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0788【朱院长最后的功绩】

大明的法定节假日,主要沿袭自宋代,但废除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假期。

元旦(春节),放假七天。

上元(元宵),放假七天。

春节与元宵之间,却是要正常上班的。另外,就算是节假日,官员也需要轮值加班,保证各级衙门的运转。

春节假期还没过,朱国祥已经在办公了。

有些东西,他得在退位之前完成,也可算作是他的皇帝功绩。

自停止大案已经一年,修改后的第二版《大明律》,分别抄送到朱国祥和朱铭那里。

条目更加细化了!

或许是随父母流放的孩童过多,修改法律的官员们于心不忍,因此把“七岁以下孩童”,定为不需要负刑事责任的群体。

当然,如果是十恶大罪被连坐,又或者是亲手故意杀人,再小的孩童也需要处罚。

官员们修改成这样,无非是想赦免许多孩童。

比如李邦彦,他有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因为年龄不足七岁,可以通过缴纳罚金接走,不必继续跟着父母流放。

“这条同意吧。”朱国祥提笔画了一个勾。

朱铭点头说:“可以。”

父子俩继续阅读更改条目,然后逐条进行讨论。

说实话,大明开国这几年的流放罪,根本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流放,更类似一种“边疆强制移民”。

到了流放地点,官府不会强迫劳动,甚至还分发土地、粮食、被服、农具和种子。世界上哪有这么舒服的流放?

所有流放者,实质上享受了“大赦”待遇,只不过被留在边疆不能回家而已。

逐条审完,朱国祥说:“第二版《大明律》,要赶在我退休前颁布。”

“没问题”朱铭说道,“今年还是洪武七年,我明年才会改元。等改元之时,把新的历法也一并颁布,到时候新历就跟你无关了。”

朱国祥说:“劝农司也要改。”

“想好怎么改了吗?”朱铭问道。

朱国祥说:“思考好几年了。劝农司并入户部,相当于户部下辖的全国农业发展司。一把手为户部劝农司郎中,也就是农业发展司的司长。”

“省一级,设立劝农局,类似省级农业厅(肯定没那么大权力)。”

“府一级,设立劝农所,类似市级农业局。”

“县级不设劝农部门。”

“最低级的劝农官,属于伎术官序列,相当于农业研究员和农业技术官。”

“升到劝农所的正副所长级别,才转为八品政务官,并可以转做县丞、县令等官员。”

“更高级的劝农局、劝农司官员,必须是农业伎术官出身,并且有主政地方的经验。到了这个级别,就是在为全国或全省的农业做发展规划。”

朱铭笑道:“想法很好,但会变味的。”

“怎么说?”朱国祥问。

朱铭说道:“如果我是一個大官,我的儿孙考不中进士。那我就让儿孙去做伎术官,只要熬到一定年限,就能转为政务官,并一路晋升为户部劝农司郎中。再以此为跳板,甚至可以做到侍郎、尚书级别。长此以往,低级劝农官全是搞技术的苦逼,而高级劝农官则属于官员子弟。到时候外行指导内行啊。”

“我会制定劝农官员的晋升规则,”朱国祥说,“虽然无法避免裙带关系,但大体上应该没问题。就算是靠裙带关系爬上去,也得懂农业才符合规定。至少整体上如此,个别钻漏洞就让他们钻。如果出现大规模钻空子的现象,那就不是劝农司的问题,而是整个国家都吏治腐败了。”

朱铭点头:“也对。”

朱国祥说:“凡事有利就有弊,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做皇帝的时候,劝农官能游离于朝廷之外。我不做皇帝了,就必须让劝农官变得正规,否则用不了一二十年就得完蛋。”

……

除了劝农司并入户部,今年元旦还有一个大事。

全国货币铸造、发行机构大调整,各地的金币、银币、铜币铸造厂,与纸币印刷发行机构一起垂直管理。

最高货币机构被命名为“宝泉寺”,级别暂时与大理寺、太常寺、鸿胪寺等相当。

各省再设派出机构“宝泉局”,统一管理调配全省的各类货币。

宝泉寺主要接受户部的领导,但又具有相对独立性,同时受到其他部门监督。

这就跟鸿胪寺一样,看似属于独立机构,却又受到礼部管辖,并且还与其他部门对接。大理寺也是如此,相对独立却又被刑部管辖,还受到督察院的严格监督。

正月初八,元旦假期结束。

开封府宝泉局外,京城富商云集。

李家由于关键时候不吃单,已经被同行们罢免行首职务,而且仓库里堆放大量布匹卖不出去。

一大早,李敦义带着儿子和伙计,风风火火杀到宝泉局衙门。

街道上全是车马,一箱一箱铜钱抬出,那铜臭味能飘出几条街。

“有钱铺牌照者可入内!”一个吏员大喊。

李敦义、李文仲父子俩,连忙小跑着进入宝泉局。

宝泉寺只管货币的印刷、铸造、发行、调运和回收,其余业务不得沾手。类似央行。

开封宝泉局却有兑换业务,但只办理大额兑换业务,并且要收0.25%的手续费。另外,再小面额的废旧、残缺纸币,都可以拿到宝泉局换新的。

地方官府的货币税收,如果需要上交中央,也可在各地宝泉局办理。在缴纳手续费之后,由宝泉局输送至中央。(此业务只适用于货币,宝泉局不受理实物税业务。清朝其实就这么办的,但通过私营票号向中央交税。)

小额货币兑换业务,全都交给私营钱铺。

私营钱铺需要办理执照,得有固定店铺和仓库,才能在官府获取合法执照。

李敦义就办了一家钱铺,也就是私营银行。为此,他还把一片仓库腾出来,里面的布匹全部半价贱卖。

开封宝泉局提举叫霍正,他见商贾们来得差不多了,便开始说起正事:“今年宝泉寺只发一千二百万贯宝钞,四川、汉中、六大市舶司、真定、长安、江陵、江州、扬州……这些地方都要分,而且四川的配额最多。我们开封府,只拿到六十万贯宝钞发行配额。”

“这么少?”东京富商们非常失望。

这却是稀奇得很,前宋一年发行千万贯纸币,必然引起局部恐慌。几年下来,纸币就信用崩溃了。

而大明今年发行1200万贯宝钞,商贾们却是嫌配额太少。

霍正笑道:“故宋有前车之鉴,纸钱不可滥发。大明朝廷每发100万贯纸钱,就会准备25万贯铜钱。等国库更充裕了,宝钞也会发得更多。”

李敦义问道:“整个开封府,有十六家拿到钱铺执照,这六十万贯宝钞可怎么分?”

霍正说道:“每家配额三万贯,剩下的靠抽签。”

富商们都无语了,几万贯宝钞太少,他们做生意赚得不够多啊。

按照北宋的钱铺规矩,纸币和金属货币兑换,是收取3%的手续费。现在六大市舶司所在地,还有扬州、江陵、四川、汉中、长安……这些地方也在发钞。

主要运输路线的大宗交易,不必再依靠异地汇兑,直接使用大明宝钞即可。客商成本降低的同时也让宝钞兑换业务有着丰厚利润。

当然,随着宝钞发行量增大,为了跟传统汇兑抢生意,钱铺的手续费还得降低才行。

霍正继续说道:“除了大明宝钞,这次还有五十万贯金银元。尔等不必囤储金银,大明各地的金银矿都已复工,又在日本发现几处金银矿。今后不缺金银,屯起来也不会涨价,反而有可能贬值。”

一筐筐宝钞和金银币抬出。

霍正带着官吏仔细清点,确认无误之后再签字盖章。

而富商们也让伙计抬着铜钱进来,巨量铜钱直接把院子都快堆满了。

各家认购宝钞和金银元时,一个富商忍不住问:“日本每年能产多少金银?”

霍正笑道:“具体数额不方便说,今年从日本运回的金银,可能会价值数十万贯。这还只是开始,毕竟那几座金银矿,仅仅开采了一部分,矿工数量还都不够。”

“另外,倭人愈发喜爱大明风物,愿意用白银购买丝绸、茶叶、漆器……倭人尤喜漆器,认为漆器是唐物。他们自己也能造,但倭国漆器不如大明精美。去年仅是售卖漆器,大明海商就运回几万两银子……”

日本的漆器工艺,还要一两百年才能发展成熟,明代甚至反过来去日本学习漆器技法。

此时的日本不铸造铜钱,大明海商前往贸易,要么以物易物,要么运回白银。

运回少量白银无所谓多了会被市舶司拦住,海商必须把白银卖给官府,然后再由朝廷制作成银元发行。

白银输入逐年增涨,十年之后,银元估计就不稀缺了,在日常的小额交易也能见到。

李文仲把玩着刚认购的银元,似乎压制工艺更加精湛了。

“李文仲可在?”霍正喊道。

“晚生在此。”李文仲上前见礼。

霍正说:“太子招你去东宫觐见。”

此言一出,富商们纷纷扭头看来,全都露出羡慕的表情。

(本章完)

第794章 0789【钱是什么?】

身为东京布行首富之嫡长孙,李文仲曾经多次俯瞰东京皇城。

窥视宫禁,放在别的朝代属于大罪。

但北宋着实有些奇葩,为了收取更多承包款,朝廷主动掏钱扩建樊楼,而且还将其增高到五层。

偏偏樊楼又挨着皇宫,站在顶楼那真就属于俯瞰!

当然,肯定看不到皇帝的后宫只能看到皇城内的宫殿群(办公楼)。

望远镜被发明之后,朝廷还出了一个新规定。凡是高于皇城城墙的建筑,望远镜不得对准皇城使用,一旦抓住就要进大理寺喝茶。

东宫,李文仲见过。

站在樊楼的顶层,能窥视东宫的一角。

李文仲被引入一处小厅,太监叮嘱说:“尔且在此等候,不得随意走动。”

一直等了半个小时,李文仲才被允许入内。

他在门口遇到石元公,连忙作揖行礼,不敢有任何怠慢:“晚生拜见石侯!”

如今,劝农司都正规化了,石元公的情报系统,却依旧由太子单独掌控,只定期向枢密院和兵部汇报消息。

外界对此猜测颇多,李文仲也有所耳闻。

面对一介布衣的问候,石元公居然拱手回礼,而且还报以微笑,丝毫没有倨傲之意。

只不过那微笑,却让李文仲胆寒,总觉得似乎笑里藏刀。

李文仲趋步走进殿中,见朱太子正在批阅公文。他不敢贸然出声打扰,来到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默默站着等待太子忙完手里的工作。

“李文仲?”朱铭头也没抬,一边写字一边问。

李文仲连忙作揖:“小民李文仲,拜见太子殿下!”

朱铭终于放下毛笔:“走近一点,我看不清。”

“是!”李文仲趋步靠近。

朱铭把这张脸记住,说道:“赐座。”

“谢太子!”

李文仲小心坐下,不敢跟太子直视,视线聚焦于太子的桌案。

朱铭问道:“你是举人?”

李文仲回答:“已会试落榜一次,还能再考两次。”

“炒卖货单,是你出的主意?”朱铭笑问。

李文仲说道:“雕虫小技却是在太子面前班门弄斧了。俺家亏了许多钱,还有一仓库的布匹卖不出去。”

朱铭说道:“交易所刚刚设立,你就能想到这种馊主意,也算是奸商里的一个人才。今后你们有的是机会,等到朝廷物资不足,联手炒货一定能够得逞。”

“万万不敢!”

李文仲吓得一哆嗦,从椅子滑到地上跪着:“囤积居奇,扰乱物价,此皆不义之举,李氏今后绝对不会再犯。”

“坐着说话,还能杀你不成?”朱铭说道。

李文仲坐回去解释:“布行大商们当时约定好了,不会让行户和客商血本无归。”

“放屁!”

朱铭怒斥:“若非朝廷清查高利贷,宣布高利贷契书作废,东京城里不知有多少人倾家荡产。那些人贪得无厌,为了炒单把房子都抵押了,身无分文又是大冬天,住不起房子全得冻死街头!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真逼死了人,朝廷会出手惩治奸商吗?”

李文仲背心发凉:“小民……小民也着实后怕,没想到他们那般癫狂。这些人很多都不是商贾,竟然也去交易所办理购货证,拿出全部身家炒卖布匹货单。”

朱铭没有继续追着不放,而是问道:“你是怎么想到货单可以炒卖的?”

李文仲说:“其实也不难想到。低买高卖而已,前朝的度牒便是如此。”

度牒本是出家人的凭证但在宋朝还真就被玩成了期货。

有时卖100贯,有时卖200贯,最离谱的时候甚至卖500贯。

就连和尚道士拿到手,也暂时不急着填写姓名,因为还可以继续转卖,需要使用时才把姓名给填上。

朱铭冷笑:“恐怕不止低买高卖那么简单吧?我若不出手,你们能反复压价抬价好几次,来来回回把行户、客商和炒货百姓当成韭菜割。”

“不敢。”李文仲连忙俯首,额头已经在冒细汗了。

太子果然啥都明白啊!

朱铭笑得更灿烂:“伱们这些其实不算什么,要不要我教你买空卖空之法?买卖双方都没有财货进出,货单到期直接以差价结算。”

李文仲一惊:“还能这般做生意?”

“嗯?”朱铭表情严肃。

李文仲慌忙解释:“小民没有多想,只是感到好奇而已。”

朱铭问道:“想不想做官?”

李文仲说:“小民正在努力读书,来年有望中进士。”

“既然你有把握,那你就去考吧。”朱铭说道。

李文仲一怔,赶紧补了句:“其实也无把握。小民虽然数学、物理、天文、地理都学得好,还在向太学生请教化学,但儒家经典尚未学得透彻。经义文章更是不如人意,心头其实晓得道理,可写出来却略显浅白。”

朱铭问道:“你对王安石改革怎么看?”

李文仲回答:“本意是好的。”

朱铭又问:“如果当时皇帝支持到底,王安石变法能够成功吗?”

李文仲说道:“或许能成功数十年,但最后肯定要失败。”

“为何?”朱铭问道。

“官吏腐败……”李文仲脱口而出,又迅速强调,“小民是说前朝官吏腐败,就算当时能改革成功,把诸多杂派并入免役钱。一二十年之后,又会生出新的杂派,百姓负担反而更重了。即便官员不贪,吏员也要吃饭啊。不征杂派,吏员吃什么?”

朱铭忍不住感慨:“你还真是大才啊,这都能自己悟出来。”

李文仲却疑惑道:“悟出来什么?”

“没什么。”朱铭没有多讲。

当然是悟出“黄宗羲定律”!

中国历代的并税改革,即便当时大获成功,减轻了老百姓的负担,也必然导致未来一段时间,老百姓的负担变得更加沉重。

这是一个魔咒,也是一個怪圈。

原理其实很简单,朝廷规定了正税,官吏又会增加苛捐杂税。

税制改革,不过是把各种苛捐杂税,减轻之后并入某个单一税种。

姑且把这个单一税种称为杂派,时间一久,大家习以为常,把杂派也视为正税。于是官吏又在杂派之外,另行征收苛捐杂税,导致百姓承担的赋税比改革以前还重。

唐代两税法改革,等于“租庸调+杂派”。

相当于唐代版的摊丁入亩,它已经把人头税摊入了两税当中。但时间一久,大家都把两税当成正税,又额外重新再收取人头税。

王安石在农村搞的税改,等于“两税法+杂派”。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也是等于“两税法+杂派”。

雍正摊丁入亩更厉害,等于“一条鞭法+杂派”。

朱国祥和朱铭现在摊丁入亩没卵用,百十年之后,必定跟唐代的两税法一样变味。

到时候,人们会把已经摊丁入亩的赋税,当成农民应当缴纳的正税。然后,重新变着花样收取杂派,只不过换了一个名称而已。

摊丁入亩如果变成祖宗之法,那么唯一的作用,就是不再卡死户口,让人口流动变得频繁,让老百姓愿意登记落户。

苛捐杂税,还是会出来!

即便进入工业时代,“黄宗羲定律”也无法打破。直至废除农业税才走出怪圈,中国农民才终于获得了解脱。

目前,国库已经充盈,朝廷不缺钱花。

等到朱铭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减农税!

农税降低一可更快速的摊丁入亩,二可为子孙留出加税和改革空间。或许,能给大明王朝增加几十年寿命吧。

这种事情,想再多也无用。

朱铭问道:“你认为钱是什么?”

李文仲一下子愣住了。

对啊,钱是什么?

他想要脱口而出的答案,硬生生又咽回去,因为太子不可能问那么简单的问题。

朱铭提醒道:“东京被围城到最后,吃的都没有了。钱还有用吗?”

李文仲摇头:“没用。有钱也买不到米,有钱也买不到布,甚至连柴禾都买不到。”

“那么,钱是什么?”朱铭又问。

李文仲仔细思索:“钱就跟便换(汇票)、货单一样,其实是一种凭证。人们约定俗成,或者朝廷规定,某某钱有多大价值,然后就可以买多少货。”

朱铭笑道:“还有呢?”

李文仲又冥思苦想:“如果把钱去掉,交易其实就是以物换物。甲卖给乙一担柴,赚得几十文钱,又拿钱向丙买得几斗米,实际是甲用柴与丙换米。如果乙的钱,也是卖货而得。那么乙就是用那些货,跟甲也换了柴。咦,甲明明只卖出一担柴,怎么却像是交换了两次?”

“哈哈哈哈!”朱铭听得爆笑。

李文仲一时间理不顺,拱手说:“殿下,小民驽钝,还须回家慢慢思考。”

朱铭说道:“那你回去慢慢想吧。若想做官,先去扬州做税吏,再调去市舶司做九品小官。你应当去熟悉各种税务,再研究做生意的本质,并且思考钱到底有什么用处。你可以跟钱琛通信讨论,我也一直在让钱琛思考这些问题。”

“多谢太子赐官!”李文仲虽然高兴,却没想象中那么欢喜。

他现在满脑子只剩一个问题:钱是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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