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新的风暴

凡娜与瓦伦丁都因这突然发生的变故陷入了愣神,海琳娜教皇的“判决”与其说是一次庄严的宗教裁定,倒更像是刻意地为了一个结果——结果早已决定,刚才的交谈不过是个程序罢了。

如此匆忙的“裁定”当然让凡娜这个审判官难以接受,连旁边的瓦伦丁也难以接受,他们异口同声:“教皇冕下……”

“可以了,可以了,这没什么不好的,人生总是会有些变化起落,就如风暴从来都是最令人捉摸不透的存在,”海琳娜摆摆手,打断了凡娜与瓦伦丁的话,“而且不要轻易陷入失落,圣徒凡娜——卸下审判官的职责不一定是种惩戒,只不过是你现在暂时不适合这份工作罢了,或许……风暴对你另有眷顾呢?”

凡娜闻言一怔,似乎隐隐约约从海琳娜的语气中听出了某些深意,然而她刚想追问什么,便看到眼前的教皇对自己摇了摇头。

“暂且到此吧,还有些事情,我需要亲眼看过才能决定,”海琳娜淡淡说道,“普兰德……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踏上这片土地了。”

她说到这里,略作停顿。

“你们先行返回上层,升降机已经做好准备,我将在这里完成一次祝祷——不会等太久的,我们在上层甲板会面。”

几乎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凡娜便和瓦伦丁一同被“赶”回了升降机里,而直到升降机抵达顶部,直到两人离开轿厢,走在前往上层甲板的走廊里,瓦伦丁才小声打破沉默:“凡娜,伱现在……感觉如何?”

他实在是没想到更好的说法来打破这份尴尬。

凡娜停下了脚步。

瓦伦丁往旁边退开了一些。

“您退开这两步是认真的?”

“我怕你认真。”

“还能讲冷笑话,那看来您也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不寻常,”凡娜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坦白说,我一开始的反应是不可置信和难以接受,这匆忙草率的‘裁定’更像是个恶劣的玩笑,而不应该出自教皇冕下之口,但刚才我回忆了教皇冕下话语中的细节,我总觉得……她似乎另有深意。”

说着,她轻轻呼了口气:“我觉得我应该耐心等待,等待教皇冕下所说的‘风暴另有眷顾’。”

“你的冷静与理智确实远超常人——这种事情突然落在头上,大部分人恐怕是不会这么快就像你这样平静思考的,”瓦伦丁再次向前迈出脚步,一边走一边说着,“不过比起这个,我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凡娜皱了皱眉:“另一件事?”

“解除一名审判官的职务,必须有新的审判官接任才行,而城邦审判官这样的重要职位,是必须由教皇亲自‘考验’并任命的——你应该很清楚这个过程,”瓦伦丁慢慢说道,“但教皇冕下完全没有提及这件事情……这本应是在解除任命的同时甚至提前就公布的‘必要事项’。”

凡娜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却一时没有开口,瓦伦丁则继续说着:“另外,她选择在一处无人知晓的‘密室’中宣布对你的解任,若按教法,教皇在密室中所授之秘,不得传于他人之口,无论这个秘密的内容是什么,这是一种‘安全暗号’。”

凡娜必须承认,年轻的自己终究不如瓦伦丁主教这样资深的神官对风暴原典的了解透彻,她竟一时间没有想到这些关键之处!

“您的意思是……”

“你的解任,不会被任何人知晓,”瓦伦丁平静地看着凡娜的眼睛,“也不会有新的审判官来接任你的职务。”

凡娜怔了怔,眉头微皱:“那我该如何继续在普兰德履行自己的职责?”

“我不知道,”瓦伦丁轻声说道,他抬起头,望向前方的走廊出口,在片刻思索之后才继续开口,“但我怀疑,你可能很快就不需要继续在普兰德履行自己的职责了。”

……

极为广阔的空间内,教皇海琳娜静静地伫立在昏暗的火光之间,过了不知多久,她才抬起头来,目光看向远处的黑暗。

这里是巡礼方舟的最底部,是寻常人很少有机会接触,甚至压根就无从了解的区域,她将这里称作“巨兽的腹部”,从某种意义上,这种说法其实一点都不错。

海琳娜迈开脚步,越过那些燃烧的火盆,来到了一处此前不曾被火光照亮的位置。

一簇簇火焰随着她的脚步而蔓延着,将整片昏暗的空间逐渐照亮,映照出了那些此前未被照亮的东西。

地面上盘根错节的脉络结构,高高的穹顶上悬挂下来的巨大瘤体或神经结节,从穹顶上垂坠下来的神经索以及维管支柱,还有仿佛骨架一般的巨大苍白支撑。

这些原本隐没于黑暗中的事物,随着火光的蔓延而尽数呈现在海琳娜眼前。

她最终在一根巨大的“支柱”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根由大量复杂结构盘曲、堆叠而成的支柱,其表面凹凸斑驳,又有大量神经脉络和维管系统如浮雕般缠绕着,而在那些神经系统的深处,又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复杂的金属丝线以及闪烁着银光的刺针,仿佛是从上层蔓延下来一般。

在这支柱的顶端,昏暗的穹顶上,则还可以看到数量更加密集的垂坠器官,那些器官表面沟壑遍布,看上去就仿佛……大脑。

海琳娜定定地看了那支柱许久,随后伸出手去,慢慢抚摸着那些由神经纤维形成的凹凸沟壑。

“真理学院……真是难以置信的技术,”她轻声赞叹着,“谁又能想到,死去的利维坦竟能以这种方式‘复活’……”

她话音刚落,那支柱中便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蠕动声,随后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便从不知哪个结构中响起:“首先,我从一开始就不算死去,其次,我也觉得现在的自己不算‘活着’——用生死来描述利维坦是一种很不严谨的说法,小姑娘。”

“……我以为您在睡觉。”

“我大部分时间确实是在睡觉,但今天你格外郑重地向女王葛莫娜祷告,又带着外人来到了这个地方,我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应该醒着。”

海琳娜嘴角似乎抖了一下:“……那您感觉看到满意的场面了吗?”

“我就觉得你挺不近人情的,”嘶哑苍老的声音再次传来,“人家干的不是很好么,各大城邦的审判官综合评定里就没有能超过她的,你这就直接给解职了,别说什么信仰动摇的理由……我们都很清楚,只要能继续履行职责,这个理由是最无足轻重的。”

“这是风暴主宰的安排。”海琳娜淡淡说道。

那嘶哑苍老的声音这次明显呆了一下才开口:“……哦,那我没问题了。”

海琳娜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还以为您起码会追问一下。”

然而这一次,那个嘶哑苍老的声音没有做出丝毫回应。

他睡着了。

……

广袤无边的无垠海上,钢铁战舰海雾号正劈波斩浪地航行着,而随着战舰的逐渐“痊愈”以及它此刻的动力全开,那层稀薄的冰雾也再次出现在舰船周围,并在附近的海面上不断生成着小块的浮冰。

提瑞安来到了船头,眺望着前方一片开阔的海面。

不知为何,他总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不安。

起初,他以为这是“爹打损伤”的后遗症,是在普兰德近海以及在普兰德城内数次见到父亲所带来的压力积累,然而随着海雾号越来越远离普兰德,这份不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变得更加强烈。

这甚至让他逐渐产生了些许烦躁。

似乎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而这件事极有可能跟自己有关。

他相信自己作为超凡者在这方面的直觉。

提瑞安深深吸了口气,将手按在前方的栏杆上,皱眉思索着。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份愈加强烈的不安似的,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提瑞安猛然回头,看到正向自己走来的是大副艾登。

这位一贯沉稳的大副此刻脸上竟满是紧张。

提瑞安立刻皱起眉:“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小教堂接到来自母港的灵能传讯,寒霜附近海域……出事了。”

“寒霜附近?”提瑞安感觉心脏猛然一跳,追问着,“什么情况?”

“……有一个古老的潜水装置突然出现在寒霜近海,”艾登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吸了口气,“是‘三号潜水器’——第八个。”

(本章完)

第279章 合理安排

夜幕正在渐渐深沉,清冷的世界之创已经高悬夜空,苍白辉光照耀下,整座城邦陷入一片沉寂。

下城区古董店的二楼,邓肯站在走廊尽头的小窗户前,静静眺望着窗外一片寂静的街道,那些在清冷辉光下高低起伏的屋顶,还有在屋顶上横跨城区的管道与阀门。

在另一个遥远的视野中,他能看到失乡号正越过波涛起伏的无垠海,在夜航中一路向北,追逐着海雾号前进的方向。

而在这里,他则注视着整座城邦,利用那无处不在的“感知”,扫描着普兰德的每一处角落。

他微微抬高视线,看到那些无形的“薄雾”仍然漂浮在城市上空。

那些由风暴大教堂释放出来的、仿佛“灵魂”般的“烟”在入夜之后便停止了继续扩张,如今其规模堪堪能够覆盖四分之三座普兰德城,现在它们就像一层薄纱般在夜空中缓缓起伏飘荡着,就如同……

在夜空中闲庭信步。

邓肯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将注意力放在了城邦边缘的那一片庞大阴影上。

那是风暴大教堂停泊之处。

巨大的巡礼方舟如一朵乌云般紧贴着普兰德的东南港口,在邓肯的感知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庞大个体的轮廓,却无法将窥探的目光深入到那座大教堂内部。

那座大教堂的内部对他而言就仿佛一个空旷黑暗的黑洞。

那些停靠在港口的普通船舶是挡不住他的感知的——在距离普兰德足够近的范围内,没有东西能逃过他的这种“触碰”,但如今这座大教堂显然是个例外。

这是由于女神葛莫娜的“庇护”?还是深海教会的特殊防护技术?

邓肯对此有些好奇,但并没有采取比较过分的行动,虽然他确实思考过直接用绿火烧一下能不能破开风暴大教堂的防护,但也只是这么想了一下罢了——毕竟无冤无仇的,没必要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做这种点火烧人房子的事情。

就在这时,邓肯突然心中一动,迅速收回了对风暴大教堂的感知,并抬头看向了上城区的方向。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片地势高出四周的山丘,看着那座伫立在夜色中的普兰德教堂。

……

普兰德大教堂高处,一间休息室内灯火通明,教皇海琳娜点燃了混有香料的仪式蜡烛,并将烛台放在墙角的一面全身镜前,随后才微微侧头,看向身旁侍立许久的凡娜。

“我听说你第一次在梦境中见到‘他’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一个舍身跳劈——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凡娜脸上略有一丝尴尬:“当时……没多想。”

“当你说‘没多想’的时候,通常就是‘什么都没想’,”海琳娜笑了起来,“其实这很好,优秀的战士通常都会让行动快过思考,这在对抗异端邪祟的时候非常有用——毕竟‘思考’本身很容易变成我们的漏洞。”

“……但我只庆幸自己当时的鲁莽之举没有酿成什么后果,”凡娜无奈地叹了口气,“事后看来,他似乎压根没在意我的‘冒犯’。”

“他不在乎,祂们都不在乎,”海琳娜轻声感叹道,“上位存在们,在乎的是更广大、更长远的东西……好消息是祂们所在乎的东西里面多多少少也包括了我们的生存。”

凡娜一时间没有回应,海琳娜便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已经不再是审判官的“审判官”:“凡娜,伱应该有许多问题想问吧。”

“我想知道……您对我的安排,”凡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您隐秘解除了我的审判官职务,又没有安排新的城邦守护,我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履行自己的职责。”

海琳娜平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在凡娜说完之后,这位看上去似乎还很年轻的教皇只是笑了笑,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透过镶嵌着铁艺花纹的窗扇,可以看到被大量瓦斯灯照亮的城邦街头,祥和安宁。

“很平静的夜晚,凡娜,”教皇说道,“你认为今天巡夜的守卫者们会汇报几起有关超凡污染或邪异入侵的事件?”

凡娜愣了一下,有点犹豫地开口:“……我不确定,这些日子城邦确实比较安全,没什么事件报告,但……”

“零,”教皇打断了她,“今夜的事件是零起,就像昨天,前天,而在明天也会如此。”

凡娜张了张嘴。

“你们显然也注意到这点了,但还没敢作出结论吧?”海琳娜笑了起来,“一座夜晚不再危险的城市,哪怕是瓦斯灯熄灭之后的临时黑暗里,也不再有阴影滋生,无垠海上最璀璨的明珠,如今名副其实了。”

凡娜终于渐渐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

“异象-普兰德,”海琳娜轻轻点了点头,“在这个大型异象内部,似乎不会产生除‘异象-普兰德’自身之外的超凡‘污染’现象。”

“这是您的观察结论?”

“你以为我来到这里就只是为了在街道上接受市民的‘瞻仰’以及在大教堂里接受神官和官员们的问候么?”海琳娜似笑非笑地看着凡娜,“我有我自己的方式,来观察并判断这座城邦发生的变化。”

凡娜张着嘴巴,她仿佛有数不清的话想说,却突然不知道该从何开口,乱七八糟的纷繁想法塞满了她的脑袋,她只觉得眼下发生的事情再一次超出了自己的世界观,以至于用以往的逻辑竟找不出让话题继续下去的办法,过了不知多久,她才冒出一句:“所以……普兰德现在不需要审判官了?”

“我不确定,”海琳娜的回答却让凡娜有点意外,这位教皇摇了摇头,显然也有些拿不准,“因为这种事情确实从未发生过,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只要异象-普兰德的性质不变,那你确实不再需要像以往那样工作了,城邦守卫者们的职责也将发生很大变化。”

说到这里,海琳娜停顿了一下,又一边思索一边补充道:“但即便如此,城邦仍然需要守卫者的庇护——我现在只能确定异象-普兰德内部不会发生‘自然状态下的超凡污染现象’,但我们要对抗的威胁可不止有自然现象,异端分子,远古子嗣,邪恶造物,那些主动想要破坏文明秩序的狂徒可不会因为普兰德化作异象而安分守己。

“但总体上有一点不会错:普兰德变得更加安全了。”

海琳娜停了下来,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凡娜的眼睛,过了几秒钟,才嗓音柔和地继续说道:“凡娜,我们在走一条很新的路,没有任何一座城邦、没有任何一个教会曾面对过这样的情况。

“从另一方面,我们这个世界……似乎也在发生一些令人不安的变化,不管是异象001的‘故障’还是失乡号的活动,都在打破过去千百年诸城邦维系的脆弱平衡,在这种情况下,女神又只降下了十分有限的启示……我只能在这有限的启示下采取行动。

“凡娜,你有巨大的才能,而这份才能应该被派在……更有价值的地方。普兰德现在正处于最安全的状态,但我想你应该不是一个沉溺于安乐的人吧?”

听到教皇的话,凡娜立刻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我随时做好了为信仰和公义而牺牲一切的准备!”

“牺牲一切么?”

“当然,牺牲一切!”

“做什么都义无反顾?”

“只要是女神的旨意!”

“包括去失乡号上?”

“包括去……”

凡娜下意识地大声说着,但刚蹦出几个字就卡在当场,一口气差点憋不上来,过了两秒钟才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教皇冕下:“您刚才……说什么?”

“我刚才说了,我们的世界在发生许多令人不安的变化,而在这诸多变化中,至少失乡号是唯一一个表露出了交流可能以及善意倾向的,”海琳娜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需要和失乡号的主人建立一个稳定的沟通渠道,而且最好是带有一定官方性质,你可以认为自己是一名特使,也可以认为自己在充当‘人质’——当然我个人建议你采用第一条说法,不过具体怎么想还是随你。”

凡娜目瞪口呆地听着,直到教皇说完才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可……可……可这合理吗?去失乡号上……是我理解的那个概念吗?这可能吗?!”

海琳娜静静地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年轻“审判官”,对这份反应早有预料,良久,她才面带微笑地开口:“合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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