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3.第1274章 登府

第1274章 登府

七月汴京风和日丽。

宋军在平夏城大胜党项的消息已是从上到下传播开来。

就在好消息还没传透时,百余大臣已是‘春风未动蝉先觉’迤逦而至章府,车马随从络绎不绝。

随他们而至的是京城各寺监等官员。远远望去身着朱紫袍服的官员盈门而立,彼此问询行礼。

当今朝堂之上的官员,不附王,则附章。

一名官员不由感叹:“旧时王谢堂前燕如今飞入章氏一门,昔之两韩一吕哪有章家今日的风光。”

不说章惇,章直,章楶等人,章越一人便支棱起了章家的门楣。

现在王珪,蔡确在章府门前一碰头,无论是王党还帝党,他们这一派的官员随之而来。

而章党的官员们不用交待也已是早一步抵此。

现在两派官员们在章府门前一碰头,瞬间都明白了什么,各自是一脸笑容相迎。

彼此多年的风霜剑影都随着这笑容,现在都暂时搁在一边。

随着王珪,蔡确走到府门,众官员都是退在一旁。

等二人入内了,众官员都是相互谦让,你请,我请这般,最后才按官位高低鱼贯而入。

王珪看着章府亭台楼阁整治着肃然有秩,府上亲随亦是守礼,见了这么多官员到来毫不慌乱。

王珪对齐行的蔡确道:“持正,你常道比度之只少了个好岳父。”

“这话不无道理。”

蔡确道:“这话发牢骚时可以讲一讲。度之先读书,次功名,最后才择友娶妻,每一步都走得妥当,次序没有错。”

“度之这一生最大的贵人其实是他自己。”

王珪抚须颔首。

此刻章越已至中门相迎道:“昭文相公!”

王珪与章越寒暄数语后道:“还有数人未至,我们且等一等。”

稍侯片刻,王安礼,苏颂,吕公著等人联袂而至,王珪等人方才入府。

除了孙固今日有疾外,六位宰执到齐在中厅坐下。

其余来贺官员都坐在厅外,章府亲随搬来一张张板凳,供给数百官员们坐了,有些官员还坐到走廊间,一时之间倒也坐得下。

最显赫的官员,到哪都是起居八座,但在章府只坐一张普通小板凳,不过能见识到众相齐聚的场面,也颇以为荣。

厅堂上六位宰执各自喝茶,王珪与章越二人面南并坐,其余四位宰执东西对坐,屋檐下则是众官员们坐得满满当当,他们听不见厅堂中所言,不过对于几位宰执表情动作都是看得一清二楚。

王珪放下茶碗道:“仆方才入内看府中亭台楼阁规模宏大,又见庭院中小草青青。”

“不由想起平日最喜史馆相公所言的一句‘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故古往今来能大事之人,心中必有矢志不渝的少年气。”

少年气……章越道:“昭文相公谬赞了,哪有什么少年气,余一身迂腐的村措大气倒是真的。”

一旁蔡确接话道:“社戏里,周公瑾称孔明为村措大!但从此谁小看村措大!”

几位宰执闻言齐笑。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二人同窗出身,当初亲密无间。

随着自己官位越高,二人分歧日益,到了眼下几不相往来。

蔡确以往拿章越当小弟,始终摆着师兄的样子,后来章越官位渐高,蔡确亦从不拿章越官位相称。

到了今日蔡确随着王珪亲自登府,多年来的第一次。

蔡确续道:“平夏城之战可以定鼎,从仁庙之始,本朝所受的党项屈辱,今日可以一雪!”

“史馆相公运筹帷幄,确心中佩服之至!”

“向两位丞相贺!”

蔡确起身第一个恭贺。

听蔡确这言语既是修好,也是终于第一次表示承认不如自己,见此章越微微一笑。

章越道:“这些日子我都在病中,全赖诸位出力,方能得此平党项一战。”

几位执政都是起身道:“若非章丞相定下枢谋,焉能成就此不世之功!”

王安礼道:“平夏城大捷全赖昭文,史馆两位相公,运筹帷幄,而今党项已不足为患!安礼为此向两位丞相贺!”

苏颂道:“仁庙最仁,然西贼欺负仁庙最过,此战一雪祖宗之耻,全赖两位丞相庙算高明!”

三位宰知说完,最末的吕公著道:“平夏城之战实是奇捷!昔日吕某实是见识浅薄,向两位丞相贺!”

众所周知,吕公著是动员平夏城之战前,宰执之中唯一明确反对在此开战的,此刻被当众打脸,甚至要向王珪,章越道贺。

不过比一直称病在家的孙固,吕公著至少还是有气度,愿赌服输。咱输了就是输了,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

王珪则立即道:“吕公休言于此,若非公之论断,此论我等要疏忽冒失了。”

章越亦道:“之前沈存中所奏言平夏城差点失守,可知这一战可谓凶险之至,全赖吕公在朝中提点,我等才没有犯轻进之病。”

随着王珪,章越这么说,几位参政都是言语:“公等皆为了国事争论,何过之有啊!”

下面的官员看着堂上官员推来让去,特别是吕公著,章越与王珪都亲自起身相扶,一副互诉衷肠之状。

大家哪不知发生了什么。

一名官员道:“昔日廉颇负荆请罪,才有了与蔺相如的将相之和。”

另一名官员则道:“今日朝堂上有吕公,章公这样的贤良宰相在,焉愁党项不败,辽国不灭,天下不太平!”

见王珪,章越如此推重自己,吕公著闻言缓缓坐下,眼中倒有等欣然。

他忽然记起往事,当初韩绛,章越保举吕公著进京时,司马光一再反对。

他还记得那是在贾昌衡为二人所设的宴会上。

司马光对吕公著道:“国事已是如此,你就算出山也难有作为。”

司马光主张应该让那些始终主张变法,始终主张攻打党项的新党,自己去撞南墙。

可你吕公著这一回京,无疑是分散了咱们旧党力量。

你回去帮忙,不仅有损于名节,而且无论胜了负了,新党都有说辞。

我们旧党就应该全面撤出,让着他们新党去搞,最后自视其败。等到最后的最后,新党无力回天时,咱们旧党再出山收拾残局,重整天下,彻底肃清变法的余毒。

面对司马光的再三反对,吕公著则忍不住道:“一味闲卧,于世道何补?”

吕公著意思,没错,我虽反对变法,但怎忍看着国家如此衰败下去,自己不尽一点力呢。

就算毁去自己的名节,也要为之。

司马光很失望,他认为要不是你吕公著去为之,换了他人,他一定认为对方是贪慕权位。

从此司马光与吕公著也不通书信。

之后天子数次相召,司马光也始终不肯前往。

想起嘉祐四友中的情谊,他吕公著与王安石已是彻底断交,但与司马光的情谊,不知以后还能顾全吗?

吕公著入朝之后如何不知自己是忍辱负重,为了一个枢密副使的职位,在满是新党的宰执团队中,坚持自己不被认同的看法,一直被孤立被排挤。

但他吕公著仍是办他自己应该办的事,尽他能办的事。

不被人理解,他仍然大力奔走,呼吁不可小看党项。

此刻平夏城大捷在眼前,吕公著仍是对五位宰执道:“诸位说我等都是为了国事,吕某闻之惭愧。”

“吕某见识短浅,不能料平夏城之胜,但仍要为君实说一句,他反对变法,也是为了这个天下家国。”

见吕公著依旧这般说。

章越感叹,路线斗争之难,之残酷,之令人无语,也在这里了。

另一个时空历史到了同为元丰五年永乐城之败之后,天子感叹没有人才,时尚书左丞蒲宗孟道了一句,天下人才半为司马光邪说所坏。

天子盯着蒲宗孟许久然后大骂道,你说司马光是奸邪,但辞枢密副使之事,我至今只看司马光一个人办到过,其他人虽是强迫他也不肯走。

当时天下人心大多归到旧党一边了。

而如今自己虽先后兰州,凉州,平夏城之胜,但持反对之论依旧有之。想要反对什么借口和理由都有,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也是大把大把,但正如自己所言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但我只要将中间的那派争取过来就好了。

章越则道:“吕公不用多说,你的话我已尽数知道了。”

章越与吕公著相视点点头,然后主动起身捧茶相敬,吕公著捧茶答之,一切话都尽在这一盏中。

我尊重你的立场,但我也有的立场,但我们知道你我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国家天下。

一茶饮毕,章越与吕公著都是大笑,昔日嫌隙都在这一笑中泯去了。

众人坐在了章越的府邸之上,真正坐在一起共商国是。

今日厅中的六位宰执,算是抛弃前嫌,尽管大家都知道眼前这一幕是暂时的,也是非常难能可贵的,这已经是多少年没有这般气象了。

下面的官员们看着上面的六位宰执一派恭谨事君,共襄政事之举,心道自濮议和熙宁变法以后,朝堂割裂作两派。官家又奉行异论相搅,宰执之间相互攻讦来攻讦去。

然而在宰执之中已是有多久没有这样的场面了。大家能够坐下来心平气和的商量国事。恐怕也只有嘉祐年间时才有这般气象吧。

皇帝,宰相和百官之间能够相安无事,至少不用为了彼此的立场而争执或遭到排挤。

而今日总算看得了希望,这也是嘉祐以后,庙堂上大臣们最和睦最团结的一次。

王珪能够主动屈首相之尊率百官来此。

蔡确与章越多年的嫌隙,但也来了。

所以吕公著今日能放下成见。

众宰执们一边喝茶,一边笑谈。

下面官员也是微笑着,你们上面的大佬不斗,我们下面也不用提心吊胆的站队。

甚至有人一厢情愿地希望,再也没有新党旧党之分,大家一切都奔着为国家为社稷好的出发点去论政,去讨论国事,那么会有多好呢?

不论如何,对于几位宰执今日大家都好生尊敬。

此时此刻唯独孙固缺席于此,那么也注定了他的命运。

“西贼已是惨败,精锐丧尽,十年之内不足为惧!于辽国谈判之事,不知两位丞相有何示下?”

苏颂终于提及此事。

章越对此不置可否,众人看向王珪。

王珪缓缓地道:“仆今日到此一为贺捷,二便是为了此事!”

章越则道:“昭文相公,这些日子仆疾病缠身,不能处理政务,此事诸位自行商议吧!”

王珪道:“章公,改制已是定下,我推举公出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以后请旨之事皆在于中书,门下尚书二省不得专之,我等自是听章公谋划!”

三省制度,就是中书起草政令,尚书执行政令,门下审核政令。

门下省说是审核政令,名义上与中书省平齐,但事实上这项权力,当你不够强势的时候,就显得非常的鸡肋。

王珪敢否了中书的起草政令吗?

所以王珪彻底让出了实权交给章越。

章越以后将以中书侍郎作为中书省最高长官。

王珪道:“章公,以西事为鉴,辽事上不可再反反复复了,此事当由你来定夺!”

几位宰执纷纷道:“辽国辱本朝之甚,更在党项之上,今日我等皆以章公马首是瞻!”

门外的百官亦整齐地板凳上起身道:“我等以章公马首是瞻!”

在辽事上,无论章越作出是战是和的决定,他们都将无条件支持。

试想一下辽国在这些日子对大宋的压榨和欺辱,也是在此时此刻,在平夏城击败党项之后,党项与辽东的东西夹击不再可能后,百官众心归附,众志成城。

章越坐在交椅上,目光环视左右心中有一等情愫在暗暗涌动。

韩魏公,欧阳公你们在天有灵都看到这一幕了吗?

章越仿佛看见了自己当初来京第一次见欧阳修的场景。

大雪落下,自己撑伞送韩琦的场景。

还有那位范文正公,自己久仰大名未曾见过的人物。

一代代宰相的接力,一代代宰相的心血。

属于他们的时代已是过去,属于他们人生的场景早已是落幕,而今我接替他们成为了站在这个舞台之人,手持大笔书写春秋,完成他们未竞之事。

章越目视百官,问道:“诸公盛情如此,那仆也不作推却!”

“与辽之事,仆一力主张!”

1284.第1275章 尔等契丹不配

第1275章 尔等契丹不配

来拜贺的百官聚了又散。

似极了官场有人走有人留。

不少官员欲留在府上与章越说话,以期日后重用,不过最后只有章党十几名核心成员得到了章越接见。

如蔡京,蔡卞兄弟,如苏轼,苏辙兄弟,如章直,章楶叔侄。

章越相位之任剩下不到两年,他前些日子问过钱乙官家的身子。钱乙说官家近来经他的调养身子还算可以,但是官家不节制欲望,饮食无常,易喜易怒,这都不是养生延年之道。

章越心道,若官家还是如历史上那般年寿,那么自己还有重返政堂的机会。

若是经过钱乙调养身体后能够益寿延年,那么他也要做好隐居山林的准备。

章越想起自己年少时,每爬上了一座山,他都可以看到更好的风景,如今自己已再度登上了山巅处!

到了山巅就要下山,然后再选一座更高的山攀爬去。

对此章越充满了憧憬。

对于章越走后何人接替的问题,章越之前曾打算选蔡京,如今则打算安排蔡卞。

蔡卞此人作为替手,算是一个极佳的选择,可以延续自己变法的路线,同时各方面俱佳。不过官家的意思,他早已为自己物色好了替手,那就是章直。

提拔吕公著为枢密副使就有这个用意。

章越不由想起,当初章家与吕家的联姻,就是韩琦一力促成的。当时韩琦不愿看到自己投入王安石的阵营,所以想方设法为自己和吕公著牵线搭桥。

吕公著无疑是旧党中的标杆和一面旗帜,拥有着不逊色于司马光的资历和地位。章直作为他的女婿,无论身上的政治光谱如何,但总是有一等路径依赖的。

就好比两个事情,你做一个事情比较顺利,另一个比较难,所以你比较往容易的方向去努力。

不仅吕公著是旧党,他的几个儿子如吕希哲,吕希绩,吕希纯都是邵雍的学生,倾向于旧党。

加上章直还有吕氏这枕边风。

“阿溪,身子近来如何?”章越向章直问道。

章直道:“后背始终疼痛,坐不了一刻,便要躺下!”

听章直这么说,章越知道这是数年前他从鸣沙城城上坠城的老伤了,一开始没办法坐,现在好些了,但坐久了就痛。

“可是我听说哥哥和嫂嫂说,你可以复出视事了。”

没错,吕氏现在隔三岔五托章实于氏夫妇给自己带话,说章直现在身子已经痊愈,可以回朝任事。章越心知肚明,故而不说破而已。

章直有些尴尬道:“是……是……我家娘子的意思。”

章越笑了笑,章直倒是实诚。

不过章越早看出章直并不愿回朝,似不想在自己和岳父之间为难,但耐不住身边有个望夫成龙的老婆。

章越感慨吕氏的性子,简直是放大的十七娘。能力没有她强,但野心强她十倍。

章越明白官家的心思,比起变法来说,官家现在同时要调和朝中的党争。所以他要起复司马光,不过都被王珪和蔡确阻扰了。现在他选了章直这样与各方面都有关系的官员,作为以后下一任宰相班子的核心,如此无论是接班和过渡都是极佳的人选。

章越对章直道:“你是陛下的发小,陛下亲口对我说,可以不念王中正之事,召你入朝,位登两府。”

“何况不仅陛下对你期许甚深,我与尊岳都是这般心思。”

王中正之事换在任何一个臣子而言都是大罪,不过放在章直身上,他有了光环加持,只抵作赋闲在家数年揭过了。

章直道:“三叔,此事我早想过了,没错,我是各方面心仪的人选,这也是他们看重之故。”

“可是要左右逢源不成,就是两面受气的局面。满朝文武之中,如今除了三叔你,又有哪个人能令新党旧党都心服口服的。而三叔有今日,也是靠着这些年的功绩一步步走来的。没有这些年连续大胜的声望,恐怕就算三叔你也是难安其位。”

章直这话说得章越有些心酸,他刚登相位之处,也是非常的艰难,如今幸好是挺过来了。

否则又怎有方才堂前的一幕。

章直继续道:“而我在鸣沙城打了败战,随我之兵马皆没入军中,唯独我一人逃出来。这些年我每想起阵亡的袍泽们都是夜不能寐,一合眼就是老人妇孺们问我要丈夫儿子。我没有一夜安枕的。”

“若这般推举我,便是新党不服旧党也不服的局面,我又何必趟这浑水呢?”

章越心道章直这有些战后应激创伤综合症了。

不过,章直说的对啊,他章越如今能镇得朝中这些魑魅魍魉,还不是靠着自己一路杀过来的赫赫功绩。

要是这些战役中自己败了一场,你看朝野上下那些人又是如何面孔?

现在之所以自己能大权在握,这已是百官们养成了一等路径依赖。既是有一个人能带领你们从一个胜利走向下一个胜利,那么所有人也会跟着你不顾一切的盲从。

这也是为何历史上开国皇帝威望如此之高的缘故。

但只要章越败了一场,下面马上就有人来一句‘我早就知道了’。

章越发觉自己小看了章直,对方实是一个非常有政治智慧的人,而自己不可以拿老眼光看人。

“不能惟精便只能惟一!”章越道了一句,难怪章直不愿出山,是怕站队。

旋即章越立即道:“我调沈存中回朝,你去西北接替他如何?”

党项失了凉州后就江河日下,又在平夏城精兵丧尽,可谓是没有爪子,拔了牙齿的老虎,已是不足为惧。调沈括回来,让章直接替打几个胜仗,那么威望不就有了吗?

官二代镀金镀金,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章越为了章直的仕途,不免也起了私心。

面对章越的说辞,章直不免内心挣扎了一阵,章越见对方脸色立即道:“此事你不必着急答我,慢慢考量。”

章直起身道:“三叔对不住,这个事我做不出来!”

章越闻言也是有些恼羞成怒,道:“你在想什么?沈存中功大,回朝就要升任两府,你去替他正合适。”

大将在前线立了功,就要想办法调回朝来,这也是大宋一贯传统。

章直涨红了脸道:“三叔,那让楶叔去吧!他比我更胜任!”

“你……”章越被章直这句话给气得不行,旋即摆摆手道:“随你,随你。”

章直歉然道:“阿溪辜负三叔一番苦心栽培了!”

章越负气不答。

“三叔,你保重身子,我先告退了。”章直只好离开章越书房。

章直走后,蔡卞入内。

章直蔡卞对章越而言就是手心手背,但对章直不免更亲厚一些。章直之后,王安石将女儿嫁给了蔡卞。

蔡卞一向事王安石极好,这一次他来替自己办事,也是王安石首肯的。

这才令章越得了一臂助,也为他拉拢不少新党人马。

其实做官无甚秘诀,第一要义就是要跟对人。

你跟的人对了,你也就对了。跟的人错了,你也就错了。

蔡卞深谙此中要诀。

蔡卞能言话少人不飘,低调低调再低调,精明能干有眼色,最要紧最要紧的就是忠。蔡卞有一句名言‘莫学饥鹰饱便飞’。

这句话是嘲讽一位官员的。

这名官员原先是苏轼幕下,后见苏轼被贬黄州后,主动与对方划清界限,又改投蔡卞帐下。

蔡卞与苏轼交情很好,当初曾从苏轼学习过书法。此人投他帐下后,蔡卞没有当面拒绝,而是一日在家里故意设下家宴,将此人邀请在席间。

蔡卞当着众人的面前对着庭院池中的鸳鸯写了一句诗‘莫学饥鹰饱便飞’。

众官员都听出蔡卞讥讽此人的意思,还当众落人面子,说对方吃饱了就想跑,毫无恩义可言。

对方也是反应极快,立即就接了一句‘贪恋恩波未肯飞’。

此人想要为自己挽回尊严,同时继续在蔡卞帐下效力。哪知蔡卞妻子王氏道了一句,什么未肯飞,不是刚从苏轼的池子里飞来吗?

这一下对方无地自容地从蔡卞府上离开。

章越对蔡卞道:“令兄为开封府尹后,无日不宴,日日笙歌!”

蔡卞道:“弟子劝谏过兄长,不过兄长没听。弟子与兄长有时候也并不和睦。”

章越知道蔡京和蔡卞兄弟的情况问道:“听说是妯娌不和吧!”

蔡卞点点头。

蔡京妻子乃徐仲谋之女,徐仲谋官员不亨,因直言被免为酒监。所以徐氏只是小官宦人家的女子。

而蔡卞之妻乃王安石之女,宰相女也。

其中妯娌有什么瓜葛,也是不为人之所知。

蔡卞对章越道:“丞相近来有一事,学生的一副手迹被雍王暗中以千贯之资买下!”

章越听了蔡卞之言眉毛一挑,笑道:“甚好,这是雍王抬举你啊。雍王有什么话与你说吗?”

蔡卞立即道:“没有,前些日子见到了,他一句不提。”

章越道:“雍王结交大臣之心颇著啊!”

蔡卞道:“学生又将此帖中一模一样的字,数前又以其他的名义赠给了荆王。”

章越笑道:“真聪明!”

雍王荆王都是当今天子的弟弟,蔡卞书法虽师承蔡襄,苏轼,但一副字不值得一千贯之多,特别是对方买下了还不透露风声,此显得异志。

不过蔡卞很聪明化解了此难。

章越受天子之托,必然匡扶皇六子上位,这时候最容不得下面人三心二意。

蔡卞是自己心腹,若与雍王往来,必让天子怀疑到自己的动机。

蔡卞站队一直都非常稳。

章越对蔡卞道:“皇六子已是七岁,过些日子我打算联络朝臣上疏转任皇六子为开府仪同三司,然后延请老师为皇六子讲学,到时候让你去教授皇六子。

蔡卞闻言感激地道:“是老师。”

章越道:“官场上不急于一时,而是在于长久,你记住了。从今日起朝堂上的党争,甚至我落去相位后,你都不要参合进去,等局势明朗了再说。”

“是。”

只要蔡卞跟在以后的天子一边,无论党争如何,他都是立于不败之地的。毕竟蔡卞目前资历比起蔡京和章直都浅了些。

同时这也是一条退路。

蔡卞退下后,章越又见了数名心腹,此刻他已是疲惫了。

现在陈瓘入内。

章越拿布擦了把脸然后对陈瓘道:“莹中,辽事要你来主张了。”

陈瓘端下脸盆后对道:“学生一切听老师安排。”

章越对陈瓘道:“还记得我之前与你说的话吗?”

陈瓘道:“老师指点学生的迷津,这些日子学生深有所悟。”

章越笑了笑,自己总结的一套方法论,其实并非先见。

有本畅销书,总结出三F法则,首先就是Focus,设置一个可以长期坚持可量化的聚焦(目标)。

Feedback,建立一个即时高效的反馈系统。

Fix it,通过反馈系统,一点一点纠正改善,最后通过大量练习反复验证,日夜以此精进。

章越从不怕将真经售予人,因为一般人听不懂,就算有人听懂了,自己又做不到。反而自己可以通过教授别人的过程中得到反馈,进一步完善自己方法论。

当初打党项时。

章越就对官家说过,我将我这一套堡寨战法,抄写一千份贴在党项城市大街小巷,也不怕对方知道了有应对之策。

无他,对章越眼下而言,局部和一时胜负已不在现在的境界之内。

而对大宋而言,最要紧是通过攻伐使系统升级迭代,而不是一时修了几个堡寨占了多少土地。

陈瓘即便身在章越门墙下多年,依旧是对章越有等‘夫子之墙不得其门而入’的即视感。

听说章越要将与辽事交给自己,他不免信心不足。

章越对陈瓘道:“我所见之人中属你的悟性最高,你便按着自己的悟性去与辽使去谈,切记一切依着平常心来,出了什么事由我来给你兜着!”

陈瓘闻言道:“是,老师。”

但陈瓘还是有些勉强道:“老师就没什么言语示下吗?”

章越失笑道:“我与你说一个禅宗公案,你拿此与辽使去谈!”

……

辽使萧禧对陈瓘的到来非常不满,最早与他们谈判是枢密使孙固,后来是翰林学士陈睦,如今则成了副使刚入馆阁的陈瓘。

谈判的使者官位一个比一个低,宋朝对辽事越来越不上心了吗?

陈瓘对萧禧问道:“贵使可精通禅宗公案?”

萧禧不屑地道:“有何不通,本朝自太后以下,无不崇佛礼佛,凡得道高僧就算天子也是礼敬之!”

陈瓘笑道:“那就好,如此也不怕贵使听不懂了。”

“禅宗曾有一段公案!”

“我没兴趣听什么公案?”萧禧斥道,“我问你大宋如此一再拖延下去,是不是欲与我大辽开战!”

“若战火一起,河北成为一片焦土,是你一介小臣当此责任,还是朝中哪位相公担此责任!尔等可明白其中的后果!”

一方宋朝官员无不神色难看,陈瓘笑道:“贵使息怒,还是听我讲完这段公案再说。”

“怀海讲课时,总有一位老人随堂来听。有一天下课,学生们都走了,他不走。百丈怀海就问,汝是何人?”

“老人道,我不是人。我曾住持此山,因有学人问,大修行的人还会落入因果吗?我答道,不落因果。因此我堕为野狐身。请和尚代为转语。”

“听完百丈怀海道,汝再问一次?”

“老人便问:大修行的人还落因果吗?怀海禅师答道,不昧因果!”

“老人恍然大悟然后道,我已脱野狐身了。”

萧禧怒道:“这段公案不是‘野狐禅’,懂不懂佛学的人都略知一二。实是粗浅至极!”

陈瓘闻此大笑,然后道:“贵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其实不落因果和不昧因果,其实按照我的理解来说就是一句话,‘不落因果就是没事不惹事,不昧因果就是遇事不怕事’。”

萧禧斥道:“岂有这般解释,此乃离宗之言,是真正的野狐禅!”

陈瓘道:“不错,此话也非全对了,但也是水几于道了。但宋与辽之间,不也是这般。”

“自澶渊之盟以来,我大宋自问谨守盟友之义,每年岁贡缴付雄州可谓从不拖延,丝毫不落盟约之义,毫无惹事之处!”

“而汝辽国却再三挑起事端,从庆历增二十万岁贡不说,熙宁又强行划界割我疆土,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起事端,屡屡以大兵压境威胁于我,还真当我大宋怕战不成!”

萧禧闻言冷笑:“你就是你说的没事不惹事,遇事不怕事?”

“怎么你汉人还敢与我契丹一战!忘了当年高梁河,岐沟关之事!忘了,当年的城下之盟了?”

萧禧说完,一旁随从的辽使都是哄然大笑。

笑声未落,却见陈瓘从袖中取出一札砸在案上。

“住口!”

一声怒斥将萧禧等人笑容都僵在脸上。

“从今日起尔契丹不配再用这等口气与我大宋说话!”

萧禧大吃一惊,这些日子见惯了宋使的唯唯诺诺,几时见到今日这般场景,他看去案上的札子上赫然写着‘平夏城’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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