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江船龙女 (感谢枼落大盟!)

六合城,官署旁的大宅内。

后院一堆篝火烧得旺,几条松木大柴劈啪作响炸起火星,一口大铁锅中正有从滁水上捉来的大鹅,炖得嘟嘟冒泡。

数九寒天,炖鹅烤酒。

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周奕从江都穿过扬子县,再至六合,没提前打招呼。

没想到一来,竟赶得巧了。

杜伏威捣蒜入锅,再添两条切口平整的松柴,那古板的脸上多了往日所欠缺的惬意。

“天师该提前几日告知,那时再将虚军师、李将军他们请来,凑在一起岂不热闹。”

杜伏威笑着递来陶瓷酒盏。

比不上独孤府的酒杯精致,胜在碗深口大,更增豪迈。

“却没考虑那么多,只是年关将至,想到老兄在此守城,过来拜个早年。”

周奕真诚一笑,对老杜的友好与感激是发自内心的。

手上抢先一步,把炉火边烤着的烈酒拿来,分次倒满两盏,互相示意,仰头喝个一滴不剩。

杜伏威举袖擦掉胡须上几滴酒水,他能感受到周奕的心意,稍有感叹:

“兄弟不必介怀,杜某当初就说过,只要兄弟的能力叫我佩服,那我便做苗海潮。苗海潮尚能心甘情愿,杜某又岂是心口不一之人?看如今的江淮局势,已非我当年能想象。”

周奕又要倒酒,杜伏威把酒坛从他手中拿了过来。

他一边给周奕添酒一边道:“兄弟切勿再提那些见外话。”

“好。”

两人再碰一杯,一边吃鹅一边聊起江都之事。

杜伏威知道的没周奕详细,听他一讲,不由心潮澎湃。

听到辅公祏死于乱阵,杜伏威发出一声叹息:

“老辅的脾性执拗,常怀心机,却是与我一起闯荡过来的兄弟,可惜他不听劝告,依然与魔门中人往来,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我叫人葬了他的尸首,就在一处莲花池边。”

“他出自天莲宗,这倒是应景。”

老杜摇头一笑:“那日老辅从永福离开,与我恩断义绝,如今走得体面还是承了我的情,杜伏威没有对不起他。”

说承情那是一点没错。

若非考虑到杜伏威这层关系,周奕也不会叫人安排辅公祏的尸首。

老杜现在的心理很健康,李子通背刺的创伤没那么严重,也没遭遇好兄弟的二次背刺。

江淮军的底子到底是老杜给的,周奕自问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见他现在过得好,也觉得心安。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将一锅炖鹅吃个干净。

饭后,周奕没有逗留,骑马上路。

杜伏威带着王雄诞与阚棱,将他一路送到六合城西,直到人影也看不见了。

“听说瓦岗寨的消息了吗?”

阚棱咧嘴一笑:“老爹说的是李密与翟让火拼一事对吧。”

王雄诞是个实诚人,此刻满脸嫌弃:“翟让推举李密为魏公,已有让位之心,哪晓得这人狼心狗肺,毫无容人之量,将翟让收留他的恩德抛诸脑后。”

“呸~!”

他吐两口唾沫:“这样的人再有能力,也不值得追随。”

杜伏威哈哈大笑,朝着西边人影消失的地方一指:“老爹的眼光没叫你们失望吧?”

“这是自然。”

“那李密欠债不还,失信于人。如今又无德无义,岂能与天师相提并论。”

“不错,就是不知为何天师还不举旗称帝,老爹方才该问上一问。”

王雄诞与阚棱都望向杜伏威,老杜思索道:“杨广死后,中原传出有关和氏璧的消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再贴合不过,也许是想先拿和氏璧。”

他笑着加了句:“当然,这仅是我的猜测。”

三人围绕这事,多有讨论。

夕阳西下时,周奕马不停蹄,赶到清流。

本想低调入城,没成想才到城下,就有人高喊:“大都督入城,大都督入城!”

一声传响,十多条雄壮军汉把两边厚重的城门拉到最大。

大队人马列队迎出。

排在前边的几人,都是周奕道场中的太保,他们练了霸王火罡,披着甲胄,又得了单雄信的枪法指导,或持银枪,或执马槊,看上去凶威赫赫。

整个军阵亦是如此,人人腰杆笔直。

一眼望去,要么是外炼高手,要么内炼真气。

上募营的精锐,已是超越关中来的骁果军。

这得益于好名声,主动来投的江湖人,绝大多数有武艺傍身。

上募营的规模,远超老杜起家时期。

军阵摆开,还有大批民众前来凑热闹,有些是清流本地居民,有些是后来的。

对于这位大都督,清流之民可是爱得很。

当初琅琊大贼肆掠,城中百姓一到夜晚,便紧闭门户,早早熄灯,可谓是人人自危。

现在能安居乐业,全依仗大都督之威。

故而长街两侧站了好些人,一些茶铺、客栈的掌柜出声呵斥催促,他们店中的伙计都看热闹去了。

城门之前,周奕瞧见这般动静,又看到一道迎出来的李靖、虚行之,便猜到他们知道自己要来。

六合与清流的消息互通,也不算奇怪。

“大都督~!”

周奕看了他们一眼:“进城吧。”

虚行之与李靖如今也是名动江淮的人物,二人闻声,立刻在前方引路。

众多视线从四面八方朝他们身后汇聚。

江湖人初见那年轻面孔,想到江淮一地种种传闻,内心惊叹。

一些妙龄小姐女侠,受那气度容貌影响,不觉间盯看许久,直至瞧不见人影才回过神来.

“怎这样兴师动众。”

“这是清流城民发自内心的热情,主公行走江淮,民心皆是如此。”

虚行之说话时朝周奕瞧了一眼,见他只是轻轻一笑,与往常无异,这才心中安定。

杨广一死,天下间的逐鹿之人更沉不住气。

野心疯狂滋长,称王称帝者比比皆是。

自家这位,却镇定得很。

清流大营中,三人坐定,周奕漫不经意地抛出问题:“你们觉得,此时该登台举旗吗?”

虚行之没有搭话,朝李靖说道:“药师先说吧。”

李靖一抱拳,直言道:

“天师此时举旗,并不算好时候。魏郡、江都、东都、长安,这四地皆有杨广亲属争夺正统,另有楚帝、梁帝、西秦之帝,突厥人封的定杨可汗、大度毗加可汗。如此形势,就算再多一位帝皇,也不会引发多大风波。

对天师怀揣期待者比比皆是,他们在乎天师,而不在一个名头。当今乱局,正该积蓄力量,也能叫一众追随者积攒情绪,那时登高一呼,更有扫荡天下之势。”

“药师言之有理。”

虚行之接话道:“当下举旗为次,主公该直去巴蜀。”

“哦?你又收到了什么消息。”

虚行之摸出了两封信,一封打开,一封未启。

“这是弋阳的卢祖尚送来的。”

周奕一看便知,原来卢祖尚没有找到他,便将信送到这里,其中给虚行之的那封是卢祖尚所写,给他的那封来自松隐子。

拆开一看。

两封信中,都提到袁天罡。

在松隐子与诸位道门朋友的力挺下,袁天罡也回信告知当下栖止之地。

这已足够说明他的善意。

“看看吧。”

周奕把另外一份信递给了他们,李靖与虚行之看完,各露出喜色。

“巴蜀被独尊堡、川帮、巴盟这三大势力控制。这独尊堡且先不论,川帮帮主范卓与袁道长的关系可不浅。”

周奕好奇了:“说说看。”

虚行之不卖关子:

“范卓曾有一位朋友,名叫杜淹,此人听闻文帝喜欢任用隐士,得知苏威便是在隐居时被征辟。于是沽名钓誉,隐居在太白山。结果被文帝憎恶,将其流放。流放时,撞见了范卓,而后又遇上袁天罡。

杜淹请求指点,袁天罡见他诚心,便为他相面,又顺便看了范卓面相。此后,他们一人返乡为官做了承奉郎,一人避开江湖灾祸入了巴蜀,成就川帮。袁道长对范卓颇有恩情,他若开口,定能影响范卓的态度。”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杜淹,不就是那杜如晦的叔父?

周奕正思忖,忽见虚行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范帮主有个美丽女儿,唤作范采琪。主公何不一展风采,虏获芳心。那时人地两得,岂不美哉。”

李靖在一旁听着,并未露出异色。

虚行之早就说过这美男计。

周奕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再说说巴盟吧。”

“巴盟以羌、瑶、苗、彝四族为主,有四大首领,他们与西突厥有些交易往来。西突厥的统叶护一向不是东边那颉利可汗的对手,毕竟颉利更得武尊支持。因此,西突厥便想借助邻近势力对付颉利,最好的人选,便是关中李阀。

故而,与西突厥有些交易的巴盟,对李阀也更有好感。”

虚行之转了个话风:“不过,瑶族首领美姬丝娜是通天神姥的爱徒,巴盟几大势力,对通天神姥的灵媒之能颇为敬重,主公通晓阴阳,只需折服神姥,巴盟的态度便有可能转变。”

虚行之又把巴盟各族的情况具体说了一遍。

三大势力,还剩一个独尊堡。

他们与岭南宋阀关系甚密,但周奕知道,就算宋缺亲自给武林判官写信,那也没用。

慈航静斋的传人一到,解晖马上就能背刺。

这家伙是梵清惠的大舔狗,什么亲家关系都不好使。

“我先去九江那边找一下任少名,再去巴蜀瞧瞧。”

周奕轻叩桌案:“袁道友什么态度,等我见过他才知晓。”

李靖与虚行之各都点头,二人提议,先派人去巴蜀打探消息。

周奕当然赞同。

对于这次巴蜀之行,他没有多少把握。

袁天罡虽对范卓有恩情,但若叫他挟恩图报,这位道门高手恐怕做不出来,周奕也不愿这般行事。

总之,先去巴蜀瞧瞧,哪怕只是游逛三峡也是极好。

聊完巴蜀之事,又说起江淮军接下来的动向。

杜伏威领军往北扩张,虚行之调来的单雄信,目标先是盱眙,接着是彭梁二郡,

李靖、徐世绩则是对付林士弘、萧铣。

第一个目标,就是丹阳郡。

丹阳郡目前还属于大隋治下,兵卒之前被尉迟胜调入江都,所剩不多。

从周奕口中得知江都欲要攻打李子通后,李靖已锁定建康城。

只在清流城待了两天,周奕便收到巨鲲帮传来的消息。

他不做耽搁,留了两封信给虚行之,让他叫人送去飞马牧场和南阳。

之后便启程前往历阳。

一来在历阳码头坐船方便,二来去看望一下徐世绩。

李靖与虚行之对徐世绩的评价很高,能力强,又非常拼命。

永安郡、安陆郡、历阳郡

在他到来之后,这三处战事行动,全都有他的身影。

二人不晓得他有还债之志,只当他本性如此。

接下来要打建康,他便长居历阳,等候在最前线。

徐世绩知晓周奕到来,也如清流城那般,列阵相迎。

周奕第一次来历阳城,引发巨大轰动。

瞧着街巷两边的人,心想着下次还是低调一些。

“懋功在此过得可算愉快?”

“每日都有事做,很踏实。”

“这江淮与荥阳相比,可有不同?”

徐世绩耿直道:“江淮安定,商业繁荣,少匪盗大贼,天师甚得民心。”

周奕看了他一眼:“可听了近来瓦岗寨一事?”

徐世绩叹了一口气,显是因为李密的绝情而心冷。不过,他们曾一起共事,便将一些不好的话憋在心里。

“徐某只盼在江南建功,为落雁还债,主公请放心,我对李密再无念想。”

周奕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债将军的态度,值得肯定。

天色昏黑,也不急着赶路,这让任少名得了便宜,又多活一天。

翌日。

周奕自历阳郡北岸登舟,地近乌江,西楚霸王刎颈处举目可望。

这三层楼船方发,他站在一楼甲板上,立舷朝身后仰头望去。

时寒烟笼江,未察人顾。

只当是同行船客随意打量。

恰在此时,岸边脚步声骤急,一道高挺笔直的身影来到岸边,一步跃起,跨越四丈江面,登上大船。

这人背着包裹,手拿折扇。

分明的大冬天,他登船之后,也不顾江风凌冽,一展扇面,潇洒轻摇。

只是

这气质卓尔不凡的骚浪公子在瞧见什么之后,扇扇动作顿了顿,脸上涌现惊喜。

他再摇折扇,念道:“莫叹山水隔,终有交汇时,果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周兄~!”

周奕仿若看到金主,面带喜悦:“多日不见,侯兄风采依旧。”

“诶,莫折煞侯某。”

侯希白走上近前:“论及风采,怎能比得过周兄。”

“怎么样,东都之行可还顺利。”

周奕笑问:“是否寻到慈航圣女?”

“正要以此相告。”

“哦?”

侯希白有了一丝不服输的劲头:“圣女已答应评画,只待我们三人聚首,那时侯某要展露真功夫,赢回一城。”

周奕坦然道:“不瞒侯兄,我也认识圣女。”

“无妨。”

侯希白的脸上全是淡然之色:“师仙子真淳朴素,纵然认识周兄,也一定会公平。”

侯希白说完瞧看周奕的表情。

见他露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摸了摸下巴上蓄着的小胡子,自有几分得意。

论画技,他侯希白岂能弱于人。

前两次失败,非技艺之罪。

“好吧,等见了圣女,我们再比输赢。”

周奕又问:“对了,侯兄怎会在此地。”

“其实是来找你的。”

侯希白拍了拍后背的包裹,他连作画的家伙事都带上了。

“前段时日,师仙子出关,听说她不久后要前往巴蜀,我便想来邀你,大家在巴蜀汇合,回来时我们同游三峡,赏景比画,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妙哉。”

周奕欣然赞同,正想再细谈一番,忽然听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一望,见一名白衣俏公子漫步走向船舷处,姿态何其轻盈。

这公子面如无瑕白玉,眼中灵光流转,薄唇红艳。那青丝束起,却漏出几缕随江风拂动,搅着如烟寒雾,而她正被雾笼,缥缈绝世的美感动人心魄。

只是没做女儿家装扮,叫她凭添几分妖娆妩媚。

这女扮男装的公子像是没有看到二人,只是驻足左舷,眺望乌江孤亭,目含缕缕幽情,流不尽的长江水倒映在她眼中。

周奕一愣,侯公子看傻眼了。

他差点以为是慈航圣女。

可是明显长得不一样,哪能想到,世间竟还有这等绝世丽人。

作为花间派传人,不仅懂得琴棋书画,更有爱花惜花之心。

侯希白朗笑一声,转头看向周奕。

“周兄,此乃因缘际会,上天注定。”

周奕看他摆弄包裹,不由问道:“你要与我比画?”

“正是。”

“这隆冬江景,佳人在侧,岂可辜负。”

侯希白的话的确有道理,周奕不愿扫兴:“好,就依你之言。”

“不过,倘若侯兄又输了呢?”

“侯某再出五百金。”

侯希白颇有资财,话语豪爽,却意外见到周奕摇头。

“周兄还要提价?”

“非也,只是要让侯兄帮一个忙。”

“什么忙?”

“先不说,但对侯兄而言,此事既不伤天害理,又是举手之劳。”

侯希白相信周奕的为人,更相信自己不会输。

这口气,他要赢回来。

“好!”

他将包裹中的锦帛、画笔、颜料一一取出。

这姑娘着一身白衣,多用白垩、蛤粉这些颜料。

船上有不少船客把目光投来,好奇打量。

这江湖上行止奇怪的人多的是,他们只是作画,多数人看过几眼后,就把目光移开了。

那白衣公子既没有看他们,也没有离开。

好像全然不知二人以她作画。

周奕画得更快,侯希白更用心,他停笔时朝周奕的画作瞥上一眼,脸上笑意渐浓。

周奕和往常一样,没有画人。

侯希白有过两败经历,熟悉他的风格。

“周兄,你恐怕要输了。”

周奕露出凝重之色:“你莫要高兴得太早。”

“不是侯某不够稳重,而是周兄这画太不贴合实际,早早失了悬念。这难免让我怀疑,周兄是否黔驴技穷。”

侯希白说完,看到周奕连连摇头。

“侯兄,我们看事物的眼光并不同。”

侯希白笑了一声:“若真如周兄所言,侯某今日一败涂地,就从这船上跳下去。”

“何必如此~”

周奕正想再劝,多金公子指了指他的画:“你作一白龙,是为何故?而且,你这龙古里古怪,毫无威严霸气。”

锦帛之上,正有一条眼睛大大的妖媚白龙。

“不瞒你说.”

周奕追忆往事:“就在扬子津下游,我曾误入江底龙宫,参与龙王夜宴。我一看这姑娘,猜她是龙宫来的,兴许是龙王的女儿。”

“否则,她也不会一直看那江水。”

侯希白摇动折扇:“神仙鬼怪之说世俗常有,却只能当故事听一听。若她真是龙女,那侯某输得也不冤。”

话罢,邀周奕一道朝白衣姑娘走去。

二人一靠近,那姑娘便横眉望来。

她声音清冷:“两位公子有何见教?”

周奕没说话,侯希白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告了一声打扰。

接着快速讲明来意。

白衣姑娘微微点头:“我可以为两位公子评画,但我不擅此道,全凭喜好。”

“有姑娘的喜好便绰绰有余。”

侯希白极为自信,把自己的那幅画拿了出来。

他画技绝伦,把船边美人生动刻画在锦帛之上,与画中江天寒烟,夹岸之景融合在一起,有着花间派的潇洒肆意,不羁风流,点缀出一幅圣洁的江天美人图。

观画的女子在这等技艺面前,又发现画中人竟是自己,如何能不喜悦呢?

但是

侯希白变了脸色,心脏碰地一跳撞在胸腔上。

白衣姑娘就像是拿起一株茅草一般,无有半分欣赏流连,那画在她手中只停过几息,便残酷地还给侯希白。

“你的画不错,但我并不喜欢。”

侯希白想问为什么,她已经接过周奕的画。

只消一眼,那冷若冰霜的脸上,忽然展现明媚笑容,像是得了稀世珍宝一般。

侯希白阅美无数,晓得她不是装的。

这更叫他难以承受。

老天爷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痛苦,天空上,落下了晶莹雪花。

雪花飘飘,天地潇潇.

悲伤的侯公子又听到白衣姑娘对周奕说:

“公子,这画我好喜欢,可以送给我吗?”

“嗯,送你了。”

侯希白又看了那白衣姑娘一眼,她将画捧近,爱不释手。

“周兄,我输了,你要我做什么?”

周奕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侯兄正好要去巴蜀,就顺便帮我做一件事。”

“请说。”

周奕带着一丝微笑:

“巴蜀川帮帮主有个美丽女儿叫做范采琪,请侯兄一展风采,届时我借侯兄的光,在川帮说话更容易一些。巴蜀这地方,我可是人生地不熟。”

“原来如此.”

一说到巴蜀川帮,侯希白便彻底明白了,晓得周奕去做什么。

“好,我会尽力与范姑娘成为好朋友。”

话罢,不禁朝白衣姑娘问道:

“姑娘,你可是江中龙女?”

白衣姑娘还没说话,眼中眸光晃动,如这江天雪景中的精灵,哪有人间凡尘色彩。

侯希白朗笑一声:

“周兄,世间奇妙,吾寻龙宫去也。”

话音未落,他施展花间身法,跃入江中。

“侯兄且慢!”

周奕伸手要把他拉住,但侯希白说到做到,不下他这个台阶,扑通一声扎入江水。

冰冷的江水下,多金公子仰头看向船上。

他发现.

那江中龙女和周奕忽然靠得很近,几乎快挨在一起。

呵呵,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师仙子是最后的公平了。

侯希白任由身体朝水下沉去,仿佛要去寻江底龙宫

“他为何要跳下去?”

“还不是你,他的画其实画得极好,你稍微给他几句安慰之语也不至于让他如此崩溃。”

“不要。”

婠婠果断拒绝:“谁叫他非要在人家面前和你比画,我已经很留情面了。他跳江才好,人家正好和你独处。”

周奕远远瞧见,大船驶过之处,有人从江水中上岸。

他笑了笑,问道:“江都的消息是你传给我的?”

“当然。”

婠婠又看着那画,眼中荡漾着喜色:“我听林士弘的人说你出现在临江宫,就猜到你在独孤家。那易容术很奇妙,一点破绽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那周先生一定是你。”

想到她在江都城中默默帮忙,周奕话音温和:“在成象殿时,你那天魔力场我没能控制好,没伤到你吧。”

“好叫人感动,你是在关心人家吗?”

婠婠捧着画卷,妩媚一笑。

忽然,笑容又变成委屈之色:“在成象殿时我没有受伤,却被独孤家的小姐打伤了。那日大明尊教的人杀至,我只是想去看看你,哪知道独孤家的小姐那么凶。”

周奕呵呵一声,晓得她在说笑。

“你怎会在这的?”

“和那个多情公子差不多,他是在找你,我却是在等你。我猜你出江都之后,一定会来清流这边,等了许久总算听到你的消息。”

婠婠把玩着几片雪花,竟有些天真烂漫:“自从南阳一别,已近一年光景。这次好不容易遇上,若一句话也没说,我岂能甘心。”

周奕朝她看了一眼,婠婠举目回望,丝毫不见闪躲。

像是要他看清,自己没说假话。

又把周奕一只手拿起来,将手中接住的雪花,全都倾倒他手心。

这纯粹是她在玩闹,雪花散乱,也没什么独特意味。

却叫人晓得,她此时心情极好。

周奕手一攥,催动天霜寒气,把雪花变得凝实,形如薄薄的冰色蝴蝶。

“在江都时,你可叫人传信,我知道你在哪,总会去见你。”

婠婠苦恼地蹙起黛眉,唇角却微微翘起:“那独孤小姐岂不是要生气了。”

“嗯,那你就慢慢等吧。”

周奕随口应道,催动劲风,将手中蝴蝶吹入霜天。

婠婠一伸手,把它又抓了回来。

她双目含笑,一点也不在意周奕方才略显冷漠的话。

“告诉你一个消息,我师尊快要出关了。”

“阴后在哪?”

“鄱阳湖。”

周奕思忖一番,忽然想起林士弘:“林士弘炼的可是紫血大法?”

“不愧是圣帝,连这也能窥破。”

婠婠见他好奇,也不绕弯子:

“江湖风云莫测,本宗几位元老感受到了巨大压力,故而大肆挖掘魔门前辈的坟冢,在一处无名墓穴中,发现了这卷残缺的大法以及这门秘法的来历。”

“紫血大法是魔门先贤创造出来的,本意是创出一门媲美道心种魔的武功。此功立意高远,可以将天地阴气炼入体内,淬炼人身,融入骨髓,乃至血液也变成紫色。诸位元老都尝试去练此功,唯有林士弘有此天赋,被他练成了。”

“不过.”

“林士弘的功力在本宗原本只逊色师尊,没想到他练了这紫血大法,竟还不是你的对手。”

她眼中满是求知,好奇问道:“圣帝的道心种魔到底炼至何等境界?”

周奕道:“我练的是老子想尔注,不是道心种魔。”

婠婠也不与他辨,叮嘱道:“我此前见过师尊一面,她与之前大不相同。你下次见了,莫要动手。否则就算你能逃掉,师尊追杀你,你其余事也休想办成了。”

“阴后练到天魔大法轮回篇了?”

“嗯。”

婠婠道:“功力的变化只是其次,精神上的改变或许更大。师尊困在天魔大法十七层多年,一直悔恨当年之事,如今一朝功成,把那数十年的悔恨也尽皆斩去。”

周奕很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阴后抑或是当世武道大宗师水准。

“待会找个安静的地方,我助你练功。”

婠婠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我来寻你,并不是为了练功。人家说这话,你愿意信吗?”

周奕摇了摇头:

“你在江都帮我,我岂会熟视无睹。”

少女听罢,媚眼如丝:“那你现在要去做什么?”

“哦,没什么事,去收个债。”

婠婠来了兴趣:“去哪里?”

周奕想了想,也没瞒她:“去九江。”

“我明白了,你要去找任少名.”

……

两日后,二人越过了楚帝设下的重重关隘,入了九江城。

接着,很顺利地找到了城内最大的青楼春在楼。

“任少名迷恋里面的当红阿姑霍琪,正好我也好奇她长什么模样。”

“走,奕哥,我们去逛青楼。”

小妖女做男装打扮,笑吟吟地将周奕带入青楼之中

……

(本章完)

第153章 威震九江!

这栋春在楼很大,前院数座重楼。

往常路过楼外甘棠街便能听到里边嬉笑打闹,欢声浪语,今日除却琵琶小调,一点杂声也闻不见。

二人方踏过门口青石阶,名叫春姨的老鸨笑着迎来。

她四十许岁,脸上堆着厚厚脂粉,步子迈得不大,屁股腰肢扭来扭去,多有风骚。

春姨看似热情,实则恰到好处地将两人拦住。

今日她已拦住不少客人。

因见惯形形色色的人,总能对来客轻贵有所把握,当下一眼瞧看就知两人不凡,哪愿得罪。

“二位公子今次来得不巧,春在楼已被人包了场。”

嗯?

婠婠展开山水折扇:“你这不是清闲得很?”

春姨这才反应过来,朝她仔细一打量,见她俏生生的,唇红齿白,眉眼妩媚遮掩不住。

心道一声奇。

这般标致的小娘子怎也学人逛青楼。

于是看向一旁的周奕,眼神颇有几分误解,当他有什么特殊癖好。

江湖上乱七八糟的人不少,这多半是来找刺激的。

“这是人没到,马上就不得闲了。”

春姨脸上的肉上下挤出脂粉,笑应婠婠一句后,转头看向周奕,理所当然认为他是正主。

带着一丝无奈赔笑解释:

“公子有所不知,这包场客人在江南是一等一的大人物,本楼万万开罪不起,公子明日再来,我留下当红阿姑陪您唱曲喝酒。”

“哦?是哪个?”

春姨见周奕不死心,只好说明亮话:“乃是铁骑会的任会主。”

任少名乃是江南一霸,手段极其狠辣。

但凡在他活跃的郡县,就没人不怕他,如今又与楚帝交好,这九江城内,还不是任他耍玩。

“任会主很少带大队人马出行,他欲求再盛,也不能包场吧。”

这显然与周奕收到的消息不符,见面前的老鸨闻声点头。

“公子倒是明白任会主的脾性,往日他来找我家霍琪,确如公子所说只三两人到场,这次乃是请了一群朋友。”

婠婠正要说话。

周奕伸手把她拦住:“任会主什么时候来?”

“最迟半个时辰。”

老鸨听他这么一问,以为这找刺激的公子要趁时间空隙急色一番。

措辞欲劝,让他放弃这勾当,没成想他转身便走。

还好,是算个有眼力见的。

老鸨站起门口瞧他们出楼便去了甘棠街靠东一家客栈,暗自猜测他们是勾搭快活去了。

二人行止虽有奇怪,但她做这皮肉生意见识过各种阴暗。

故而没当回事,又扯着嗓子叮嘱楼中上下人手把活办好,不可担待今日贵客。

周奕去了客栈,叫了一间正对春在楼的上房。

婠婠推开花格窗扇,趴在窗边朝外张望。

周奕这时已在床上打坐调息。

铁骑会大批人手至此,他也不敢大意。

婠婠时而回头盯着他,见他不回应,也就不打扰。

后来她把木柜上的莲花香炉取下,吹起火折子点着里边熏香。

暖香浮细,这小妖女坐在木桌边,单托撑腮,时不时看周奕一眼,偶尔抿唇一笑,那笑意不知她自己有没有察觉,更不晓得她在想些什么。

两炷香烧完,一大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来人颇为高调,人声笑闹把马匹嘶鸣声盖了下去。

春在楼前,众多大汉最前端有一格外威武之人,他的额头上纹了一条张牙舞爪约半个巴掌大的青龙,故而有“青蛟”这一匪号。

宽宽的脸上密布麻点,眉骨突出,眼窝深陷,眉毛浓密,窄长的眼睛射出凶光。

这面相与中土之人大有差异。

可朝任少名身边一看,多数人的面相竟与他形似。

“师兄,马头领,这便是我说的好去处,待会保管叫你们满意。”

任少名淫邪一笑。

他身后站着恶僧艳尼这两位高手,话却是对另外两人说的。

其中一人三十多岁,白衣如雪,身形修长,二目有神,浑身散发一股睥睨之势,嘴角却像永恒地带着一丝笑意,后背有两面金盾。

正是曲傲的第一门徒长叔谋。

“我倒是无所谓,只是要把马头领伺候好。”

他身旁那又肥又矮的男人笑了笑,他顶着个大肚腩,面容肥肿,眼肚浮凸,一副酒色过度的模样。

马吉眼睛眯成一条缝,异芒乍闪,不但显示其深厚功力,更令人感到他精明厉害。

“两位太客气了。”

他又道:“不过朝中土做买卖比塞北要难,北霸帮的人正与李密合作,若非任兄诚心相邀,我已去到荥阳。”

任少名道:“马兄放心,过几日我带你去见楚帝,他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你见过之后,便晓得诚意。”

他看了马吉一眼,没有把话说清。

为了一点钱货生意,在漠北为各大势力干脏活的马吉没必要来到江南。

中土群雄争霸,才是吸引他的地方。

与他们铁勒王一样,大片的领土、人口、资源,马吉与他背后的势力,更想要这些。

如果大隋铁板一块,漠北诸部毫无机会。

现如今,中土乱战,大可汗收了梁师都、刘武周两位儿臣,在中土封了可汗,可谓吃上一口肥肉。

其余各部,无不眼馋。

任少名得了铁勒王命令扎根中土,建立铁骑会,等的就是现在。

马吉与任少名对视一眼,深明其意。

“希望楚帝真像是任兄说的那般人。”

“哈哈哈~!”

任少名哈哈一笑,回头搂住马吉的肩膀,朝春在楼一指:

“我知马兄有这爱好,此地多有江南美人,比塞北西域女人细嫩,那杨广也喜欢得很,今日叫马兄好好尝尝,若我们在中土得势,这日子,可比闯沙漠草原快活啊。”

两人在对视中放浪而笑,此刻已是快活得很。

大隋乱战,他们这帮人无疑是最高兴的。

漠北势力不断南下,融入各地,再无人管束,这便是一场狂欢。

任少名、马吉、长叔谋、恶僧艳尼五大高手走在前方,身后跟着铁骑会十八铁卫,都是参考铁勒王座下的铁箭卫挑选出来的高手。

再加上铁骑会其余人手,还有马吉带来的几十位漠北大贼。

这一大阵人马,快步朝春在楼走去。

九江城内,临近甘棠街的人对他们避之不及。

本来还有人要朝春在楼去,一看到铁骑会这帮凶人,全都躲开了。

那风骚的老鸨小跑着迎了上来。

她虽然是徐娘半老,马吉却好这一口,他毫不客气,双手一抄,竟将老鸨扛在肩头上,任她笑骂,大步入楼。

这一幕,亦落在客栈窗户旁的两人眼中。

“腰上有流星锤的是任少名,背着双盾的是长叔谋。”

“那长叔谋是曲傲最得意的门徒,已有他八成功力,是除了曲傲之外,唯一一位同时精通狂浪七转、暴风八折与凝真九变三大先天功法之人。”

婠婠叫出这两人的名字,点了一下长叔谋。

意料之中,周奕面色如常。

“你在这等着吧,我去去就来。”

任少名毕竟与林士弘是一伙的,在阴癸派中,林士弘一系话语权很大,对阴后的命令时听时不听,却没和阴后闹掰。

周奕自然不让她为难。

“他们人手不少,你要当心。”

婠婠又道:

“九江城中有林士弘上万兵马,这春在楼距离九江大营不远。那任少名与铁骑会的人能认出你的样貌,消息一传出去,大军顷刻便至。你动作快些,回到这里,我带你走。”

周奕站在窗边,冲她点了点头,一个闪身便出去了。

春在楼外边有铁骑会的人把守,可是守卫松散,估计他们也想不到,有人胆子这般大,敢闯这凶窝。

周奕轻松上到重楼顶端,在瓦片上无声行走。

马吉、任少名等人的说话声,清晰传入他耳中。

慢慢地,周奕皱起眉头。

这些人习惯做贼寇,烧杀抢夺在他们眼中稀松平常。

说出来的话,不堪入耳。

更是把漠北草原的法则带入中土,他们虽有野蛮征伐的野性,却无征服大隋之能,唯有借机生乱,实现欲望。

周奕很少起波澜,却也生出一股无名之火。

他投目望去。

在春在楼二楼的中心处,那条条垂下来的彩绸旁挂满灯盏,周围有人伴舞,有人奏曲,一堆人围桌用宴,摆满珍馐。

他们怀中各抱一阿姑,取笑不断。

“马兄,你觉得这江南如何?”

任少名很会做事,又朝马吉敬酒。

漠北大贼多与马吉联系,又牵扯两位可汗、塞北大帮,他的名声非常难听,却是一个特殊的中间人。

这马吉手上在把玩,脸上的精明转为浪笑。

“好啊,本人第一次下江南便爱上了。任兄享受了这么长时间,叫人嫉妒。”

那任少名满是匪气地拍着胸口:“这有何难?我给马兄挑一块地盘便是,那时你也如皇帝一般,谁不服便杀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任兄慷慨!”

马吉正要举杯相谢,忽然眉色一变,与旁边的长叔谋一齐抬头。

“喀嚓”一声。

突然之间整个春在楼屋顶晃动,老灰筛下,碎瓦与断裂的木柱坠落。

下方众高手一拂衣袖,劲风肆掠清空视野,护住一桌好宴。

春在楼的阿姑们惊慌大叫,逃离席面。

“是谁?!”

任少名鼓荡真气咆哮如雷,一道白影从空中落下,众人耳膜一阵嗡鸣,听到“是谁是谁是谁.”这般回音。

任少名朝上喊话之声,竟被一股真气压了下来。

微末之间,体现来人对劲气的微妙把控。

马吉抬起肥肿的脑袋,看向这踩在宴桌中央的白衣青年。

竟敢落在他们中间,岂不是找死?

他本欲动手,却露出狐疑之色。

提起流星锤的任少名,为何没有把锤砸出去?

嗯.?

“是你~!”

任少名瞪大双眼,眼中充满愤怒,又有忌惮之色。

“你们铁勒王胆子不小,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长叔谋手持金盾,迸发强横气势:“小子,你嚣张过头了。”

他说话间,气势如狂浪翻涌,节节攀升。

恶僧法难双臂鼓气,抽出长刀。

那艳尼常真一个旋身,披在身上的“销魂彩衣”像一片云般冉冉升起,露出粉臂,把惹火身材暴露出来,配上她的光头,反增一股妖惑骚劲。

四位高手鼓荡真劲,非同小可。

可想而知在他们中间该多么危险,可马吉却发现惊人之处。

四人亮起兵刃,诡异的是,无人敢第一个出手。

这人到底什么来历?

他抽出一柄带着血渍的弯曲马刀,也不出手,谨慎问道:

“他是谁?”

“马兄,他就是江对岸那个小子。”

马吉把刀一横,任少名的话在他脑海中炸响,是杀死铁勒五大箭卫那人!

“大都督,马某初来乍到,人地生疏,与你没有半分仇怨。”

他正想后挪,立刻被一阵奔涌的杀意锁定。

微一抬头,见那青年带着嘲讽至极的冷笑:

“凭你也配觊觎中土?”

“你们这群腌臜物,留在世上只会浪费米饭。”

马吉面色难看,生出怒意。

他何曾被人这般羞辱?

短短时间,春在楼内的无关人等全部退远,铁骑会还有马吉手下的大贼趁机围了上来。

上百人对一个,这一下,众人互望一眼,再无半分迟疑!

“杀!一起上!”

任少名话音未落,便被宴桌炸裂声吞没,那梨花大桌化作各种奇怪形状,在强悍劲气卷携之下,以周奕脚跟为中心,四下激射。

五位高手慢了一茬,被动抵御。

与马吉同来的葛米柯,这位塞北燕原集成名人物,马吉得力手下,双手朝前凶猛一推,竟被一块半个锅盖大小的碎桌面打的气血冲腾。

来不及去压气血,眼前脚影一晃。

胸口传来的巨痛几乎要把灵魂击穿,惨叫都没有发出来,背后衣衫全部炸散,身体抛飞出去,在空中拦住了铁骑会十八铁卫射出来的箭矢。

并砸向其中两人,其中一名铁卫收弦收慢了,来不及躲避。

被葛米柯的尸体撞中,整个人向后倾倒,又被葛米柯身上扎中的箭矢贯穿,二人穿在一起,死在一处。

与此同时,那五位高手也摆脱碎桌,齐齐挥动兵刃。

周奕从宴桌落在地上,诸般兵器砸来,碰上了他周身回旋劲风,将五人气劲一盗,艳尼恶僧面色大变。

二人乃是阴癸派出身,岂能不晓得天魔伟力。

瞧见空间波动,一时心乱如麻。

艳尼的销魂彩衣乃是师门秘技,不但能千变万化,还最擅长化解内家真气。

却没料想,手上才一失力,立马传来一阵空间压缩之感。

销魂彩衣被这空间力场一扯,失了灵巧,也就破了她的变化。

下一刻,一道灼热剑气扑面而来。

艳尼惊骇间将彩衣一抖,圈旋化力。

她匆忙之间哪能化去离火剑气,销魂彩衣断作一地烂纱,剑气破开彩衣,穿过肺腑,这作恶多端的艳尼,终于饮恨。

马吉的手下,铁骑会的人手全都扑向二楼。

很快,惨叫声不断响起。

栏杆撞断,不断有人从二楼跌落。

接连四人袭来,周奕一眼就能看出破绽,等他反击时,身形闪得人眼花缭乱,剑速又快得让这些人只听到模糊风声,跟着手抱咽喉、心脉,断气而亡。

他一出剑,就有人死。

杀伤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那马吉面色惨变,他在漠北这些年,给各大势力干脏活背骂名,同样是满手鲜血。

可这般景象,这般危险的人,他还是首次遇上。

乱战之中,法难找到一个机会,贴地出刀要断周奕双足。

然而一击不中,反被周奕踩住刀身。

恶僧弃刀翻滚躲开周奕追来一脚,周奕一脚没踢中,便顺势踩在空中,踏出回旋劲追上。

这般招法变动之巧,几乎是天衣无缝。

恶僧双手挡空,在惊悚中看到一抹剑影,被一柄利刃在心脉处轻挑一下。

一股痛感袭遍全身,这祸害一方的淫僧眼前浮现出走马灯。

前一刻,他还在宴桌旁摆弄骚活,此刻已追着艳尼直下地狱。

“杀!围住他!”

任少名慌忙大叫,满心忐忑。

那一僧一尼是他最依仗的部下,他们死得太快太干脆了。

这个家伙!

任少名咬牙盯着周奕,满脸凶狠却藏不住惧意。

一堆人围了上来,呼喝着从四面八方出刀。

任少名兜转手中的流星锤,寻找致命一击的机会。

就在这时,整个二楼木地板一震。

周奕一脚掀起地面,碎木横飞,又以盘旋而起的风神腿劲叫一众围上来的敌手失去平衡。

这时真气迸发,将周身气流反推出去。

那些巴掌大奇形怪状的碎木瞬间变成无数暗器,在空气中发出爆鸣,震向四周。

欻欻歘~!

灯笼纸窗被打个稀烂,钉在墙上如一排木钉。

密集的人群自然躲避不开,四下敌手惨叫摔跌各处,二十多人齐刷刷倒地,二楼被清场,眼前视线清明。

马吉那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彻底睁开。

他的精明算计,他在各大部中的面子,他与可汗的关系,全都没了作用。

短短时间,一楼二楼全是尸体。

铁骑会来此的人死超半数,而他马吉的那些人,更是死了个七七八八。

马吉心尖颤抖。

就是看到颉利大汗、看到武尊,他也没有这般害怕过。

把手上马刀一丢,拔下右肩锁骨处插着的三块木刺,一步朝一楼遁跃。

周奕的动作比他更快。

一掌排空抢先击出,马吉纵身一跃时,恰好在空中撞上他的掌力。

“呃呀~!”

这又肥又矮,头肿脸肿的漠北大贼惨叫一声。

他抵挡了部分掌力,却还是受了内伤,被拍入一楼。

耳旁“嗖嗖”声响。

周奕伸手兜圈抓住四支箭矢,借力一旋,反手丢回,侧方四名射箭铁卫被箭矢穿透,应声栽倒。

他拔起一支掉落在地上的箭矢,二指一捏,轻轻一掷,像是在玩宴会中一种游戏“投箭入壶”。

马吉又是惨叫。

他正往外爬,右腿被一箭穿透。

“饶命啊,大都督饶命~!”

马吉哀嚎道:“小人再不敢来中土一步,大都督放过我,我可叫漠北各部支持大都督称帝。”

周奕轻笑一声,也不管身后的任少名与长叔谋:“你不是爱上江南了吗,怎又不愿来了?”

“不敢,不敢”

马吉吐出一口血来,咳了一声道:“中土人杰地灵,不是小人能觊觎的,小人罪该万死,愿为大都督之臣仆,永远效忠,乞求给臣仆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你不配。”

周奕一伸手,马吉丢弃的马刀来到他手中。

“嗖~!”

那弯曲马刀破空飞去,斩在马吉身上。

这大贼后续话未出口,肚子里的坏水兀自流了出来。

马吉临死之前,充满恨意的眼中带着浓浓的后悔。

他不甘地歪着脑袋,失去生机的眼睛正好落在春在楼的老鸨春姨身上。

春姨望向二楼那青年,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自然认出来了。

这便是之前那个上门被他拦住的公子,当时就觉得他不凡,却也想不到会是这等可怕存在。

他带着娇俏小娘子来青楼找刺激不成,恼羞成怒,竟要把坏事的铁骑会杀个干净。

铁骑会本就是凶人,这下碰到一个更凶残的。

老鸨平时挺精明的一个人,这时吓得走不动道,连脑袋都不灵光了

“你们两个,谁先死?”

周奕杀掉马吉,回头看向长叔谋与任少名。

长叔谋永恒在嘴角的微笑没了,这位铁勒新一代的骄傲,哪还有之前的睥睨之色。

任少名与长叔谋对视一眼。

二人拔地而起,冲破重楼之顶,欲要朝不同方向逃去。

长叔谋手上的金盾闪闪发光,夺目耀眼。

周奕身随剑动,几息追上。

长叔谋见识他的轻功,心下骇然,把手中两尺长,上阔下尖的怪盾举在身前。

体内气窍迸发强力,让那刀锋般锐利的盾牌边缘闪烁刺目亮光。

双盾之上,真气成波形朝外扩散,带出越来越强的波风。

那波风在空中折叠,像是剑气一般凌厉,且越叠越强,短短时间,叠加了八次!

长叔谋催动这先天奇功本不能这般迅速。

可生死攸关,促使他爆发潜能。

暴风八折凝聚在双盾上,那盾锋芒璀璨,身上真气猛抽出去,二目密布血丝,长叔谋叱喝着把一股狂暴风浪推将出去。

劲风之浪将重楼顶上的瓦片吹得直翻跟头。

可惜

下方那道剑芒无有丝毫衰弱,反而像是利刃刺向一匹绢布,刺啦一声中划出一道巨大口子。

剑尖之上一点锐芒,生生刺破暴风八折!

“当~!”

被长剑抵盾的刹那,不仅是兵刃之间的较量,更是附着在兵刃上的真气之间的交锋。

长叔谋这两面金盾,不知砸碎多少枪戟刀剑。

就是师弟庚哥呼儿在与他练功时,也被他断过长剑。

毫不夸张,他这两面金盾,便是铁勒最坚硬的盾牌。

长叔谋又一次发力,却心头一凉。

盾上的气劲,正在朝四周分散。

这.这意味着!

“喀~~!”

左手金盾,碎成一片金光,在长叔谋眼前飞逝。

剑势不减,又是喀嚓一声。

右手金盾被长剑刺穿,随即碎裂。

与两面金盾一块碎裂的,还有长叔谋的心。

精神上的心碎,以及.肉体上的心碎。

长剑毫无停手,刺穿了长叔谋的心脉,再拔出时,这位曲傲第一门徒,铁勒未来的希望,心中只剩下空洞感。

“曲傲不敢来,却叫自己的弟子来送死。”

听到这话,本要歇气的长叔谋眼珠突出,他鼓荡最后气息喊出话来:

“铁勒雄鹰只是在梳理羽毛,他将再度振翅,替我报仇。”

“那也正好,你在奈何桥头等上一等,我送你们师徒一起上路。”

长叔谋一怒,再说不出话来。

栽倒在春在楼的楼顶断瓦上。

周奕脚下一点朝任少名追去,这头青蛟为了逃命,连自己流星锤也丢掉了。

他疯狂逃跑,越拉越远。

任少名这一手轻功,还要胜过他的流星锤法。

甚至给人一种,他能从天刀手下逃走就是凭借这一手轻功的错感。

可惜,在长叔谋死后,两人的距离便快速逼近。

周奕踩风而行,速度快得难以想象。

任少名听到身后的破风声,直接是面无人色。

太快了!

铁勒大部与西突厥混在一处,任少名跟随曲傲,见过铁勒王,也见过西突厥的统叶护。

自然清楚云帅的传说。

草原上没有哪个人的速度能比云帅更快,他此前一直认为云帅是轻功的极致。

可现在.

竟有一个人,让他对云帅是否是轻功第一人产生了质疑。

任少名自觉九死一生,顾不得再想。

他把一身功力,灌入双足,亡命狂奔。

可无论怎么逃,身后那人每时每刻都在迫近,他首次体会到,以往被他追杀的那些人的心理感受。

来自草原的雄鹰,本该追杀猎物。

现在,他成了地上的野兔。

“咚咚咚~!”

沉闷的脚步声在九江城内响起,任少名听到这响动,就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一块巨大浮木。

有救了!

他一个急转,朝浔阳街奔去。

那是九江最宽阔的街道,也是城内最繁华的地段。

商铺林立,车水马龙。

九江官署、楚帝大营就在附近。

这般异响,正是大军行进。

身后这人武功再高,哪怕能杀数百人,也不可能直面军阵杀一万人。

踏上浔阳街的那一刻,任少名看到了林士弘军阵的那一刹那。

他威武的身躯,终于从佝偻中挺立起来,身上白色外袍、黑色劲装,也再次衬托出他拉风的身形。

“江淮大都督在此,江淮大都督在此~!”

任少名一边冲向大军,一边高呼。

他一直鼓荡真气,故而声音散播极远。

浔阳街道两旁,无数目光转向那一追一逃的两人。

任少名作为本地一恶,又与林士弘并称江南双霸,他们当然认识。

那身后追杀他的人,就算不认得,这时听任少名一喊也知道是谁了。

不过,这一幕画面委实出乎意料。

那位周大都督,怎会孤身入城杀铁骑会主呢?

一些路人摸着耳朵,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淮大都督在此~!”

任少名再喊一声,又喝道:“助我杀他,速助我杀他!”

浔阳街边有着大批江湖人。

如果他们一齐出手,鼎力相助,任少名确实有活命的机会。

但除了少数与他一样的恶人,没人肯帮他。

而那些恶人,则害怕更恶的周奕。

于是,只看到街道上的人散开,却无一人出手。

“大胆!”

九江府大营中的将军赖敬怒喝一声,他正带人去江边换防,死敌统帅就在眼前,哪怕没有任少名,他也要令大军冲锋。

“冲,给我杀!”

若能杀掉这周大都督,陛下也许能封他为王。

赖敬狂喜,任少名也是欣喜若狂,冲向赖敬大军所在。

此处没有一万人,却有两三千人,足够了!

身后风声越来越紧,他也不敢回头。

忽然

任少名看到,前方的赖敬将军抬起了弓箭。

周围四面八方的视线,全都汇聚而来。

正惊悚间,任少名脖子一僵,像是听到“咔嚓”一声,紧接着出现奇怪感觉。

视野上还在往前走,可是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很快,他失去了意识。

街道两旁爆发出一阵惊呼。

只见一道白影从任少名身上闪过,一把抓下他的脑袋,跟着躲过几支箭矢,杀到了九江大军先锋将赖敬身前。

那赖敬没意识到对手这么大胆子,不退反进!

他猝不及防,匆忙间从收弓变成挺枪,可一枪没能刺中,接着便是剑光刺目。

“啊~!!”

赖敬惊惧一吼,被一剑斩去首级。

“将军!赖将军~!!”

主将被杀,军阵大乱!

但是,依然有一阵箭雨射来。

这是寻常宗师不敢冒之险,若是提气挡住这波箭雨,下一波箭雨便会连绵而来,永无止境。

可周奕无需挡箭。

他在空中踩出一步,折返一弯,便登楼宇。

九江城中的江湖人目瞪口呆,难以相信眼前的画面。

先是抓走青蛟任少名的头颅,又闯入千军取敌将首级,更虚空踏步视箭阵为等闲。

来去自如,闲庭信步~!

望着楼宇上的白衣青年,九江城内喧哗如沸。

正在这时,楼宇之上,响起一把清朗声音:

“铁骑会魁首任少名,本铁勒虏酋。他狼顾中原,荼毒九州百姓。今枭其首于此,以慰冤魂。”

“林士弘明知此獠底细,犹暗通曲款,勾连为奸。如此行径,竟还敢沐猴而冠,僭称帝号,简直叫天下人耻笑。”

“若复怙恶不悛,为害一方,待我再临九江之日,必斩此伪楚帝之首,悬于辕门。”

他声音平静,徐徐无波,却让九江城内每一个听见的人心潮起伏!

不少人神色激动,若非身处此地,恐怕会大声叫好。

尤其是那些被铁骑会欺凌过的人,更是大受触动。

周奕将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丢向空中,随后打出劈空掌力。

任少名化成血雨,他的罪恶之血,融入大地,为来年开春的野花野草提供养分,这是漠北恶徒最后一点价值.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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