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三百年

森海源界白天都摆脱不了阴森,夜晚更格外漆黑。

在漆黑不见五指的黑夜中,神龙香燃着的那一点红色格外醒目。

黑暗中,苏绮云的声音响起:“燕枭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我们还需要点神龙香?”

姜望把青七树放到地上,一朵焰花自他食指指尖绽放,轻飘飘地漂浮在空中。

焰花带来了光明,映照着苏绮云和武去疾的脸忽明忽暗。

“燕枭是死了,但‘夜之侵袭’未必就已经消失。”姜望说。

按照苏绮云搜集的信息来看,燕枭与‘夜之侵袭’息息相关,甚至很有可能就是燕枭制造了‘夜之侵袭’。

但问题在于,苏绮云搜集的信息从何而来?

从森海圣族的书屋里来。

换而言之,如果往阴暗处想,如果森海圣族想让她查到什么,她就只能查到什么。

至于真相如何……谁知道呢?

“我不懂你的意思。”苏绮云显然难以接受。

她好不容易找出‘夜之侵袭’的罪魁祸首,来到悬颅之林,拼命为小鱼报了仇。

现在姜望说,燕枭死了,‘夜之侵袭’可能并未消失。

这岂不是说,她所做的全是无用?

姜望正要解释,武去疾忽然打断了他们。

“你们刚才有没有发现……”他的声音有些疑惑:“燕巢好像不见了?”

姜望刚才释放的这朵焰花体积很小,只照亮了三人近前。

此时听武去疾这样说,焰花蓦然涨大,腾在半空,将木屋前面的这方空地,照得清清楚楚。

焰花这门道术,在姜望手里,早已烂熟如意。

此时他们可以清楚看到,木屋屋檐之下,燕枭栖息的那处燕巢,果然已经消失!

姜望刚才急着点燃神龙香,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苏绮云心思也都在想姜望为什么折返上,倒是武去疾观察得更仔细。

“什么情况?燕枭没死吗?还是复活了?”苏绮云秀眉紧蹙。

“不,它已经死了。也没有复活。”

姜望观察了一下自己的储物匣,说道:“我的燕枭之喙还在。据记载,燕枭如果复活,它之前的‘尸身’也会消失。”

苏绮云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那谁能够解释,燕巢为什么会消失?刚才在我们之外,还有人在这里吗?”

“现在无法解释,我也跟你一样一头雾水。”姜望说着,放下心中的疑惑,提步往木屋里走:“既然回来了,进去看看。”

悬颅之林深处立着木屋,燕枭就栖居在木屋屋檐下。

一如寻常人家堂前燕。

今天黑夜提前降临,燕枭死了,燕巢却突然消失。

这难免令人不安。

未知是最大的恐怖。

武去疾和苏绮云都不是什么没见识过恐怖的人,但此时也不由自主地跟在姜望身后,不愿独自留在屋外。

一朵焰花始终在前方漂浮,像一朵花灯。

先进来的地方是堂屋,布设白天在外面就已经看见过,条凳,木桌,简简单单。

进来后也没什么变化。

左右各有一间屋子,以门帘相隔。

姜望举剑分别挑开看了,一间是厨房,有灶台,有柴火,一间是卧室,有一张木床。

别的什么都没有。

非常普通非常平凡的木屋。

或许唯一不普通的地方,就是它出现在悬颅之林里。

姜望没有说什么,就在堂屋的条凳上坐下了。

焰花悬在木桌上方,像一盏吊灯。

武去疾坐在他对面:“你这门道术挺方便的,要是都像你这样,悬明灯可卖不出去。”

他们两人正坐在木桌两侧,苏绮云则绕了一下,选择坐到正门对面的那个位置,显然不愿意用后背对着门外的夜晚。

焰花之所以能够充当灯笼,是因为它高超的稳定性。

不是说随意控制元力,聚集一团火球就可以——那诚然也能照明,但不断流失的元力一定会让施术者苦不堪言。

苏绮云看了他一眼,说道:“大楚左光烈的独门道术,比悬明灯可珍贵得多。”

武去疾为了缓解不安,随意扯了个话题,她也就配合了一下。

“啊。”武去疾闷声道:“我不认识。”

左光烈诚然是一代天骄人物,但也不是谁都有所耳闻。尤其出身在金针门这样的一个小宗门,仅齐国境内那些势力,就足够他头疼了。

他很直接地问姜望:“你不是我们齐国实封男爵吗?怎么还跟楚国有关系?”

“一门道术而已,谈不上关系。而且焰花早已经被不少人破解了。”

这个话题姜望不欲多谈,转道:“森海源界的夜晚很危险,与其出去在未知的地方冒险,还不如就待在这里。有什么情况,等明天天亮了我们再做观察。”

姜望想得很清楚。

悬颅之林最大的危险无疑是燕枭,现在燕枭都死得透透的,相比于森海源界的其它地方,反倒是这里比较安全。

燕巢神秘失踪当然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但在这样的夜晚去追寻线索,并非明智之举。

姜望选择以静制动,耐心在木屋里呆一晚,等天亮之后再行动,是稳重谨慎的选择。

他甚至已经开始准备修行。

武去疾无可无不可,用一根金针,在木桌上拔插,似乎试验着什么。

苏绮云则看着他道:“姜道友,先前你说,燕枭是死了,但‘夜之侵袭’未必就已经消失,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望知道,不满足她的疑问肯定过不去,想了想,说道:“老祭司跟我讲了一个故事,她说这个故事不能让圣族其他人听到。现在七树已经死了,我倒是可以跟你们说说看。”

他挑拣着把“前辈降临者”观衍和尚的事情讲了一遍。

“想不到佛门中也有此等奇男子。”苏绮云显然被这个故事打动了,感慨不已:“森海圣族的‘相狩’传统原来是这么来的,的确让人唏嘘。难怪青七树他……”

武去疾的角度又有不同:“宗门给他那么多资源,让他修行,让他超凡,结果修炼有成了,却在异界他乡,为一个女人留恋不去。怎么对得起他出身的宗门?怎么对得起他消耗的那么多资源?”

两个人的出身不同,决定了他们思考问题的不同角度。这些都是世情之一,有时候也说不清对错。

姜望琢磨着自己的观察,嘴上则说起自己讲这个故事的原因:“从圣族祭司讲的故事,结合他们的历史。我们可以知道,大概是在八百多年前,燕枭出现,神荫之地发生‘献首’。此后在五百多年前,在观衍的主导下,才演变成‘相狩’的传统。”

“你们有没有想过,中间这将近三百年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姜望问。

(本章完)

第462章 直面夜色

从“献首”到“相狩”,中间有近三百年的时间。

在这段绝不算短暂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苏绮云不由得思考起来,面对燕枭这样一个不死不灭的怪物,森海圣族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她的表情变得很凝重,因为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我们一路走来悬颅之林,路上看到的那些木屋、穴屋,都代表曾有人族居住的痕迹。可以想象,在很久以前,森海源界生活着很多部落。其中有一个部落,或因武力或因神眷,占据着神荫之地,也因此成为‘圣族’。”

说到这里,姜望问道:“那么那些部落,为什么几乎都灭绝了呢?是因为燕枭吗?”

“我想应该不是。”姜望继续分析:“燕枭的神智虽然起伏很大,但毕竟是有智慧的,竭泽而渔的道理不会不懂。而且从它对森海圣族的‘驯化’就可以看出来,它很清楚怎样才能更简单更长久地享用‘食物’。”

“你们有谁注意外面树上悬的那些颅骨吗?”姜望道:“绝大部分颅骨,都和养在神荫之地的森海圣族不同。”

武去疾把金针从木桌上拔出来,停下了分心的举动。姜望正在描述的这个猜测很可怕。

“祭司跟我说,观衍作为龙神使者降临之时,正是森海源界最混乱的一段时间,活着找到圣族的龙神使者,只有观衍一个。”

姜望坐着的时候,脊柱也像剑一样竖直。

他问道:“燕枭肆虐的现在,森海圣族困在神荫之地的现在,各种野兽横行的现在,龙神沉寂多年的现在……都不是森海源界最混乱的时期。那么森海源界最混乱的时期,会是什么样子?”

苏绮云这时候说道:“我想,那是一个森海圣族狩猎各大部落,用其他部落的人头来献祭燕枭,以保全自身的时期。”

“那是一场波及整个森海源界的猎杀与反猎杀,仇恨。憎恶,痛苦,怨毒,冲突,杀戮……”

“一整个部落一整个部落的……消失。”

木屋中陷入沉默。

“你是说……”武去疾有些艰难地道:“森海圣族应该是我们的敌人?”

“未必。”姜望侧头看了一眼木屋外,青七树的尸体就躺在那里。

“森海圣族是导致其他部落灭绝的元凶。这或许可以解释五百多年前那些龙神使者,为什么只有观衍活了下来,因为他遇到的是当时还很年轻,并且对他一见钟情的祭司。但对于圣族其他人来说,降临者与其他部族的人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他们献祭燕枭的储备而已。”

“我们需要知道,五百多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年轻的祭司能够成为祭司,让外来的降临者观衍能够主导形成森海圣族的传统。然后才能确定,现在的森海圣族,与那时有什么不同。在这之后我们才能确定,森海圣族是敌是友。”

“因为青七树?”苏绮云直接问:“因为青七树,让你即使做出那样可怕的推测,也还对现在的森海圣族抱有幻想吗?”

“是他,也不仅仅是他。”姜望道:“我们都在神荫之地生活过几天,那里的人,有哪一点跟黑暗时期的样子沾边呢?”

想起神荫之地的宁静祥和,清新明亮,即使是武去疾,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所以我一直没有往这个方向细想,直到燕枭之死,离界通道仍未打开,让我不得不重拾这种可能。”

姜望说到这里,想了想,又道:“或许我们应该先搞清楚,龙神神旨到底是什么内容。祭司解读给我们的,是不是真实信息。”

“怎么搞清楚?”武去疾问:“绑架她?逼问她?”

“……我们恐怕未必是她的对手。”

“青之圣女?”武去疾又问。

如果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这也不失为一条路子。

姜望这边还在斟酌,苏绮云说道:“我不关心森海圣族到底发生过什么,有什么变化,我只想知道‘夜之侵袭’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以及……怎么消灭它。”

姜望一时没有说话。他一直想的,是基于他自身出发的事情,如何顺利完成探索,离开森海源界。

但他也清楚,苏绮云的立场未必与他们相同。

就像她当时对燕枭并不热衷,直到认定燕枭造成‘夜之侵袭’后才下定决心前来悬颅之林。

她不仅不关心森海圣族到底发生过什么,她甚至也不关心怎么离开森海源界。

至少在为“小鱼”报仇之前,她不关心这点。

“你想怎么做?”武去疾问她。

“我不是泼你冷水,但‘夜之侵袭’这种森海圣族几百年都没有解决的东西,你有多少时间可以耗费在这里?”

“一生。”苏绮云说:“终我一生。我不能让小鱼死得不明不白。”

武去疾问她有多少时间可以耗在这里,她回答有多少耗多少。

姜望明白,总之她是不打算跟他们一起去绑架什么青之圣女,验证什么神旨了。

但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出身偷天府的苏绮云无疑比他们都合适。

偷天府虽然与梁上楼性质并不一样,但于“偷”上还是很擅长。

绑架青之圣女这种事情,一旦败露,很有可能被圣族武士们活活打死。

森海圣族那些武士只是无法对付燕枭,本身并不弱。何况还有一个高深莫测的老祭司。

姜望问道:“你既然这么说,想必已经想好了怎么做?不妨说出来,我们帮你参考一下。”

双方此时虽然有了分歧,但未必不能达成合作。

苏绮云说:“我要亲身见识一下,它是什么鬼东西。”

“你疯了?”武去疾很直接地道:“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姜望叹息道:“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才是。我相信她在天有灵,也会希望你好好的。”

“你们不懂,你们根本不懂,小鱼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苏绮云垂着眸子道:“她莫名其妙的没有了,我怎么能好?”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她重复了一句:“这是唯一的办法。”

悬浮的焰花并不吝啬光明,她却微低着头,整张脸似在阴影里。

“我本来啊。只想偷点东西就走。”

“不想战斗,逃避战斗。”

“什么燕枭啊,什么七星楼。我只想出工不出力,占了便宜就跑。等你们打开通道,我再带着小鱼混进去。我跑得很快。”

“我来自偷天府,我真的很会逃跑。”

“但是现在。”

苏绮云说道:“我不会再逃跑。”

她起身,毫不犹豫地往屋外走,往神龙香的影响范围外走,往夜色中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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