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5章 溯游龙门

高穹望驰道,万里都一线。

观河台就像嵌在河岸的明珠,自不同方向牵系至此的驰道,倒似明珠之光华,放成了丝缕。

长河当然便如龙。

龙门书院的姚甫,便负手在云端。见当世天骄如过江之鲫,从不同的支流溯游而来,群集这天下第一的观河台……好似见证了鱼跃龙门的过程。

不免心生壮怀。

一枚小巧的礼圭悬在他腰间,助他调理四时,规制二十四节气。

此宝色作天青,乃龙门书院的镇山之宝,洞天宝具。

是由小洞天排名第二十二的玉阙宝圭天所炼,其名“青圭”,又名“礼圭”。

属于六礼玉之一,乃礼东方之玉。

同时它也是六礼玉里,唯一一件真个炼化洞天所成的宝具!剩下的都是礼制所化,修行具显,称为“类洞天之宝”。

都说礼天的【苍壁】乃六礼玉之首,佩于当代礼师礼恒之的腰间。但以历史而论,【青圭】才是第一件炼成的礼玉。

事实上它是法祖韩圭当年亲手炼成的宝具,赠予儒家,以助孔恪制“礼法”。

韩圭当初雄心壮志,认为儒也可以是法的一部分,把孔恪当徒弟。但孔恪后来告诉世人,礼可以是法,但礼只是儒的一小部分,又说“达者为师”。

所以这件【青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为六礼玉第一,司礼东方,已是极大的认可。

这也算是一桩历史公案了。

姚甫悬礼圭在腰,却不是一个规矩很强的人。他非常讨厌繁文缛节,主张“治礼在心不在仪”,“仪”只是“礼”的初级表现,用以引导世人理解“礼”的真谛。

他是个才气纵横,天性浪漫的人。

自镇河真君引天海镇长河,接续了烈山人皇伟业,长河之患,便称“永治”。

坐落于长河边上的龙门书院,一下子就轻松了许多。

常年坐望长河、剑调四时的姚甫,也终于是多了一些闲暇,得以满天下游历,也随手点化冥顽,留下不少神仙故事。

这几年龙门书院的事务,倒都是照无颜在处理。说句大不敬的,比姚甫亲自主持宗门事务的时候,要更井井有条一些。

“爹呀,我找了一圈,没想到你在这里,好巧——”

明显精心打扮了一番的姚子舒,驾云而来。

及至近前,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便有失望之色闪过,她左右看了看,似不经意地问:“姜真君呢?”

姚甫并不说话,只是含笑看着自己的女儿。

曾经成天扯着照无颜衣角的小小子舒,也已经长成了现在这般娴静模样。

唯独是此刻问起那个名字来,还有几分少女时期的羞涩和天真。

令老父亲颇为怀念。

“爹!”子舒看出揶揄来,跺了跺脚。

“哈哈,走了,已走了。”姚甫笑着讨饶,又不免促狭:“他此来找我,只为公事,自然一切从简,来去匆匆。你若不抹胭脂,或还能见上一面。”

他当然明白自家女儿对姜望的喜爱,理解那并非男女之情,而是一种年少时期对于理想存在的崇拜敬仰。

他曾经也有过这样崇拜的人,只是后来支离破碎,终究不值得他的供奉。

在女儿身上却不同,那人长存于她的神台上,还越来越耀眼。

年少时崇敬的人,没有因为时光而黯淡。

记忆里的星辰,一直闪耀在夜空,在无数个或许困惑的夜晚,指引着人生方向。

这真是非常幸福的事情。

“爹~!”子舒赌气要走,但又有些舍不得挪脚,拐着弯问:“未知是什么公事,还劳烦您登天来迎?”

“除了黄河之会,还能有什么公事?”姚甫笑了笑:“至于我……以他今日在现世的地位,又是这等正事,我若不出迎,倒显得倚老卖老,龙门书院没有礼数了。”

老实说,对于偶像的现世地位,姚子舒一直没有太真切的感受。

毕竟在她的视角里,偶像一直是光芒万丈的,但多少有点“我在美化他”的自知。

直到身为天下四大书院院长的父亲,说自己“按礼需迎”,她才陡然有种“沧海已数叠”的感受。

曾经剑啸天涯台,在他人剑围之下反复挣扎的少年,如今剑光一围,已是天下了。

“这次的黄河之会,会有什么麻烦吗?”子舒问。

“能有什么麻烦?”姚甫掸了掸衣角:“只不过他主导了许多变化的发生,自然也要担起相应的责任来。”

“任何改变都会伴随一部分人的痛苦。”

“你想要说那是更好的,抱歉,对既得利益者不是。”

“这个世界不是张张嘴就能改变。”

“他定了新的规矩,他就需要证明,他的确有维护这份规矩的力量。当然,最好是不要到展现力量的那一步。不然每一届都打一次,纵然都能赢,多少说明人心不服。”

这位剑出‘典世’的书院院长,笑吟吟道:“剑不出鞘而天下噤声,才叫顺理成章,俗称‘面子’。”

子舒大概听明白了,原来偶像来龙门书院,是寻求支持的。不由得问道:“那您给他面子了吗?”

龙门书院岂止是给他面子!

至少在今年,龙门书院是姜镇河面子的一部分。

当年为观河台落成书写祭文的儒门先贤,就是龙门书院的源头。

那篇平息狂澜的祭文原稿,姚甫刚刚已亲手交给了姜望!

一切只是为了让黄河之会上的姜望,有傲视长河的最强力量体现。

龙门书院对姜望的支持,并非他姚甫个人的欣赏,而是龙门书院长期以来理想和利益统一的诉求。

除了这一届,还有哪届能让书院弟子以书院名义自由参赛?

固然神霄战争的压力,才是几位霸国天子松口的原因,那也要有人站在前面争取,才能漏下这一缕天风。

龙门书院不会只在口头上支持。

但这些就不会跟子舒讲,她最好是自己想明白,想不明白就更好。

姚甫不是一个会把子女修剪成理想模样的人,自由生长就是理想。因而只是微笑:“我岂能不给姚子舒面子!”

子舒竖起大拇指:“院长英明!”

“要去参会吗?”姚甫笑问:“当初他参加黄河之会,你还在台下摇旗呐喊,为他助威呢。那次白院长还问我……‘欸那个姜望是你们龙门书院的人吗?我看子舒好激动。’”

“欸!”子舒恼道:“白院长瞎说,那助威词儿还是象乾师兄写的呢,怎不说他是青崖书院的人——再者说,我也给殷师兄助威了!”

姚甫促狭道:“那可惜文华退场太早,没能听到几声你的助威。他一定很遗憾吧?”

“不理你,我收拾收拾,出门去也!”子舒着急忙慌地驾云而去。

姚甫独在高穹远眺,看着一队一队的车马,如长蛇向观河台蜿蜒。

彷似涓滴入海,也如漫长岁月里,汇聚人道洪流的过程。

今年的黄河之会,格外的盛大恢弘。

再看长河两岸,辉光点点,隐聚云雾,即便眼高如他,也不由得感慨一声:“今朝名势已成,他若转修香火,也是阳神横空!”

尽管镇河真君一再强调,长河晏宁,首在于烈山人皇的开拓之功、恒镇之业,其次在于长河龙君数十万年的调理,接着是历代前贤在治河上的付出……他将【定海镇】落在长河,引来天海相镇,不过是漫长治河事业的一次总结。有幸为如此伟业立碑而已。

但长河两岸还是不可避免地立起许多生祠。

人间的香火,又何尝不是天人所见的星光。

……

……

观河台是天下第一的观景台。

若以观河台为景,则没有比天马原更合适的地方。

白眉青眸的少年,便坐在这里。披发垂肩,静止风云。

左眼变幻万世,右眼穿梭流年,呼吸之间,云霞明灭。

俄而又雷霆万钧,轰隆似鼓,雷海倒倾,竟成天瀑。

这骇人的威势,只是祂的一声叹息,一次转眸。

便在这时,有一只修长的手,拨开暴耀雷光而来,将雷霆天瀑,掀成了帘。

雷光将肤色耀出几分白,帘后是镇河真君宁定的脸,他礼貌地弯腰走进来,脸上带笑:“后生晚辈姜望,为尊神卷帘!”

原天神沉默远眺,假装没听见。

姜望并不尴尬,左右看了看,由衷赞声:“此处好风景!”

他笑着道:“仰观古老星穹,俯瞰滔滔长河。天下虽大,何事不在您眼中?”

原天神终于转眸看来,嗤了一声:“绝巅四载,这还是你第一次来天马原,可见无利不趋,无事不至!”

“尊神何等贵重!”姜望笑道:“若无贵事,岂敢相扰?”

“我贵重吗?”原天神轻轻扬头,似笑非笑:“天下果真敬我?”

姜望不接这个茬:“说起来我与尊神有缘!现世距离星穹最近的两个地方,一个叫天马原,一个叫星月原——”

“咱俩还都长一双眼睛,两只耳朵。星月原十年之前还跟你无关,三年之前天马原也不归我。缘什么缘?”原天神摆了摆手:“你还年轻,别学那些老废物说废话,有事说事。”

“其实也没什么……”姜望继续保持他温润的笑:“晚辈正在筹备黄河之会相关事宜,看到尊神在此闲坐,便过来招呼一声,想知道是否有什么可以效劳。”

原天神瞥他一眼:“怕我闹事呗?”

“尊神说的哪里话!”姜望笑道:“黄河天下会,乃人族盛事,深明大义如您,只有维护,岂会干扰?我虽战战兢兢,在您的注视下,也觉得踏实呢。”

他往前走,站在原天神所坐的白石前,很亲近地道:“当初顾师义陨落东海,您发下大愿,要护义神成道,我真是发自内心地尊重您……”

当年围杀庄高羡,向前飞剑万里来援,就是坐在此处。

只不过那时候向前的屁股底下,并没有白石——这家伙是愿意讲排场的,但懒得搬。

也不知现今去了哪里,剑道有何进益。

心中想着老友,也不影响此刻的温良和顺:“尊神若是对比赛有兴趣,可否容我在天下台为您设席?”

原天神轻声笑了:“你比那个姬什么洲、姬符什么,还是有礼貌得多。我看这劳什子六合天子,就该你来做。天下大位,有德者居之嘛!”

姜望眨了眨眼睛,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原天神便又问:“你说在天下之台为我设席,我是坐在姬凤洲之上,还是姬凤洲之下啊?”

当今时代,毕竟是国家体制。所谓天下之台,毕竟是六合之柱所围……

昔日长河龙君,坐席都在天子下!

“晚辈觉得,这坐席倒是没有上下之分。台上都是选手,台下都是观众嘛。”姜望今天的笑容像是嵌在脸上:“反正您坐着,晚辈站着,有事没事给您端个茶,共赏天骄之戏,此中闲趣,当为尊知!”

堂堂镇河真君,抱财天君,姜阁老!反复在这里陪笑脸,倒是极少时候。毕竟“人不求人一般高”。再厉害的人物,他只要不搭理,也没谁会强行得罪他这时代天骄的魁领。

可今日担责,须得为事低头。

“行了。”原天神瞧他一阵,终是摆摆手:“你做点事情也不容易,我不为难你。观河台我就不去了。”

青眸一转:“但你觉得……和国是不是应该有人去?”

“当然!”姜望毫不犹豫地答应:“和国人杰地灵,理当有一个正赛名额,不经预选而登台。当使尊神光辉所荫之国名,为天下知也!”

“只有一个?”原天神挑起白眉。

往年的黄河之会正赛,内府场、外楼场,都只有十六个名额,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则一共只有八个正赛名额。

天下六大强国,在每一场都占一个正赛名额。剩下的才给其它国家竞争。

这一次的黄河之会面向整个现世,不拘国家宗门,在正赛名额上也进行了扩充。

无论内府场、外楼场、无限制场,都有三十二个正赛名额。

六大霸国仍然是提前锁定正赛名额的,这一点没什么异议。

整场黄河之会,一共九十六个正赛名额,其中十八个正赛名额提前确定,还剩下七十八个正赛名额,放出来让天下人竞争。

原天神倒是不介意和国有几个正赛名额,祂介意的是和国没有,介意祂的面子没有姬凤洲大。

“我不如姬凤洲?”祂问。

在姜望接触过的所有超脱者里,面前这位真是最“平易近人”的了。

嬉笑怒骂,任性自然,全无超脱者超然于世的格调。

但若是小觑于祂,也不妨想想,世上还有谁能去玉京山跳脚大骂,却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开。

“晚辈实力远逊于您,不敢在心里做您的比较。”姜望先丢出一个免责声明,才笑道:“但尊神不妨想一想,景国有多少人口,才出三个正赛名额呢?和国又有多少人口,就有一个正赛名额……究竟是哪边不如,这个账我竟也算不过来。”

原天神哼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姜望又道:“说起来正赛名额这事儿,黎天子已经纠缠了我许多天,骂人的信纸在星月原都下起了雨。您说说,这是不是太过分?”

他还真掏出几张来给原天神看:“您看看这措辞,这素质,跟您比起来,简直是没读过书嘛!”

洪君琰势头很好,原天神虽然任性,却也不会随意树敌。只是拿过信纸,淡笑欣赏。

姜望又道:“今天与尊神一会,我这心里才有了底。”

“您已然超脱无上,永恒不朽,却高风亮节,不与俗人相争,只要一个正赛名额,他姓洪的好意思多要吗?”

“虽则黎国疆土万里,雄师千万,也当以和国为例,只得正赛一额,方显公允!”

原天神听着倒是有道理,只问:“除此之外呢?”

姜望斟酌着回道:“除此之外,水族也有一个正赛名额,是纪念长河龙君的治水之功。其罪已惩,其功永彰。祂曾福佑万世,也当荫泽百代嘛。”

“就像您为和国百姓做的这些事情,也应为和国永铭。”

为了哄好这位喜怒无常的不朽尊神,他何止情真意切,简直是掏心掏肺:“您在这里跟我一个后生小辈开口,说区区黄河之会的正赛名额,难道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吗?还不是为了和国百姓!是所谓‘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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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6章 当有今日

“你啊你,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了。”白眉青眸的少年,拿手指了指实诚真君:“什么真心话都往外蹦!”

“世人如何看我,我岂在意?就算把我跟那群泥身假像的老东西放在一起,也无伤我真性!你也不必替我辩解,豺狼当道,真话小声。”

并非爱面子的原天神,好似找到了知音,欣赏了又欣赏。俄而眸光一挑,语气轻松地问:“魏国这几年好像也发展得不错?”

“魏帝固然是一代明君,吴大将军固然兵威绝代,但天下英雄辈出,岂能都有定额?”

镇河真君慷慨陈词:“要是东家一个,西家一个,尽都安排,那就都不要比了。”

“天下之台,还是要天下来争。”

“您超脱无上,乃人族天柱,当荫此额。其余人等,纵英雄盖世,又何能共您较论!”

“提前确定的正赛名额,就只有我和您说的这些。”

本届黄河之会的主持者,在心里早就划清了线。说服了原天神,再用原天神去说服洪大哥,剩下的就都只要通知,因而语气确定:“余下一共七十五个正赛名额,每一个都要经过预赛选拔诞生。”

原天神轻笑一声:“正赛难做手脚,预赛还不是那些人说了算?”

“本次不同。”陪笑了一整场的姜望,这时却异常严肃,叫对方看到他的认真:“预赛的每一场我也都会亲自监督,此外还有太虚阁员分批巡回检视。且每一场比赛都存影留声,欢迎任何人参与监察。”

原天神瞧着他:“若有违规?”

姜望定声道:“一旦有发现干扰比赛公正的行为,黄河之会主办方将对违规者予以处决,并取消其所在势力的本届比赛资格。”

原天神注意到他没有说“以后”,说的都是当下,是本届,这恰恰说明了决心。在本届黄河之会的范围内,对违规的惩处已经做到顶格。

“决心是很好的。”不朽的神灵笑了笑:“但你姜镇河恐怕还没有镇压天下的实力,若违规的是景国人,你也能说处决就处决么?”

“姜某自知自事,当然谈不上镇压天下,更不可能剑横万载,甚至下一届黄河之会,我都未必能说得上话……”

姜望温声细语,却直脊抬眸:“但至少在这一届,我要公平。我要尽我所能,为这些怀揣热忱,来此争锋的天骄,创造最大限度的公平。

“我不能保证人生的绝对公平,但会保证黄河赛场上的绝对公正。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力量,干扰台上的比赛。”

“我将视此为我一生至此最重要的事业。”

“为此。”他抿了抿唇:“不惜一切。”

原天神依然含笑:“哪怕血溅长河?”

姜望只道:“此事若非要溅血而成……不止是他人血,姜某的血也溅得。”

原天神看似乖戾跳脱,但其实是到了祂这个境界,根本无须在意任何事情,当然也不必隐藏情绪。

在姜望看来,祂反而是很好哄的。

那些被黄河改制牵动了利益,或是无法从中攫取利益的各方,才是这段时间他权衡的难点。

无非是坚持六大霸国的超然地位,不触及他们的根本利益,同时赢得尽可能多的支持,最后展现尽可能强的实力。

他其实并不擅长做这样的事情,可是又必须要担起这样的责任。

因为那些擅长做这些事情的人,往往不会把自己推到这样的处境。

公平二字,很容易开口,却很难实现!

原天神若有所思:“你的妹妹和亲传弟子也是适龄天骄,你又说提前确定的正赛名额只有这些……看来本届你是要他们避嫌不至?”

“参不参与本届黄河之会,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干涉。但他们要参与,也只能从预赛开始打。我比不得尊神,没有资格荫一个正赛名额。”

姜望轻声道:“但如果因为我要避嫌,就叫他们连预赛也不许参加,这对他们也是一种不公平。我的名声还没有那么贵重。”

“说起来只有一个正赛名额的话……”原天神笑着瞧他:“你觉得哪一场比较容易?”

姜望笑道:“赛前情报也是较量的一环。我相信和国天骄,一定秉承尊神风骨,不屑于占这点便宜。”

原天神哈哈一笑:“本尊在这里坐得久了,那些家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就你小子还像个人——走了!这破石头坐得我屁股疼!”

大袖一挥,便消失了身形。

姜望仍然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直起身时,才伸手一抓,将漫天雷瀑都握在手中,握成了一滴雨。他独身立高崖,静静地看着这滴雨珠,仿佛已看到接下来的波澜壮阔,于是平静地翻转手掌——

这滴雨便落下长河。

嘀~嗒。

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

……

仿佛云在水,一时月在天。

长有八百丈的白蛟,盘在空荡荡的龙宫里,白鳞贴着地砖,蛟眸仰对天际,隔着透明天幕,仰看水纹如花开。

这座龙宫喧哗过,也寂寥过。

早先各家水府天骄齐聚在此修行时,也曾灯火彻夜,摇曳的都是热烈的心。

后来陆续淘汰,陆续离开。

偌大的龙宫,便只剩下了包括他在内的三名水族。

遂又归于空荡。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睛是血色,映得长河一片红,仿佛开满了水萍花。

父亲已经离去,血染清江八百里。长河龙君也被生生砸死,数十万年的奉献都成空。

漂泊长旅从未走到尽头,永宁之乡永不会到来。

水族的古老传说,是一场巨大的骗局。是没有指望的生灵,自我编造的来生。

他们嘲笑那些崇敬神灵的愚夫,可寄希望于缥缈,又何尝不是愚心?

但耳边又隐约听得陌生的声音——

“清约,请多勉力。”

不止一声。

“清约,我真是不太争气……就靠你啦。”

“水族……水族的希望,努力就能看到收获的感觉真的很好,为什么我还这么弱小呢?”

“宋兄,这么说很抱歉——但是,辛苦你了,请走得更远一些吧。”

……

“清约!”

殿门推开了。

宋清约眸中的血色褪散,垂下蛟首,往外看去。

福伯渺小的人形,如蚂蚁般站在殿门外。

族群的重担压得他有些佝偻,那却是水族最高的脊梁。

“福伯。”宋清约心甘情愿地低头,蛟须都垂在地砖上。

如镜的地面有他留下的血痕,也见证了他的汗滴。

在“努力”这件事情上,他的拼命要早于这座宫殿里的所有同族。

最初是在父亲的庇护下,他以一位水君的尊荣要求自己奋进。

在父亲死后,终于看到这个世界的残酷,他选择蛰伏爪牙,逢迎庄帝,在现有的秩序之下缄默忍耐,砥砺前行。

直到那位“天上姜望”,一剑将庄帝掀翻。

他和黎剑秋、杜野虎一起,希望找到小国百姓长治久安的办法——那时他也视清江水族为小国之民。

直至长河龙君暴死山河玺下,他才真正认识到,水族的地位,要比所谓的小国百姓,还要更低数等。

庄承乾、庄高羡,并非特例。

在很多人眼里,水族或如猪狗。

他尝试了很多次努力,很多个方向,最后绝望地发现,他的理想要比黎剑秋和杜野虎更遥远——尽管黎、杜二人所求,已经一再被确认为虚幻之梦。

生为水族,即是罪行。他引以为傲的血脉,却是“人”的污点!

所以他离开了一起奋斗过的战友,独自踏上了长旅。

他是存了自己奋斗的心,有着绝地开拓的决意——但明白自己早晚有一天会死在路上。

越是优秀的水族,越是强大的水族,越不能长存。

但除了努力变强,在死亡来临之前变得更强一点,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想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看看……水萍花的颜色!

所以他将脑袋提在手里,加入了地狱无门,化名“泰山王”。

在生死边缘前行,其间种种危险不必再说,拼着拼着组织就解散了……他也一度茫然。

再回首。

水族竟然能上观河台了!

他拼了命地努力,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奢想。

在他迷茫不知道该怎么走的时候,竭尽所有也无法看到的风景,有人已经帮忙推开了窗。

这种感受,实在复杂……他只有梗着脖子,拼命地看。

“族人们都走得差不多了,现在只剩你们三个。”福允钦站在门外说:“有件事情,我要和你商量。”

福允钦现在都是称“族人”,而不是“同族”,都是说“这个人”,而不是“这个水族”……因为水族是水中人。

镇河真君已经定了性。

而他口中的“你们三个”,就是天下水族重重拔选之后,准备用来参与黄河之会的天骄之选。

人族的天骄之会,内府和外楼都有隐性的年龄限制,无限制场更是明确“三十岁以下”。

水族却是不好以年龄来论。即便水族内部,不同种属之间,对于年龄的定义也不相同。有的水族出生即成年,有的水族百岁才成年。

所以在人族的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水族的准入门槛,是“近三十年内神临者”。

一百岁也好,两百岁也好,只要成就神临的时间不超过三十年就行。当然在这期间成就了洞真乃至绝巅,也都是不受限制的。

至于内府场和外楼场,则是规定五十岁以内的水族方可入场。

这是镇河真君邀请福允钦及天下十八府水君共同商议出来的,也参考了六大霸国的意见,是诸方都认为比较公平的门槛。

其实在那些霸国眼中,何曾把水族当成对手呢?

所谓“天下十八府水君”,是诸水脉努力凑出来的水族代表……竟然一个绝巅都没有。

诸水不通,各自求活的时候,尚还能有“我水族只是不团结、被打压,一旦奋起就如何如何”的自我安慰。

等镇河真君帮忙搬开枷锁,福允钦出面组织,各路水族真个团结奋进起来……才发现水族凋落已至于斯!

这“兵强马壮”的十八水府,加起来都不够应江鸿一剑杀的。

还是福允钦翻山越岭,也不知是在哪处人迹不至的古水中,请出一位水族的隐世强者,真君酆师泽。

水族才算是在台面上有了两尊超凡绝巅。

这段时间水族天骄的特训,就是在福允钦和酆师泽的主持下进行。

跟宋清约一起走到最后一步的,一个是泾河水府的曹冰魄,一个是云梦水府的闾韵。

前者出身于曾被公羊氏圈养的水族,后者据说有湘夫人的血脉。

其实在本次黄河之会前,天底下真正有存在感的水府,大多出于小国。因为只有弱小一些的国家,才需要倚重水族的力量,才会给予相对应的尊重。

就像庄承乾跟宋横江称兄道弟。

而在天下霸国里,水族实在是无足轻重的。有的圈为下属,驱使治河,有的干脆就只是当做表面维持中古盟约的景观。

但本届黄河之会确立了水族的参与之后,各方势力便纷纷投入了资源。

仍是秦、楚这样的霸国,堆资源也堆出来更强者。

倒是宋清约是那个独行的例外。

他已经脱离庄国,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者,也是独属于水族的一面旗帜。他是否立得起来,非常关键。

“但请吩咐。”宋清约垂下蛟眸。

福允钦站在高大的宫门外,并不走进他曾经拱卫的龙宫——事实上若不是为了尽量保护水族天骄的周全,他不会将长河龙宫开放。

“镇河真君为我们……争取了一个正赛名额。”福允钦垂着眼眸道:“我想着,这个名额,应该给你。”

诸方人族天骄,竞争何等激烈。

以当今水族的实力,若不保送一个正赛名额,很可能最后登不上黄河正赛的舞台。

无论怎样宣扬人族水族是一家,都不及一个真正的水族天才站在天下台上有说服力。

见宋清约不说话,福允钦又道:“曹冰魄和闾韵也都同意。”

这段时间在长河龙宫的特训,是宋清约此前从未有过的经历。

天南海北的水族,齐聚一堂,都是怀着让族群走向更好未来的心情,在此度过了共同的努力时光。

每一个从特训中淘汰的水族,都付出了尽其所能的努力,也都在离开前,留下了真挚的祝福。

“曹冰魄应是当代水族天赋最好的那一列,可是幼年被压榨太过,早早透支了潜能。他确实是强过外楼境的其他同族,但名额给到他,也几乎没可能走到第二轮。”

“闾韵身怀神血,手段玄妙,在楚国那种鬼神昌盛的环境养得很好,若能隐藏力量到正赛,或能一鸣惊人。”

宋清约认认真真地分析:“我希望这个名额能够给到闾韵。”

“我希望最后站到天下台上的水中人,有两个。”

“镇河真君待我们很好,陆地上的人们也愿意给我们机会,我想证明我们值得这个机会。即便是现在的我们,即便已经衰落了这么多年。”

“清约想,人或许只能自救。既然人定胜天,水中人也当有今日。”

最后蛟首贴地:“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天真想法。无论您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接受……愿涂肝脑,必竭血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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