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不作意气之争

随着朝官群情汹汹,随着贾珩,向着大明宫而去,原本从部衙、寺监官厅赶来的官吏,闻听此讯,无不愤慨景从。

而坤宁宫中,正在用膳的崇平帝早已放下筷子,面色疑惑地问着一旁的大明宫内相戴权,道:“可问清了,方才是哪里的鼓声?”

方才他正在陪着皇后用膳,结果听到鼓声如雷,心头就是一惊。

戴权道:“陛下,是有人伐登闻鼓。”

一旁的宋皇后那张雍容华美,典雅明丽的脸蛋儿上,现出一丝不虞之色,道:“陛下,既是有民喊冤,着有司论断就是,如何擅伐登闻鼓,闹得满城风雨。”

崇平帝摆了摆手,轻笑了下,说道:“登闻鼓多久都没响了,想必是出了大案,梓童你先用着膳,朕去看看。”

宋皇后闻言,丹唇翕动了下,幽幽叹了一口气,道:“陛下早上才喝了一碗粥,方才又没吃上几口饭。”

“无妨,原也不饿。”崇平帝难得笑了笑,接过一旁戴权躬身奉上的冠冕,正了正冠,而后就在一众内卫的拱卫下,上了肩舆,向着大明宫而去。

宋皇后白皙如玉的纤纤素手的象牙筷子也放下,一张秀美绝俗的脸蛋儿多少有些食不甘味,吩咐着一个内监,道:“你跟着去看看,前面是怎么回事儿。”

那内监顿时领命去了。

崇平帝行至大明宫太极殿,正好碰到从前方过来禀告的内监,着一旁的戴权询问。

那小太监跪下,颤声说说道:“回禀陛下,云麾将军贾珩伐了登闻鼓,带着一众文官已经到左掖门了,正向着大明宫来,觐见陛下呢。”

“贾珩?他伐登闻鼓做甚?”崇平帝闻言,心头微动,面上现出一抹疑惑,问着一旁的戴权。

倒是没有多少被惊扰之后的愠怒,而是疑惑。

他不是刚刚封了他云麾将军之爵,别是又要辞了罢?

戴权心头一凛,暗道,这贾珩怎么回事儿,好端端的,伐登闻鼓作甚,惊扰圣驾,祸福难料。

听着崇平帝声音平静,并无多愠怒,戴权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笑道:“奴才这就去看看。”

“不用了,既然群臣都往大明宫扣阙,朕也过去。”崇平帝凝声说道。

戴权闻言应了一声,遂吩咐着内监向着大明宫而去。

不多时,大明宫前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的一片人,大约有七八十号人,都是头戴乌纱,身穿各色官服的文官。

翰林科道,六部詹事,甚至有一些着绯红官袍,绣孔雀、云雁补子的三四品官员。

显然侍郎一级的官员也到宫门凑热闹。

至于武将倒未见,彼等一下了朝,就骑马出了宫门,径直回家而去,反而恰恰错开。

宿卫宫禁,闻讯而来的神武将军冯唐,领着一队内着红袄,外披黑色甲胄的禁军兵卒,列队两旁,维持秩序,充当仪卫。

原本登闻鼓的御史,方从谦与几个都察院的御史,临时充任纠仪御史,让一众官员列队而侯,不得大声喧哗。

但群情汹汹,根本没有太多用,有人在骂京兆衙门尸位素餐,有人骂五城兵马司,还有一二声音骂梁侍郎,让在一旁脸色黑成锅底的梁元太阳穴直跳,目光愤恨。

甚至有人低声窃窃私语,目光咄咄,也不知蠢蠢欲动,到底在串联什么。

贾珩立于众人身前,眸光流转,将官吏诸般神色收入眼底。

一个词在心头涌起,政潮!

他虽然是发起者,但极有可能不受他控制。

等下需得应对好天子才是。

“既要闹大,也不能闹大,否则,就成了意气之争,反而被人当了枪使。”贾珩心头打定主意,等下见机行事。

政治斗争归根到底还是人事斗争,不要作意气之争。

他现在相当于往粪坑里扔了一个炸弹,虽然有可能把敌人炸死,但也有可能溅得自己一身粪。

“需得把裘良搞下去,还有东城,需得拿到整顿的主导权,然后侵蚀兵马司职权,否则这场政争就成了无谓之争。”贾珩眸光低垂,迅速盘算着。

而在远处,内阁首辅杨国昌也在迅速往这边儿赶,行至左掖门,见着黑压压的一群官吏围拢着,喧闹嘈杂。

杨国昌苍老面容上,脸色就有些难看,对着一旁户部侍郎齐昆,愤然道:“贾子钰挟百官扣阙,这是要闹得朝廷大乱吗?”

明明是昨天在御前定下之事,先由贺阁老查察此事,控制此事影响,现在闹得士林哗然,几乎可以想见,弹章如潮,势必不能善了。

齐昆面带忧虑,说道:“恩相,现在关要是如何平息此事,只怕朝局震荡,人心惶惶啊。”

杨国昌布着老年斑的脸上也有几分凝重,正要说话,忽地见到不远处,内阁次辅韩癀以及刑部尚书赵默,一前一后向着大明宫行来。

见此,杨国昌心头就是蒙上一层阴霾。

“杨阁老。”韩癀一见杨国昌,儒雅、白净的面容上现出几出几分意外,说话间,就是上前,面色似是有着凝重,说道:“此事是究竟什么一回事,为何登闻鼓突然响了,还有百官都往大明宫去?”

杨国昌面色淡漠,道:“贾子钰伐了登闻鼓,将范仪被殴残一事咸闻于百官,现在詹事科道,群情激愤,聚于大明宫前,正要扣阙上奏天子呢。”

韩癀闻言,面上“适时”现出惊愕,道:“怎么会到了这一步?”

杨国昌冷哼一声,也不知是冲谁,看向远处大明宫前的百官,道:“如今国家多事,彼等不顾大局,妄起朝争,实在可恨。”

韩癀面色不改,朗声说道:“阁老此言,我不敢苟同,国家应考举子被殴残致伤,此事原本就是人神共愤,令人发指,如今百官闻知,群情汹汹,正可见我士林风骨!如见此等凶恶之事而冷眼旁观,如斯,那韩某反而要不寒而栗了。”

这位韩次辅,不得不说,这话说得既有丧事喜办的特点,又软中带硬,格局上又比杨国昌似高了那么一丢丢儿。

刑部尚书赵默点了点头,虽未言语,但对这位浙党魁首也生出几分敬意。

此言同样引得户部左侍郎齐昆,心头微震,也是深深看了一眼韩癀,暗道,内阁……也是波谲云诡,暗流涌动。

杨国昌面色微变,半晌无语,而后,抬起一双浑浊的眸子,目光深深看了一眼韩癀,竟是笑了笑,说道:“韩阁老之言,高屋建瓴,振聋发聩,老朽受教。”

既你韩绍兴想要借机挑起政争,在内阁换把椅子坐坐,那老夫奉陪就是!

“杨阁老言重了。”韩癀却恍似是惊到了一般,连忙拱手说道。

齐昆见到这一幕,心头蒙上一层厚重阴霾。

虽他也是齐党中人,但对于这种政争也有些厌倦,国家多事,正是同心协力,共克时艰之时……浙党不顾大局啊。

而在两位阁臣争执于无形之时,却听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圣上驾到!”

杨国昌整了整神色,就是向着大明宫快步行去,韩癀面色如常,冲一旁的齐昆点了点头,也带着刑部尚书赵默,向着大明宫而去。

而这边厢,百官已经呼啦啦叩拜见礼。

“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之声传来,崇平帝端坐乘舆之下,身后就是大明宫,望着广场上的众官,目光落在为首的锦衣少年身上,道:“诸卿都平身吧。”

“谢圣上。”

百官纷纷起身。

而这时,不远处的杨国昌、韩癀等人也是一前一后,手持象牙玉笏,行至近前,大礼参见道:“老臣见过圣上。”

崇平帝瞟了一眼杨国昌,淡淡说道:“杨阁老、韩阁老也来了?还有赵卿,齐卿,现在就差礼、兵、工部的几位卿家了,诸卿都平身吧。”

“谢圣上。”杨国昌起身说道。

贾珩听着这话,不知为何,隐隐似听出几分阴阳怪气,但又不敢确定,只能将身形躬下。

这时,崇平帝从肩舆上下来,一袭冕服的帝王,静静看着一众群臣,淡淡说道:“方才登闻鼓响,朕就寻思着,这登闻鼓自朕践祚改元,至崇平十四年,总算听得鼓声,原来也是声如雷霆,岳撼山崩!”

贾珩面色惶恐,拱手道:“惊扰圣上,是珩之过也。”

崇平帝闻言,竟是轻笑了下,温声道:“子钰不必如此,这声如雷霆,响得好!去年河南六月飞雪,当时天下以为冤狱,流言四起,说朕躬德薄,大小之狱,竟不能察,方有天象示警……”

“臣等惶恐!”不等崇平帝说完,百官呼啦啦再次跪下,就连贾珩也是大礼而拜,心头生出一股凛然之意。

天子擅操权术,圣心独运,这是借力打力,丧事喜办?

只是天子之言虽有赞扬,语气也温和,却也让他心头生出凝重。

无他,伴君如伴虎。

崇平帝看向一群文官,沉声说道:“尔等惶恐什么?惶恐的是朕,朕登基为帝,登闻鼓十余年不闻其声,今日听鼓示警,竟如黄钟大吕,醍醐灌顶,正是子钰,一鼓惊醒了朕呐,如今不闻鼓声,来日天下如反,鼓声何止这三通!”

“臣等有罪!”百官都是顿首再拜。

贾珩则是面无表情,将头深深垂下。

天子的权术手腕,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的确高深莫测。

“都平身罢,子钰说说怎么回事儿。”崇平帝见着面色谨肃,一副惶恐之色的贾珩,目中也有几分潜藏的笑意流露。

这小小少年,性情刚直,愤世嫉俗,却不知此举将会导致政潮迭起。

贾珩道:“回圣上,范仪被东城那帮青皮无赖殴残,圣上烛照万里,已知此事,臣不再赘述,现有五城兵马司小校董迁被青皮无赖围堵加害,臣素愚直,诚不知东城之人,竟已无法无天到如斯地步,臣受圣上皇恩浩荡,心头愤愤,忍见此辈横行?”

崇平帝闻言,面色默然,少顷,看向一旁仍是跪地不起的范仪,声音倒是温和几分,说道:“你就是范仪?”

“草民见过圣上。”范仪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抬起头来,忽地眼圈微红,顿首而拜道:“草民从贼附寇,罪该万死!”

“子钰和朕说过,你为贼所掳,也算情有可原,说来也是……”崇平帝默然片刻,想了想,目光落在范仪跛的一脚上,终究没将“朝廷先负了你”后半句话说出口。

有些话太重,他为帝王,需得斟酌慎重,并不是什么人都能承担得起的。

贾珩见崇平帝沉默,心头却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要再让这位擅弄权术的帝王多说几句拉拢人心的话,他预定的文吏,都能被天子拉走。

但显然这位圣上,刚强果断,不是一个轻易说软乎话的人。

“范仪,平身罢。”崇平帝默然了下,说道。

“谢圣上。”范仪道了一声谢,撑起拐棍儿艰难起身。

这时,贾珩连忙伸手搀扶了一把,目光对视瞬间,一切皆在不言中。

方才情有可原之言,就是金口玉言,先前万死之罪,已经赦免了。

崇平帝转而看向贾珩身旁的董迁,问道:“这位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想来就是被那东城的泼皮打了?”

想必对范仪的稍稍温情,崇平帝此刻的语气多少有些公式化的冷漠。

躺在床板上的董迁脸色苍白,满头大汗,正要挣扎着起身,却听上首的崇平帝,说道:“既是有伤,不必起身见礼了。”

“谢圣上。”董迁讷讷应道。

崇平帝没有多作询问,而是将冷峻目光看向群臣,脸色就有些阴沉,说道:“东城匪盗,为祸甚烈,诸卿以为当施何策制之?”

显然崇平帝正在以一己之力,引导着谈话氛围。

彼时,一个青年出众而出,慨然说道:“微臣翰林侍读学士,陆理昧死以闻,当择朝廷重臣严查此事,并责成京营之军肃清东城匪患,此外,微臣弹劾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贺均诚,五城兵马司指挥同知裘良,京兆府尹许庐,三人坐视国家应考举子被歹人殴残,五城兵马司官差被殴,尸位素餐……”

“臣河南道御史杨文轩,弹劾文华殿大学士,礼部尚书贺均诚,该员老迈昏庸,枉为阁臣,德寡才薄,不能辅圣君佐治天下。”一个青年御史手持象牙笏板,拱手道。

而后,六科给事中,纷纷弹劾。

多是弹劾裘良,许庐,贺均诚三人。

哪怕崇平帝连削带打,政潮还是爆发开来,近二三十名官员,口诛笔伐,从道德和才干攻讦着礼部尚书贺均诚、裘良、许庐三人。

有说,贺均诚邀宠献媚,老迈昏庸。

有说,裘良鹰视狼顾,飞扬跋扈,却于靖绥治安身无长策。

有说,许庐酷烈滥刑,色厉胆薄。

贾珩看着这一幕,心思急转,等下他要如何应对。

他作为发起者,现在粪坑已经炸了,关键在于控制炸粪的方向。

这边厢,崇平帝也是脸色淡漠,听着群臣奏禀,直到一个头发灰白的御史,突然出列道:“臣山西道御史王学勤,弹劾户部右侍郎梁元阻塞言路,有辱圣誉,当以律严惩!”

在齐昆身旁的粱元脸色一黑,正要张口分辩。

然后,又是几个科道言官,跟进弹劾,并将梁元方才的丑态一一道出,再配合着崇平帝方才的一副“兼听则明”的圣德,妥妥做实了梁元的“恶名”。

崇平帝看着一众越班而出的官吏,目光落在几位内阁阁臣脸上,却没有询问,而是看向贾珩,道:“子钰,你先纠察此事,你以为呢?”

贾珩默然片刻,对崇平帝的心思,自是了然,面色一肃,拱手说道:“圣上,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清剿东城匪患,至于礼部尚书为内阁大学士,有失察之责,京兆尹刚刚履任未久,势单力孤,难制东城匪寇,唯五城兵马司,据范仪所言,内有小吏与帮派勾连,不可轻纵!”

崇平帝闻言,默然片刻,看向内阁阁臣,说道:“子钰所言在理,杨阁老以为呢?”

杨国昌面容淡漠,拱手说道:“老臣以为贾子钰之言公允可行。”

(本章完)

第160章 阁臣手笔,私心太重

大明宫殿门之前——

杨国昌之言方落,崇平帝面色微动,将一双威严的目光投向韩癀。

韩癀整容敛色,持象牙玉笏道:“臣以为首要在于东城匪患肆虐,如何遏制?据臣所知,东城帮派盘踞神京一域,已有七八年之久,渐成顽瘴痼疾,先前圣上虽选派贺阁老查察此事,但臣以为,以贺阁老之宽宏仁厚,恐难治根本,所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如不殄荡此辈,臣以为东城匪患,还会此起彼伏,不绝于后!”

这话就见着格局了,正好应着贾珩先前所言,为大汉靖诛彼辈。

韩癀之言一出,科道言官无不附议。

贾珩眸光微动,瞥了一眼韩癀。

心道,这位韩首辅还是忍不住出手了,手段阴柔诡谲,润物无声。

几乎不给贺阁老亡羊补牢的机会,那么现在自没人理会贺阁老过失,而在事后,必是翰林科道,弹章如潮,物议沸然。

你为礼部尚书,享海内清望,应考举子为青皮无赖殴残,你还有脸坐在内阁,发号施令?

这个阁臣,想来是做不长了。

但又没有直接针对贺均诚,甚至没有直接和崇平帝唱反调,而是迂回委婉,忧国忧民。

甚至格局都大了几分,东城匪患,应是一扫而空,求治本之策!

斯言,何等堂堂正正!

这落在崇平帝耳畔,纵是以为韩癀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也不能说什么。

而在一众官吏眼中,更是公忠体国,真知灼见。

最关键的是,不像科道言官一样,直接就要拉一位阁老下水,这简直不给天子考量的时间。

天子甚至都没想过让谁递补内阁,平衡朝局。

但韩癀就给了缓冲时间,让天子斟酌思考,如何再次平衡朝局,同时也给他自己卡位捧人的时间。

这就是阁臣手笔!

私心藏在公心中,于无声处听雷霆。

毋庸置疑,多半能让崇平帝“维持现状”的心态动摇。

方才崇平帝先是赞扬他,而后又是自责,又是安抚范仪,一圈儿下来,御史言官的怒气其实已经削了五六成。

但这五六成的怒气,足以帮助韩癀排挤出一位内阁大学士出去。

杨国昌眉心乱跳,心头沉重,拱手道:“韩阁老之言,老臣不敢苟同,一位司掌礼部的内阁阁臣亲往调查,如何不能穷究本末,细察其恶?”

韩癀面色不变,没有说话。

因为这话就不值一驳,自有旁人代他驳斥。

果然就有人说话,湖南道御史周国祯,出班而奏,说道:“微臣湖广道御史周国祯昧死以闻,贺阁老为礼部尚书,崇德礼教化天下,然东城之匪患,逞凶为恶,非止一日,彼辈畏威而不怀德,践踏大汉律法如无物!臣以为,贺阁老先前都懵然不知,如何穷究本末?前人曰,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如今,当对彼辈斧钺加身,刑威震慑,还神京一个朗朗乾坤!”

此言一出,科道言官都是面带嘉许,出列声援:

“臣附议!”

“不除东城匪患,凶恶之事,此起彼伏!”

“臣附议!”

“附议!”

……

……

御史科道,都是纷纷出列启奏,认为贺阁老不宜再主审此案。

杨国昌面色冷漠,一言不发,目光深处闪过一抹晦暗。

贺均诚保不住了,齐党将断一臂!

贺均诚一去,他在内阁中的盟友自此失了一位,现在就需得提前考虑递补谁进内阁,来平衡韩绍兴的步步紧逼。

崇平帝面色默然,深深看了一眼韩癀,沉吟道:“既贺卿不宜主审此案,那以何人主审?韩卿为吏部天官,可有举荐人选?”

迎着众人的注视目光,韩癀面色一肃,拱手道:“臣以为京兆尹许庐可任主审,再由一位武勋从旁辅助,调动京营军兵以及五城兵马司兵丁,殄荡东城匪患,而贾子钰为云麾将军,不论是应考举子范仪被殴残一案,还是五城兵马司小吏被伏杀一案,皆知细情缘由,圣上如以二人为主审,再以都察院从旁协助,可收治本得人之效!”

治本在得人,得人在审举。

崇平帝闻言,威严、沉凝面容上若有所思,似在思索着韩癀的话。

江南道御史陈端,也是出列奏道:“微臣江南道御史陈端昧死以闻,云麾将军贾珩,刚直不阿,贤名远播,而今方立剿寇之功还京,正是用其骁勇忠贞靖平匪患,微臣以为韩大学士之言,诚为真知灼见。”

翰林侍讲学士徐开,拱手说道:“微臣翰林侍讲徐开启奏,贾子钰直内方外,危言危行,由其从旁协助,应能扫清东城之患。”

贾珩方才不管是伐登闻鼓,还是申斥梁侍郎,都足见其不畏权贵,耿介刚直的品格。

“臣刑科给事中汤怀亮附议。”

“臣工科给事中竺元茂附议。”

“臣刑部清吏司郎中阮常附议……”

“臣工部左侍郎沈琦,附议。”

显然,侍郎级的官员也已下场。

“臣刑部尚书赵默附议。”

最终连尚书级的官员都下场附议。

听着群起附议之声,杨国昌面色愈发难看,抬起苍老面容,盯着那着飞鱼服的少年权贵,目光深处,晦暗之色愈发浓郁。

“此子……才是乱政之源。”

贾珩听着周围一众翰林科道的赞扬与附议,面无表情,心头则在思量着韩癀其人。

第一,毫无疑问,方才之言,还是卖好天子,毕竟去了贺均诚,又以许庐主审,这是什么意思?不得不引人联想。

是不是将许庐抬到了阁臣的位置?

阁臣递补,终究还是要廷推的,天子不可能独断专行,仍然需要平衡势力。

第二,示他以人情,既是他检发此事,那么由他主导此事,顺理成章,而且正合他心意。

第三,自不必说,就是打击内阁首辅一系的势力,待尘埃落定,或者不等落定,这位内阁次辅就要运作自己一系的官员递补阁员。

江浙士绅一系的官僚,自此就可声势大振。

嗯?

贾珩心头一惊,他方才似乎听到了刑部尚书赵默之名?

余光瞥了一眼,韩癀身旁头戴黑色乌纱,着锦鸡补子的刑部尚书赵默。

所以,刑部尚书赵默是韩癀的人?

“只是这样的神辅助,几乎是将方方面面都照顾到,八面玲珑,润物无声,却给我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韩癀此人,手段诡谲,需得提防。”贾珩面色幽沉,心头阴霾密布。

随着他对朝政的关切,已经开始将内阁几位大学士的立场琢磨的七七八八。

陈汉的大事,如他所言有三件,但核心一件,还是边事,边事是危殆国祚社稷的大事,是崇平帝的心腹之患。

可以说,谁掌握了边事国策的制定,谁就能坐稳内阁那把椅子。

内阁首辅,齐党魁首,杨国昌擅理财货,故而颇受天子器重。

至于次辅韩癀,其人既为江浙士绅的代表,对朝廷近年以来累课重税于东南,不可能没有想法。

如今的陈汉,河北、山东、河南几乎都是烂泥塘,赤裸裸的财政黑洞,唯东南三省,湖广以数省财税供养天下,江浙士绅想来已是十分不满,暗流涌动。

说句不好听话,倒杨之声,说不得于东南,已是甚嚣尘上。

故而,政争哪有意气之争?

既是人事之争,也是名利之争。

崇平帝听着众臣所奏,默然许久,似在思量,许久,沉声说道:“内阁拟旨,以京兆尹许庐为主审,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于德,云麾将军,锦衣卫指挥佥事贾珩二人为辅,会同审理此案,而裘良渎职无能,纵贼为恶,革职待参,着珩以云麾将军,提点五城兵马司常务,协助京兆衙门,整治东城匪患。户部侍郎梁元……阻塞言路,罚俸半年。”

提点、管勾、权知,这都是前宋临时派官以差遣之职而创造的名目,陈汉沿袭前明的基础上,糅合了不少唐宋官制,谓之袭前明之会典枢要,鉴唐宋之典制。

当然,这也是崇平帝思忖片刻,想出的权宜之计。

“圣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一众官吏闻言,都是山呼万岁,无不觉得又是一次文官集团的辉煌胜利。

有所请,十之八九,无不允准。

只有户部侍郎梁元,面色阴沉,冷冷看着那锦衣少年。

罚俸,他自是不稀罕俸禄,但此事一起,仕途会大受影响。

这才是要命的事儿!

而在这时,礼部尚书贺均诚刚从左掖门而来,刚和兵部尚书李瓒叙了几句话,正好听到大明宫前,内监宣读的旨意,苍老身躯就是一震,脸色微变。

只有一个念头,这内阁阁臣,他做不长了。

李瓒冷硬面色也是现出一丝讶异,沉吟了下,说道:“贺阁老,等下去见圣上?”

贺均诚叹了一口气,目光闪烁了下,说道:“李阁老,老朽身体不适,先回去了。”

纵是去面圣又如何,再被一些科甲后辈指着鼻子骂?不若打道回府,急流勇退。

贺均诚,这位当年的科甲魁首,显然也是有脾气的,冲李瓒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六十出头,鬓发斑白的老头儿,健步如飞,没多大一会儿就消失在宫门。

哪有身体不适的模样?

李瓒暗暗摇了摇头,冷硬、瘦削的面容上若有所思,思忖道:“贺阁老年前一去……蓟镇,不能再让齐党的人胡闹了,至于韩阁老,私心太重,谋东南一域之利,而不顾国家社稷……”

显然,这位楚党魁首也要借此事,渐渐挤压以内阁首辅为首的齐党在东虏戎务上的话语权。

因为内阁首辅杨国昌擅理财货,度支钱粮,手下又有一帮出身山东籍的地方督抚、边军将校为之附和声援,李瓒这位兵部尚书在边事方略上,于人事、钱粮方面屡受掣肘,拳脚不得伸展。

兵部尚书李瓒收起一些纷乱的思绪,整理了下官袍,向着大明宫而去,这时,一众科道言官也是平息了怒火,在崇平帝的安抚下,渐渐散去。

有的不少没吃午饭,这时怒气一散,自是觉得腹中饥渴。

而崇平帝这边厢,也将一双威严目光落在了韩癀、杨国昌等阁臣身上,默然片刻,而后看向贾珩,说道:“几位大学士先至东阁,让御膳房送一些膳食过去,子钰,随朕进宫,戴权,你去召京兆尹许德清进宫。”

就在这时,李瓒已至大明宫前,冲崇平帝见礼道:“臣李瓒见过圣上。”

“李卿也来了,若是没有用过午饭,可先至东阁。”崇平帝点了点头,清声说道。

“臣遵旨。”李瓒看了一眼贾珩,情知圣上要单独召见此子,面授机宜,遂知趣应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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