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5章 我是说这一村儿都是垃圾人(二合一

为了工程车进出方便,大胡同已经铺上柏油路,靠路的几家也在拆迁协议上签了字,挖掘机正在拆除碍事的院子,所以中间有一块比较宽敞的区域。

朗区长和工作人员被围困在告示牌前方,后面是一堆建筑垃圾,角落里还有附近居民丢弃的破罐子、旧柜子,烂棉被什么的,两颗大树中间拉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拒绝强拆,抵制官商勾结”字样,光字片的老无赖大熊和二熊还在下面挥舞小红旗什么的。

周秉义气急反笑,心说这俩家伙不是给周秉昆打服了吗,感情过了三十年,这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同志们,同志们,请让一让。”

光字片的人把注意力放在朗区长身上,没有注意到周秉义的到来,直至小王大声喊了一句,他们才转身打量。

“周秉义来了。”

“周秉义来了。”

“谁?”

“周市长。”

“……”

周秉义带着小王走入人群,朗区长想跟他说话,他摆摆手制止了,转身望众人说道:“乡亲们,我从那边一过来,就看到树干上挂了这条横幅,强拆?你们告诉我,谁家被强拆了,哪个部门在强拆?”

没人说话,因为“拒绝强拆”的标语就是一个噱头,是二熊为了把事情闹大的手段。

“怎么都不说话?没人强拆啊?”

周秉义的视线扫过全场,在告示牌旁边看到了一脸吃瓜群众相的乔春燕、于虹和曹德宝。

“既然没有强拆,那请你们告诉我,这后面的官商勾结是怎么回事?你们说,谁勾结谁了,只要证据确凿,我们一定严肃处理。”

“……”

又是一阵沉默。

可能是看到周秉义先声夺人,自认为不能再让他这么嚣张下去,大熊一咬牙,一跺脚,站出来指着他说道:“就是你,你跟你弟弟周秉昆勾结,把我们大伙全都骗了。”

“我跟秉昆勾结?”周秉义笑了:“那你说说,我跟他怎么勾结了?”

“七年前,你弟弟用典当行骗我们把房产抵押给他,七年后你看他把房子收的差不多了,就来一拆迁政策,让他大赚一笔,别以为我们都是傻瓜,这不是官商勾结是什么?”

周秉义依旧保持笑脸:“秉昆来东北投资多少年了?严格意义上讲83年就在做了,吉膳堂这个名字大家应该还记得吧,那就是他在吉春的第一份产业,结果呢,给金土地杂志社摆了一道,把饭店收回去,后来经营不善黄了。说起来惭愧,这里有些人应该认识我爸周志刚,我这个弟弟跟爸那真是……以前见面就掐,谁也不服谁,所以他在南方做了什么,有啥成就回家从来不说,我呢,也是多年以后才知道龙悦大酒店是秉昆的,当时他已经拿到了红星木材加工厂和松花江酱油厂的承包权,甚至包括后来我因为吉春化工厂的事会见骆氏集团的彭心生,都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在深圳闯出这么大的名头,这么多年,我要是真跟他有利益勾连,也不会等到今天再做这件事,当年吉膳堂的事就应该管一管的。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有心要拉他一把,他也不稀罕,因为周围街坊都知道老周家三个子女,爸认为我最有出息,小儿子最混。秉昆呢,憋着一口气想证明爸的看法错了,你们想啊,他心气儿这么高,如果靠着我的关系成功,那叫成功吗?那不是在打他自己的脸吗?”

大熊犹豫一下,继续仰着脸,吐沫横飞地道:“这些都是你们的家事,别人怎么知道真假,反正现在他就是骗了我们的房子,在你主导的拆迁事务里大赚特赚。”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吗?”周秉义又扫视一圈众人,他们虽然没有帮腔,但是脸上还有不少疑虑:“不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抬举弟弟,秉昆他……真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挣钱。”

他这儿话音才落,只听大胡同拐角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一群人闹哄哄地走过来。

看到最前面的那个人后,周秉义愣了一下。

其实不只他愣住,众人都愣住了,因为说曹操曹操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今天的话题对象——周秉昆。

大熊在一起跟来的人群里发现了自己的媳妇儿,知道他是从典当行那边来的,还把过去闹事的一并带了过来。

“秉昆,你怎么回来了?”

周秉义并不知道他回吉春的事。

“昨天典当行的经理给我打电话,说有人过来闹事,问我咋处理,我就订了今天早晨的机票回来处理。”说完瞄了一眼树干上挂的标语,又冷冷地看了大熊和二熊一眼,唬得这俩人往后缩了缩,他没有进一步施压,走到旁边的小土坡上,一脸鄙夷看着在场居民:“有时候想想还真是挺可笑的,升米恩斗米仇,古人诚不欺我。你们挂这横幅啥意思?你们明白,我也明白,就我哥不明白,或者说他假装不明白。不就是认为自己亏了吗?想要回自己在光字片的房产,好在拆迁的时候分一杯羹吗,现在看来,光字片之所以是个穷窝子,是有它的道理的。”

在场之人都能听出他话里话外的嘲讽。

“我逼着你们借典当行钱了吗?没有吧,是你们自己贪便宜,觉得借钱不还是一桩好生意,毕竟配套齐全的楼房可比光字片的土坯屋住着舒服多了。你们在外面享了好几年的福,不用担心下雨天父母走泥路滑倒摔断腿,不用担心冬天烧煤球二氧化碳中毒,不用拎着桶排队打水,不用忍受公共厕所的异味,孩子可以读重点学校,老人有个急病救护车能直接开进小区,现在看到光字片要拆了,了解到补偿标准后心理不平衡了,便出来闹,出来叫,你们还讲不讲理?不,应该这样问,你们还要不要脸了?我周秉昆没法选择出身,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对儿子说,看,光字片里住着一群什么玩意儿,活该他们受穷。”

如果说第一句话是嘲讽,第二句话就是咒骂了。

是,听着难听,听着生气,可是只要稍微有点良知的人就知道他有资格骂,更有资格嘲讽。

给发小管理木材厂,结果差一点给光字片的人老鼠搬家玩破产,现在搬走的人看见光字片要拆迁,认为有利可图,又想把白纸黑字红手印的协议给撕了,站在周秉昆的立场上会怎么看光字片的居民?

像这种话周秉义是不能说的,不过听着弟弟把这群人一顿臭骂,还真是解气。

以前都是他被怼,现在也让这些人见识一下周秉昆的毒舌,嗯,整挺好。

眼见众人只是怒目而视,不敢回呛,曹德宝两眼快冒出火来,林跃冲他勾勾手指:“曹德宝,你不服是吗?来,出来说话。”

曹德宝哪敢出去,尴尬地笑笑,反而往后退了一步,他背地里骂一骂,黑一黑,使使绊子也就算了,当面儿跟周秉昆干仗?还真没这个胆子,毕竟有孙赶超的前车之鉴,这家伙对发小狠起来,那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的,还有那个孙胜,别人可能不知道,去年于虹跑到他们家哭诉,说英国那边通知他孙胜失踪了,直到三个月后才在巴西的海滩上浑身赤裸地被当地人发现。

从英国到巴西,由欧洲到南美洲,谁干得不知道,但是他们记得孙赶超进去后和吕川、唐向阳的聚会上,周秉昆问他们要不要对孙家斩草除根。

“不说话啊?”林跃又转头看向大熊:“你来。”

大熊也往后缩。

林跃似乎对他们的怂样很失望:“真无趣,这样吧,你们不是想要回自己的房子吗?这事儿不是不可以,就算为了支持大哥的工作吧,只要你们能按光字片住房面积*吉春市商品房均价的钱还给典当行,那光字片的房子还是你们的,怎么样?童叟无欺,合理合法吧?”

周秉昆答应给他们赎房本的机会了?

现场一片哗然。

周秉义不由微微皱眉。

是,周秉昆选择妥协,给搬走的光字片居民一个赎回老宅的机会,能帮他平息事态,但是平心而论,他是有些内疚的。

放在以前,他肯定会觉得这样办对,这样办才是他的弟弟,现在不一样,可能是老了,也可能是醒悟到这辈子只顾工作了,为家人做得太少,总觉得这对弟弟来讲不公平——站在生意人的角度,钱没赚多少,那仨瓜俩枣对于深成集团远远谈不上可观;站在身为光字片儿女,要给街坊做贡献的角度,算是毁誉参半吧,有感恩的也有敌视的,更多的是嫉妒和不爽;站在他周秉义的弟弟的角度,为了支持他的工作,平息事态,选择跟大熊那群人妥协……这有些人啊,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得无厌到没救了。

“三个月啊,我就给你们三个月时间。”

林跃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似乎在光字片多呆一秒都觉得脏了自己的脚。

围观者里不只有大熊、二熊、曹德宝、于虹这种毫无底线自私自利的人,也有一些单纯为凑热闹的居民,他们看大熊等人的眼神满是鄙夷,这玩意儿跟下象棋悔棋,打麻将输不起有啥两样,老想着怎么做对自己有利,把别人都当成傻瓜了?

“输不起啊。”

“丢人。”

“你少说两句吧,这种无赖别惹,堵锁眼,泼大粪,往院子里丢鞭炮,半夜踹后墙……他们什么事情干不出来啊。”

“熊家那哥儿俩都五十多,快当爷爷的人了,还干这种事?”

“前两年他们不是从典当行借钱搬到崇华小区了吗?我听说跟整个单元楼的人都闹掰了,楼道里放腌菜,堆垃圾,半夜里带些不三不四的人进出,大声喧哗,这一家人可真是……走哪儿都招人烦。”

“别说了,别说了,二熊媳妇儿看过来了。”

“……”

周秉义没有继续听街坊抱怨,告诉小王跟朗区长好好了解一下拆迁进度和居民的附加诉求,自己快步追上林跃。

“秉昆,生气了吧,我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林跃说道:“很多时候你觉得自己是在为他们好,但是人家未必领情,农夫救了濒死的蛇尚且会被咬一口呢,何况是想法更多的人。”

“别这么悲观,你没听到刚才街坊们的对话吗,还是有很多人念你的好的。”

“呵呵,十个有良知的沉默者也比不上一个丧心病狂的恶人嗓门大。”

周秉义无言以对,因为弟弟说的没错,就算有一百个人念他的好,面对两个穷凶极恶的流氓,也不见得能占到上风。

眼见就要走出光字片,林跃反而安慰道:“别自责了,这件事又不是你的错,其实我也没亏,又不是把房子凭白奉还,对比1995年的房价,我这倒倒手赚了一倍呢,差不多10%的年收益率,对于绝大部分稳健投资者来讲,已经算是高额回报了。”

这么说也没错,但是参照以往的成绩,周秉义总觉得他在这件事上付出的精力相比赚到的钱不成正比。

“前几天周蓉又来找我了。”

“还是那件事?”

“对,她说蔡晓光现在被逼得去拍烂剧了,会影响口碑的。”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凭啥让别人给他们擦屁股,你就讲是我说的,让她趁早死了这份心,玥玥的事同样如此。”

“……”

……

周秉昆在大胡同说的话很快传遍光字片,那些前几年到市区买房的人心动了。

只要把光字片老屋面积*当前商品房均价的钱给典当行就能拿回房产证,然后根据家庭人口数*20的面积获得安置房,一呢,对于一些人来说有差价可图,二呢,安置房可是新房,位置是偏一点,不过人家朗区长也说了,按照市里公布的规划蓝图,王家屯属于希望新区,今年就能通水电气暖,往后还得建学校和医院,还有几个棚户区也要往那边迁,等人多了,商店多了,就能活起来,那以后的房价还能涨。

一批人开始着手卖自己的房子,准备占这个便宜搬回光字片等拆迁,一批人不想折腾,现在住的楼房属于中心城区,离商业街,上班地点,医院和学校都近,觉得为了补出来的十几二十个平方来回折腾不值当,还有少数人找亲友借钱赎房本,为啥呢,之前买的楼房不想丢,光字片拆迁补偿的便宜还想占,积蓄+借款凑齐老屋面积*商品房平均价的钱赎回房本,完事往里面一住,后期拿到安置房再卖出去,不仅可以保底无忧,还能大赚一笔。

……

毫不客气地说,每个人都在打自己的小九九,每个人都在盘算怎么做对自己有利。

光字片的人这么做损害了谁的利益?投资人啊。区里批的是地,可建设安置小区的资金来自开发商,他们这么一搞,开发商就得多建房,多掏腰包,本来这种买卖就挣不了多少钱,在光字片建设商业地产又是一个投资大,周期长,风险高的项目,那肯定要抱怨和抵制的,市里边也认为这种乱象必须加以遏制,不然以后要拆的棚户区都这么玩儿,城建计划还怎么推进下去。

于是市里开始对公告贴出来后回到光字片居住的人展开调查,以确定是否在市里另有房产,乔春燕和曹德宝一家从而进入审查人员的视野,一家七口人总共有170米住房,人均接近25平米了。

他们是奔着六口人补贴120平,再加点钱换两套两居室去的,结果交钱的时候人家不收,这让两个人大为恼火,并从小道消息得知老乔家很可能上了“黑名单”只能根据面积补,而不是按人头补。

这下情况就不妙了,几次三番找人疏通未果,俩人想到了周蓉,想让她做做周秉义的工作。

“周蓉姐,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希望你能跟秉义哥好好说说,让他通融通融,这光字片上千户人,多我们一家不多,少我们一家不少。”

周蓉想了想,客气说道:“这恐怕有点难,大哥的性格你们应该知道,只要是违反纪律的事,别说妹妹找他,就是爹妈找也没用,而且最近他对我意见挺大的,让他做个中间人,给一个关系到晓光前程的老板牵线搭桥,约周秉昆在一起吃个饭都给拒绝了。”

乔春燕知道周蓉跟周秉昆关系闹得很僵,没想到现在和周秉义的关系也急转直下,要知道以前他们发生冲突的时候,周秉义都站周蓉的。

她跟曹德宝的脸色都不好看。

周蓉继续说道:“其实这件事你们去求周秉昆比求大哥更为有效,承建王家屯安置房开发工程的唐城就是深成集团旗下单位,多给谁一套房都是周秉昆一句话的事。”

周蓉不在光字片居住,不知道乔春燕和曹德宝已经跟周秉昆撕破脸的事。

当然,就算知道,她也会这么讲,能看到周秉昆为这些人情往来伤脑筋,起码可以出心中一口恶气。

唐城是深成集团旗下房地产公司?

乔春燕和曹德宝对望一眼,都很意外这个设定,外界不是说吉成和唐城一向掐架,老二不服老大吗?怎么着?合着两家公司背后的老板都是周秉昆?这是在唱双簧吗?

俩人心里装着事,跟周蓉的天自然聊不下去了,随便应付几句便起身告辞。

周蓉一直送出楼道,跟他们挥手道别。

她刚由下面回到楼上,蔡晓光就从厨房出来,脸上写着“不高兴”三个字。

“周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干什么了?”周蓉不明所以。

“你知道唐城的幕后老板是秉昆的事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能有什么后果?”

“光字片拆迁是大哥主抓的,安置房的承建商是唐城,而秉昆又是光字片拥有房产最多的人,这事儿传到那些对拆迁政策不满的人耳朵里,会不会认为这其中有兄弟合作,官商勾结?”

“大哥自己说的呀,他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只想把事干好。”

“这话说的没错,他可以为了办实事不顾及别人的看法,但是他的身份……唉,你这不是拆台吗?周蓉,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那幼稚作风。”

周蓉给他说恼了:“我拆他台怎么了?他不是也拆了我的台吗?还有,大哥不是总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吗?”

蔡晓光气得饭也不做了,把围裙往沙发上一丢:“你就作吧你。”

说完进书房了。

周蓉怒道:“蔡晓光,你这什么态度,我去求他引荐严新给周秉昆,不都是为了你的事吗?”

书房里传来蔡晓光赌气式的回应:“我谢谢你啊,谢谢你为了我放弃自己的清高。”

(本章完)

第1686章 我没你这样的妹妹(二合一)

周蓉和蔡晓光在楼上争论该不该告诉乔春燕唐城房地产开发公司背后老板是周秉昆的时候,那两个人也在谈论这件事。

“周秉义还说这里面没有官商勾结,放屁!纯属放屁!我就说吧,他们两兄弟怎么可能没一点儿金钱往来,这周秉义是眼看着快到退休年龄了,准备在任上捞一笔再走,没错,就是这样,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周秉义,我看你这回还怎么装圣人。”

“行了,别白话了,说那么大声干什么?嫌知道的人不够多咋地?”乔春燕推了他一把。

“那这事儿肯定得告诉大家,让光字片的人都知道周秉义和周秉昆是什么人呐。”

“你傻呀,告诉大家有啥好处?”

“好处多了去了,最起码的,能看到他们两兄弟人人喊打,我就开心。”

乔春燕拎起包来砸人。

曹德宝赶紧躲,一边躲还一边骂:“干啥玩意儿,怎么说着说着就打人呢,你吃枪药了?”

“你才吃枪药了呢。”乔春燕说道:“你这不就图一嘴上痛快吗,有啥实际好处。”

“那你说怎么做对咱们最有利?”

“我觉得周蓉说的对,这事儿找周秉昆比找周秉义好使。”

曹德宝不能理解她的想法:“咱跟他都搞成那样了,他能答应多给一套房?你当还是95年,给你普罗旺斯浴池你不要的时候吗?”

“那咱现在不是抓到他跟周秉义的小辫子了吗?”

“呵……”曹德宝觉得这很可笑:“你觉得就周秉昆那脾气,他能吃你这一套?他爹的葬礼上怎么打周蓉的,又是怎么对赶超和你两个姐姐的,你忘了?”

“此一时彼一时。”乔春燕挥舞手臂道:“我们现在不是知道了他跟周秉义的秘密吗,他不为自己着想,也应该为自己的大哥着想吧,这事儿要查实了可是会坐牢的。”

曹德宝懂了:“媳妇儿,还是你聪明,那赶紧的吧,给周秉昆打电话。”

“急什么,先回家再说。”

“对对对,先回家。”

十五分钟后俩人回到家里,乔春燕在曹德宝的催促下拨通了林跃的号码。

手机响了一阵后接通。

“喂,哥啊,是我,我是春燕儿。”

“知道,说吧,什么事。”

乔春燕没有在意对面不咸不淡的问话。

“是这样的,我听人说承建光字片安置小区的唐城房地产开发公司是你创办的,现在我们家在分房的事情上遇到点问题,你看能不能跟拆迁办那边打声招呼,帮忙解决一下。”

曹德宝在一边儿听着直乐,这叫啥?这叫硬话软说,明明是威胁,听着像求人办事一样,不承认不行,春燕儿就是比他会说话,会来事儿。

很快,电话里传来周秉昆的回答:“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哥,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我乔春燕是什么样的人你还能不了解吗?”

“那我周秉昆是什么样的人你了解吗?”

“哥……”

啪~

嘟嘟嘟嘟。

连线中断。

乔春燕看看夏新手机的显示屏,一时反应不过来。

曹德宝回神挺快的:“媳妇儿,周秉昆把电话挂了。”

“什么干哥哥,混蛋。”乔春燕气得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寒着脸走到电视机前面,咬牙切齿地道:“他这是在逼我,都是他逼我的……是他逼我的。”

曹德宝说道:“我就说吧,他都能把大姐和二姐送进监狱,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乔春燕仿佛没有听到,恨声说道:“行,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周秉昆,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

“媳妇儿,先吃个苹果,消消气,消消气。”

曹德宝生怕她跟沈红枝一样气到中风瘫痪,那他可就惨了,赶紧从茶几的盘子里拿起一个苹果走过去给她压惊。

……

三天后。

老乔家的院子里。

马扎、板凳、小方桌,瓜子、花生、小碗茶。

烟雾缭绕,果屑遍地,还有几只新生的蚊子嗡嗡乱飞。

这当然不是重点,重点是围坐在四周的街坊。

于虹、大熊、二熊、大熊媳妇儿、二熊媳妇儿、乔春梅、乔春华、老刘头和刚出狱没两天的刘爱林,还有才迁回光字片老屋居住的投机客,总之围了好多人。

“这事儿还能有假?千真万确!”曹德宝很享受成为焦点的感觉,似乎当年卖VCD光碟赚大钱都没现在这么风光:“这事儿是周蓉亲口说的,她说唐城的幕后老板是周秉昆,不仅承包了王家屯小区的开发和建设,等光字片的人往那边一搬,这里就建商业地产。”

“什么是商业地产啊?”有听不懂的老太太问。

“这个商业地产啊,就是大商场,大酒店,大公司用来办公的写字楼。”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理解了。

人挤人的大商场,豪车如云的大酒店,高耸入云的写字楼,这逼格一下子就上去了。

换句话说,以后的光字片很值钱,是寸土寸金的商业宝地。

“所以你们看,周秉昆从七年前就在打光字片的主意,现在周秉义上去了,大手一挥要搞旧城改造,完事兄弟俩人开始唱双簧,哥哥规划,弟弟承包,左手建安置小区,还不想多给我们房子,右手做商业地产,要把光字片打造一个能够不断吸金的核心商圈,这不是官商勾结,以权谋私是什么?就这样还说没有利益交换,他和周秉昆不可能做这种事,这哥俩儿真拿我们当傻瓜了?”

曹德宝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大义凛然:“还光字片的儿女?周家兄弟就是趴在咱们光字片居民身上吸血的……”

啪~

他拍死一个落到胳膊上吸血的蚊子。

“这个吸血的……蚊子。”

说到这里,院子外面传来异响,众人扭脸一瞧,只见黑暗里一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面走去。

灯光太暗,看不清是谁,不过隔着好几米都能闻到刺鼻的酒气。

“是国庆吧?”

“应该是他。”

“瞧这走路的样子,错不了。”

“又喝酒了?可苦了大刚了,又要上班又要照顾他爸。”

“哎,真可怜……”

曹德宝气呼呼地道:“看见没有?看见没有?这就是周秉昆对待发小的态度,赶超还关在牢里,国庆变成了一个酒鬼。他那么有钱,木材厂在深成集团名下连号都排不上,就为吴倩贪了他一点钱的事,把咱光字片多少家庭逼得走投无路啊,这样的人你指望他会做慈善?会吃亏?会让人占便宜?不可能。”

刘爱林对此深有体会,要不是因为偷盗工厂财物被判了一年零两个月,他的媳妇儿也不会跟他离婚,连孩子都因为被班里同学排斥,现在书也不念了,跟着社会上一群小混混到处跑,管一管吧,还被怼你一个劳改犯没资格教训我。

大熊说道:“讲了这么多,你就说该怎么办吧?”

乔春燕说道:“还能怎么办?闹呗,这事儿不闹大了,没人会管我们。”

“对,闹,只要周秉义怕了,我们就赢了。”刘爱林跟着在一边起哄。

这里很多都是像乔春燕和曹德宝一样,在外面有房,还想回来在分一套的主儿,现在自认为抓住了周秉义和周秉昆官商勾结的痛脚,那自然是要拿来做文章的。

……

一个月后。

周秉义办公室。

“周……”

周秉义回头摆摆手,冲秘书小王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吧,身正不怕影子斜,没事的,我走的这段日子你要做的就是协助梁副市长处理好招商引资和促进人才会流的问题。”

小王点点头:“您就放心吧。”

周秉义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当日夜。

林跃接到了郝冬梅打来的电话,说周秉义出事了,让他尽快回吉春一趟。

他答应了,说明天就坐飞机回吉春。

电视剧里周秉义是在王官屯小区建好后被举报的,看来这里因为他的关系被提前举报了。

六月末,这还没入伏呢,气温就一天一个台阶,尤其今天,太阳就跟落到头顶一样,热力一波一波炙烤着黑土地,好容易盼到入夜,那股子潮湿闷热的感觉依然没有消散,出去走一圈回来汗水能把背心浸透,老人们说应该要下雨了,不是小雨,是大雨或者暴雨。

当晚,周秉义家。

郝冬梅坐在单人沙发上,两手用力抓着扶手,鬓间散着几根白发,眼角的鱼尾纹也有点深,看起来比三人沙发上坐的郑娟显老得多。

“说周秉义收钱?他要是收钱,就不会做这么多得罪人的事。天下唯庸人无咎无誉,所以才会有多做事多得罪人,少做事少得罪人,不做事不得罪人的人,可是你看看他们,他们被举报了吗?没有,他们日子过得好好的。”

她越说越激动:“要我说他们的危害大的多得多,你看这房子,这还是我们医院分的,不大,小两居,秉义工作这么多年,从林业局到工商局到轮胎厂再到哈阳,直到调回吉春当市长,连本该有的房子都没要,他说我们没有儿女,白天工作又忙,不如把房子让给有需要的人,说他收钱,他收了钱给谁花?秉昆吗?他就算收一辈子的钱,能到秉昆身家的千分之一吗?”

“嫂子,你也别着急上火,秉昆说他已经到吉春了,在找人打听大哥的情况呢,会没事的。”郑娟能怎么办,只能在一旁温言安慰。

“我相信他没有问题,也相信调查组的人会给他清白,可是你知道吗,他是一个癌症病人,作为一名医生,我比谁都清楚这份压力有可能对他带来怎样的伤害。”

“大哥,癌症?”

郑娟一脸错愕,她根本没有想到情况这么糟糕,暗自庆幸没有把事情告诉李素华,不然的话,天知道老太太能不能承受这份打击。

“嫂子,你别伤心了,大哥是好人,不会有事的。”

她说这句话时想起周秉昆上次回家不经意间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为了光字片的人不值,也就周秉义这个傻瓜拼着命不要想把他们从穷窝子里拉出来,但是物质上的穷容易解决,思想上的穷几十年都不一定能改变。

似乎他一早就知道周秉义得了癌症。

郝冬梅偏过头去抹了一把眼泪,冲她勉强一笑:“妈呢?她一个人在家没事吗?”

“没事,妈现在吃了晚饭就去跟小区里的老头儿老太太们跳广场舞,以前还说住不惯楼房,现在你要跟她提一句,她会说我啥时候说过这种话了,也不知道她是假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真好。”郝冬梅说道:“妈有你这样的儿媳妇,这下半辈子可算是享福了。”

屋里气氛渐渐好转,突然间门口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郑娟说道:“应该是秉昆来了,我去开门。”

话罢站起身来,过去把门打开。

当看到外面站的人时,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在原地。

郝冬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要起身去看,猛听外面传来一声“进去”,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被硬生生推进房间。

“周蓉?”

她仔细打量,认出来人身份。

周蓉被推进房间不久,林跃也从外面走进来。

这时郝冬梅和郑娟都发现了一个细节,周蓉左脸上有一个通红的手掌印,而且肿得老高,看样子是被周秉昆打得。

“秉昆,你……”

郑娟疑惑不解,他不是去打听周秉义的情况了吗,怎么给周蓉弄来了,还下这么重的手。

林跃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头望郝冬梅道:“我说曹德宝大熊那些人是怎么知道唐城的老板是我呢,正应了那句话,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秉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自己问她。”

林跃把周蓉往郝冬梅面前一推:“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周秉昆,你别欺人太甚。”周蓉捂着脸说道:“是,是我告诉乔春燕和曹德宝的,难道我有说错吗?唐城的幕后老板不是你吗?敢做不敢当,还是说大哥和你真有见不得人的台下交易。”

话音刚落,耳听身后脚步声响,她微微偏头,眼角余光瞥及一道黑影罩下。

啪~

非常响亮的一记耳光,看得郑娟一哆嗦,没有想到郝冬梅也有这种怒不可遏的时候。

“你知不知道你哥得了癌症?”

郝冬梅又一次扬起手来,只不过这次没有落下,在不断深呼吸,努力压制心头乱窜的邪火,前些日子周蓉在这边吃饭,三个人包饺子的时候说起光字片的事,周秉义有说自己不在乎外界的议论,但是这种事吧,他说不在乎,周蓉就真的认为能够到处宣讲了?这不是给光字片拆迁计划添乱吗,更何况周秉义为这事儿十分操劳,再加上身患重病……

她是真想抽死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妹妹,当初周秉义把上北大的机会让给她,怎么就让出这么一个做事全凭好恶,不计后果的书呆子来。

癌症?

周蓉大吃一惊,她没想到周秉义在身染重病的情况下还这么卖力地推进光字片的拆迁计划。

林跃说道:“周蓉,你还不知道老大得了癌症的事吧,万一他因为承受不住压力病情恶化,你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吗?哦,我忘了,虽然爸是因为你多嘴没了的,不过你不这么认为,只会想他是被我气死的,不关你的事。如果老大也没了,你八成也会这么为自己开脱-——假如唐城的幕后老板不是我,不去蹚光字片这趟浑水的话,老大就不会有事对吗?所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错。”

周蓉说道:“我怎么知道乔春燕和曹德宝会去举报大哥,他们跟你不是很好吗?他们不是你的朋友吗?瞧瞧你……”

她话还没说完又挨了一巴掌。

不过这次不是郝冬梅打得,是郑娟打得。

“你无耻!”

向来好脾气的郑娟也被激怒了,她实在理解不了,这个女人为什么总能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

郝冬梅也一指房门,压抑着怒气说道:“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滚!给我滚!”

周蓉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咬咬牙,带着怒气走了。

站在她的角度是怎么也接受不了的,曹德宝和乔春燕过来找她帮忙,以为拆迁计划是周秉义主张的,能够走他的捷径分到一套房子,她告诉二人实情,免得他们捧着西瓜捡芝麻,这事儿求干哥哥比求没多少交集的周家大哥管用,做错了吗?没做错吧,但为什么所有人都指责她做错了,不追究周秉昆的责任。

周蓉理解不了郑娟和郝冬梅的想法,郑娟和郝冬梅也理解不了她的想法,也不想理解她的想法,对她们来讲,现在最重要的是周秉义的情况怎么样了。

“秉昆,你不是去打听大哥的情况了吗?打听的怎么样了?”

“吕川来了,专门为这事儿来的,我没有见到他。”林跃说道:“不过你们放心,我已经把大哥患有胃癌的事告诉他们了,他们答应会密切关注他的状态,不会坐视病情恶化的。”

郝冬梅听到这样的回答,稍稍安心:“秉昆,辛苦你了。”

“应该的。”林跃走到沙发坐下,倒了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对了,你们还没吃饭吧,要不要我去做点?”

郝冬梅摇摇头:“我不饿。”

林跃知道自己就算做了她也没心思吃,也就没有勉强。

“乔春燕、曹德宝、大熊、二熊、刘爱林……呵呵……”

郑娟一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心里有点慌:“秉昆,这时候你可别做傻事,大哥情况不明,你现在是我和大嫂的主心骨,如果因为跟他们置气出点啥事,我们可咋办啊。”

“放心吧,我都这把岁数了,早就过了硬来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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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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