叉了出去。

政工科这边,封长帆摁下烟蒂问:“能不能先发动群众们把麦田给搞出隔离带来?”

“就像灭火工作那样,搞个隔离带,不要让虫灾扩散开……”

“蚜虫会飞的。”一个专家苦笑道,“春季它们要交配和繁衍,会长出翅膀飞翔。”

封长帆默默的闭上了嘴巴。

所以还是需要歼灭它们,否则虫灾会往四周扩大。

其他人又纷纷开口,可不是杯水车薪的提议就是脱离实际的幻想。

这在巨大的灾情面前,连水花都溅不起。

韦斌紧抿着嘴唇,棱角分明的下巴绷得死紧,两道剑眉拧成了疙瘩。

其他干部也很抓狂。

绝望感如同窗外的暮色,沉沉地弥漫开来,淹没每一张焦虑的脸。

韦斌抽着烟看着一张张脸,突然发现钱进没在这里:“诶,钱主任呢?”

“他刚才出去了,说是要打电话找国外的朋友问问有没有类似情况,看看能不能取经,另外他还打算去查几份资料,看看国外新型农药的情况。”本来坐在钱进旁边的崔虎回答说。

韦斌点点头。

秘书低声问:“要去找他回来吗?”

韦斌没说话,只是疲惫的摆摆手。

会议陷入死局般的沉默,一时之间只有烟雾无声缭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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