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笑傲江湖(改变 五)

戌时的梆子刚敲过,城南大杂院的东厢房就亮起了油灯。

刘文焕用针尖挑了挑灯芯,菜油‘滋滋’地顺着灯草爬上来,火苗顿时蹿高了一寸。这灯是上月新买的,白陶灯盏比去年那个豁口的破碗强多了,灯罩上还带着“官造“的戳记。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哈出的白气在油灯前散开。墙角堆着的三捆书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本《大诰》通俗本的扉页上还沾着墨渍。每抄完一页,他都要在帐本上画一道,如今已经画了七十三个‘正’字。

这是帮书坊誊写的《大诰》通俗本,抄一页能得两文钱。

“刘哥!没睡吧?”

木板门被推开一条缝,隔壁卖炊饼的王小二探进半个身子。他手里举着张黄纸,袖口还沾着面粉,显然是刚从市集回来。

刘文焕赶紧用镇纸压住正在抄写的书页:“何事?”

“好事!”

王小二挤进门,带进一股葱油味儿。他把黄纸拍在桌上:“县学新贴的告示,明年科考要添新花样了!”

刘文焕凑近油灯细看。黄纸上的字迹工整,最上面用朱砂圈着‘昭武二年科考新规’几个大字。他的目光顺着条目往下爬:

“文考:经义、策论、实务;武考:骑射、兵法、器械;新设算科:田亩计量、粮仓核算……”

“听说今年中举的寒门子弟…”

王小二压低声音:“有六个都是靠新加的实务策翻身的。县衙的师爷说,这回要考《大诰》里的判例。”

刘文焕的喉结动了动。去年这时候,他还在死磕八股文,写的那些‘之乎者也’连自己看了都犯困。如今书案上摆着新买的《律例集要》,书页间夹着的《劝农十则》已经翻得卷边,那是上月县学发放的,纸上的油墨味还没散尽。

油灯突然‘噼啪’爆了个灯花。

刘文焕抬头看了看窗户,新糊的桑皮纸严严实实地挡着夜风。去年那会儿,窗户上糊的是草纸,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害得他每天要花半个时辰把吹乱的文稿重新理好。

“刘哥,你要不要去试试武考?”

王小二突然说道:“听说骑射考进前五十的,直接补锦衣卫缺呢!”

“……武考??”

刘文焕苦笑着摇头。他撩起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露出细得像麻杆的小腿。去年冬天冻疮留下的疤还在脚踝上,紫红的一片。

王小二讪讪地挠头:“那算科呢?我听粮铺的账房说,新出的《九章新术》浅显得很……”

刘文焕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手抄册子,最上面那本封皮上写着《田亩算法》。

“已经在学了。”

他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演算的痕迹:“昨儿个总算弄明白‘衰分术’,能算清楚五户人家怎么分灌溉渠了。”

窗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两人凑到窗前,看见一队驿卒举着火把经过,马鞍上挂着鼓鼓的公文袋。最前面的驿卒高喊:“县学开算学班,明日起报名!”

王小二猛地拍大腿:“我就说吧!刘哥你这样的读书人……”

他的话被隔壁婴儿的啼哭声打断。刘文焕赶紧合上窗,从桌下取出个陶罐,倒出二十枚铜钱排在桌上。

“王兄,劳烦明日帮我带本《营造法式》。”他数出十个钱推过去:“剩下十文,买两个你的葱油饼。”

王小二瞪大眼睛:“你也要学工匠活?”

“新出的《科举纲要》说了。”

刘文焕指着墙上贴的纸:“实务策可能要考水利工程。”

他转身从灶台边取来半壶温水,倒进砚台里磨墨:“我打听过了,算科考得好的,能去户部当书算。”

墨块在砚台里转着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王小二看着刘文焕骨节分明的手指——那上面既有握笔的茧子,也有抄书磨出的水泡。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给,今儿剩的饼。你…你别熬太晚。”

油灯下,刘文焕的影子投在桑皮纸上。窗外又响起打更声,但这次还夹杂着孩童的诵读:

“《大诰》曰:量地制邑,度地居民……”

这是大杂院最西头的老童生在教孙子认字。

刘文焕蘸饱墨汁,在新裁的竹纸上写下‘论漕运新法利弊’。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诵读声混在一起。

………………

昭武三年,三月初一。

寅时末,北京城西的鼓楼刚敲过四更,皇家学院的执事们就已忙碌起来。

十二名杂役手持长杆,将九十九盏琉璃灯笼次第点亮。灯笼上皆用朱砂写着“皇家学院“四字,映得青石广场亮如白昼。

穿过广场,迎面是座九脊歇山顶的大讲堂。堂前立着块丈余高的青石碑,碑面阴刻着校训:‘经世致用,知行合一’。

这八个字是易华伟用剑尖蘸朱砂直接写在石面上,再由工匠凿刻而成。碑座四周种着九株松树,象征学院开设的九科:经义、算学、律法、农政、兵法、匠作、天文、医药、漕运。

广场东侧的更衣房内,一千零八十名学生正更换学院统一配发的靛蓝棉袍。袍子用的是松江细布,领口和袖口各缝着一道青边,腰间缀着三枚骨扣。

“腰牌都系好了!”

学监赵德明站在条凳上他手里握着根竹鞭,时不时点向动作慢的学生:“按九科列队,经义科在前,漕运科殿后!”

学生中,经义科的生员大多面容白皙,手指修长,系腰牌时动作斯文;匠作科的则手掌粗厚,不少人腰牌上已沾了机油;农政科的几个学生靴底还带着泥块,在更衣房的地砖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广场正中的日晷指针指向卯时初刻,九支队伍已排列整齐。

每科一百二十人,排成十二列,每列十人。队伍最前方立着木牌,上书各科名称,牌顶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

经义科紫,算学科青,律法科黑,农政科绿,兵法科红,匠作科褐,天文科蓝,医药科白,漕运科黄。

忽然正门处传来‘吱呀’声响。八名侍卫推开两丈四尺高的黑漆大门,门轴是新上的桐油,转动时没有一丝杂音。门扇上八十一颗铜钉在灯笼下泛着金光,最中央的九颗钉成北斗状,钉帽上阴刻着‘昭武’年号。

学生们不约而同屏住呼吸。门洞深处,九脊歇山顶的大讲堂渐渐显露全貌。堂前九级台阶,每级高六寸,宽一尺二,正好容两人并肩而行。台阶两侧立着青铜灯柱,柱身盘着螭龙纹,龙口衔着的油盏里,火焰纹丝不动。

“铛——”

钟楼上的铜钟突然震响。钟声未歇,大讲堂正门洞开,院长沈鲤缓步而出。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身着正二品绯袍,腰间玉带上悬着象牙腰牌,乌纱帽两侧的展角微微颤动。

沈鲤在石碑前站定,双手捧着一卷黄绢。他身形瘦削,颧骨高耸,但双目炯炯有神。展开黄绢时,枯瘦的手指上几处老年斑清晰可见。

“陛下口谕。”

沈鲤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广场上顿时落针可闻。

“朕建此学院,非为养士,实为求才。”

“经义科生员,需知圣人之言当验于田亩;算学科生员,须知勾股之术可测山河;律法科生员,当明三尺之法不在简牍而在民间…”

沈鲤念到每科时,目光便扫向相应的队伍。念至‘匠作’二字时,他特意停顿,从袖中取出件物事——那是把新制的卡尺,精铁所制,刻度清晰。

“此物乃陛下亲绘图纸。”

沈鲤将卡尺递给前排的匠作科生员:“今后营造宫室、铸造兵器,皆需如此精密。”

收起黄绢,沈鲤从侍从手中接过盏油灯。灯火映着他沟壑纵横的面庞,在石碑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本院训条有三。”

“其一,每月朔望日田间劳作,九科生员皆不得免。”

“其二,岁考之时,经义生需通算学,医学生需知农事,错一题则扣一月廪米。”

“其三…”

沈鲤突然提高声调:“凡有发明创造者,无论是改良农具还是演算新法,皆可直呈御前!”

广场上顿时响起压抑的惊叹。几个算学科生员交头接耳,农政科的则握紧了随身携带的谷种袋。

沈鲤从碑座旁取过把铁锹,锹头闪着寒光。他挽起袖管,露出枯瘦却结实的小臂,突然弯腰在碑旁松树下掘起土来。

“今日第一课。”

沈鲤掘出个陶罐,罐中满是新收的麦粒:“三年前此地所种,亩产不足一石。去岁试种番薯,亩收八石有余。”

他将麦粒分给前排学生传看:“尔等需牢记,陛下要的不是皓首穷经的腐儒,而是…”

“能令天下人吃饱的实干之才!”

话音未落,钟声再响。九科教习各自上前,引领学生前往学斋。

经义科掌院周学士经过沈鲤身边时,听见老院长低声嘱咐:“今日起,每旬呈报三名最优者,陛下要亲自考校。”

朝阳初升,石碑上的‘知行合一’四字渐渐明亮。沈鲤独自站在台阶上,望着鱼贯而入的学生们,他的绯袍下摆沾了泥土,却浑然不觉,只是轻轻摩挲着袖中的密折,那是易华伟昨夜亲笔所书,写着九科生员三年后的任职去向。

…………

辰时二刻。

晨光透过桑皮纸糊的窗格,在青砖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

经义斋的紫檀木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五十张榉木书案按五行十列排布,每张案角都用楷体阴刻着‘经义甲子号’至‘经义癸酉号’。

周明礼站在三尺讲台上,左手按着讲案。这张酸枝木案比学生的书案高出三寸,案面右侧摆着个铜制笔架,架上悬着三支毛笔:一支狼毫、一支紫毫、一支兼毫。左侧砚台里的墨汁刚刚研好,墨锭上‘徽州贡墨’四个金字还闪着微光。

“起立!”

随着斋长一声喊,四十九名学生齐刷刷站起。唯有最后一排‘经义癸酉号’的瘦高个慢了半拍,他正用指甲在案面上抠着什么。

周明礼眯起眼睛,看清那是个新刻的漕船图案。

“《大诰》有云:”

周明礼开口时,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尺上的刻度:“士不通经,不足致用;经不通变,不足济世……”

周明礼开口训话时,助教开始分发讲义。纸张是用新法造的桑皮纸,比往年的竹纸厚实些。最前排的‘经义甲子号’生员王肃接过讲义时,发现右上角印着个小小的‘活字甲申号’标记——这是印刷工坊的编号。

“翻到《劝学篇》第三章。”

周明礼用戒尺轻敲讲案。

斋内顿时响起翻页声。王肃注意到这一章的排版与往常不同:正文用大号宋体,占七分宽;留白处划着细线,分为三栏。首栏标着‘古注’,二栏是‘今解’,末栏空着待填。

“今日讲‘格物致知’。”

周明礼突然走下讲台,在过道间缓步穿行,腰间玉带上挂着个铜制圆规,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陛下在批注里写道——”

他停在‘经义戊辰号’案前,手指点向讲义空白处:“格物之要,首在实测。譬如农人观云识雨,匠人辨材知性,皆为格物。”

后排传来‘沙沙’声。那个瘦高个——学籍登记名为李延宗的生员,正在空白处画着什么。周明礼故意提高声调:“李生员,可愿分享你的‘格物’心得?”

李延宗慌忙站起,案上的讲义露出一角,是幅精细的漕船构造图,连桅杆上的绳结都清晰可辨。

“学…学生只是在想,”

李延宗喉结滚动:“若将漕船隔舱之法用于堤坝…”

斋内一片哗然。

周明礼却举起戒尺,示意众人安静。他走到李延宗案前,俯身细看那幅草图。图中漕船被分成十二个隔舱,每个舱室都标注着尺寸。

“善。”

周明礼突然从袖中取出支红笔,在草图旁批了‘甲等’二字:“陛下《劝农诏》里说过,治河如治军,正该如此推演。”

他转身走向讲台,绯袍带起的风掀动了几案上的讲义。阳光正好照在讲案那部《昭武大诰》上,金线绣的龙纹熠熠生辉。

“今日功课。”

周明礼敲了敲戒尺,沉声道:“以‘格物’为题,经义科需佐以算学推演,三日后交。”

他顿了顿,环顾众人:

“最优者,可随本院面圣陈策。”

斋内顿时响起窸窣的议论声。王肃注意到,讲义最后一页竟印着张表格:左列是经文章句,右列留白处标着‘实测记录’四字。

窗外传来‘咚咚’的鼓声——是隔壁匠作斋在试验新制的水力锤。周明礼望向窗外,忽然说道:“明日卯时,全体到农政试验田集合。陛下说,读《劝学篇》前,先得学会辨土。”

下课钟声响起时,李延宗案上的草图已被同窗争相传看。周明礼站在门口,看着生员们簇拥着讨论漕船图,嘴角微微上扬。

(本章完)

第895章 笑傲江湖(改变 六)

巳时初刻。

学斋门前的青石台阶沁着晨露,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石阶侧面阴刻的标尺刻度分明,每寸都用朱砂精心描过,最下一级台阶上摆着个青铜矩尺,尺身上铸着‘昭武三年工部监制’的小字,这是用来校验学生脚步的标准器具。

斋内四壁钉着上好的松木墙板,散发着淡淡的松香。板上挂着三幅巨图:正中是《九章新术图》,左侧《勾股演算法》,右侧《漕运里程测算表》。图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里,有几处墨迹尚新,显然是近日才添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九章新术图》下方一行蝇头小楷,笔力遒劲,正是当朝天子易华伟的御笔。

算学博士郑怀安站在紫檀木讲案前,案上摆着个黄铜制成的测井仪。他年约四旬,瘦削的脸上留着短须,右手食指第二节有块洗不掉的墨渍,这是二十年如一日批改算题留下的印记。他今日穿着靛青色官服,腰间悬着一枚象牙算牌,那是去前在户部清丈全国田亩有功,圣上亲赐的。

“今日实测。”

郑怀安敲了敲案上的铜铃,铃声清脆短促,在斋内回荡。

学生们立刻安静下来,四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

他举起测井仪,铜制的圆环在从窗棂透入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目标:院中水井。方法不限,误差不过寸者,赏新制算筹。”

斋内顿时骚动起来。坐在前排的矮胖生员张敦实立刻翻开绣着太极图案的算袋,取出绳尺和矩尺;后排的清秀少年李文秀则从怀中摸出个铜制日晷,小心翼翼地用丝帕擦拭晷面;角落里,农家子弟赵铁柱默默折了根柳枝,蹲在地上开始画图。

郑怀安目光扫过众人,在赵铁柱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个来自河间府的农家子,入斋不过半年,却总能用最简陋的工具解出最难的算题。他想起上月检查作业时,发现赵铁柱的算草本竟是用的包药材的废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演算痕迹。

“我先来!”

张敦实挤到井边,把绳尺系在块石头上。他圆脸上的肉随着动作颤动,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绳子垂下去时,他眯起左眼,右眼紧盯着绳结,嘴里念念有词:“二十一丈…又七尺…”

突然,他叫了起来:“不对!井水有波动!”绳子在水面打着旋,搅乱了计数。

郑怀安不动声色地递过块檀木板:“垫在绳下。”

木板上刻着波浪纹,这是工部水部司特制的工具,专门用来抵消水面波动的。

张敦实擦了擦汗,重新开始测量。这次他格外小心,每放下一段绳子都要反复确认三次。

郑怀安暗自点头,这个学生虽然性子急躁,但做事还算塌实。他记得张敦实的父亲是户部的主事,特意把儿子送来学算学,就是希望他将来能接替自己在户部的位置。

角落里,李文秀正用日晷测量井口的影子。他白皙的手指在晷面上移动,眉头忽然紧蹙:“今日多云……”他抬头看了看时隐时现的太阳,从怀中掏出本《昭武历书》,快速翻动着寻找修正参数。

“用‘重差术’!”

身后传来个沙哑的声音。瘦高的赵铁柱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图示:“井径五尺,影长……”

他粗糙的手指在泥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指节处还有几道新鲜的伤口,想必是昨日在药铺做工时不小心划伤的。

郑怀安知道,这个农家子每天下学后都要去城东的仁和堂做三个时辰的杂役,才能挣够在京师的生活费。

突然,斋内传出激烈的争执声。

“圆周率就该用‘三径一’!自古皆然!”

锦衣少年刘宗敏拍着案上的《九章算术》,声音尖利。他是工部侍郎的侄子,向来目中无人:“祖冲之的‘密率’太过繁琐!筑堤修渠,谁耐烦算那么多位数?”

“荒谬!”

对面书生陈维崧举起本新印的《算学指要》,面红耳赤地反驳:“陛下在《农政要术》里明言,筑堤必须用‘二十二分七’!去年黄河决堤,就是因为堤坝计算不精确!”

郑怀安缓步走来,从袖中取出个铜制圆环。这是先帝时期钦天监特制的标准量具,环上刻着三百六十度刻度。他将圆环在两人案上一滚,环上的刻度清晰可见:

“实测便知。”

刘宗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还想争辩,却被郑怀安一个眼神制止。

郑怀安记得十年前自己刚入钦天监时,也曾因为坚持用‘密率’计算日食时刻,被当时的监正罚跪了两个时辰。直到易华伟登基后推行新算学,他才得以施展抱负。

院井旁,张敦实突然大喊:“得数了!二十一丈三尺!”

他兴奋地挥舞着记录簿,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

郑怀安接过记录簿,扫了一眼:“差了两寸。”他指向井台青砖的接缝处,“没算砖缝的灰浆厚度。“

张敦实顿时蔫了,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郑怀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测量之道,在于见微知著。一砖一瓦,皆有定数。”

午时将至,日头渐毒。

李文秀的日晷终于得出结果——二十一丈二尺八寸。他小心翼翼地呈上记录,手有些发抖。

郑怀安仔细核对了他的计算过程,微微颔首:“差一寸,尚可。”

这个结果已经相当精确,考虑到今天云层的影响。

最后验看的是赵铁柱的泥地演算。这个农家子用最简陋的树枝,在泥地上画满了各种图形和算式。郑怀安蹲下身,仔细检查每一处计算。令他惊讶的是,赵铁柱不仅用了‘重差术’,还自己推导出了修正公式,最终得出二十一丈三尺一寸——与郑怀安袖中的标准答案只差半分。

“赏。”

郑怀安走回讲案,从案下取出个紫檀木匣子。匣子打开时,周围的学子都倒吸一口凉气。

红绸衬里上,整整齐齐摆着套乌木算筹,每根筹上都用银丝嵌着精确的刻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是圣上视察算学斋后,特意命内务府为优秀学子打造的。

赵铁柱接过算筹时,黝黑的手微微发抖。他忽然跪下,朝皇城方向重重磕了个头:“学生定用此筹,为陛下量尽天下河山!”

他声音哽咽,额头抵在青石板上久久不起。

郑怀安眼眶微热,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寒门学子时,先师赠他一副竹制算筹的情景。那副算筹他至今珍藏在书房最深处,虽然早已磨损得看不清刻度。

回到斋内,郑怀安瞥见《九章新术图》下方新添的那行御笔批注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算学之要,在量田亩,在测星辰,更在度人心。”

他轻轻抚过这行字迹,想起圣上微服私访算学斋时的情景。那天易华伟穿着普通儒生的衣服,站在最后一排听完整堂课。下课后,他走到讲案前,指着《九章算术》中的一道题,与郑怀安讨论了半个时辰的解法。临走时,圣上才亮明身份,并亲手在图上题下这行字。

“博士,学生有一事不明。”

赵铁柱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手里捧着那套珍贵的算筹:“为何圣上如此重视算学?”

郑怀安望向窗外的水井,辘轳上的九个绳结在风中轻轻摇晃:“十年前黄河决堤,淹了三府十八县。不是因为堤坝不坚固,而是因为计算错误,将危险地段少算了三丈。五年前征西域,大军在沙漠迷路,损失过半,是因为向导不会计算星辰方位。”

他转身看着赵铁柱,声音低沉:“圣上说过,算学不仅是数字,更是社稷安危。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赵铁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算筹小心地包进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里。郑怀安注意到那块布上还沾着些药渍,想必是他从药铺捡来的包装布。

“铁柱,从明日起,你下学后留下来,我教你《缉古算经》里的高阶算法。”

郑怀安突然说道:“你在测量上很有天赋,不要浪费了。”

赵铁柱猛地抬头,眼中闪着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要跪下。

郑怀安一把扶住他:“算学斋里,只论学问,不论尊卑。”

这是他常对学生说的话,也是易华伟推行新政的核心——唯才是举。

窗外,张敦实还在井边反复测量,誓要找出那两寸的误差;李文秀则坐在廊下,认真地记录着今天的计算过程;连刘宗敏也收起了傲气,和陈维崧一起研究着铜环上的刻度。

郑怀安捋了捋胡须,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这些学子将来有的会去户部计算田亩赋税,有的会去工部修筑堤坝桥梁,有的会去钦天监观测星辰历法。但无论去向何方,他们手中的算筹,都将为这个王朝丈量出一个更加精确的未来。

他再次看向那行御笔题词,忽然明白了圣上的深意。算学度量的不仅是天地万物,更是人心向背、国运兴衰。

一个能精确计算河山尺寸的王朝,才能铸就万世太平。

……………

农政斋后院的九畦试验田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油光。

每畦长三丈、宽五尺,四周用青砖砌出半尺高的田埂。埂面上用白灰写着编号:…‘甲字畦-北直隶褐土’、‘乙字畦-南直隶红壤’直至‘壬字畦-湖广潮土’。

畦间留着一尺宽的走道,道上撒着层细煤渣,踩上去沙沙作响。

农政教习李老实蹲在‘丙字畦’旁,他年约五旬,脸上的皱纹像田垄般沟壑纵横。粗布短打的前襟沾着泥点,腰间别着把铜制土铲,铲柄磨得发亮。手掌粗糙如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

“看好了。”

李老实弯腰抓起把土,五指一攥,土块便在他掌心碎成细末。摊开手掌,褐色的土粒从指缝簌簌落下:“北直隶的土,攥紧了散得快,缺黏性。为什么?”

他吹了口气,土末飞扬:“这是砂性土,存不住水。”

二十名学生围成一圈,最前排的瘦高个赶紧在簿子上记着:“砂性土,需多施绿肥。”

后排几个来自江南的学子却皱起眉头,他们家乡的泥土能攥成团。

“接下来是嗅。”

李老实从四号畦取了捧土,凑到扁平的鼻子前深深一吸:“南直隶的土带腥气,像刚捞上来的河鱼。”

他转身将土递给身旁的学生:“都闻闻。”

一个锦衣少年迟疑地接过,刚嗅一下就猛然后仰:“这…这分明是臭味!”

“臭就对了。”

李老实咧开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陛下在《劝农诏》里写过:‘粪土之臭,实为稻粱之香’。”

说着,突然从怀里掏出本小册子,封面上赫然盖着朱印:“这是御赐的《辨土诀》,都传着看看。”

册子传到第三个学生手中时,李老实已经蹲到五号畦前。这片畦里的土色发红,是特意从湖广运来的。他抠了块土坷垃,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直接塞进嘴里。

“酸。”

他咂摸着滋味,稀疏的白眉拧成一团:“比去年尝的还酸三分。”

吐掉残渣后,他从腰间解下个皮囊,倒出把灰白色的粉末:“按《昭武农政》第三十二条,该掺石灰。”

一个胆大的北方学生学着他的样子尝土,立刻‘呸呸’地吐起来。

李老实不但不恼,反而拍腿大笑:“好!知道厉害了吧?陛下说过,农官要是连土都不敢尝,趁早回家抱孩子去!”

他突然起身,带着众人来到田边新设的‘验土亭’。亭中石案上摆着九套器具:铜秤、陶钵、细筛、水斗…每件都擦得锃亮。

最显眼的是个黄铜制成的‘验酸碱仪’,据说是工部按陛下亲手绘制的图纸打造的。

“现在分组验土。”

李老实敲了敲挂在亭柱上的铁牌,牌上刻着《农政斋规》:“凡测土质,需记三测:一曰手感,二曰器测,三曰苗验。”

学生们手忙脚乱地操作起来。锦衣少年那组把土样筛得太细,被李老实用烟袋锅敲了手背:

“蠢材!陛下说过,土粒要留三分糙!”

另一组的水斗加多了水,老人直接拎起水桶泼掉大半:“记住《劝农则例》第五十九条——水土之配,如调羹汤!”

日头渐高时,斋内传来钟声。李老实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掺了麸皮的烙饼。他掰了半块给那个敢尝土的学生:“吃吧,陛下当年巡视河工时,吃的也是这个。”

突然,院门处传来骚动。一个差役捧着个木匣匆匆走来:“李教习,宫里新送来的番薯种!”

匣中红绸衬底上,整齐排列着九颗紫红色的薯种。每颗都系着标签,注明产地。最特别的是颗表皮泛金的,标签上朱笔写着:“南洋新种,亩产十五石,陛下亲验”。

李老实双手接过,转身对学生们说:“瞧见没?这就是陛下在《劝农诏》里说的‘农乃国本’。”

粗糙的手指轻抚薯种,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皱纹看着更深了:“去年这个时候,宫里送来的还是寻常薯种…”

学生们围上来,有人发现匣底还压着张纸条。李老实展开念道:“‘诸生所验之土,三日后呈报内阁’——落款是陛下私印!”

众人顿时肃然。

那个尝土的学生突然跪下,朝皇城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余学子纷纷效仿,青砖地上响起一片闷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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