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6.第1047章 授官

第1047章 授官

这宦官随即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周衰,圣人之道不得其传。何为圣学,朕不能辩也,世之学者,多以违道以趋利为害。朕却又闻,无利,何以为道?

此言一出,那县丞张昌和主簿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似有点转不过味来。

陛下何出此言呢?

世上的学者,都认为违反圣学去追求利益是有害的事。可是朕却又听人说,若是没有利,怎么能发扬圣学呢?

显然……陛下这话……有点犯忌讳啊。

道与利,本是相对立的,这是许多学者的观点。

他们总认为,若是追逐名利,就难免会违背圣学,失去了仁义廉耻。

可天子却将道与利联系一起,竟认为,这是互生的关系。

在众人的狐疑下,只见那宦官又道:“是以朕敕欧阳志制定兴县,改税法,尝新政,乃为天下苍生寻觅新路也。新政有功,则畅行天下;新政有失,则改之。今定兴县新政,利多而弊少,朕心甚慰之!”

这下子的意思已经够明显了,许多人心里想,此言一出,便是陛下对于新政已经盖棺定论,这是好事,利在千秋啊。

宦官道:“朕召欧阳志于御前询新政得失,欧阳志上奏表,俱言尔等功绩。”

众吏一脸诧异,甚至有人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怎么……欧阳使君竟在御前为大家表功?

任何人都知道,大臣能见到圣上,都是极荣耀的事,这个时候,表自己的功劳都来不及呢,遑论去为别人表功。

何况表功之人,竟还是他们这一群蝼蚁一般的差役。

那张俭本是一脸悲愤,此刻却是愣住了。

欧阳使君他……

真是君子啊!

张俭本有些后悔,后悔为欧阳使君鞍前马后,毕竟谁料这会不会使自己招致灾祸呢?

可现在……他突然眼睛通红,脸上满是惭愧之色。

欧阳使君以身作则,两袖清风,爱民如子,自己当初追随他,不正是被他的人格所感染吗?

那还后悔什么呢?

况且而今,他竟……竟是这般的看得起自己……

张俭眼泪模糊,许多人亦都低头擦拭着眼泪。

只是那县丞张昌,心里却是一沉……显然,表功的奏疏里没有他,否则,怎么会是田镜、张俭这些人来听旨呢?

哼!

宦官又道:“尔等虽未躬承绝学,却为新政兢兢业业,德性粹甚。朕今得欧阳志表奏,将尔等列为首功,更将尔等列为新政凭仗,朕念尔等功劳,敕田镜、张俭、杨子和、陈晔、朱桦……”

一连串,七八个名字……

每一个念到的名字的人,脑海中顿时嗡嗡作响。

自己的名字,竟在圣旨之中,这是三生有幸啊。

什么……

欧阳使君将我等表为了首功?

欧阳使君才是首功啊……他竟……

许多人已经没有心思去听了,更多人的心里只是感慨,有人开始抹眼泪。

那张俭突然想,只凭这个,哪怕今日自己被那张昌打死,又如何呢?能为欧阳使君效命,便是死,那也绝非遗憾的事,哪怕现在千刀万剐,亦无所畏惧啊。

宦官念完了名字,继续扯着嗓子道:“敕其同举人功名,田镜,敕其代领定兴县政,为代县令。张俭,代持清苑县;杨子和……持新城县;陈晔……持博野县……”

什么……

一下子,炸开了锅。

那张昌脸色铁青,整个人懵了。

本以为,自己理所应当的将升任定兴县令,可谁想到,成为县令的,竟是田镜……田镜他只是区区一个司吏,他凭什么?

还有张俭,张俭也不过是个司吏,居然成了代理清苑县令……

需知,这清苑县乃保定府的附郭县,是保定府的府治所在啊。

宦官又道:“其余人等,赐同秀才出身,另有任用!”

宦官说罢,收了圣旨,笑吟吟的看着他们:“诸位,恭喜了,接旨吧。”

此刻……却没有人接旨。

所有人都懵了。

张俭一时失神,他竟然……成了县令了……

还是同举人的身份。

虽然,这里头多为代、同之类的字眼,可是县令和举人……对于他而言,已是可望不可即的啊。

这是破天荒的事,除非……除非自己的功劳不但上达天听,而且……有人为自己说了许多的好话……

他突然哀嚎起来:“欧阳使君……仗义啊……他还念着咱们这些老兄弟呢……”

他这么一吼。

其他吏员们,亦纷纷滔滔大哭起来。

他们本是一群透明人,没有人会在乎他们的感受,只因为跟着欧阳志鞍前马后,而如今,竟有了官身……

张俭龇牙裂目,既为这即将到来的官身和功名而庆幸不已,内心却有一种难以遏制的情绪,自己的一切,都是拜欧阳志所赐,这位使君……可谓是自己的再生父母,是自己天大的恩人啊。

田镜突然道:“诸位,诸位……”

所有人看向田镜。

田镜道:“陛下命欧阳使君治保定府,推行新政……欧阳使君看得起我等,极力举荐了我等……”

“……”

人群中一下哗然了。

果然……这乌纱帽就是这么来的。

田镜激动万分,眼里泪水飞溅出来,他擦了一把泪,又道:“欧阳使君,视我们为腹心,还能说什么,大伙儿跟着他不会有错,我田镜先起誓,我田镜从今往后,上为朝廷分忧,下为欧阳使君解难,他若有任何差遣,哪怕是刀山火海,是十八层地狱,我田镜亦是赴汤蹈火,欧阳使君欲推行新政,我田镜便为他推行新政,县中上下事,田镜若有懈怠,若有徇私不法,若有不贯彻欧阳使君之令,若有玩忽职守,今皇天在上、厚土为证,倘使有丝毫私念,天厌之!”

许多人已是涕泪直流,有人不断的捶打着自己的心口。

人心都是肉长的。

未必跪在这里的每一个都是什么讲义气的人,可是……欧阳使君都做到了这个份上了,还能怎么样。自己的这条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众人便都齐声道:“皇天在上、厚土为证,倘使有丝毫思念,天厌之!”

众人声若如雷。

田镜便站起,接了旨意。

那宦官酸溜溜的看着他们,他很能理解这些人的激动。

若是自己能遇到似欧阳志这样的人,说实话,何必要切了JJ入宫去做太监呢,给欧阳志干点啥不好?

…………

那张昌和主簿以及此后赶来的教谕、典吏人等,皆是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切。

张昌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肚中妒火中烧,他不禁道:“怎么会如此,吾虽三甲进士,却也是堂堂正正金榜题名,而今忝为县丞,岂有小吏为官之理。”

他气咻咻的样子,依旧还是看不起这些小吏,怒道:“若如此,我宁愿挂冠而去,绝不受此欺辱,给贱吏做佐官!”

说着,他怒目拂袖,心里却在想,只怕要赶紧进京一趟,好生打听一番,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再想办法给自己做其他的安排,这定兴县,怕是待不下去了。

“且慢着。”宦官此时笑吟吟的看着张昌:“你是县丞张昌?”

“正是!”张昌一副大义凛然、振振有词的样子。

宦官道:“前些日子,你一直告病,是吗?”

张昌心情非常的不好,待这宦官自也没有什么好脸色,语气冷淡的道:“是,身子偶有不适!”

“可是……”宦官淡淡道:“可是厂卫却查出,那些日子里,你狎妓喝酒,好不快活,何来的生病?哼,陛下有口谕,就是要查一查,尔等是否借染病为由,玩忽职守,尔俸尔禄,尽为民脂民膏,岂容你们这般欺君罔上,来人啊……拿下,押南镇府司诏狱,治罪!”

那几个禁卫,挎着绣春刀,人们方才发现,这竟是宫中的大汉将军。

这大汉将军,隶属于锦衣卫,想不到,宫中竟是兴师动众,专门来定兴县了。

几个大汉将军上前……

张昌哪还有刚才的大义之态,已吓得面如土色。

锦衣卫……下诏狱……欺君罔上!

完了……这是株连之罪啊……

他打了个寒颤,张口想说什么……

却听宦官厉声道:“主簿程和何在?典吏王金哲何在?教谕梁见喜何在?统统给咱拿下了,一个都别想走!”

那主簿,已是一屁股瘫坐在地。

站在堂外的梁见喜,转头便想走。

谁料却被眼尖的差役截住:“往哪里去?”

看着眼前的场面,张昌煞白着脸,再也支撑不住的哇的一声,直接跪了下去,滔滔大哭道:“饶命,饶命,下官人等……是冤枉的,冤枉的啊……下官……”

宦官看都不看他一眼,漠然的转过身道:“咱要立即回去复命,还不动手?”

大汉将军们已是一拥而上。

在这县衙之外,早已预备好了囚车。

众吏们目瞪口呆的看着张昌等人,如死狗一般的被拖出去,个个在激动之余,也禁不住……不寒而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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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48章 君父

定兴县已经沸腾了。

当一副副的乌纱帽和官印送至,人们激动不已。

也有一些差役,平日里较为懒惰的,没有被表功劳,心里……突然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田镜等人,个个捧着衣冠和官印,一齐朝京师的方向一拜。

拜过之后,许多人还沉浸在感动之中。

大家纷纷站起。

许多人都看向田镜。

田镜是亲自去过京师的,当得知田镜竟亲自见过了圣上,一下子,许多人啧啧称奇起来。

众人纷纷问起田镜在宫中的经过。

田镜说到了方继藩和欧阳使君为他们作保,又听弘治皇帝力排众议。所有人唏嘘不已。

张俭道:“你见着方都尉了?”

田镜板着脸:“该叫恩公。”

“是,是,是。”所有人都点头:“是恩公,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张俭面上有光,仿佛见到了张都尉,是极了不得的事,比面了圣,还要荣耀。

“不知方都尉,是什么样子,又是什么风采,真希望,能见一面哪。”

“这……”田镜一愣。

他这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田镜咳嗽一声,面带着红光,却不知这红光,是激动还是羞愧:“方都尉,实乃人中龙凤也,他不但年纪轻轻,而且还知书达理,与他交谈,如沐春风,他见了我,便嘘寒问暖,待人和善,真是如天上一般的人物啊,你们是不曾见过,倘若见过,定是一辈子,都忘不掉。”

所有人羡慕的看着田镜,一个个竟生出神往之心。

想想看,连方都尉的门生,在大家的眼里,都是神仙一般,让人佩服、爱戴,恨不得为他去死的人,那么这位欧阳使君的恩师,自不必言,却不知是何等的超凡脱俗。

“我在坊间,倒是听人乱嚼舌根,说方都尉的坏话。哼,这些该死的好事之人,真是岂有此理,他们竟敢如此非议方都尉。”

田镜点头:“这是当然,毕竟方都尉为人正直,总难免会因为他的刚烈,而得罪别人,那些人自然要想尽办法,侮辱方都尉的清白,而无知之人,以讹传讹,就不新鲜了。”

“若是让我再遇到此等人,非要撕了他的嘴不可。”

“呵……此等人,和他计较做什么。”

“真希望能见方都尉一面啊,若能拜见,便是死也值了。”

“我见书中,说那古之圣贤,神采动人,令人神往,想来方都尉,就是这样的人吧。”

田镜重重点头,道:“没错,方都尉就是这样的人!”

“好了,闲话少说,诸位,我等蒙方都尉和欧阳使君不弃,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将来大家各自赴任,自当为其尽心竭力不可!”

“自然!”

…………

朱厚照盯着方继藩,见方继藩一面低头,起草着什么,一面面带愤愤不平的样子,朱厚照乐了。

这些日子,为了修铁路的事,朱厚照是忙的焦头烂额,好在,总算……可以闲下来了。

铁路的人才,已经培养了一大批。

尤其是新城和旧城之间铁路的开通,更是有一批人脱颖而出。

这铁路局,下挂在镇国府之下,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负责运营,另一部分,则进行造车和研究。

那咔擦咔擦的铁路,几乎在每日,都发着呜呜呜的声音,一列列的往返于新城和旧城之间,运量逐步的提高,人们开始制定出蒸汽火车的维修、保养、运营、停靠方法,渐渐的,一套铁路的体系,开始出现。

朱厚照嘴里叼着麦秆子,一拍方继藩:“老方,许多日子不见你,你吃枪药啦?”

方继藩抬头,见是朱厚照,又低头,继续拿着名册,一个个斟酌,偶尔提笔:“臣在琢磨科学院的人选……”

“呀,本宫看看,本宫看看。”朱厚照兴致勃勃。

他接过了章程,低头一看,最上头,自是朱厚照这很长名字的大学士,再之下,则是官衔更长的方继藩,之下,乃是侍学学士,一个是张信……

“张信……张信也入科学院做了官啊?”

“当然……”方继藩道:“无农不稳,张信乃农学大鸿儒,当今天下,但凡是做农业研究的,十之八九,都是他的徒子徒孙,此神农也,我敢不将他列在侍学学士上头吗?”

朱厚照颔首点头,他一个个的看……偶尔,眉飞色舞,偶尔……又在沉吟,琢磨着,这个人是谁。

除侍学学士和试读学士,接着便是侍读和侍学了,工程、工、商、农、医、算、化,几乎每一科,都会选拔出一个,此后便是修撰,是编修……

朱厚照看得如痴如醉,其实能列入其中的人,哪一个都是各个科目的翘楚,比如医学的侍读学士不用说,是苏月,而那提出了细虫论的家伙,而今,也是侍读……

至于其他各科,多是学里的名人。

朱厚照点头:“这好极了,本宫正等着,将章程送给父皇看,你赶紧编列,仔细一些。”

“快完了。”方继藩道:“明日殿下就入宫奏报去便可。铁路如何?”

“好的很,就等你的银子到位,咱们再修几条铁路。”朱厚照面带红光。

“不过……”朱厚照道:“父皇最近很奇怪,竟没有对本宫吹湖子瞪眼,这么多日子,都不曾想揍本宫,倒是让本宫,心里忐忑不安。”

方继藩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莫非以为,这里头有什么阴谋?”

朱厚照唧唧哼哼的道:“或许是他心性变了。”

方继藩摇摇头。

自己又不是弘治皇帝肚子里的蛔虫,他怎么管自己什么事。

忙完了,也懒得理会朱厚照。

回到自己的宅邸。

恰好,此时保育院里,方秀荣面带微笑,带着乳母们,给一排排坐着的孩子们分发着食物。

这些孩子们,都长大了不少,都已七岁,或是八九岁了。

每日的日程,都安排的很充足,有时读书,有时前去野游,现在也开始养马,同时学习骑马,每隔一日,还需去西山县里,在差役们的协助之下,治理县务。

朱秀荣拿着勺子,一个个给他们的碗上分发着饭菜,他们则一个个乖巧的点头,口里脆生生道:“谢谢娘亲。”

他们成日都在保育院院长朱秀荣的照顾之下学习,亲昵的不得了,方正卿叫朱秀荣娘亲,他们便也叫,似比赛似得。

来这里学习已经三四年,彼此之间朝夕相伴,已有了依赖。

见了方继藩来,所有人都起身,给方继藩行了个礼:“见过恩师。”

方继藩眼睛却落在朱秀荣身上,啊了一声,便算是应了。

朱载墨规规矩矩的跪坐下,开始拿着筷子和勺子吃饭。

饭菜都是极丰盛的。

而且课程中,有不少都是活动,孩子们又容易饿,每次大汗淋漓之后,便都觉得饿得慌。

因而,这堆积的老高的肉食和蔬菜,他们吃的极香。

方继藩看他们,都像一群狼狗崽子。

最近物价涨得有些高啊,这些狼崽子的饭量与日俱增,不成,要加钱!

狼崽子们现在在学算学和商学。

商学还好,耳濡目染之下,那简易版的国富论,已经大致能读通了,什么是利润,税收与国家,国家与商业活动,商业活动和生产,生产与需求的关系,渐渐开始明朗。

可算学却是极令人头痛的事。

现在已经开始有各科的学者们,摘抄论文,对各科论文进行重新编写,开始制定教材,哪怕是朱载墨,学这算学,也觉得很吃力。

他眼睛张得很大,一面吃,一面捅了捅一旁的方正卿:“正卿,为何恩师来了,便急匆匆的样子,不断给姑母使眼色,姑母便和他回后堂去。”

方正卿挠挠头,想了老半天:“或许我爹饿了吧。”、

有道理。

朱载墨点头:“我见了姑母,总也觉得饿。”

方正卿低头继续大快朵颐。

……

次日,朱厚照将章程,送至宫中。

弘治皇帝大致的过目了章程之后:“这是继藩拟定的吧?”

“是的,父皇。”

弘治皇帝身子微微后仰,上下打量朱厚照一眼:“科学院……乃是要紧的事,朕将他交给你,是望你们能够使这科学院,开历史之先河,做出一点模样出来,你啊……是朕的儿子……朕年岁越来越大,将来,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朕的天下,终究要传到你的手里,你可知道,朕为何现在让你去做自己的事吗?”

朱厚照想了想:“儿臣不知道。”

弘治皇帝道:“帝王之术,不学也罢,在别人眼里,你是不务正业也好,是其他的也罢,朕只希望,你无论做什么,只要能利国利民,就好了。何为天子,天子未必需要懂什么权衡之术,也不必懂如何驾驭群臣,最紧要的,如王卿家所提倡的那样,要有良知,王卿家所言的良知是什么,朕不管,朕的心里,作为天子和储君,其良知,就是要惠及天下人,这个世上,最难懂的是人心,可是……未必,这人心,就要你懂,你只需有良知,善待天下的百姓,百姓们,自当将你视为自己的父亲,这便是君父的道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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