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1章 扶风

偌大的勋贵高台上,散出一片空地来。

没几个人愿意惹这一身骚。

“放肆!”

江汝默直接一步踏出,已立在田希礼和柳应麒两人中间。

饶是这位国相素以温和著称,少有红脸的时候,甚至被一些人蔑称为“面团国相”,此刻也不由得勃然大怒。

一张“婆婆脸”气得通红,

“你们两个想在太庙前做什么!在今时弄丑还不够,还要丢人给先帝看吗?!”

曹皆更是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剑上。大有天子一声令下,就要剑斩两勋贵之势。

“国相大人!”

田希礼怔了一怔,似才反应过来。

折身对着正方高台、那丹陛之上,一躬到底:“陛下,您可记得长明郡之旧约?”

丹陛之上,寂然无声。

田希礼就保持着那深躬的姿势,一动不动。

以他神临之修为,额上竟然也冒出冷汗来。

扑通!

柳应麒在这个时候,直接跪伏于地:“臣等咆哮太庙,死罪!”

田希礼的身形明显重了几分,但未敢动弹。

“匹夫!”他直恨不得跳起来当场杀了这柳应麒,却也只能在心中咆哮。

大齐皇帝的沉默每延续一息,他的脊背就更重千斤。

天威如狱,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在与恐惧的争斗中,田希礼仿佛已经熬过了一生。

龙椅上的那位天子,才缓缓开口:“高昌侯何以教朕?”

扑通!

“臣惶恐!”

田希礼亦跪伏下去,头磕在地上,双手越过头顶伸直,也覆贴在地上。

诚惶诚恐之至。

“臣何德何能,何来教陛下的资格!”

姜望旁观着这一幕,愈发感受到当今大齐天子的威严手段。

只用一段沉默,一个问题,就压垮了高昌侯的脊梁。把他那股兴师问罪的锐气,碾得粉末都不剩。

大齐皇帝慢慢说道:“朕倒想听听,高昌侯今日动雷霆之怒,是何因由。”

“伏乞陛下明鉴。”田希礼跪伏在地上,颤声说道:“田氏不孝子田安平,当日与扶风柳氏柳神通相争,错手杀之。此背德违律之行,当受极刑。

幸赖天子宽仁,免田安平死罪,只将他打落内府,锁境十年。

在长明郡,田氏与柳氏约,尽我田氏之所有,弥补柳氏天骄之死。元石以车载,宝珠以斗量,秘法、道术、兵甲,应予尽予。臣田希礼教子无方,当受此责,倾家荡产也该认!其时柳氏亦约,此事不复提!”

“然!”

他双手按在地上,抬起头来,仰望着丹陛之上的方向,满脸悲愤:“臣刚刚得到消息,扶风柳氏柳啸,强杀守城卫兵,已入即城!”

众皆哗然!

人们这时才明白,以高昌侯的城府,为何会在今日这样的场合,如此不智,与柳应麒公然冲突!

杀卫兵入城,无异于宣战。

柳啸选择在今日入即城,还能有什么原因?

无非是杀田安平!

有些人看向柳应麒的目光,就难免少了些轻佻。

想不到扶风柳氏,还尚存如此血性!

天子的声音,自那丹陛之上垂落,像整个天空,垮压了下来:“宣怀伯,你作何解释?”

跪伏在地上的柳应麒,直到此刻,才敢缓缓抬起头来,叫人看到——

他涕泪横流的脸!

他就在这里这样跪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痛哭起来:“父失其子,族失其才,数代心血,毁于一旦,百年未来,一刀割之。陛下,臣如何解释!?”

这话,做天子的不好回应。

当日在长明郡,无论有多少理由。田安平杀柳神通而未被判死,是不争的事实。

天子惜才也好,更倚重田氏也好,处置确有不公。

柳应麒之哀之痛,时人皆知。

他堂堂一个世袭伯爵,哭成这副样子,难免叫人恻隐。

这种时候,自然就该国相出面了。

衡量一位国相是否称职的标准,很大程度上就看他擅不擅长帮天子担责。这个“责”,不是责任,而是责骂。

江汝默冷脸道:“当年之事,早有公断,也是你柳应麒认可了的。一案不能并做两案说,今日论的,是柳啸强闯即城之罪!”

柳应麒撑起身来,跪立着,就那么流着泪道:“柳神通虽是我子,自小却是跟着柳啸身边,他们是半师徒半父子的关系。我柳应麒无能,不能慰亡子。柳啸以神临之境,煎熬近十年,终不能忍。那是他的选择,我无法替他解释。陛下!”

他又对着天子,重重磕了下去。

砰!

额头和地面铿然一撞。

“柳啸是生是死,全凭圣裁,柳氏不敢置喙!柳应麒今日大典失礼,太庙失仪,使天下笑,罪当一死,敢请陛下赐刀,臣当自裁之!”

重玄胜眯着眼睛看大戏,心中只有两个字——“你娘!”

谁说柳氏不狠?

谁笑弱柳只可扶风?

柳氏狠起来,哪有别人什么事!

先有柳啸以神临修为,拉着田安平去陪葬。

再有柳应麒,在这大典上,一心拉着田希礼一起死。

他只不过跟着喧嚣了一句,摆出了架势,就是大典失礼、太庙失仪,该当自裁。那主动喧哗,差点动手的田希礼,又该如何?

柳应麒固然只是中人之姿,能力有限,但绝不愚蠢。

就算真是一个蠢货,怀着近十年的恨,也不该被小觑。

田希礼想在大典上借题发挥,以柳啸袭城之事,为田氏赢得足够的筹码,这是合格的政治修养。

而柳应麒根本没有应对的空间。他不可能在今日为当年之事翻案,更不可能批判天子不公。

所以他选择……

拖着对方一起死。

一个下一代就将移嫡的宣怀伯,拉着一个春秋正盛的高昌侯去死。

一个日薄西山的柳氏族长,拉着一个仍在顶级名门之列的田氏族长去死。

好像怎么算都不亏。

但生死这种事情,如何能够简单的计算?

又有多少人,能够从容赴之!

柳应麒今日,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就连齐天子,也一时沉默!

眼下的柳应麒,虽然诚惶诚恐,一副任由宰割的样子,但其实并无恐惧。

若要问责于柳氏,反正他柳应麒都要移嫡了,他的血脉后代,继承不了宣怀伯。

若要问责于柳应麒,他都主动求死了,还能如何问责!

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他一无所有,他反倒不如田希礼恐惧!

感谢书友张卫雨最帅,成为本书盟主!

另外,最近这周非常忙,尽最大努力,也只能保证不断更。

还债的事情又要拖延了。好气。

(本章完)

第1192章 雷霆雨露

江汝默作为国相,是天子与百官间的最后一段缓冲。

因为天子金口玉言,一开口就再无转圜余地。

但柳应麒并不与江汝默多做解释,只一口一个恭请圣裁,这是与田希礼刺刀见红,只求生死二字。

江汝默亦是不能再说什么。

在这个时候,田希礼保持了沉默。

没有指责,没有反驳,没有求恳,什么都没有。认命式的沉默。

这是聪明的选择。

柳应麒以死求死,当然是一步杀着,但也有以死胁迫天子的意思在里面。柳应麒是已经一无所有,管不得其它,只要他田希礼同死。

而他恰恰要做出不同的表现。

相对于现在的柳应麒,他的确有恐惧,他华室美服、大权在握,几乎拥有一切,他怎么会对死亡不恐惧?

那他就让自己的恐惧更分明一些。

懂得恐惧的人,才更恭顺、更服从。

他以自己的“顺”,更凸显柳应麒的“逆”。

所以天威之下,他默而无声,用行动诠释那一句,“伏乞陛下明鉴。”

同样是跪伏在那里,等待圣裁。

他才是真正的任杀任罚!

他先前贸然发难,的确是轻视了柳应麒,轻视了其人的智慧,也轻视了其人的勇气。

现在对方抓住机会直接将帅相对,以死求死。这一步狠绝的兑子之棋,他破不了。

但在齐国这张棋盘上,柳应麒和他的厮杀,不仅仅是他们自己。还有高出一切的意志存在。

因而他索性放开一切,任由齐帝处置。

他不相信齐帝这样的盖世雄主,会容许自己的决定被别人左右,哪怕是以死相迫,毕竟也有个迫字!

退一步说,就算齐帝真的将他与柳应麒一并赐死,他恭顺的去死,和柳应麒胁迫式的去死,意义也截然不同。

这是对田家来说最好的选择!

齐天子必须要记得他田希礼的忠诚恭顺!如此才能不失人心。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天子的决定。

事涉一位世袭侯爷,一位世袭伯爷,两个齐国名门,没人能替天子做决定。

国相不可以,皇后、太子、诸皇子皇女更不行。

而天子没有沉默太久。

他的声音似自九天而落,极尽威严:“青羊子!”

正在默默旁观这一场名门争斗的姜望,有那么一瞬间,是愣住的。

我是谁?我在做什么?叫我做什么?

但困惑归困惑,却还是极快地反应过来,拱手拜道:“臣在!”

“朕令你即刻出发去大泽郡,锁拿柳啸回来。”

齐天子的声音显不出情绪:“你可敢去?”

以内府修为,去锁拿一个神临强者,而且是一个已经铁了心的、在事实上罔顾了齐律的神临强者,自然是需要一些胆量的。

因为现在的柳啸,很可能根本不在乎你是青羊子又或什么三品金瓜武士!

但姜望面无惧色,甚至连一点迟疑都看不到。

“陛下天威加之,拿一罪囚,臣有何不敢?”

他只拜了一拜,二话不说,便自这太庙前拔地而起,踏碎青云印记,直赴大泽郡!

“好样的!”重玄胜在心中喝了一声彩。

在他看来,此行根本毫无风险。无论柳啸杀没杀死田安平,其人对于扶风柳氏的忠诚都是毋庸置疑的。天子派人去拿他,他若敢反抗,就是拿整个扶风柳氏的安危冒险。

在有可能的生死危机之前,人很难不迟疑。作为今日大典的主角,姜望这一刻的表现,正是彰显了他的勇气和忠诚,非常亮眼。

而对姜望来说,事实上他只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齐天子亲自下令,我有没有拒绝的可能?

答案显然是明确的。所以他毫无迟疑,接令便走。

至于各种利弊权衡,大可以在路上慢慢想。

姜望踏碎青云而远,端坐龙椅的大齐皇帝,这才缓声道:“宣怀伯,高昌侯,先起来吧。”

柳应麒向天子求死,天子避而不谈,只令人去锁拿柳啸,这本身即是态度。

首先一个,对柳啸的处置,要看最终的结果,看田安平死没死。

其次,派姜望去,正是要让柳应麒和田希礼看清楚。

要说天骄,齐国多得是。眼前就有一个天下第一,那是在观河台跟列国顶级天骄争杀回来的魁首。

所以不要觉得死一个柳神通有多么了不起,也不要觉得家族里还有一个田安平,就有多么够分量。

要自己掂量清楚!

“臣,叩谢天恩!”逃过一劫,田希礼忙不迭叩头起身。

而柳应麒虽然泪痕未干、故意未加防护的额头已磕出鲜血,但也不能再跪。

他哽咽道:“臣,谢恩!”

天子之罚,不能不受。

天子之恩,不能不受!

两位爵爷一前一后立在高台上,其余大臣勋贵如避瘟神,离得极远。

大齐皇帝的声音又落下:“礼官,殿前失仪,该当何罪?”

主持大殿的礼官躬身道:“启禀陛下,罪有数等,若天子无恕,或笞之,或降职夺爵,或死!”

齐天子道:“高昌侯、宣怀伯,先祖都于国有功,朕常思之。今日虽失仪,朕当恕其死。然罪不可不罚,当笞五十,以儆效尤!”

天子看向曹皆:“曹将军,有劳。”

曹皆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领命!”

然后直接对田希礼、柳应麒抬了抬手:“请吧。”

天子的问话有名堂。

他说的是“殿前失仪”,而非柳应麒求死时所说的“大典失礼、太庙失仪”。

因为太庙失仪,是冒犯了历代先皇。

而从礼法上来讲,天子不能替历代先皇宽恕罪责!

天子正是要责罚柳应麒和田希礼,但又不因此杀了他们,因而有此问。

礼官显然领略到了君心。

田希礼一言不发,走下高台,走到广场之上。褪去外衣,又解内衫,直接便当着文武百官、观礼百姓的面,赤裸上身,然后跪了下来。

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耻辱。

想他何等身份,却要在这么多身份远不如他的人面前裸身受刑。

但或者这已是最好的结果,所以他默然受之,一如前例。

柳应麒的动作如出一辙,但面色更悲。

曹皆大步走到高台之下,将手一伸。

自然有人奉上一条沾水的鞭子。

此鞭为刑鞭,沾的是刺水。

此鞭持之以法,此水触之如针刺。

他将手一扬,鞭子在空中接连炸响三次,这代表着天地共证、法兽同闻。

然后一鞭抽落——

啪!

身具神临修为的田希礼,和外楼巅峰修为的柳应麒,全部被这一鞭,抽得趴倒在地!面容极度扭曲,才没有痛呼出声。

他们同样咬着牙,撑住地面,让自己直起身来。

肃穆的太庙之前,巨大的广场之上,只有一道一道的鞭声回响。

而两位尊贵的勋爵,不断地扑倒,又挣扎着爬起。

这一对世仇宿怨,在这样的境地中,终于达成了可悲的一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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