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朝天子  周公为师(拜月票了……

第626章 朝天子周公为师(拜月票了……)

(好吧,大家继续笔弑我吧,看来前天喝的酒,昨天确实还没完全醒,第七卷应该是朝天子, 为什么又要殿前欢咧?完全无语无言到了极点……低头认罪。

章节名周公为师,取自史记周本纪一句:“周公为师,东伐淮夷。”代指范闲入东夷。其时正是春日,周公好睡,范闲亦如此,当然,这段我是百度来的。

PS:今天是月票翻倍的最后一天, 以我这两天的状态和努力程度, 委实是没有伸手要票的底气, 然而还是喊一嗓子吧,不发单独章节拉票,我向大家保证,本月剩下的日子,我会让写书的我以及看书的您,都过的很快活,很有质量,阿弥陀佛……

信我者,请赐月票。)

……

……

范闲及卫华, 这两位天下间最大的特务头子,就像是两位心性纯朗的学生士子般携手寒喧, 感佩无言,立即携手入座,把酒言欢,忆当年上京城外事,轻声细语走私事, 开心处哈哈大笑,感慨时真是思绪万千……

如此真情实意的表现,让宋国陪同的官员以及北齐南庆两方的礼部官员,随侍护从们全部看傻了眼,心想这二位难不成感情好到了这种程度?但马上众人便想明白了其中缘由,大感赞叹佩服,心想到底是最顶尖的特务头子,这样死不要脸的虚伪性情,果然是将遇良才,棋逢对手,惺惺相惜,情不自禁。

略坐着说了会儿闲话,众人知道,这二位既然在宋国相遇,自然要代表身后庞大的势力,进行一番试探,用言语逼出些刀剑来,而自己这些人若在一旁,却永远只能看到他二人在哈哈哈哈,便很自觉地退了出去。

婢女们上完菜后便也退下,抱月楼最豪华的单间内顿时陷入了安静之中。范闲没有上桌,而是在一旁的雕花木椅上坐下,眼神十分平静,看着卫华说道:“你们是昨儿个到的,今天就找上门来,还真不肯给我喘息的机会。”

卫华笑了笑,拾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把脸,走到范闲身旁坐下,思忖片刻之后,轻声说道:“虽然全天下人都能猜到小范大人一定会亲自来,但如果没有亲眼见到,我大齐千万百姓,如何能够放心?”

范闲眼睛微眯,笑着说道:“怎么?这是替你大齐百姓来向我讨公道?”

去年时节,监察院在西凉一地发动攻势,将北齐潜入定青二州,与胡人勾结的间谍密探一网打尽,杀了无数人,此事引得北齐朝廷大惊之后大怒,往常北齐小皇帝与范闲尽力维持的表面和平,也终于被撕开了一大道口子。

此时厅内再无旁人,范闲与卫华自然也不会再聊天气如何,说话的声音都清淡冰冷起来。卫华看了他一眼,寒声说道:“小范大人,当年你我合作,也算是彼此信任,可是去年你弄出这么一出事情,事先一点儿风声也没有知会,是不是做的太过头了一些?”

范闲眉梢一挑,眼眸里狠劲儿大作,说道:“你们勾结胡人,杀我大庆子民,难道我办事儿之前,还得提前告知你们?你以为你们是谁?”

卫华心头微凛,才知道如今的范闲,早已不是当年在上京城内初出茅庐的温柔可亲少年。

他沉默片刻,开口说道:“旧事莫提,只是此行往东夷城参加开庐仪式,不知小范大人心头究竟做何想法。”

“傻了吧?”范闲微嘲说道:“我乃大庆澹泊公,此去东夷所谋自然是我大庆利益,你又不是不清楚,何必多此一问。”

卫华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些寒意,心想虽说陛下天赋其材,将朝政打理的井井有条,然而如今天下大势在此,庆国强盛如昨,此行东夷,如果要说动剑庐及城主双方,不被庆国强势所压倒,着实是件极困难的任务。尤其是此次南庆派去的是范闲,这个自己一直没有看清楚底细的南朝同行,他心里着实有些打鼓,并没有几分信心。

“有人托我问您一句话。”卫华坐在范闲的身旁,压低声音说道:“当年酒楼上的协议,可还算数?”

此言一出,范闲面色微变,眸子里透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自嘲之意,轻声说道:“哪里有什么协议?”

卫华表情不变,只是眉头皱的更深了一些,大概连他也不知道陛下让自己问的协议究竟是什么内容,嗓子有些干涩,问道:“小公爷准备毁诺?”

范闲听到这句话,微微皱眉,站起身来说道:“第一,从来没有什么协议,第二,这种事情,难道应该是你来和我讲的?”

卫华虽是北齐锦衣卫指挥使,也深得北齐皇帝的信任,但是在国中的身份地位,却是远远不及范闲。尤其是涉及某些大事,范闲更是确定对方没有这个资格来与我谈判。

“东夷城是好大一块鹿肉。”范闲转过身来看着他,说道:“有能者得之,我是不会让的。”

卫华起身平静应道:“我大齐自然也是不肯让的。”

厅内气氛渐凝,缓释刀剑之意,寒冷顿起,将桌上那些热气腾腾的珍贵菜肴都冰的不敢吐气。范闲却只是笑了一声,便坐到了桌子上,一手执箸挟菜,一面随意说道:“四顾剑相邀,北齐当然不止就来了一个你,我很好奇,你们真正主事的人是谁。”

这个问题卫华自然不会回答,但他的心里的寒意却愈来愈浓了,看着面前这位南朝的年轻英俊官员,生出了极大的忌惮。如今的世间,都清楚,范闲一手控监察院,一手控内库,乃是庆国皇帝陛下的左膀右臂,如果想要削弱庆国的实力,能够杀了此人,当然是件很美妙的选择。

然而卫华下不了这个决心,也没有资格做这个决定,北齐朝廷在最近的两椿事之后,都察觉到了范闲此人的厉害,对于这种人,能杀死固然好,但如果杀不死,则将会后患无穷。

而这世间,又有谁能杀死范闲?当年的长公主不行,秦家在山谷里布置的狙杀也不行,难道就凭北齐的锦衣卫,还是这一路上东夷城剑庐的九品刺客们?

卫华收敛了心神,复又坐了下来,尽量稳定自己的情绪,陪着已经恢复平静的范闲用着菜食,说着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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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庆北齐乃天下最强大的两方势力,而赴东夷城观开庐之礼的两大使团,居然如此凑巧地在甫入东夷城控制范围之初便遇见了,这个事实,让很多人感到了惶恐和不安。尤其是东夷城剑庐的接引弟子,城主府的礼事官员,更是警惕万分,生怕这两家眼红心急之后,打将起来。

两边的使团加起来,足足有五百人,恰好又住在相邻的两间别院,每每出入之时,双方官员横在长街两侧,敌意对峙之下,着实看上去有些恐怖,一千只眼睛在用目光杀人,谁如果处在这种环境下都不会太好过。

卫华忧心忡忡,但表现的还算平静。真正平静的是范闲,他根本不担心此行会遇到什么危险,除非四顾剑此时已经下了疯狂的决定,整个东夷城都没有人敢冒着庆帝暴怒的风险,对南庆的使团下手。

宋国的官员王侯们是哪一边都不敢得罪,纷纷用最高级的礼仪和最奢华的用度表示自己的诚意,尤其是对于南庆澹泊公范闲,更是谦卑到了极点。

好在双方的使团在东夷境内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只维系了一天,卫华没有从范闲这方得到任何可以聊以安慰的信息,心里的不安愈来愈重,没有什么精神去继续试探南庆将要给予东夷城的条件,提前离开了宋国。

宋国官员和东夷城过来的接待人员们看着这一幕,齐齐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北齐使团离开的当天下午,范闲一声令下,南庆的使团也跟了上去。

这一跟便是三天,范闲只是在马车上犯春困,似乎并不担心东夷城那边会发生什么事情,只是庆国礼部官员知道北齐的使团在前,也把自己队伍的速度压住,没有与对方再次发生接触。

春眠不觉晓,大梦谁先知,范闲无比慵懒地睡了几天后,终于从队伍的行进速度上,发现了一些问题,他皱着眉头问道:“按原定的行程,现在应该是到龙山了,为何才进淮上?”

史阐立也觉得有些奇怪,问了问前方的监察院启年小组成员,才明白了原因,回车禀道:“北齐的使团速度太慢,也不知道那位卫大人,是不是不愿意去东夷城迎接失败,所以刻意走的慢。”

这番话是带笑说出,范闲却没有笑,史阐立住了嘴,心想难道速度慢些也有大问题?

范闲挠了挠头,皱眉问道:“如果……北齐有人从上京城离开,情报传到我的马车上,需要几天时间?”

“至少要八天。”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在五天前离开北齐上京,而我却没有办法知道?”范闲摇头说道:“如果真的是那女人来,消息一定掩藏的好。如果她真的来了东夷城,只怕就这两天便进了剑庐。”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说道:“而我们却还在路上。”

史阐立心头微凛,轻声说道:“海棠姑娘就算提前去了东夷城,也影响不了什么。”

范闲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心里却想着卫华那小子,居然用这种摆不上台面的手段,给北齐的说客争取与四顾剑单独相会的时间,实在是有趣。

然而对北齐来说有趣的事,对如今的范闲来说,便是相当的无趣。所以当使团浩浩荡荡的车队刚进入龙山城时,他便召来了使团的官员及监察院部属,做出一个令下属们瞠目结舌的决定。

然而没有人敢反对范闲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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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来到,柳絮满天飘,飘飘洒洒千万里,仿似雪花于暖风中招摇。扶摇直上,遮城廓,掩海光,令得行人掩面疾走,做集体悲痛状,哪有半分享受感觉。

两个戴着笠帽的行商,就站在漫天的飞絮之中。很明显这是两个外地来的陌生人,一点都不厌憎这些恼人的柳絮,反而有些陶醉其中,站在马车之旁欣赏不止。

“真是人间至景,只是可惜把这座天下第一雄城遮住了,看不清楚模……阿讫!”年轻一些的笠帽客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顿时破坏了他赏春的兴致。

他旁边那位年纪约大一些的笠帽客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怔怔地望着空中的柳絮,半晌后才醒过神来,淡淡说道:“那么大一座城,走近些自然看的清楚,这些柳絮小时候倒经常见,只不过是两天的功夫便散尽了,少爷你的运气不错……不过说到人间至景,这几日车过春道,你都在睡觉,没看出是个好赏景的人。”

年轻的笠帽客抬起帽檐,眯着眼睛看着穿梭的行人行商,以及远方看不清楚的城池,露出了那张寻常端正的面容,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南庆范闲,不知为何,他冒着风险脱离了使团的大部队,只带着身旁那人,来到了东夷城前。

虽然东夷城此时应该不会对范闲动手,但谁知道北齐人在这处布下了怎样的安排,范闲如此行险本不应该,只是他有种复杂的预感,似乎自己必须提前来,不然四顾剑说不定便会倒向北边了。

而且在安全方面,他并不如何担心,虽说东夷城内九品高手云集,可是他如今已经是九品上的顶尖强者,加上身边这一位世间第一刺客,打不过人,逃跑应该不难。

身旁带着影子,就等若是带了监察院半个六处。

范闲回头看了影子一眼,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他此行东夷,让影子现出了身形,就在身边跟着自己,那些天底下无比了解自己的敌人,想必绝对猜不到。

少小离家老大回,范闲清楚影子为什么此刻表现出与往常大不同的感慨,以及为什么会忽然变得如此多话。

五竹叔离开前的话便越来越多了,身为他第一号崇拜者的影子的话也越来越多了,在范闲看来,这是很好的事情。

“难道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回来过?”范闲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惊讶问道。

影子将笠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挡着天下落下的飞絮,遮着自己的面孔,冷漠说道:“我杀不死他,回来做什么?”

范闲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当年东夷城的灭门惨案太过怪异,除了用四顾剑发疯白痴来解释之外,根本说不大通。只是四顾剑身为大宗师,谁也不敢去问他什么,范闲即便想帮影子解决影响他一生的悲惨往事,也找不到线索。

“你那位白痴大哥马上就要死了。”他拍了拍影子的肩膀,叹息说道:“人死如灯灭,将来黄泉路上一家团聚再去问去。”

影子的肩膀僵了僵,说道:“他必须死在我的手上。”

范闲心情一紧,有些不知道自己带着影子回东夷城,这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

……

影子虽然许久未回东夷城,但毕竟少年之前,都是在这座大城之中长大,对于那些街道方向还记的清清楚楚,关于柳絮的阐述也没有说错,待他们二人走到东夷城近处时,天上的飞絮便已入了泥土,再也寻不到飞舞的痕迹。

范闲从车辕上跳了下来,看着周遭的热闹市井与行色匆匆的商人们,感慨道:“果然是一座商城,只是去了飞絮,却也没有什么雄城感觉,实在是有些失望。”

他确实很失望,天下传闻,东夷城乃天下第一大城,没有料到待范闲真地看到这座城池时,竟然发现,这座所谓第一大城,竟然没有城墙,只是无数的市井楼房拼接而成!

“东夷城建城极晚。”影子在一旁冷声说道:“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没有修过城墙。”

范闲看着塞满视野的灰色楼宇,与层层叠叠的街道,暗自心惊,这东夷城的面积实在是大的有些可怕,听影子解释后皱眉说道:“可是如此大城,没有城墙,岂不是更容易被外敌所侵?”

“最初的东夷城内,都是些好利商人和愚痴百姓,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抵抗外敌的能力,即便花费无数,修起一座天险般的城墙,也不可能抵抗北齐或是南庆的大军?有无城墙,对于东夷城的影响并不大。”

影子停顿了片刻后,说道:“有些人说,大兄就是东夷城的城墙,如果他活着,东夷城没有城墙,也无外敌敢来进犯,如果他死了,就算东夷城有千仞之墙,也依然是国破家亡的下场。”

范闲沉默许久,明白了东夷城不修高墙的隐义,他的目光投往东夷大城郊外的某处所在,暗想那位藏在剑庐里的东夷城城墙,在垮塌之前,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而那个人,是不是已经开始在剑庐里,试图修补这座城墙心上的缝隙?

(本章完)

第627章 朝天子  闲来斩梅

第627章 朝天子闲来斩梅

独马旧车往东夷城里去,柳絮渐平人龙渐聚,范闲和影子二人沉默看着这座大城内的风景,心绪有些不宁。影子或许是有些感慨,而范闲却是被映入眼帘的一幕幕微微震动。

东夷城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城, 占地面积极广,二人的马车在城中行走了许久,竟还离预定的地点相差极远,沿路只见各色建筑纷杂其中,熙攘人群穿行其间,来自天下各方的货物云集此地,无数口音在大街上响起, 无数穿着不同服饰的人们, 在讨价还价,用的还是一种范闲不怎么熟悉的手语方式。

市井百态在这座以商而立的东夷大城内一览无遗,范闲坐在马车上往街上望去,竟发现没有什么商品是在这座城内找不到的。他忍不住在暗中赞叹了一声,当此热闹繁华之地,由外地来的游人,谁会忍得住不大掏银子?

虽然南庆在二十余年前便开始在泉州设置大型的商港,凭借着内库的庞大出产,生生占去了很多海上与洋人贸易的份额,不止直接导致了澹州港的败落平静, 也让东夷城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但是东夷城毕竟乃天下商贾云集之地,尤其是此间出海的船队精通驭浪之术, 与远悬海外的那片大陆多有交集,所以贸易一直繁盛至今。

即便是范闲如今控制的内库,如果要走海上线路,也不可能完全凭借泉州出海,因为很多外洋来的冒险者或商人们,还是习惯经由东夷城进行交易。

这种状态的改变,只怕还需要几十年的时间——当范闲在大街上看到了十几个洋人后, 在心里接受了这个观点。当年坐镇江南之时,洋人最远也只肯到泉州,所以他竟是一个也没见过。

“是不是觉得很稀奇?”影子在他身旁用低沉的声音问道:“洋人只相信东夷城,所以南庆人每次见到这些蓝眼珠子的人,都会觉得不习惯。”

范闲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心想前世时自己也曾经是在留学生楼教过通宵麻将的牛人,怎么会看着洋人便觉得古怪。

“洋人为什么不信任我们南庆?他们顶多肯在泉州停驻数日,从来不愿意深入内陆。”范闲轻声问道:“北齐没有合适的出海口,倒也罢了,可我朝在江南一地已经兴修了三大港,尤其是泉州港已经修好了二十几年,为什么一直没有完全夺走东夷城的地位?”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影子压下笠帽,冷漠说道:“不过听说二十几年前,泉州水师与洋人的关系不错,后来泉州水师出了事,把洋人也吓走了很多。”

范闲挑挑眉头,没有再问什么。其实今日入城这一路行来,眼观八方,耳听六路,他细细品味着东夷城与这片大陆格外不同的市井气息,已经渐渐明了此中的原因。

东夷城一直能够占据天下商业的中心位置,关键就在于此地的民风性尚自由,商贾以利言行,大街之上,除了维持治安的城主府官员,根本见不到太多的官府人物——虽然还没有机会去亲眼看看贸易的具体流程,但范闲已经有了强烈的预感,东夷城的贸易基本上已经有了某种契约关系的雏形,不论是城主府还是剑庐,都应该不会去试图控制商人们的行为,而只是拟定一个大概的市场条例。

与之相较,南庆江南一地虽然也是商业发达,但这种发达与繁华在很大程度上,却是基于内库这个太过特殊的产物。江南的商业依托的是内库独一处的出产,所以完全可以由朝廷,或者说由自己定价,而极少浮动。

庆国江南的商业是一种由朝廷垄断的商业,所以不论是当年显赫无比的明家,还是岭南熊家,泉州孙家,都只是内库下面的几个承接方,如果朝廷要这三家死,他们就不得不死,因为朝廷可不会与商人们在意什么契约神圣。

而东夷城的商业却是根植于对等交易的基础上,没有势力会像庆国朝廷那样,可以很无耻地强行如何,也没有谁能像范闲那样,仅仅凭借手中的权力,便能让明家吐血三千升,亏损无数。

很明显,对于商人们来说,这后一种繁荣要更可靠,或者说更长久一些,值得信任一些。东夷城就像是天下群商的一个聚居地,自治领,他们用自己的汗水或是狡诈,谋取着利益,生死在天,而不在皇权。

范闲的目光从一处大型商号的门口收了回来,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荒谬的感觉,如果东夷城真的倒向了庆国,以皇帝陛下的强大权欲望,又怎么可能甘心五十年不变?怎么甘心自己治下的领土,有这么多的商人不听自己的使唤?

庆国强大皇权的光辉如果真的降临到东夷城的头顶,那这座繁荣自由或者暗中肮脏的大城,还能保持如今的活力吗?

范闲与影子二人选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将马车安顿好后,又走到了大街之上,会入了人群之中。此时天色尚早,想要做的事情还不方便做,所以这两个心内各有想法的强者,干脆效起了女儿家情状,在嘈杂的海滨大城内再次逛街。

东夷城之所以大,除了贸易量惊人引来天下群商之外,还因为此地会聚了各式各样的奇人,比如当年的江洋大盗王启年,甚至是更早一些的叶家小姐和她身旁的瞎子少年仆人。有奇人,自然有传说,有传奇,再加上四顾剑这个光彩逼人的名字,不知吸引了多少流浪无籍之人前来定居求活,多少北齐南庆的年轻人前来游历。

甚至远在草原的胡人和北方的雪蛮,都曾经不惜万里而来。如此年复一年,东夷城的人口越来越多,城池也便越扩越大……

看着大街上各种风格的建筑物,范闲啧啧称奇,暗想当年的外滩也不过如是,只是当年的外滩上多是西洋建筑,此间东夷城的建筑却是大陆上的各式风格,北齐承自大魏的黑青飞檐,庆国的庄肃方正楼宇,草原上的圆顶拱屋,南诏的贴金雨箭楼……

据说当年,洋人的建筑也曾经在东夷城风光一时,只是后来随着老叶家的崛起,洋人的地位便一败涂地,这片大陆上的贸易开始往净入的方向走了。

这个原因很简单,洋人要买的丝绸茶叶瓷器,他们做不出来。而他们当年卖的极贵的玻璃,镜子之类的货物,老叶家也能做出来,而且做的更好,卖的更便宜。

所以如今的海上贸易,海外大陆的王国们很是吃力,因为东夷城这边已经不再需要他们的货物,而要求他们必须用现银结帐。如果不是十几年前,传说海外大陆在某处蛮荒之地发现了大量的银矿,只怕他们早已经被东夷城这边狡猾狠辣的商人,以及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老叶家掏空了国库,再也无法支持他们国内贵族们的奢货需要。

听完范闲的感慨之后,影子冷然说道:“洋人和我们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他们的武力就像他们的法师一样,看着好看,其实一点儿用也没有,所以只有由着咱们盘剥,只是每年来叫叫苦罢了。”

听着这话,范闲不由笑了起来,他还记得当自己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刻,便看见身旁的影子,像鹰隼一样地飞了过去,秒杀了一位法师……

日头微斜,东夷城热闹依旧,虽然商铺们渐有打烊之意,但是各横街当中的声色犬马场所,却开始准备亮起红灯。

“看完了吗?”影子忽然开口问道。

范闲用手指轻轻拉了拉笠帽,沉默片刻后说道:“是的。”

他是一名来自异世的旅者,但在这一世当中却无法做一位单纯的旅者,当难得的半日东夷游暂时告一段落之后,范闲便要回到黑暗之中,脱离观光的喜悦欣慰,重拾黑色的匕首。

影子微微倾头,往右一转,擦过一排卖秋刀鱼的冰摊,消失在了一个小巷子中,那顶笠帽转瞬间消失无踪。

西方的落日失去了照拂东海的荣幸,更凄惨地被东夷城内的各式高大建筑阻隔,化作了一片片的黑暗,范闲走了进去,掩去了自己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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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夷城的城主府内一片灯火通明,虽然此时尚未完全入夜,尤有余温的夕光还照耀着城主府高高的屋檐,但府中的下人们早已点亮了灯火,似乎他们都有些害怕东夷城黑夜的到来。

南庆和北齐的使团再过数日便要抵达东夷城,所有人都清楚,剑庐里的那位大宗师,即将在这次开庐之后,决定东夷城的未来的方向。但所有人更清楚,只要剑圣大人一朝故去,不论东夷城如何选择,对于这些以自由商人之名而快慰的百姓们来说,都会是一场不知尽头的黑夜降临。

而所有这些人中,最紧张的当然是东夷城城主,因为东夷不论是成为南庆还是北齐的境外属地,他这位名义上的城主,自然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之所以说他是名义上的城主,那是因为东夷城真正的主人是四顾剑以及剑庐,他只是坐享荣华富贵,代理执行简单的行政工作。

城主大人忧心忡忡看着对座的中年剑客,幽幽叹息说道:“云大师,说句不吉利的话,剑圣大人眼看着便不行了,您身为剑庐首座,总要拿个主意才成。”

云之澜这位剑庐首徒微微低着头,一直保持着沉默,许久之后才开口说道:“师尊自有分寸,城主大人不必过虑。”

“我即便不替自己操心,总要替这城中百姓操心。”城主盯着他的眼睛说道:“若真降了南庆,大不了我去南庆京都做个逍遥侯爷……但我东夷辛苦建城至今,难道就真的要双手送给南庆皇帝那个大仇人?”

云之澜知道城主刻意说的如此冠冕堂皇,其实还不是在担心一朝城破庐散,自己的出路问题,如果此人真的敢去南庆京都做逍遥侯爷,今天何必如此郑重地拜托自己……谁都知道南庆那位皇帝的野心和令人恐惧的阴狠性情,城主要去做逍遥侯,只怕做不了两年便会迎来一杯毒酒。

但云之澜必须承认,他与城主府的想法极为一致。他身为一名九品上的强者,当然不担心城破之后自己的将来,就算是庆帝,想必也会对他表示欢迎。只是他自幼在东夷城长大,对这座城池,对那方剑庐,有发自灵魂最深处的归属感与热爱,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接受东夷城不战而降,就这样被南庆收入疆土之中。

若依然能独立在天下两方势力之外,当然是东夷城最好的前途,但如果势已不可逆,云之澜宁肯与相对较弱的北齐朝廷联手,共抗南庆!

云之澜微微皱眉,眼帘有气无力地掀动了两下,露出内里一闪即过的两道寒芒,他知道此刻一位重要人物正在剑庐之中,与师尊大人进行一场极为重要的谈话。

如果这次谈判能够成功,那么东夷城将勇敢地站起来,与强大的南庆进行最绝决的抵抗。

云之澜抬起眼帘,看着城主大人说道:“某不会降。”

东夷城城主微微一怔,似是没有想到对方答应的如此爽快,不过说老实话,城主这两年一直处于辗转反侧的状态之中,无论何种选择,都不能让他愉悦起来,除非四顾剑大人伤势转好,重复当年神威。

他犹疑地望着云之澜说道:“可是……剑圣大人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已经两年多时间没有见过他老人家了。”

云之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面色微微有些怪异,因为时至今日,他这位剑庐首徒,都还不清楚师尊大人究竟是怎样想的,是战,还是降?

不过他旋即平静了下来,想到此时在剑庐中的那位大人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师尊想必也不愿意他的一生心血,就此葬送。”

城主大人深锁双眉,看了云之澜一眼,试探着说道:“天下皆知,剑圣大人乃是两年半前在大东山上伤于庆帝之手,本来我等庸钝之辈断不会认为剑圣大人,会意向南庆,只是这两年里渐渐有消息传来,王十三郎乃是剑圣大人关门弟子,却与南庆范闲交好,我不知道,云大师对此事如何看待。”

此言一出,云之澜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凛然说道:“十三郎乃我师弟,他所行之事,皆由师尊安排。”

“正因为他与范闲交好乃是剑圣大人的安排,所以这就是我最担心的事情。”城主看着云之澜,认真说道。

云之澜陷入了沉默之中,他以往也从这个安排中感到了无穷的寒意,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一生孤傲狂戾的师尊大人,竟然会在临终之前,甘于抛却深仇大恨,与南庆进行暗底下的接触。

“十三郎啊……”他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对自己说道:“师兄对你没有任何意见,就算师尊意属你接掌剑庐,我也只会听命于你,然而……”

酒桌上的灯光忽然一暗一明,映得云之澜满是寒意的脸庞阴晴不定。他知道此时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南庆方面的人,打扰了剑庐内的那次重要谈判。在剑庐一方,他已经安排了无数高手埋伏在外,而在梅圃夹院外,他也安排了很多强者。

云之澜端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说道:“十三郎那里我已经做过安排,城主大人请放心。”

城主微微皱眉,说道:“如此甚好,只要不是南庆范闲亲自来就好。”

“那位小范大人还在路上。”云之澜眸中肃然,平静而又坚决说道:“但是,如果他敢一个人去找小师弟,我便要将他永远留在那里。”

……

……

范闲已经来了,并且和影子两人像游客一样地欣赏过城主府的飞檐建筑,只是东夷城方面没有一个人知道,而同时,范闲也不知道,剑庐首徒云之澜因为对东夷城和自己内心的忠诚,开始一力保护剑庐,甚至不惜伤害王十三郎,也要把南庆来人永远地留在这片土地上。

初初入夜时,范闲来到了东夷城近郊处的一个夹院外,看着晾在矮院墙上的青幡,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此时的他自然不敢上前直接叩门,而是绕了几个弯,从一圃梅园的后方穿了过去,便准备去见一直等着自己的王十三郎。

便在穿梅而行,离后门约有五六步的时候,范闲停住了脚步,因为他没有听到那间夹院里的狗叫,而十三郎在闲聊的时候,曾经告诉过他,他养了一只鼻子最灵的土狗。

——狗可能会被人做成狗肉火锅,但梅不会单单落下一枝。

范闲的手指微微屈起,眼帘低垂,盯着脚前的一枝梅,知道此处有埋伏,而且埋伏的人都是高手。因为当他身形一顿时,便觉一记风自身前掠过,斩下一枝梅,紧接着,四面八方的强冽剑意便渗了过来。

他不清楚十三郎为什么没有提前向自己示警,只是清楚地查觉到,东夷城这个鬼地方……九品的剑手果然是量产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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