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转世之谜

宋世昌走入居安小阁,下意识望了一眼院中那口水井,不由回想起当初这井中的邪鬼之物,随后才看向院中枣树的树干。

“这枣树常年灵气汇聚灵风环绕,更是能涤荡浊气,先生的居安小阁可真是不简单呐。”

计缘关上院门笑着回答道。

“是这枣树不简单,并非我这居安小阁不简单,老城隍请坐,你我正好邀星月而共饮。”

“哈哈,计先生邀请,宋某不敢不从命!”

宋世昌站在石桌前,等着计缘关好门回来,才自然而然的同计缘一起在桌前坐下,后者已经替宋世昌摆好酒盏,倒上了一杯酒香浓郁的花雕酒。

“宋城隍请!”

“计先生请!”

共饮一杯之后,宋世昌略微的紧张感也消失了,计缘还是那个计缘,反倒是他自己有些着相了。

“宁安县几十年来风平浪静,除了阳间稳固,阴间的看顾也至关重要,老城隍同样居功至伟啊。”

“哪里的话,独阳不成独阴不长,从来都是相辅相成。”

老城隍谦虚一句,拿起一块糕点品尝起来。

计缘倒是不太清楚这老城隍今天造访是为了什么,毕竟不是凡人,时间观念不同,十几二十年没见也没什么,不过他也不急,反正总会道明来意的,说不准也真就是串个门拜访一下呢。

两人随便聊了几句,宋世昌说了一下宁安县不算太大的变化,计缘则挑了一些不算太夸张的见闻讲了讲。

不知不觉时近午夜,宋世昌抬头看看天星,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有天星之力垂落,恍惚间更是感受到计缘身上也有点点星辉索绕,但运起法眼细看却又毫无特殊了。

“计先生,我宁安县偏安一隅,身为县中城隍,宋某眼界小见识浅,天地之大所知甚少,万般瑰丽只见一斑,您算是宋某所识之人中最为神通广大之辈了。”

这话计缘并没反驳,不需要谦虚,因为这确实就是事实。

“此番宋某上门,其实是想请教计先生一个问题。”

“宋城隍请讲。”

“嗯!”

宋世昌点点头,缓缓开口说道。

“我宋世昌当宁安县城隍已经时日不短了,前朝覆灭也侥幸得存,如今也有三百多年了,虽然修为浅薄,但也知足常乐,庇护我宁安县一方阴阳便是宋某志愿。”

“城隍大人高义!”

计缘拱了拱手表达敬意,宋世昌不敢就此受礼,也在计缘拱手之刻立即以礼相还。

“先生谬赞了,城隍司职不就是如此嘛,讲这些并非想说宋某如何了得,而是道一道岁月,这几百年城隍当下来,目睹无数人的生死,也见证了无数鬼魂的消散,心中也逐渐有惑。”

宋世昌看着计缘逐渐严肃的样子,组织了一下言语继续说道。

“常人死后入了阴司,有家人祭祀能安度阴寿,无家人看顾则稍显凄凉,但若无特殊情况,魂魄迟早都要消散,阴寿尽则魄先消而三魂分,人魂湮灭,地魂天魂入地升天,消弭于天地。”

“嗯。”

计缘点头应和一声以示自己在听,实际上他听得非常认真,比较起这种专业知识面来,他肯定是不如老城隍宋世昌的。

宋世昌并没有直接一下就问出想问的问题,而是细细的将这些年来阴司记录的一些有代表性的魂魄作为例子同计缘讲述了一下。

其中有恶人有善人也有平凡的人,甚至也有不少最终还是难以持久存续的鬼卒鬼吏。

计缘也是首次同一个阴司鬼神如此详细地聊到一个个阴间的普通魂魄,人虽身死,但在阴间依然是一个社会,并且生活中还很依赖阳世,虽最后的归宿还是一样的。

讲了许多,计缘一点都没有不耐烦,听久了甚至隐约能觉出老城隍想问的问题

“魂消如灯灭,人魂熄灭天地二魂本就常系天地,升天入地本也正常,可宋某却无意间发现,偶然之刻竟也有天魂携人魂残存气息共走!”

计缘正襟危坐,首次开口打断。

“敢问老城隍,见过此等事情几回?”

宋世昌回忆了一下道。

“此等事情极其罕见,自两百多年前偶然间发现一次之后,宋某一直有留意阴间鬼魂消散,甚至再次见着一回后,派遣两名主官常驻鬼城,专门监测此事,连上最初一次,两百多年来共有七次,当然我等也不敢说无有遗漏。”

“七次。”

计缘皱眉思索着,两百多年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死多少鬼,如此庞大的基数,又在阴司有意观察之下只见到七例,说明这现象真的算是非常非常罕见了。

“其实还不光如此。”

宋世昌再一次饮尽杯中之酒,酒气吸走水汽消散,好似有了一分醉意,随后才继续说道。

“大约六年前,宋某在城隍庙见到了一个人。”

“修行之辈?”

计缘这么一问,宋世昌摇头回答。

“非也,一个凡人,还是一个市侩的商人,所求的也是财富,本身并无特殊,但此人,与之前数十年消散的一例特例之魂的魂相……”

宋世昌顿了一下,看向计缘,而计缘也已经猜到了。

果然,宋世昌接下来说得没有脱离计缘的预料。

“竟然有八九分相似,或者说,若非年龄上的差异,相似度很可能就是十分!”

人有面向也有魂相,前者可以易容改变,也可能子承父像,长得相似并不奇怪,但魂相是独一无二的,也是鬼神看人的手段之一,有些类似少了预测推敲的望气之术。

宋世昌回忆着当初的惊愕,但看计缘面上却无太大惊色,微微一愣,想着或许计先生真的知道。

“当年那商贾住在县城中的客栈,我为了求证,当晚还托梦于他,证实其人与当年那死鬼并无血缘关系,而是京都人士,来我宁安县收文案之物,但这魂相……此事对我震憾极大,宋某也借机问过德胜府大城隍,但他也并不清楚。”

宋世昌看着一直静听又不显太多惊色的计缘。

“计先生乃是大神通者,当年一梦醒来不知世间岁月,于此事,可否为宋某解惑?”

这世间是没有轮回之说的,但并非没有轮回之实,实际上,修为高深到了一定地步,是有可能做到此类事情的,但也极其艰险困难,更不用说普通鬼魂了。

所以计缘其实也没表面上那么平静,只不过上辈子轮回投胎之类的事情听多了,到底也是有些抗性。

想了下,计缘反复斟酌之后才开口。

“不知道宋老城隍可否听过龙属的两种走水?”

“走水?两种?”

宋世昌皱了皱眉。

“龙蛟若修为到了欲化龙,会则合适水道合适时机,算天时地利,兴风作浪而走,是为走水,还有一种宋某就不知了。”

“嗯,也是,另一种勉强也算龙族之秘,呵呵,当然也不是什么必须保守的秘密。”

计缘笑了笑,解释道。

“其实龙属将死之时,多半不会愿意龙魂成鬼,绝大多数龙蛟之属,会选择进行生命中最后一场走水,将自身精魄元气化出而走……”

计缘结合当年见到墨蛟走水,以及和老龙探讨此事的情况,对宋世昌细细说了一番,后者也是一脸恍然。

“所以,若有一条龙运气和天资真的极好,还是有可能在未来重新出现,虽然龙身可能已经不同,但却留有当初的性格和绝大部分记忆,算是一种转世重修。”

“转世重修,转世重修……”

宋世昌喃喃着复述了两次这个新鲜的名词,而计缘也继续说着。

“其实那些修为高绝之辈,也可能有更为有伤天和的手段,仙修之辈我暂不揣测,一些魔类却有一些擅长此道,他们自己称为迷心入魔,但其实只有部分情况适合这种称呼,而另一小部分……其实应该称之为‘夺舍’。”

计缘先后抛出的两个词虽然是宋世昌第一次听到,但却十分简明扼要,结合前言内容,几乎一听就懂是什么意思。

“那我所见着的情况也类比此种咯?”

“嗯,若魂相真的相似到此种程度,那便确实能算是转世了。”

计缘没说“投胎”,因为这是一种偶尔事件,而投胎的投则是一种有主动性选择的事件。

这件事在宋世昌心中疑惑了很久,此刻听到计缘的解释,知道算是一种“正常现象”。

“那是否那些天魂带着人魂气息一同化去的鬼,都能有来世?”

计缘摇了摇头。

“龙蛟之属凭借毕生修为,才能拼得一丝契机,老城隍以为一个普通的鬼油尽灯枯魂消之刻,能有必然的机会吗?”

宋世昌恍然。

“也是,多谢计先生解惑。”

得计缘解答,宋世昌心里头也算是舒服多了,随后的交谈也朝着随性悠闲的方向走。

时至天明之前,老城隍这才起身准备告辞,而计缘则送其到门口。

双方行礼分别,计缘却直到看不见老城隍的背影之后还一直站在院门前沉思。

油尽灯枯的鬼魂,凭借一缕残存人魂之气,随命魂归天,竟然能有来世?这可不是上辈子什么六道轮回的故事,其中的艰险绝对非比寻常,龙蛟尚且只有一丝丝机会,何况是人之鬼魂。

(本章完)

第408章 秦子舟之托

思索了好一会,计缘才抬头看向天边,在一阵细风之中,一只纸鹤拍打着翅膀飞来,没多久就落到了计缘的肩头,啄了两下计缘的衣襟,随后钻入了他胸口的锦囊之中。

“辛苦了,你休息吧,我也该休息一会了。”

好歹也是有挺久没睡过觉了,论在哪睡得最舒服,当然是自己家中,哪怕现在已经是破晓时分,计缘也想回床上睡会。

久违的床铺舒适依旧,除了柜子里的床单被褥有些霉味以外一切都不错,这点小问题也就是计缘伸手掸了掸的功夫就解决了。

宁安县人的作息一直是那样,哪怕现在是冬天,需要照料田地的时间少了很多很多,但县中百姓依旧起得很早。

也就只有计缘是“日上三竿我独眠”,一觉睡到了太阳高挂都还不见起来的迹象,倒是小纸鹤经过了一夜休息,已经再一次钻出锦囊又钻出门缝,到外面院里去溜达了。

小院中还有一些淅淅索索的声响,那是一众小字在那低声议论,或者说低声吵吵。

因为大老爷计缘在睡觉,所以即便是这些小字也都下意识压低音量,怕吵醒大老爷的清梦,结果计缘就直接一睡睡到了正午。

第二天午时左右,计缘在自己床上舒服地翻了个身,随后直起身来。

“嗬呼……”

有时候惬意的打个哈欠伸个懒腰,也算是一种享受。

穿戴好衣服再次到了院外,或许是在自己家里好好睡一觉的心理作用吧,计缘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出了门,去孙记面摊吃了个卤面,然后再在城中转一转,计缘以自己的方式感受着这辈子的家乡。

当然,除此之外他也还有点事情要办,是秦子舟嘱托给他的,所以在溜达一圈之后,就绕到了宁安县中心大街以北,前往县中有名的济仁堂。

到济仁堂的时候,计缘见到一把年纪的童先童大夫居然还在堂中坐镇,时不时就有病人前来看病,不光有宁安县城中的百姓,也有较远的乡镇村落赶过来的病人。

等到童老大夫为最后一个怀了孕的妇人开完调理安神的药,才有功夫停下来吃午饭。

“师父,该吃饭了,李记的馄饨我给您热着呢!”

边上的一个中年汉子掐准了时间,等自己师父看完病人,立马跑到门外的药炉边,打开了一只大砂锅。

滚滚热气中,男子瞥了一眼一直在外头街边看着这边的计缘,嘴上嘀咕了一句疑惑的话,随后就顾着锅里的东西了。

里头不是什么药汤,而是热着一碗大馅的馄饨,男子皮厚肉糙,加上又是冬天,也不怕砂锅边缘烫皮,直接就从缝隙探手进去将馄饨碗拿了出来,然后赶紧端到里头去。

男子将一大碗带着勺子的馄饨端上来,放到了童先的诊台边上。

“师父,快趁热吃,咱做大夫的更得讲求个食有时,今天都快过午时了。”

不过男子却发现自己师父并未看着热气腾腾的馄饨,随后发现也没看着自己。

“你让开点。”

“啊?”

“哎呀叫你让开!”

童先七八十岁的年纪,但力气却不小,换宁安县别的老头差不多都该入土了,而他则一把将自己这个壮实的徒弟推开,视线望向药堂外某处。

看到这一幕的计缘也不由笑了,看来童大夫不光是学了其师秦子舟的一身医术,就是养生之道也尽得真传。

等看清楚走近济仁堂的计缘之后,童先下意识的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计先生?”

童先的声音带着些微微的不可置信,甚至还揉了揉眼睛,而计缘已经走入济仁堂拱手行礼。

“童大夫好眼力好记性啊,在这宁安县中,童大夫可算是首个一眼就认出计某的人。”

听到这中正平和的声音确认,再看到计缘的面貌和行走间的气度,童先如梦初醒般赶紧回礼。

“计先生,真的是你啊!其实也不是童某眼力好,而是昨晚有听天牛坊来看病的老人说,先生可能已经回来了,这不看到相似的人就忍不住多看几眼!”

童先左右看看,拖过一把椅子。

“计先生快请坐,请坐,吃过了么?我这有一碗馄饨,李记的,虽然是热过的,但味道应该也不差。”

“不用不用,计某已经吃了孙记的卤面,童大夫赶紧吃饭吧,令徒说得没错,食有时嘛!”

边上的中年郎中也上下打量着计缘,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您是计先生?对,您当然是计先生,和当年一个模样,简直,简直就没变!先生您赶紧坐,坐!”

这郎中当初年不及弱冠,也是因为沾了童先的光,吃过居安小阁院中枣树之果的人,因为同是药堂学徒,所以受到童先耳濡目染,对计缘的事情了解得比县中听乐子的百姓多一些。

计缘直接坐下,童先作为一个大夫,下意识上下打量计缘的气色,见其气色极佳毫无垂暮之像,从面部到手部的皮肤都饱满,加上那满头青丝,根本就是一个盛年之人才有的样子。

“先生真乃神人也!”

童先赞叹一句,这才拿起勺子吃了一口馄饨,带起了腹中饥饿感之后一连又吃了好几个。

“计先生,我给您煮水泡茶!”

边上的男子也没闲着,说了这么一句后赶紧往内堂去,那边的药炉里还煮着热水,但还没开,他得去添把火好拿来泡茶。

在计缘平和清淡的气息影响下,童大夫一开始激动的情绪已缓和下来,边吃边和计缘说话。

“得有十几年没见着计先生了。”

又是这句话,最近计缘听得挺多,他也就笑笑点点头。

“是啊,挺久了,久到这宁安县没几个人认得出我了。”

“哈哈哈,那先生应该先来找童某的,准能认出你来!”

这么说了一句,童先又吃了几个馄饨,咀嚼着咽下才又道。

“以前也听有人说起过,说先生您已经在外乡逝去,说遗物都托人带给了尹公,我就说定是谣言!”

“哈哈哈哈哈……还有这事啊?”

计缘也不由笑了起来,这种事也能传出来,谣言这种东西真就不分社会和时代啊。

“是说啊,传得还有模有样的,说您得了痨病,是在回乡的马车上逝去的,还说尹公受到您的遗信之后,派人千里加急,准备将您的尸骨接回宁安县,但奈何找不着了……”

计缘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么详细啊?这都什么时候的谣言啊?”

真就给点苗头就能编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来?

童先想了下道。

“少说也得有个六七年了,前两年尹公回乡祭祖,我还犹豫着要不要去问问呢,想了想还是算了。”

计缘也真的被逗乐了,摇摇头笑笑。

“得亏了童大夫没去问,不然尹夫子说不准就动怒了。”

“动怒就动怒,找出那几个嚼舌头编故事的惩治一番,让他们长长记性也好!”

童先老则老矣,是非观念还是十分分明的。

有一个好老师领路,人生一辈子收益,不论是吃饭生计之路也好,还是品格德性也罢,都是如此,师父师父,正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言传身教之责体现得淋漓尽致。

想到了秦子舟,计缘便也从袖中取出了一份卷轴,放到了童大夫的诊台上。

“计先生,这是?”

童先疑惑地看向计缘。

“童大夫,令师秦子舟早年同计某也有些交情,曾经留下一些东西交给计某,让我代为保管,说是合适的时候交给那些徒弟,计某常年漂泊在外,这次回来就给你吧。”

“师父的东西?他……他为何不自己交给我们?”

童大夫先是疑惑一句,随后快速将碗中剩余的两个馄饨送到嘴里,拿过边上一块毛巾擦擦手之后,才小心的拿起卷轴一点点打开。

卷轴上文字极少,倒是有好些个图画,是一个个人站出各种姿势,还有一些柔和动作的变化。

“这是,武功?”

童先看着上头小人的动作,疑惑了一声,而计缘则摇摇头。

“非也,这不是武功,是得自道门一脉的一种养生功,不用像武者那样日日月月勤练武功,每日清晨打一打这些架势,就会有不错的强身健体之效,但贵在坚持。”

童先看着这一卷图画,良久才问了句。

“这,若是有效,能传给病人么?”

计缘想了下才道。

“医者可学,病人倒不是不能传,但常人愿意每天花半个时辰在这上头的有几人?若非病痛难挨,来就医者都不会多。”

“哎,也是,那看来此图是老师为我等医者自医而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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