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挥手之间

听着‘皮球舞厅’内不断传来枪声,卢兴戈内心无比焦急,他躲在小巷子里,急躁的来回踱步。

伪上海市政府警察局侦缉队第四大队队长况有礼乃是阿元的远房亲戚,此人原来是国府上海市公安局的一名科员,苏文西的伪大道市政府成立后,伪警察局招揽了原国府公安局的警员入职,况有礼便是那个时候进入到大道市政府伪警察局的。

上海伪市政府成立后,吴山岳靠着三本次郎的支持入主警察局,并且成立了侦缉大队,况有礼因为在上海公安局工作期间和吴山岳有些交情,便被吴山岳调到了侦缉大队,并且委以第四大队队长之职务。

事实上,况有礼的第四大队,也是吴山岳在侦缉大队的嫡系部队之一,是他制约汪康年的底气所在。

阿元向卢兴戈汇报,说自家远房亲戚况大哥和他吃酒的时候,曾经酒后抱怨过,说自己现在当了汉奸,令祖宗蒙羞;说梅村老家族长托人捎了口信,说如果他继续当汉奸,以后不会让他入祖坟。

按照阿元的说法,况有礼长吁短叹,说他的名字就是族长给取得,亦即有礼有节,是为有理之人,现在自己当了汉奸,却是最最无理的数典忘祖之辈。

从阿元那里得知此事后,卢兴戈便安排阿元开始和况有礼试探性接触,在况有礼表态愿意回头是岸,愿意为重庆方面做事之后,卢兴戈便果断决定亲自和况有礼见面。

今日之见面地点是况有礼选择的,他和庞水有些交情,在这里见面很安全。

谁成想,此次见面问题没有出在张笑林的新亚和平促进会这边,也没有引起日本人的注意,却是自家二弟程千帆带领大队人马突然杀来。

尽管心中为况有礼担心,不过,卢兴戈并未轻举妄动,他不露面,况有礼反而会相对更加安全。

事实上,对于自家二弟程千帆,卢兴戈的内心是颇为矛盾的。

此前那次‘碰面’,二弟假装不认识他,实则是暗中向他示警,示意他立刻离开,对此,他还是颇为欣慰的。

他觉得二弟良心未泯,可以尝试争取。

但是,二弟似乎也只是对他区别对待,平素里和日本人走的越来越近,法租界中央区巡捕房甚至会不定时的展开搜查,搜捕‘暴力分子’,而所谓的‘暴力分子’,实际上就是抗日分子。

若非法租界当局对于引渡被抓捕的‘仇日分子’之事还是有一些忌讳的,被捕者基本上都因为‘仇日之事证据不足’,都被关押在薛华立路的靶子场监狱,否则的话,程千帆手上已经是血债累累了。

上海站内部,一直有一个声音,要求对于亲日分子程千帆采取措施,不过,重庆总部方面对于此事一直秉持否决态度,理由很直接:

程千帆是法租界巡捕房高级警官,在上海滩也是颇有权势和影响力,最重要的是,此人和法国人、英国人、美国人、日本方面都有颇多勾连,对如此人物动手,很可能引起友邦的愤怒和反感。

卢兴戈也不知道自己得知了总部对于程千帆的态度,自己到底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生气。

……

“程总。”况有礼朝着程千帆抱拳一礼。

“况队长。”程千帆有些惊讶,“怎么,这么晚了,况队长也来此消遣?”

“这两天觉着手气不错,索性来摸两把。”况有礼苦笑着摇摇头,“这不,刚摸了一把……”

瞥到了程千帆的表情有些冷淡,况有礼将兜里的牌九拿出来,“我可得谢谢程总啊,这牌运极坏,若不是程总你来了,我这把可要输惨了。”

“哈哈哈。”程千帆哈哈大笑,“况队长可是欠了我一顿东道。”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况有礼也是哈哈大笑。

说着,况有礼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程总,您看……”

“猴子,放况队长离开。”程千帆朝着侯平亮说道。

“程总,多谢。”况有礼高兴说道,“改日况某当做东,感谢程总此番维护。”

“况队长替我向吴局长带个好。”程千帆说道。

“一定一定。”况有礼连忙点头说道。

说来有意思,程千帆和侦缉大队的汪康年有仇,吴山岳是汪康年的顶头上司,结果这两人竟尔关系颇为不错。

……

“等一下。”程千帆突然冷声说道。

况有礼的脚步停下,同时心头一惊。

“况队长忘了你朋友了?”程千帆说道。

况有礼心中更惊,他强忍慌张,不解的表情看向程千帆。

小程总笑了笑,指了指老老实实排排站的那些舞客。

众人明白小程总的意思了,有那些和况有礼认识的舞客立刻聒噪喊叫起来,“况队长,我是老六啊。婆婆弯的老六啊。”

“况兄,小弟在这呢。”

“况叔叔,俺是张白明家的老幺啊。”

况有礼看了一眼这些‘熟人’,心中苦笑,却又不得不承小程总的情。

他指了指第一个开口的‘老六’,“程总,老六是我家亲戚。”

“放人。”程千帆微微一笑。

“是。”鲁玖翻答应一声,将从二楼某个房间抓下来的这个‘老六’往前一推,“请吧。”

老六朝着鲁玖翻抱了抱拳,又冲着小程总鞠躬,跟随着况有礼离开。

程千帆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打了个哈欠,他摆摆手。

大头吕站出来说道,“好了,诸位皆是受到庞水蒙蔽之人,被点名的,到了巡捕房,查清楚事情大小,请了保人,便可回家了。”

“其他人,过来登记,记住了,是登记姓名,就是你姓甚名谁,住在哪里。”

看着大头吕在忙碌,程千帆点燃一支香烟,站在门口。

霓虹灯闪烁,他的身体一半被红色紫色的光影笼罩,一半在黑暗中,空中有雪花纷纷扬落,再度染白了他的发丝。

他微微皱眉。

今日确实是好险,他根本不晓得己方的同志竟然会出现在‘皮球舞厅’。

他看到刚才自称‘老六’的那个人,此前被从楼上押下来的时候,大惊。

这个‘老六’曾经有过一个隐蔽身份,这个身份在法租界的户籍证明也是出自他手。

程千帆见过照片,虽然不知道这位‘老六’姓甚名谁,在组织内部的身份地位,但是,他知道此人是自己的同志,且地位不低。

因为他当时经手的那些户籍证,基本上都是江苏省委、上海市委从苏区以及苏俄返回的中高级别干部、领导。

当时‘竹林’同志曾经开玩笑说,反动派若是抓了‘小火苗’,基本上就能将江苏省委、上海市委几乎一网打尽了。

程千帆当时很生气,他说他不喜欢这个玩笑,他说,‘竹林’同志这话是对他的党性的质疑,这是怀疑他对党的忠诚,他说自己即使是被捕了,定然坚贞不屈,做一个钢铁意志的布尔斯维克。

‘竹林’同志便向他道歉。

‘火苗’同志接受了‘竹林’同志的道歉。

大半年后,特科被破坏,大批同志被捕、失踪、牺牲,‘竹林’同志在雨花台英勇就义!

程千帆‘认出’了‘老六’同志,正在想着如何不着痕迹的放了此人,最好是找个理由放了一批人,如此才能尽量避免留下隐患。

却是没想到侦缉大队的况有礼竟然‘选择’带走了这位绰号‘老六’的朋友。

程千帆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未免陷入思考,两种可能:

其一,况有礼和‘老六’确实是远房亲戚。

其二……

就在此时,有巡捕跑过来向小程总耳语一番。

“带我去看看。”

“是!”

……

程千帆盯着地上的脚印看,有些脚印已经被新雪重新盖上一层,观之略模糊,有的脚印依然很深。

他抬头看了看二楼。

“应该是从二楼跳下来的。”负责在院子里勘察的豪仔汇报说道。

程千帆点点头,从二楼跳下来,脚印会较深且有滑痕。

“问了没?”程千帆问道。

“问过了,不过没什么有用的。”豪仔摇摇头,“楼上是舞客跳累了或者是赌累了后休息玩女人的地方。”

程千帆点点头,二楼的特殊性,使得舞厅的侍者也很少会来打扰。

想起‘老六’便是从二楼被押解下来的,程千帆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老六’同志在二楼和某位同志秘密接头。

他带队突然闯入‘皮球舞厅’,此事搅了这次接头。

‘老六’同志没有冒险逃脱,这是因为他对他身份之保密性和安全性比较有信心。

至于说另外那名同志为什么要逃,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此人的掩护身份极为隐秘,或者是这个身份不应该出现在‘皮球舞厅’,或者是这个身份不应该和‘老六’同志有交集,或者是此人最好少抛头露面。

总之,此人必须紧急逃离。

程千帆冷哼一声,然后摸着下巴,笑了笑,“看来,我们突然闯入,惊了个兔儿爷啊。”

众手下哈哈大笑。

若是舞客和舞女之间,大概是不用吓得逃走的,哪怕是家有悍妻,那也用不着逃跑,万一惊了巡捕,引得巡捕开枪可就太倒霉了。

所以,众人听了小程总这么一说,略一琢磨,都认可老大的分析,逃跑之人的身份,可不就‘昭然若揭’了。

有巡捕就笑了说道,这‘皮球舞厅’是会有这般玩的豪放的家伙的。

众人又大笑,啧啧不已。

“晦气!”小程总笑着骂了句。

……

卢兴戈看到况有礼和一个戴着毛线帽子的中年男子一起从舞厅正门出来。

他又瞥了一眼舞厅大门,没有看到有巡捕跟出来,他心中总算是安定下来。

罗延年也没想到况有礼竟然也在‘皮球舞厅’,不过,今日多亏了况有礼了,若不然,落入程千帆的手中,尽管最后依然大概能脱险,但是,进入到这个亲日的家伙的视线内,总归不太妙。

罗延年正要开口,看到况有礼的表情,他立刻会意。

“况老弟,今日之事,多谢了。”罗延年抱拳说道。

“你我亲戚,说这话就见外了。”况有礼说道,随即苦笑一声,“谁能想到碰到这种事。”

“是啊,庞三爷这样的大人物,小程总都说杀就杀了。”说着他摇摇头,啧啧两声。

对于此事,他的心中是愉悦的,程千帆是反革命巡捕头子,庞水是张笑林的左膀右臂之一,更是新亚和平促进会的六个副会长之一。

新亚和平促进会掠夺百姓物资,杀害人民群众,捕捉、戕害抗日志士,作为张笑林的智囊之一的庞水自然要对此负有重要责任。

准汉奸和汉奸狗咬狗一嘴毛,好极了!

……

看着况有礼和那个戴着毛线帽子的男子分开,卢兴戈又跟了一段距离后,确认四下无人,他便果断现身:“况队长,劳您久候了。”

“山重水复疑无路。”况有礼很谨慎,低声问道。

“病树前头万木春。”卢兴戈回答说道。

“卢队长,久仰大名。”况有礼抱拳说道。

“况队长,久仰久仰,卢某感佩况兄之壮志,击节赞叹,喜不自禁,特来相会。”卢兴戈爽朗一笑,“此地不便多谈,这边请。”

“请!”

……

‘皮球舞厅’门口,被‘点了名’的舞客在风雪中哆哆嗦嗦的上了篷布军卡。

就在中央巡捕房的三辆军卡启动,正要准备押解‘嫌犯’返回薛华立路的时候,远处四辆卡车疾驰而来。

“程千帆,别人怕你,我詹四可不怕你。”詹四从头前的卡车跳下,气势汹汹的吼道。

巡捕房的篷布卡车里,众人表情略古怪,只觉得这话似颇为耳熟。

“程千帆,放了阿水。”詹四一挥手,“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随着他这一挥手,卡车上的乘员纷纷跳下。

每辆卡车大约拉了二十几人,四辆卡车约有近百人,人人手持短枪。

看到程千帆沉默不语,詹四哈哈大笑,他带的人是程千帆的三倍还要多,怕了吧?小程总!

程千帆冷冷的看了看得意洋洋的詹四一眼,他一挥手。

随着小程总的一挥手,巡捕房的三辆军卡的车顶之上,巡捕迅速冒出头,架起了轻机枪。

哒哒哒哒哒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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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40章 有友荒木

尤白鱼一只手举着枪,这是一把老式卢比手枪,是刚哥淘汰下来给他的。

他今年只有十六岁,跟着刚哥讨生活。

刚哥拜了詹四爷的码头,入了新亚和平促进会的伙,尤白鱼便也跟着吃上了日本人的皇粮。

“日本人厉害的嘞,跟着日本人吃香的喝辣的。”

这是刚哥现在最常挂在嘴边的话。

在一次下乡收粮的时候,尤白鱼手里拿着这把卢比手枪,瞄着一个姨婆,双手颤抖不敢开枪,被刚哥打了一巴掌,闭着眼睛开了枪。

此后,他一闭眼就会想到自己当时睁开眼后看到那个穿着破烂衣服、瘦的皮包骨头的老姨婆额头的血洞。

这种噩梦,直到他再次开枪杀人才消失。

刚哥便夸赞他,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此时此刻,尤白鱼看了一眼周遭的伙伴,白雪纷纷中,他的内心仿若有一股热火在燃烧。

近百弟兄,四辆卡车,这种阵势,霸气!

随后他将视线放在领头的詹四爷身上,这是刚哥传授给他的不传之秘:

打仗的时候,盯着带头大哥,看老大怎么做,跟着学就是了,这样才能保命。

然后他便听到了‘哒哒哒哒哒哒’的嘶吼声。

……

作为张笑林手下数一数二之能打敢杀之人,詹四自有自己的一套人生哲学:

第一,不怕死,下手够狠。

第二,时刻牢记保命要紧。

这两点并不矛盾。

在看到巡捕房的军卡上的轻机枪的时候,詹四心中咯噔一下,以异常迅速的动作朝着地上一趴,然后一个贴地打滚便钻入了卡车车头底盘下。

耳听得轻机枪哒哒哒猛烈开火的声音,詹四又怕又恨,他是万万没想到程千帆如此不讲武德,竟然准备了三挺轻机枪等他入彀。

不仅仅是轻机枪,巡捕们手中的长短枪也是同时开火。

“侧恁娘!”

“尼莫搓比!”

“甘妮娘!”

“啊!”

“救我!”

被机枪哒哒哒嘶吼声遮掩下是咒骂声,惨叫声,求救声。

约莫两分钟的时间,枪声停了,现场可谓是血流成河,死尸遍地,还活着的也是趴、躺在地上惨叫声一片。

“找到了!”

“詹四爷,您老可好?”趴在车底的詹四听到了一声戏谑之语,他一扭头就看到了几名巡捕趴下来,数支枪口对着自己。

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詹四也是一咬牙从车底爬出来。

如果刚才死于乱枪之下,那便死了,现在他不认为程千帆敢杀他。

……

躲在车底的时候,詹四已经预料到自己的手下会遭遇较大伤亡,但是,当亲眼目睹的时候,他还是惊呆了,他没想到自己的手下会死伤如此惨重。

饶是多次带队下乡收粮,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见多了死人的詹四,此时一眼望去,看到遍地死尸,血流成河,也是禁不住浑身颤抖。

“程千帆,你竟然,你竟敢?”詹四指着不远处的程千帆,怒声道,“我告诉你,你摊上大事了,张老板不会放过你!不,是日本人不会放过你的。”

小程总警帽上,肩膀领章上落了薄薄的一层浮雪,他的右手拎着一杆水连珠步枪,踏着积雪走来。

看着举枪、阔步走来的程千帆,詹四的心中开始发慌:

程千帆不敢对自己怎么样……的吧!

嘭!

一声枪响。

一枪干掉了一个鬼哭狼嚎惨叫之人,小程总就那样举着枪,枪口对准詹四,径直走到近前。

詹四吓得动都不敢动了。

他的喉咙涌动,这是在拼命的咽口水。

“詹四爷。”小程总微笑着,枪口直接塞进了詹四的嘴巴里,“你啊你,还真是你的命啊。”

詹四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他的眼珠子瞪大。

程千帆摇摇头,“我之前一直在考虑,是先干掉庞水呢,还是先干掉你,想来想去,还是庞水吧。”

“阿呜呜呜?”詹四嘴巴里呜呜呜的。

“是的,庞水死了。”程千帆点点头,“本不想杀你的,你自己送上门了。”

说完,小程总直接扣动了扳机。

嘭!

看着詹四的尸体,程千帆啧了一声,“你们好兄弟一场,且去陪他吧,一起上路不孤单。”

他没有骗詹四,他的目标是庞水,相比较头脑简单、只会打打杀杀的詹四,庞水这种人的威胁最大,这个威胁不仅仅指的是对程千帆和家人的威胁,还指的是此人作为汉奸的危害。

当然,他也早就防了一手,设下了圈套。

不管是谁带人来救庞水,都将掉入陷阱。

詹四浩浩荡荡的来了。

所以,詹四死了。

……

“报告程副总,打死了二十三人,还有二十几个人被打伤,有二十几个缴械投降了。”大头吕跑来汇报说道。

程千帆皱了皱眉头。

大头吕明白小程总的意思,解释说道,“应该还有一部分人在响枪后就跑了。”

程千帆点点头,詹四的这些手下,欺压良善,欺软怕硬,逃生本领一流,对于周边道路也熟悉,趁乱跑掉很正常。

“弟兄们呢?”他问道。

“有五个弟兄运气不好被流弹击中,其中两个弟兄殉职。”大头吕说道。

军卡上的三挺轻机枪发挥了重大作用,巡捕房火力强大,詹四及其手下更是骤然遇袭,抵抗极其微弱。

且詹四本人更是首先躲起来了,其手下群龙无首,基本上都是胡乱开枪,故而并未给巡捕造成像样的杀伤。

程千帆环视了周围,在车灯和路灯下,可以看见尸体纵横,惨不忍睹。

大头吕瞥见小程总的嘴角扬起一抹古怪的笑容,嘴巴里似乎是嘟囔了一句什么。

“能走路的都带走,一百。”程千帆摘掉白手套,随手一扔,径直朝着己方的军卡走去。

“是!”大头吕敬了个礼。

他懂,一百的意思是,一天的伙食费、‘监舍住宿费’等等计一百法币。

“卡车也弄走。”远处传来了小程总的声音。

“是!”大头吕赶紧说道。

“吕哥,那些呢?”鲁玖翻指了指地上躺着惨叫的伤者,问道。

大头吕看了一眼已经走开的程千帆的背影,皱眉思考,巡长可能不怕日本人,但是,他大头吕不敢把事情做绝。

考虑到詹四的手下基本上都是新亚和平促进会的人,确切的说是为日本人效命的,担心惹怒了日本人,他终究没敢下令补枪。

“不用理会。”大头吕说道,“撤!”

逃走的那些人很快会回来,自有人来救治这些伤者。

他摇摇头,经此之事,巡长和张笑林之间的仇怨越结越大了,怕是真正要不死不休了。

他心中此时有一个疑惑,程千帆也是亲日的,明知道张笑林背后是日本人在撑腰,先杀庞水,又干掉了包括詹四在内的近三十名为日本人卖命之人,巡长怎么敢的!

经过一个军卡的时候,他瞥了一眼,看到被抓走的舞客们战战兢兢,看到他走过来,都是挤出了几分笑。

大头吕知道,先不说张笑林会如何报复,但是,经过这么一遭,在中央区,不,是整个法租界乃至是上海滩,只要小程总不死,可以肯定的是,便没人敢再来捋小程总的虎须。

上海开埠以来,还从未有如此心狠手辣、乃至是明目张胆一口气干掉近三十条人命的华籍巡捕房高官!

最重要的是,那是张笑林张老板的人,是为日本人做事的。

巡捕房的军卡离开之后,刚才逃散的詹四手下跑回来,看到满地死尸,有些人嚎啕大哭,有人呆若木鸡,有人甚至哇哇呕吐。

尤白鱼第一个冲到了詹四的尸身跟前,他看了一眼脑袋几乎被打烂的詹四,抱着尸体大哭。

哭了约莫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其他的手下也意识到了该做什么,他们也凑过来。

尤白鱼懂事的起开,将嚎哭的位子让给其他人。

此时此刻,并没有人注意到詹四手上的金戒指、玉扳指,手腕上的金表,乃至是兜里的金质打火机、银元、现钞等等值钱的物事都已经不见了。

……

虹口。

特高课驻地。

荒木播磨正在研究刚刚汇总过来的情报,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

“我是荒木播磨。”

“好的,这件事我知道了。”荒木播磨说道。

电话那头的大头吕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问道,“荒木队长,程副总这么做,蝗军会不会……”

“这种事不是你应该操心的。”荒木播磨沉声说道,说着便挂掉了电话。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吕虎此人,对于宫崎君还是有几分忠心的。

“宫崎这个家伙,动手还真是凌厉啊。”荒木播磨嘟囔了一句,将办公桌上的文件收进了抽屉里,就在他关上抽屉的时候,有一页文件露出一角,可见一个人名:陈香君。

约莫三分钟后,荒木播磨来到了课长休息室,这是三本次郎临时休憩之所。

三本次郎一身和服,榻榻米上放了一瓶打开的红酒,醒酒器和一只高脚杯已经准备好了。

“课长,吕虎刚才打来电话汇报,张笑林的手下庞水和詹四死了。”荒木播磨汇报说道。

三本次郎看了荒木播磨一眼,他的心中也是感叹不已,荒木这个家伙现在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庞水和詹四的死和宫崎那个家伙有分不开的关系,甚至可能是宫崎健太郎亲自动手。

倘若是以前,荒木播磨会直接汇报说‘课长,吕虎打来电话,宫崎君杀死了詹四和庞水’。

“是宫崎干的?”三本次郎问道。

“庞水的‘皮球舞厅’窝藏姜骡子匪帮,宫崎君带队突袭,将负隅顽抗的庞水射杀。”荒木播磨说道,“当然,这会是官方的说法,实际情况是宫崎君就是冲着庞水去的。”

说着,他补充了一句,“庞水曾经派人跟踪、枪击过宫崎君,属下也是在那次袭击中受伤的。”

看到三本次郎没有说话,荒木播磨便继续说道,“这一次张笑林安排方辉刺杀宫崎君,宫崎君必须还以颜色……”

看到荒木播磨还要继续说,三本次郎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问道,“詹四是怎么回事?”

宫崎健太郎若是只干掉了一个庞水,他倒是并不会生气,但是,杀了庞水,竟不收手,又干掉了詹四,稍显过了。

“詹四带了近百名手下,四辆军卡浩浩荡荡,携带武器,在法租界如入无人之境……”荒木播磨说道。

“确实如此?”三本次郎打断了荒木播磨的话,冷冷问道。

“确实。”荒木播磨回答说道。

三本次郎脸色阴沉,点点头,“告诉宫崎那个家伙,此事到此为止了。”

荒木播磨心中为好友成功过关感到高兴,连忙点头,“是!”

然后,他终于还是将刚才被打断的话说了出来,“宫崎君应该本无意杀死詹四,只是不得不杀。”

三本次郎便瞪了荒木播磨一眼,随后竟是没有生气,只是点点头。

只要詹四带人去了,宫崎就必须动手杀人。

小程总必须以雷霆手段维护自己在法租界,乃至是在上海滩的权势和地位。

自始至终,荒木播磨都没有提及被射杀的二十多名詹四手下暨新亚和平促进会成员,三本次郎也没有问及。

……

“你先杀了庞水,又干掉了詹四。”老黄和程千帆碰杯,关切问道,“冬先生那里会不会……”

冬先生便暗指的是三本次郎,取自矮冬瓜之意。

“庞水必须除掉。”程千帆喝了一口温好的黄酒,说道,“这个人是张笑林的智囊之一,非常聪明,这样的人一旦被日本人重用,必然危害极大。”

他夹起一块猪头肉,嚼的嘎嘣脆,满意的点点头,继续说道,“目前庞水因为张笑林的压制,暂时还未进入到日本人的视线之内,正好可以除掉,若是以后此人受到日本人的重用,再想要除掉庞水,可就不容易了。”

“是这个道理。”老黄点点头,“那詹四呢?”

“先杀庞水,又除掉詹四,三本次郎本应该是会生气的。”程千帆说道,“当然,这种生气也在我能承受的范围内。”

他的‘真正’身份是宫崎健太郎,是日本人眼中的自己人,他接二连三受到张笑林安排的刺杀,盛怒之下选择疯狂报复,只要不是冲着张笑林本人去的,都在三本次郎等日方高层的容忍底线范围之内。

“不过,詹四的嚣张跋扈,使得他的死对于我的影响大大降低。”程千帆继续说道,“根据我对荒木播磨的了解,荒木会替我美言,会大肆渲染詹四的嚣张举动。”

他的脸上露出笑容,“三本次郎应该不会再责罚与我。”

“日本鬼真是既阴险又矛盾的民族。”老黄冷笑说道,“既想要狗听话,又害怕狗太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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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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