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一千一百一十五章994年「我还能活

「你确实是个聪明人,薛启夏。」苏明安轻声说:「你知道继续等下去,你是必死。所以你想向我表明你的态度。即使你这次刺杀失败,你也有可能活下去——但你唯一做错了一点。」

「什么?」薛启夏手指攥紧。

苏明安伸手,按住薛启夏的肩膀,温柔得彷佛挚友之间的轻拥。薛启夏此时唯一的感觉是——苏明安的那股疯劲又回来了。

「你唯一做错的,就是手段太直接。」苏明安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害怕被清算,跟我讲清楚前因后果,我大概率不会杀你。你万万不应该……用出威胁我这一招。你不该威胁一个『第一玩家』,这样人人都会效仿。」

薛启夏一愣。

他倏然看到了苏明安眼中的杀意。

「苏明安,我掌握着即死规则……」他万万想不到苏明安这么硬气,明明签了道具也不会损失什么——

但他错算了苏明安此时心中起伏的重压。

一个影子忽然从阴影里弹出,刹那间按住了薛启夏的刀柄,黑色长发飞扬——是萧影。他出现得很及时,牢牢扼住薛启夏的刀柄,同时压住了薛启夏的脖颈,想要扭断。

「天使大人!我按住他了!」萧影大喊。

红光一闪,薛启夏还是发动了即死规则。即死规则触及苏明安,苏明安的视野瞬间昏黑一片,只听见最后的声音。

「——天使大人!天使大人!」

「——萧影,你也不过是一个阴沟里的老鼠……这个时间段,苏明安房间里不可能有人,你为什么会出现得这么及时,你敢把原因说出来吗……」

……

医疗室中,朝颜安静地坐在治疗师面前。

「您不能再继续燃命下去了。就算您有生命权柄,总这样透支自己,您的生命也会走到尽头。」中年治疗师盯着报告叹气。

「说吧,我还能活多久。」朝颜平静地说。

中年治疗师说:「您还是吸收那些石头吧。那些老人都是自愿将生命力灌注进石头的……」

朝颜说:「没用的。你们的生命力纯度不够,对我来说杯水车薪。」

治疗师劝道:「那您就别再燃命了,只要您过平凡的生活,您能活很久……」

朝颜摇头:「石头,可以给神明。生命权柄在我死后,也可以给神明。我一开始的想法就是把祂培养成一个合格的救世主,然后把我的一切留给祂。他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也该回报点他什么。」

中年治疗师神情复杂:「神明大人知道您打算这么做吗?」

朝颜想到苏明安最近一直在忙苏洛洛的事,摇了摇头:「不需要,会加重祂的负疚。」

他已经够累了。苏洛洛也已经很累了。他们俩之间相互取暖就已经够了。她再插足,做什么呢。明明她从来都是游离于电影主角之外的局外人,没有聚光灯会给她。

她只是一个教他摒弃仁善的老师。在审判台上那么冷酷无情,没必要在他的身上留下尘埃。

「您至少该让神明大人知道你的付出。」治疗师有些焦急:

「我小时候,是您把我从战场上救回来,您教我医药的知识,让我能够在圣城工作。那时我就在想,您的身边空无一人,如果等您老了、衰弱了,我可以一直照顾您。」

「后来我才知道您不会老去,我日渐丑陋,有些话我就藏在了心底,但我现在真的想说出来——您是我心中最耀眼、最美丽的存在,您可以千年长生,我——」

朝颜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眼中唯有湖泊般的淡漠。

至今未婚的中年人嘴巴长了张,望着这张经年不变的美丽脸庞,他准备了千百遍的话语,忽然说不出口了。

「小程。」朝颜说:「我已经活了两百多年,见证了至少七代人的生老病死。有些事情,我已经看得很淡。」

小程垂下头,满是皱纹的脸颤抖着。

……她的寿命如此之长,像他这样的人,她应该看过无数。甚至那位极为光辉耀眼的神明大人……对她而言都只是挚友,他这么一个日渐衰老的中年人又算什么。

他只是……有些怨恨神明大人。为什么不试着回头看看,明明还有一个人一直跟在你身后不是吗?为什么你不能关心一下她的情况?她已经……<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朝颜收起检查报告,起身,淡淡的柠檬香味在室内缭绕。

「我还有多久?」走至门口,她未回头,这样问。

小程的手指虚虚地抓握着空气,几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三年。」   明明该有长达千年的寿命,却为了神明竭尽全力燃命,只剩三年。而神明甚至不知道她的情况。

朝颜的眼神波动了下。

是吗,三年吗……应该足够撑到把生命硬盘打造完毕了。

她一步踏出。

夜色洒在她摇晃的马尾上,发绳仍是柠檬糖的形状,叮当作响。

……

昏暗的房间里,萧影注视着苏明安。

沙发上的苏明安睡得很熟,他的心脏汇聚着莹蓝色的光辉。薛启夏的即死规则效果是心脏爆裂,苏明安本该死去的,但一股强烈的生机从苏明安的心脏爆发而出,让他维持在了昏迷的状态。

「……你真就不怕死。」萧影轻声说。

他擡起手,又放下,又擡起。手指靠近苏明安的脖颈,停留了很久。

直到窗外第一抹晨曦洒进来,萧影的手臂沉坠得如同石头,他才缓缓收回手,握紧了拳,像是愤恨自己的不争气。

他推门而出,站在门口,拿出黑鸟雕塑细细摩挲。

叠影出现在了他身边,彷佛一个鬼魅。

「这么好的机会,不动手?」叠影说。

「你少诱惑我。」萧影说。

「明明你八年前就答应我,如果以后有对苏明安动手的机会,你会动手。作为交换,我会帮你……」叠影隐去了后面的话:「怎么?相处了六七年,他都开始信任你了,你却开始舍不得?还是说你也开始喜欢这个世界了?」

萧影凝望着手里的黑鸟雕塑。

「你潜伏了这么久都不动手,实在优柔寡断。他根本不可怜你,你连他的朋友都算不上。」叠影说:「你又不是责任感爆棚的人,不至于为了神明献身,可别做那样的人。」

「……当然。」萧影说。

「那么,记住你答应我的,别心软……」叠影渐渐隐去。

萧影摩挲着黑鸟雕塑,转身进房,望见苏明安缓缓睁开了眼睛。

萧影心中一惊——苏明安不会听到他与叠影的聊天了吧。

但苏明安只是静静坐在沙发上,眼神涣散着,好像还没清醒。

「……你感觉怎么样。」萧影试探性地问。

苏明安一言不发,眼神依旧涣散。

萧影想起,在昏迷前,苏明安的精神状态已经摇摇欲坠了,现在是连听觉都模糊了吗?

「……能听见我声音吗。」萧影又走近一步。

他的手指在口袋摩挲着,缓缓抽出一柄雪亮的刀锋。

……如果要杀,这是最好的机会了。

萧影提刀走近,另一只手反复摩挲着黑鸟雕塑——谁也不知道这对他来说代表着什么,他总会从早到晚地摩挲它。

他忽然听到苏明安轻声说着什么。

「我不想……当神……从来不想。」

摇摇欲坠的精神加上即死规则的重压,苏明安的理智好像溃散了,眼里结着一层薄膜般的雾气。

萧影垂下眼睑:「是啊,你不想当神明。我一直想让你得到自由。不光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

眼神无光的青年低声说:「我……从来不想……失去。」

第1118章 一千一百一十五章BE28「他朝若是同

「对,现在终于实现了。之后我们去成为自由的探险家,谁也没办法捆缚住你了。」萧影说。

「我……不要……」

「所以,苏明安。」萧影的眼神闪动着。像一位信徒渴求神明。他几乎将自己全然的阴暗、邪恶、自私展现在神明面前,只希望神明能答应他的请求。

「——我们逃走吧。」

「让我离开……」

「——只有这样,我们才是自由的。我不想让你成为死去的夜莺。」

「让我出去……」

「——因为你一旦走出去,再度作为神明——」

「不行……」

「——你就真的不再自由了。」

「不行……」

「——答应我,好吗?」

「……」

「——我想要的东西,只有叠影能给我,所以我答应了叠影,我不能让你变回神明。如果你执意要回去,我们就只能刀锋相见了。」

「……」

「——答应我,好吗?你明明可以怜惜苏洛洛,可以反复寻找她。那你怜悯怜悯我吧,就这一次。」

「……」

「——苏明安……」

「……」

「——求你。」

……

「……不行。」

……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即使只剩下本能,苏明安也一直没有松口。

萧影的刀颤抖许久,最后还是落下,刺向苏明安的脖颈。可惜的是朝颜突然出现,扼住了他的刀锋。他的犹豫时间太长了,他的决定也下得太晚了。

萧影逃走了。

天世代7年,苏明安逐渐恢复了精神状态。在小程的泄密下,他得知了朝颜的寿命一事。

天台上,他与朝颜隔着数米距离对视着。

「为什么。」苏明安说。

他不可置信……为什么,你的寿命会走到尽头?

「我想把生命权柄留给你。」朝颜平静地回答。

「我需要你,朝颜。」苏明安说。

「我不是你故事中的主角,你也有更长的路要走,我们至少该为你回报点什么。」朝颜说:「那个叫玥玥的,她的灵魂寿命也不多了,生命权柄可以给她。她作为你的锚点,能陪伴你更久,不是吗?」

苏明安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其实一直有意在回避这个问题。玥玥也一样。

很早以前,他们就知道灵魂寿命有限。玥玥活了那么多世,这一世又格外漫长,很可能长达千年之久,她的寿命……原来也快走到尽头了。

他想起她最近很少与他相见,大多待在旧神宫休息,在整个旧日之世她都显得很沉默。

但为什么……一定要……

彷佛心中的城堡倒塌了,他一动不动,一时说不出任何字眼。

——要他如何答应或拒绝朝颜。他怎能衡量这两个人的性命?

鲜红的电车杆再度出现在了他的手中,他沉默地站在铁轨旁,列车的风声吹起他的黑发,耳边响起刺耳的鸣笛声。恍惚间他自己也被捆在铁轨上,望着沉重如山的列车一点点朝他倾轧而来,冰冷的风刺痛了他。

他再一次想起了自己最开始和朝颜的回答。

【我想……自己挡在列车前。这样两边都不会有人死去了。】

……

「……但是,还没到尽头。」他低声说。

朝颜微微睁大了眼睛。

「还没到尽头……不是吗。」他说:「阿克托的灵魂寿命长达几千年,玥玥的灵魂寿命再短,也至少还能再过一两个副本,到时候,我会找到让她长存的方法。就算以后的副本时间流速再长……这是我们迟早要面对的问题。」

朝颜叹息。

她再一次地想,这还真是独属于他的,有些天真又难得可贵的……理想主义。五年来,一点没变过,怎么教都不会变。<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她走近几步,捧起他的脸,捏着他的脸颊。

这个动作不含任何特殊意味,彷佛只是她下意识所为。就像一位长者对待没成熟的小朋友。

「我知道你下不了决心。」她说:「好吧,我尽力多活一段时日,在最后,我们再好好聊聊吧。」

她的眼眸如同一对碧绿的翡翠。

苏明安曾以为这是永恒不变的东西,正如她的岁月。生命权柄带来的是旁人艳羡不已的长生,但她却轻易地将它相让。

「我没有亲属,没有挚友,没有爱人,没有羁绊,也没有仇恨。」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这代表祝福:「我寡淡的人生什么也没有。因此我想早日死去,转入后世轮回。」

「长生对我来说只是一种折磨,我留不住任何东西,再青涩的小孩也会在我眼前化为黄土,世界上最后一个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人也早已死去。」

「但为了你,我可以忍受这种折磨。」

「苏明安。你一直不知道我的真名吧,如果让你知道,你恐怕会大吃一惊。所以,不如保留这个期待。」

「什么时候我快死了,我就偷偷告诉你。」

「如果需要,随时取走我。」

「对了,我差点忘记一件事……」她想起什么,忽然盯着他的眼睛,好像心里在有意愤怒什么。

……

【n(朝颜)好感度:100-2!】

……

她缓缓将额头移开,露出了个笑容:

「好了。」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

那夜,苏明安站在钟楼上,望着琳琅满目的遗物,看了很久。

他没有去找朝颜,也没有去找玥玥,也没有去看濒临崩溃的苏洛洛。她们三个人都几乎悬在死亡线上,而他始终走不上那道铁轨。

他不知道他还可以救谁,拯救几乎成为了他的本能。大雪染白了他的发,他随意俯瞰一眼,望见了坐在城楼上的玥玥。

她也静静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白山,满头黑发尽数染白。

他闭上了眼睛。

……心中是任何举动,都无法消弭的疼痛。

……   自那之后,朝颜的衰弱没有停止。他敲门,房间里却很久没有声音,当他用钥匙开锁后,才发现她躺在床上,几乎起不了身了,像一位垂暮老人。

至于苏洛洛,他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过。毕竟是他亲手把她锁起来的,她的发疯时间越来越长。时间久了,他也就不去了,免得她越发内耗。

这只是浓缩在两人身上的缩影。这样绝望的情况在千年计划中千千万,只是他看不到。

天世代10年,苏明安听说,苏洛洛已经几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理智几乎被尽数侵蚀。

当他穿着防护服进入房间时,苏洛洛坐在椅子上,手脚被铁链牢牢锁着,像一个怪物,皮肤上几乎满是蓝绿色的光泽,眼神茫然着。

——但即使是锁链,也是她自己锁上的。

少数的清醒时间里,她自己给自己上了锁,防止发疯害了别人。

……她还是这样。

胆小鬼做不到很多事,但她在退缩之前,先给自己上了锁。

苏明安的意识一阵恍惚,他望着椅子上的她,忽然幻视了地下室里被死死锁住的魑。

他们的身影,好像在这一瞬间……完全重合了。

他成了稻亚城的苏医生,她成了地下室的异种魑。

……原来他们已经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方了。

「苏洛洛,如果想要放弃,就开口。」苏明安站在她面前,隔着一米距离,依然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污染。

她擡起头,眼眸是深红色。

她的第一句话却是——

「小云朵……死了,对吗?」

苏明安瞳孔缩紧。

——她似乎把他当成了抓捕她的军方,没认出他就是小云朵。她现在的认知好像已经完全混乱了。

「我就是小云朵啊,苏洛洛。」苏明安走近几步,想要触碰她的肩膀,她却露出了龇牙咧嘴的抗拒表情,像一只炸毛的猫,不给他碰。

「你……你让我见见他,好吗?求你……要是他,肯定会把我放出去的,我不想继续下去了……」她声嘶力竭,一边流泪一边恳求:「让我见见小云朵吧,求你了,他一定会放我走……」

「对不起,我是骗人的,我就是个胆小鬼……我不要这个权柄了,我不要了……」

她已经听不进去声音了。

「我们还要看……晚霞……」她断断续续地说:「小云朵……救我……」

这是她唯一的美好回忆,彷佛所有的执念都系于此。

他的手指颤抖着,几乎想强制救下她,让她停止构建因果,但他想起了最开始他们的承诺。

……

【「别让我逃了。」】

……

她越是痛苦,他就越是迷茫——像是两根紧紧勒住脖子的丝线。他拉扯一分,她就痛苦一分。

「嗯。」他很轻地应了一声。望着她疯狂的模样,几乎认不出这是那个青春靓丽的少女。这想念小云朵,甚至无比癫狂的样子……

他闭了闭眼,几乎忘记了自己在说什么——

……

「……小云朵被我杀死了。」

……

苏明安最终还是动摇了。

他本想转身离开,但忽然到……也许她真的想放弃了,而不是在发疯。因为他很难辨认她的精神状态,也许她真的累了。

他解开了她的锁链。她恢复神智后,有些困惑地盯着他,直到她确认了他做了什么。

「……你唤醒了我。」她重复着这句话。

「嗯。」

「我好不容易……把所有的恶意都汇聚在自己身上,你把它们……都驱散了。」她说。

她的脸上是一种前功尽弃的崩溃。

于是他突然察觉……原来她始终没有动摇。先动摇的是他。

他以为她在求救,其实她根本没有。他先违背了承诺。

苏洛洛崩溃了。

这一回是真的崩溃。她接受不了前功尽弃的痛苦,虽然她得到了救赎,迎接的却是虚空般的绝望。

理智的弦瞬间崩断,她像个疯子一样冲了出去,眼中没有半点生机。他不知道她要去哪,也许是悬崖,也许是海面。

现在维持她生命的唯有执念,他拿走它,她就会死亡。

……他们做了那么多,只为了千年后的未来。

但是,

……未来在哪里?

苏明安独自走到天台上,他想自杀「休息一次」。即使是他,也快要撑不住了,而他能想到最能试探的方式……

瓢泼大雨打湿了他的头发,他望着楼下的万家灯火,向天台走了一步,眼中满是静夜般的寂寥。

「……」

一柄红伞撑在他的头顶。

「你要去哪。」诺尔撑着伞。

「理想之国。」苏明安说。

「是太累了?」

「嗯。」

「今天是平安节,要吃平安果吗?」

「不用。」

「还有三天,坚持一下。」

「嗯。」

「要把伞吗?」

「不用了。」

令观众们奇怪的一幕出现了。天台上,诺尔眼睁睁地望着苏明安走向了天台边缘,没有阻拦他的「自杀」。反而静静撑伞立在原地,摘下高礼帽,躬身行礼,像平静地送行一位远赴他乡的旅人。

「祝好。」他轻声说。

黑色的小点在雨中落下,

犹如一只坠落的黑鸦,笑声传出,像风般自由。

在楼下商讨的吕树与路梦侧头,望见了砸在水坑里的躯体,鲜血溅满了鞋面。他们几乎茫然地望着,脑中空白一片,片刻后才辨认出血肉面部的微笑。

鲜血涂抹在他的身下,如同他脊背后展开的一对羽翼。

高楼上,诺尔扔下了红色的雨伞,像送别了一只向远方丛林飞去的夜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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