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王家下帖

内厅之中

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秦可卿、惜春、尤氏、二姐、三姐、平儿一一列座,身后婆子丫鬟侍奉着。

平儿原说自己身份低微,不好就坐的,秦可卿笑着说平儿是客,招呼着平儿坐了。

风流纤巧、温柔和平,遇着性情投契的,殊礼相待,只会显得平易近人,品格高贵,而不会折了体面。

见到贾珩,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将过去,原有略有局促的平儿当先起身,轻笑道:“珩大爷,这边儿请。”

说着,就打算引着贾珩坐在自己椅子上。

贾珩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地看着平儿,笑了笑道:“平儿姑娘,一同坐下用饭,原是家宴,此间并无长辈在,不妨随意一些就是。”

此刻平儿外着青色棉裙,眉眼如画,杏眼桃腮,在贾珩目光打量下,似有些不好意思。

尤氏也笑着打趣说道:“你主子又不在这儿,倒不用你站规矩,坐下吧。”

平儿:“……”

尤三姐凝眸看着容色秀美的平儿,听着贾珩的话,原是家宴,以及自家姐姐口中所言的站规矩,目光闪了闪,嘴角弯起一抹弧度。

平儿出言道谢了,重又落座。

贾珩与探春、黛玉、湘云一同坐下,在丫鬟侍奉下,净罢手。

贾珩问道:“都安置妥当了罢?”

秦可卿笑道:“家具陈设、衣物被褥都置备好了,换了最好的兽炭,断不会委屈了惜春妹妹。”

贾珩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惜春,轻声道:“妹妹,那间院落你觉得可还好?若不合适,再换就是,自己家,哪里住着舒服,就住哪里。”

惜春清丽的小脸,也不知是灯火的映照,还是心情,清冷之色不见,道:“谢谢珩大哥,不用换了,那院落清幽宁静,也很暖和。”

贾珩笑了笑,道:“妹妹觉得舒适就好。”

之后,贾珩也不多言,众人就是拿起筷子、汤匙,开始用饭。

待用罢晚饭,贾珩又同黛玉、探春、湘云坐了一会儿,黛玉说着要将那一副对联写了来,她好带回去,贾珩应允下来,为其手书了对联。

坤宁宫,殿中,灯火如昼,暖香宜人。

帏幔之后,一队队衣裳光鲜亮丽的宫女,垂手侍立着,为首女官身着图案精美,用料考究的女官服饰。

鹤形铜灯,灯火彤彤闪烁,映照在身上以金线丝织的服饰上,于金光熠熠中,平添了几分华美、富贵之气。

而元春那张丰美的脸蛋儿,在灯火映照下,明媚嫣然,方桃譬李,尤其一张白皙、粉腻的脸颊肌肤,略有几分婴儿肥,倒浑然不似年过二九的女子。

元春听着不远处几位贵人叙话,提及贾珩,明亮的美眸,闪了闪。

这已是她这一二月间,数次在宫中听到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提及贾珩了。

宋皇后、端容贵妃、咸宁公主陈芷用过晚饭不久,此刻围拢着一方小几坐着,品茗叙话。

宋皇后着一身梅花刺绣宫裳长裙,头戴金钗步摇,那张明媚娇艳的脸蛋儿,在听完咸宁公主陈芷叙说完在晋阳长公主府的所遇,就有几分惊异之色流露,说道:“他承诺在五城兵马司给伱王兄功曹之职?”

端容贵妃同样投以好奇的目光,这位丽人着天蓝色宫裳长裙,因常年习舞,身段儿不见养尊处优的丰腴,倒是有着不亚于双十年华女子的苗秀,只是眉梢眼角流溢的成熟风韵,提示着这是孕育了一双儿女的妇人。

陈芷道:“他在姑母那里,当着王兄还有表妹的面说的。”

端容贵妃凤眸眸光流转,问着宋皇后,道:“姐姐,这功曹之职有什么说法吧?”

宋皇后嫣然一笑,道:“赏功罚过,这是五城兵马司的核心之事,便于然儿在五城兵马司接触人事,他分明是上了心的。”

她愿以为会给个主簿之职就已了不得,抑或是给个一城副指挥,虽得独当一面,但堂堂天潢贵胄,真的往来于大街小巷,做些沉沦下吏之事?

端容贵妃玉容现出轻笑,轻声道:“等后个儿,姐姐可召进宫,嘱托几句。”

因魏王开府之后,前往五城兵马司的去向,基本为崇平帝确定,宋皇后已可召见贾珩入宫叮嘱几句。

当然,毕竟是外臣,虽说得见,还是需诸般女官陪同。

宋皇后想了想,笑道:“那就这么说了,明天就传口谕……”

忽地瞧见一旁站着的贾元春,心头一动,唤道:“元春过来。”

“娘娘。”元春闻听宋皇后相唤,连忙迈着轻盈的步子上前,福了一礼。

这时,咸宁公主陈芷凝眸看着元春,打量着女官,面上若有所思。

宋皇后许是爱屋及乌,声音轻柔了几分,笑道:“明天,你往宁国府传本宫口谕,就说本宫略备薄宴,为魏王明年开府一事,邀云麾将军贾珩入宫一叙,你出宫传口谕,顺便也与家人团聚下,宫门落锁前,记得回来就好了。”

宋皇后身为六宫之主,对元春这等未承恩于上的“大龄宫女”,自是有着处置之权,哪怕打发其回贾家,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元春闻言,心头喜忧参半,柔声道:“多谢娘娘恩典。”

几年未曾归家,也不知家中是何等变化,父亲还有宝玉,这几年过得可还好?

宋皇后笑意盈盈地看向对面的元春,思忖着。

夏守忠不是没有说过让元春侍奉圣上,以之笼络贾家,但明显圣上对贾子钰器重有加,她拉拢,也不能太明显了。

“况,贾家得了外戚之贵,内外呼应,再与本宫平起平坐,又怎么办?”

却说宁国府这边儿,翌日,贾珩用罢早饭,然后就着人去请锦衣府的曲朗过府叙事。

上午时分,外书房之中,贾珩闻听仆人来禀,遂放下手中的笔,唤曲朗进来议事。

不大一会儿,着武士劲装、身形挺拔的青年,长身而入,立定在书案之前,拱手道:“卑职见过大人。”

贾珩笑道:“曲千户,坐。”

说着,绕过书案,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

就有仆人奉上香茗,热气腾腾。

曲朗正襟危坐,炯炯有神的虎目中现出疑惑,问道:“不知大人唤卑职有何事?”

贾珩也不饶圈子,开门见山道:“曲千户,忠顺王监修皇陵,有几年了?”

曲朗闻言,想了想,说道:“皇陵自隆治二十一年以后,就一直在修,而忠顺王爷主事,也有十六七年了罢。”

贾珩沉吟道:“你最近让心腹人,去查一查皇陵营造,所用土木石料,采购的哪一家?砖瓦匠人,又是用得哪些人?此事慢慢调察,务必要隐密为妥。”

一般而言,只要是营造大型工程,贪腐工款几乎如影随形,但如果以贪污工款之罪,试图扳倒忠顺亲王,终究差点儿意思。

但如果再加上偷工减料,这可比贪腐工款性质要恶劣多了。

这是不忠不孝,在老爹的吉壤上偷工减料,在以仁孝之道治理天下的礼法背景下,这够忠顺亲王喝一壶的,非死即残。

朝堂衮衮诸公,千夫所指。

先搜集证据,至于谁来爆出来,肯定不会是他,完全可以交给御史。

“纵使没有偷工减料,但仅仅是贪腐一事,也足以让忠顺王焦头烂额。”贾珩眸光深深,思忖着。

如果按着他的想法,自然是想方设法弄死得了,但天子心意若何,也不得不考虑。

曲朗点了点头,心头也是闪过一抹惊异,道:“卑职这就安排。”

贾珩做好布置,也不再继续说此事,转而问道:“我不在的一个多月,陆敬尧、纪英田他们两个,在忙什么?”

曲朗面色凝重,压低了声音,说道:“大人,最近陆大人,似想要插手朝廷整顿两淮盐务之事,往南省派了不少锦衣,说来还和大人月前,从锦衣之中抽调人手南下有关。”

原本陆敬尧自知于东城三河帮一事上,在崇平帝那里失分严重,听闻其锦衣卫指挥同知的位子,都有摇摇不稳之相。

陆敬尧着急上火,听了一位高人的指点,就时刻留意着贾珩的动静。

而贾珩当初为了林如海的安全,曾进言崇平帝,派人手南下扬州,护林如海周全,之后,调拨了一支锦衣卫前往扬州。

这在锦衣府中自然无法做到完全保密,陆敬尧得知以后,心思不由活泛起来,觉得可能是个表现的机会,恰逢近月以来,内阁、六部都在议论整顿两淮盐务一事。

陆敬尧灵光一闪,觉得此事或许是一个将功补过的契机,派了得力人手南下两淮盐场,刺探消息。

贾珩皱了皱眉,道:“陆敬尧此举,只怕会打草惊蛇,先让人密切留意着。”

在他看来,陆敬尧估计是旁观了他以锦衣府探事,在东城三河帮一事上的雷厉风行,在这儿照猫画虎来了。

只是……

“两淮之地,人家经营的铁桶一般,势力盘根错节,说不得下到盐官,上到巡抚,藩台臬司都有打点,锦衣府的力量在神京强大,但到了淮扬之地,力量何其薄弱,弄巧成拙是大概率事件。”

贾珩思忖着,叹了一口气。

真就……我上我也行。

曲朗沉吟了下,道:“大人,卑职手下的人不好盯着陆同知,容易被发觉,卑职向大人推荐一个人,南镇抚司的赵千户,如果由赵兄派人,会隐密许多。”

没有正当理由,盯着上司,北镇抚司一系的人手,一来心有疑虑,二来面孔也熟,容易被察觉。

反而是南镇抚司,专职内部缉查不法,反而行事便宜。

贾珩凝了凝眉,道:“赵毅?”

他与赵毅的交情尚可,其人升任南镇抚司千户也有他出得一份力,只是并不意味着就可以托之以腹心。

“赵千户想要拜访大人,但一直得不着机会。”曲朗低声道。

贾珩闻言,心头微动,知道这是交好之意。

在他成为一等云麾将军之后,再加上都督果勇营一军,圣眷日隆,打起的政治旗帜,也有了一些号召力。

如赵毅这等旧交,先前还有一些矜持,只帮忙做一些不违背原则的事,但现在明显有些坐不住了。

贾珩沉吟道:“他也是老熟人了,他若有此心,就暗中派人留意着陆敬尧,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虽知陆敬尧大概率画虎不成反类犬,但他现在也没理由阻拦陆敬尧的积极表现,因为作为锦衣同知的陆敬尧,遍洒探事监察两京一十三省,为天子分忧,这帮助两淮盐务搜集信息,这是恪尽职守的表现。

贾珩转而又问道:“纪英田呢?”

曲朗道:“纪大人最近倒是没什么事儿,倒是仇都尉,最近在派人手往北边,刺探东虏敌事。”

贾珩面色古怪了下,道:“他因蓝千户被圣上训斥过后,倒是机灵了一些。”

能在锦衣府混的,就没有傻子,这陆敬尧和仇良,分明是在“跟风”他,见他因此得了圣眷,青云直上,就开始寻找“圣眷密码”。

然后,陆敬尧往南,仇良往北。

“不用管,先让仇良忙碌着,但蓝千户那边儿,你要对接好,仇良既这般热心东虏,若他才干优长,明年开春调他到北平去。”

因为经略安抚司下辖军情司,在构建之后,肯定要抽调大量人手,既然仇良这么热切东虏敌事,调任北疆,也算求仁得仁。

李瓒赴任经略安抚司,他作为军情司的首倡者,举荐一两个人,都是随口一提的事儿。

曲朗闻言,面色微顿,心头就是狂跳。

仇都尉一走,北镇抚司的镇抚使……

贾珩点了点头,道:“那先这样罢,等晚上,我在府中置备了酒宴,你晚上带着赵千户过来一同聚聚。”

自归来之后,他还未宴请果勇营麾下的将校,正好晚上宴请一番,商议整军之事。

“是,大人。”曲朗应命一声,起身,离去。

贾珩坐了一会儿,起身,正要返回内厅。

而忽地这时,就听得外间仆人禀告,道:“大爷,王家大爷来下请帖来了。”

“王义?”

贾珩凝了凝眉,道:“就说我不在,接了请帖,让人打发他回去。”

仆人道:“王家大爷先去的西府,请了政老爷,一同在花厅说要见大爷,还有梨香院的薛家大爷。”

贾珩面色顿了顿,暗道,这个王义分明是故意的,这是担心他不见,先往西府请了贾母,然后请了贾政一同过来,又捎带上一个多半是看热闹的薛大脑袋。

他为贾族族长,不可能连同族的贾政也晾着。

想了想,道:“这就过去。”

花厅之中

王义此刻坐在梨花木制的椅子上,品着香茗,一旁坐着贾政,下首坐着笑呵呵的薛蟠。

王义年岁三十左右,一身织工精美的苏锦长袍,外披裘氅,其人身形挺拔,面皮白净,鼻下留着一撮胡须,一双阴沉眼睛望着宁府悬着的中堂画。

上绘苍松白鹤,寓意松鹤延年。

王义对一旁的贾政,笑着说道:“姑父,记得珍大哥在时,这画还是迎客之松,不想只是数月不见,就已物是人非。”

贾政面色就有异样,分明是听着提及贾珍,不好接话。

薛蟠铜铃大的眼珠子瞪圆了,道:“表兄,那还不是珍大哥坏了事。”

贾政明显不想提这档子事,因为贾珍之事,现在东西二府都是讳莫如深,只得岔开话题,咳嗽了下,问道:“你父亲明儿生日,都请了哪几家宾客?”

王义也不想听薛蟠胡诌,目光始终没离贾政,笑道:“咱们家的老亲都请了,北静王爷、南安王爷、镇国公、理国公、他们十来家,我方才都送了请帖。”

贾政点了点头,手捻颌下胡须,笑了笑道:“这些都是老亲,是该请上一请。”

以政老爹的政治敏锐度,并不足以判断其内波谲云诡。

王子腾请北静、南安以及五军都督府的勋贵,正是想借着明日生儿,寻求谈判。

王义又笑道:“还不止了,十二团营游击将军以上都发了请柬,还有户部的梁侍郎,内阁的杨阁老家……这些文官也送了请柬。”

这几天,王子腾也不是没有寻援手,在方冀的建议下,借着去往户部办事,协调京营兵饷之机,王子腾与户部侍郎梁元一起吃了两次饭。

因为王子腾身上的兵部侍郎衔,或许在一些自视甚高的清流眼中,不大看得上。

但梁元以庶务而在户部任官,对出身什么的根本不太放在心上。

两个人在一同吃饭,酒酣耳热之时际,梁元提及贾珩的张扬跋扈,本以为王子腾会维护,没想到还得了附和,于是,一来二去,二人算是结交起来。

梁元牵线搭桥,往内阁首辅杨国昌府上递话,而杨国昌却嘱托王子腾谨守臣职,为圣上好好办事,并未见王子腾。

虽未相见,然而经过几次递话,也表明着支持态度,王子腾心头愈是有了底。

可以说,王子腾已万事俱备,自忖与五军都督府谈判的筹码足够。

这种乐观的心情,自然感染了其子王义。

贾政闻言,果然面带惊讶,道:“杨阁老?他明日也会前往府上赴宴?”

由不得贾政不惊讶,内阁首辅,调理阴阳,礼绝百僚,给王子腾去祝寿?

嗯,想啥呢?

王义见贾政如此反应,目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得意之色,笑了笑说道:“请柬送到杨府,那边儿已接下了,想来明日应至。”

他却不会说内阁首辅怎么会赴宴?

让其子代劳前往已不错了。

贾政感慨道:“你父素来是有才略的,当年就见着青云直上之势。”

当年贾政、贾赦、王子腾年轻之时,也是在一同交游过的,如今王子腾官儿越做越大,贾政心头未尝没有一些羡慕。

一听这话,王义心头更是喜悦。

第二更别等了,虽然我还在写。

(本章完)

第289章 来人,送客!

薛蟠听得心绪激荡,两个铜铃大的眼珠子都瞪圆了。

好家伙,自家娘舅真是好大的体面,过个生儿,上门祝寿的宾客,什么王爷、武将,就连内阁首辅都要给面子,登门祝寿,这是何等的权势?

同一时间,荣庆堂中,满堂珠翠,温暖如春,欢声笑语响起在每一个角落。

贾母坐在罗汉床上,由着鸳鸯以及琥珀捏着肩头,面上带笑,神情闲适、放松。

下方的绣墩上,王夫人、薛姨妈、凤纨、迎春、探春、黛玉、宝钗、湘云、宝玉等人赫然在座,身后丫鬟随侍着。

十二扇屏风隔断的荣庆堂,婆子、丫鬟垂手侍立着,嗽声不闻。

“义哥儿媳妇儿,有些日子没见了。”贾母笑着寒暄道。

王义的媳妇儿领着女儿,也随着王义来贾府这边儿串门子。

女儿十二岁,名为王姿,小姑娘身量不高,粉腻、娇小的瓜子脸上,不施粉黛,柳叶细眉下,细眸盈盈如水,由凤姐在一旁拉着手说话。

宝玉在一旁不时偷瞧着王姿的脸色,满月脸蛋儿上,有着跃跃欲试之色,想要上前搭话。

暗道,这王家姑娘,看着竟也是个闺阁琼玉。

黛玉身后的紫鹃,轻轻扯了扯黛玉的衣袖,以目示意。

黛玉星眸转了转,这才看向宝玉的神情,见宝玉目光呆呆出神,面上带笑,暗暗摇了摇头。

宝二哥原是这个性子,倒也没有什么出奇。

王姿以往在金陵省居住,也是不久前才至神京。

王义的媳妇儿李氏,则是一个满头珠翠,身着绫罗绸缎的花信少妇,二十八九岁,削肩纤腰,瓜子脸艳丽、妩媚,许是妆容之故,看着多少有几分狐媚之相,笑道:“老太太若得空暇,也过来热闹热闹才是啊,婆婆那里来念叨着你的。”

贾母笑了笑,心头却有几分不悦,按着辈分,也只有王子腾媳妇儿过来拜访的道理,遂问道:“一晃也有小一年没见了,她今儿个怎么没过来串门子?”

李氏笑道:“因明儿个是老爷的生儿,婆婆要接待各家诰命,忙得抽不开身,我说让她歇着,我来筹办,但婆婆偏是闲不住的,还说来的都是京里一二品的太太、夫人,不好怠慢了。”

贾母脸上笑容又是一滞,心里就有些堵得慌。

虽贾母不知什么是凡尔赛,但听着李氏眉飞色舞地叙说,也有几分不舒服。

王夫人好奇问道:“都请了哪些宾客?”

这一问,可谓正中王义媳妇儿下怀,脸上笑意愈发繁盛,道:“回姑姑的话,就我知道下了请帖的,有北静王爷、南安王爷府上、镇国公,理国公、治国公、修国公、缮国公……这十来家老亲,还有京营那些都督、参将、游击将军这都不用说了,老爷管着京营里的几十万人,这都没说下面的千户,真要全过去了,只怕府上要摆一百桌流水席都不够呢。”

一旁薛姨妈听着,心头欢喜不胜,脸上挂着与有荣焉的笑意,附和道:“这生儿过得真真是气派,体面。”

众人都是附和笑着,这是气氛组。

薛姨妈笑着,然后看向一旁的宝钗,却见自家女儿脸上虽也挂着浅浅笑意,但熟悉自家女儿性情的薛姨妈,还是看出一些不对。

暗道,难道她方才的话,哪里有什么不妥?

宝钗杏眸闪烁,却是捕捉到贾母脸上的神色变化,端起一旁的茶,品了一口香茗,心头倒是有几分了悟。

凤姐丹凤眼笑意流溢,说道:“嫂子,堂兄刚才这是去请了珩哥儿?”

王义媳妇儿笑道:“是啊,老爷对珩表弟可是看重的狠,听说表弟剿寇还京,都迎候到了神京城外,哪天也正好碰到了姑姑和宝钗妹妹吧?”

说着,看向薛姨妈。

薛姨妈点了点头,面上笑意依然,心头却有几分不是滋味。

那天,她还以为兄长是出城迎她来着。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宁国府这边儿,薛蟠胡思乱想的空当,王义正自享受着贾政的羡慕目光,心头不由愈发欣喜,趁着机会,皱眉说道:“姑父,不是我说,珩哥儿这官儿没当几天,谱儿却是摆的是愈来愈大,前几天,他从外间班师回来,我父亲亲自出城迎他,说为他接风洗尘,结果他倒好,不冷不热的,我就想说,他这是瞧不上我们这些老亲还是怎么着?”

薛蟠插话道:“兄长,不是说珩表兄去进宫面圣了吗?”

王义:“……”

薛大脑袋,你不开口,没人给你上笼头,牵着去卖了!

贾政面色顿了顿,看着王义,道:“珩哥儿性子虽清冷一些,但对一些老亲礼数还是周全的,只是上次封爵,似乎也没来几家亲戚来道贺。”

贾政也不是傻的,这会儿也知道王义是在挑他贾家的理,反过来提及了贾珩当初封爵庆宴一事。

王义脸色一顿,气势弱了几分,道:“当初,父亲不是不在京里吗?”

贾政凝了凝眉道:“好了,那些事儿就先不说了,听说珩哥儿和伱父亲同在军中共事,以后该互相提携、扶持才是啊。”

王义听这话就觉得老大不痛快,究竟是谁提携谁?

论起官职来,他父亲是京营节度使,贾珩才掌一军。

就在王义脸色怏怏之时,就听到外间仆人来禀,“珩大爷过来了。”

听着这话,王义一愣,凝眸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颀长,面容沉静的少年,已然迈步而来。

一见贾珩,贾政即刻站起,笑了笑,唤道:“珩哥儿,你过来了。”

薛蟠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面带欣喜,笑道:“珩表兄,你可算是来了。”

昨个儿的事,他都听说了,他妈想送他去学堂,是这位珩大哥坚决不许,并给他指出一条好路子,到舅舅身旁从军为将校。

想着也能领着不少人……

薛蟠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虽说当初打了自己几个嘴巴子,但那是他当时猪油蒙了心,胡乱嚷嚷。

王义这会儿坐着就多少显得扎眼,目光阴了阴,也只得站起身来,看着对面整整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少年,那股不适之感愈发强烈,皮笑肉不笑道:“珩哥儿真是仪表堂堂,常听父亲提及过珩哥儿,如今一见,当真是见面更胜闻名,年少有为啊,年少有为啊。”

贾珩面色澹然,转头看向贾政,疑惑道:“这位是?”

珩哥儿,也是你能叫的?

事实上,东西两府,除却贾母、薛姨妈、王夫人、贾政这些上了年纪的,罕少有人称贾珩为珩哥儿。

王义:“……”

心头不由涌起一股怒火,虽早就知道这厮小人得志,但见其这幅嘴脸骄横不可一世模样,仍是压抑不住怒火上涌。

贾政道:“珩哥儿,这是你王家表兄王义。”

贾珩瞥了一眼王义,其实他方才听到了王义的一些话。

只有四个字评价,不知所谓!

据他所知,这位王大少并没有混官场,身上捐了候补同知,平时做着生意,同时帮着王子腾在家中迎来送往地交际。

“原来是王家兄弟,不知王家兄弟在那所衙门高就?”贾珩有意问道。

王义:“……”

脸色又青又白,如何不知这是在给自己出丑!

贾政解释道:“你王家表兄在京中做一些生意,身上捐了个候补同知。”

贾珩点了点头,“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在主座上落座了。

见贾珩态度如此“倨傲”,王义面色也有几分冷,语气自就带着硬邦邦,道:“珩哥儿,明个儿是我父亲的生儿,珩哥儿明日还请务必赏光才是。”

说着,将袖中的拜帖重重拍在小几上,分明是带着怒气。

贾政见此,心头“咯噔”一下,目光在王义与贾珩身上来回盘桓,叹了一口气,暗道,年轻气盛。

贾珩冷声道:“明个儿是王节帅的生儿?恐怕抽不开身,我约了李阁老在兵部商议军务,之后事了,还要往五城兵马司以及果勇营处置公务,还请王家兄弟代我向王节帅示意,明日会有一份儿厚礼奉上。”

其实并非单单是针对王家,还真是有事儿,他回来也歇了两三天了,也该坐衙视事了。

至于王子腾的生儿,可去可不去。

红楼原著中第五十二回就有,宝玉曾如是抱怨道:“一年闹生日,也闹不清。”

贾珩有理由怀疑王子腾借生儿日大肆揽财,或是拉拢势力。

再说这王义太过傲慢,全无待人接物之礼。

王义一听此言,讥笑一声,道:“知道珩哥儿公务繁忙,但还能忙过政务繁忙、日理万机的内阁首辅?明儿个,五军都督府、十二团营的将校、还有内阁的杨阁老说不得都来赴宴,唯独珩哥儿事务繁忙?”

看着对面那张比自家女儿大不了一二岁的年轻面孔在和自己摆谱儿,心头就是邪火难抑。

其实,王义不会承认,是嫉妒之火在熊熊燃烧。

贾珩才多大?

但其父王子腾亲出神京相迎,最终还被拂了面子。

当然,这也是其人心态没有摆正。

贾珩面色微顿,心头思忖着。

杨国昌,他怎么和王子腾搅合在一起?

记得这位内阁首辅,对王子腾这等武勋的态度一直很冷漠。

“是了,北疆防务渐为武英殿大学士把持,楚党势必要在北面用事,而齐党在边事的话语权会被逐渐削弱,杨国昌为了巩固首辅之位,肯定要寻找军头儿另作支撑,而王子腾许是其物色的人选之一,只是,以这位老狐狸的手腕,会旗帜鲜明的给王子腾庆生儿?这能被满朝文武喷死……”

见着贾珩沉默不语,王义还以为贾珩被自己震到,瞥了一眼贾珩,正待出言,耳畔却响起一把声音。

“送客!”

却是此时,仆人的声音响起。

贾珩这边儿分明已端起茶盅。

不想和这王义多作废话。

其实,这时代端茶送客渐成官场习俗。

王义见此,脸色铁青,只觉一拳轰在空处,冷哼一声。

薛蟠在一旁瞧着,铜铃大小的眼睛转了转,隐有几分明悟。

这是闹将起来了?

所以,究竟是王家表兄家的体面大,还是他珩表兄的体面大?

一时竟有些辨不清。

就在薛蟠思量之时,却听得外间一个小厮,站在廊下道:“珩大爷,宫里皇后娘娘打发了人来传口谕了。”

内厅中的众人都是一怔。

贾珩凝了凝眉,起身,问道:“有没有说是哪位公公?”

暗道,皇后娘娘打发人来传口谕,难道是夏守忠?这位老太监,可是贪财如命,直接勒索钱财。

那仆人应着,转身连忙去了。

过了有一会儿,一个婆子面上喜气洋洋,进来报信说道:“是西府的大姑娘,带着两位女官还有宫里的公公,领着皇后的口谕,说是明个儿,请珩大爷去宫里赴宴呢。”

因是口谕,传谕流程倒也没有多么严格,元春进来之时,因都带着女官,就呆在马车之上,简单叙说口谕内容,便于贾府清理闲杂人等。

否则,皇后宫里的女使让人瞧见,也不大妥当。

王义:“???”

薛蟠面颊潮红,惊声道:“宫里的皇后娘娘,怎么会请珩大哥赴宴?”

贾珩闻言,面色微怔,暗道,元春,她这时候怎么出宫了?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乜了眼一旁脸色变幻,呆立原地的王义。

冷哼一声,倒也不理王义,转而看向一脸震惊之色的贾政,轻声道:“政老爷,元春姐姐出宫传口谕,也是顺道儿回家探亲,这应是皇后娘娘的恩典。”

在他想来,宋皇后以此施恩,多半是因魏王陈然之事而投桃报李。

贾政心绪五味杂陈,竟觉鼻头一酸,连连道:“好好,好啊,这真是天大的恩典啊。”

作为人父,骨肉分离,倏忽几载,如今重逢,心头悲喜交集。

贾珩转过头吩咐那婆子,多唤一些嬷嬷和丫鬟,随着自己去迎元春。

回头看向王义,皱眉沉喝道:“如无他事,阁下还是先回罢,来人,送客!”

这等恶客,没有乱棍打出去,已是给贾政面子了!

王义脸色一顿,怔怔看着对面的少年,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但对上那一双冰冷的目光,竟生出一股怯惧,咬了咬牙,在两个仆人的“请吧”的声音中,一甩袖子,灰溜溜而去。

薛蟠见着这一幕,瞪成铜铃的眼睛闪了闪,隐隐明白了什么。

此刻,不仅是贾珩得了信,就连西府荣庆堂中的贾母、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也听到禀告。

荣庆堂中,正自听着王义媳妇儿凡尔赛的贾母,已然喜不自禁,竟是从罗汉床上坐起,欢喜道:“现在人在哪儿呢?”

林之孝家的笑道:“大姑娘现在东府呢。”

王夫人喜极而泣道:“真真是大恩典了,她一去好几年,我们娘俩儿拢共也没见着几面,可算是回来看看来了。”

林之孝家的笑道:“听说是传了皇后娘娘的口谕,让珩大爷入宫赴宴呢。”

贾母笑道:“还是因为珩哥儿,你们听听,皇后娘娘请着入宫赴宴,这是多大的体面。”

李氏、王夫人:“……”

薛姨妈闻言,白净的脸蛋儿上笑意流溢,眼角的鱼尾纹跳了跳,转头看向一旁的宝钗,却见自家女儿微笑不语,杏眸隐见思索之色。

贾母笑道:“鸳鸯,快搀着我过去。”

然后看向迎春、探春、宝钗、湘云、宝玉,笑道:“都过去,见见你元春姐姐。”

一时间,众人都是面带喜色,纷纷离座起身,准备前往东府。

就在这时,又有婆子跑过来说道:“老太太,珩大爷说不必过来奔波,待东府那边儿传了口谕,随着大姑娘过来,一同用饭。”

贾母闻言,点了点头,笑道:“鸳鸯,快吩咐后厨,准备午饭。”

鸳鸯笑着应是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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