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山中鬼怪

暮色之前,

三骑快马火速赶到了金陵镇外的龙岗村。

一身黑衣的赵颢和一身白衣的柳湘莲腰间皆悬兵刃,左右侍卫着岳凌,驻足在村口前的石碑。

赵颢一跃下马,拱手道:“侯爷稍待,我去寻此地村正前来问话。”

岳凌微微颔首,眺望起了此地的地形水势。

远处的山峰并不险峻,尤其在半山腰,似有一片开阔地,犹如一个巨型的平台一样,光秃秃的没有植被覆盖。

山下便是此处的小村,距离金湖镇还有个几公里,田连阡陌,并不算贫瘠。

柳湘莲开口打破沉寂,疑惑问道:“侯爷,我们奔波数十里来到此地,难道是城中的案子能牵连到此地?许是比在沧州时,更大的案子?”

岳凌摇头道:“此刻还都说不准,一切都是推测罢了。”

“但若是按照最坏的打算来说,恐怕比沧州和苏州的案件都只坏不差啊。”

“竟有这般险恶?”

在沧州时,岳凌便大开杀戒,算是将整个沧州的旧有权贵全部铲除,连官吏都重新选拔了一遍,似是将整座城都推倒重建一般。

在苏州,更是牵连到了倭寇,惩治了一省宰相,甚至朝堂都因此不再在地方设行省,而是渐渐转为设立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来取代过于冗官的行中书省。

此提案更是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尤其是没了行中书省,如今的中书省,早就没了过去那般大的权利,能够节制地方,只成了一个为皇帝传递,呈交文书的部门。

没有设丞相,即便有权利也远非旧时可比。

而在扬州,非是安京侯主导的案件,竟说也不比二者更差,不由得让柳湘莲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未及,赵颢驼了一老丈来。

“这位是安京侯,还望村正将那荒野抛尸之事说得尽可能详细。”

老丈脚踏着地上,一听名号是安京侯,险些没站稳摔在地上。

幸而赵颢眼疾手快,在一旁搀扶了下,才让老丈摇摇晃晃的站直了身子。

村正实在是被唬了一跳,这穷乡僻壤,不过发现了一具尸体,竟引来了如此赫赫有名的人物。

赶忙作揖拜三拜,村正先开口辩解道:“安京侯明断,村子里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多年间从未出现过命案。而那尸体,也并非村中人,更不是村里的亲族故旧,当与村子无关。”

岳凌抬手虚扶,安抚道:“老丈不必如此,今日赶来,实是本侯下榻扬州,无官命在身。偶闻,金湖镇有尸体被人发现,怕有恶案而官府不利,不顾民生福祉,为求破案,定下冤案,故而亲自来查。”

“老丈且放心大胆的说来,本侯名声在外,当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姑息一个坏人。”

村正又是恭敬的行了遍礼,才叹息着,将村民们一早上山发现尸体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叙述了一遍。

由于村正并不在上山采蘑菇的行列中,为此还唤了几个当时在场的村民过来,尽可能的还原出原貌。

因为那个尸体看上去抛尸已久,面部腐烂不堪,不能分辨相貌,村民们也不敢触碰,只怕有冤魂附身索命,便逃也似的下山了。

闻言,岳凌沉了口气,与左右赵颢,柳湘莲相视一眼,道:“那,我们还是上山去看一看那尸身吧。”

“不可不可!”

“很快就是夜里了,侯爷万不可上山。”

周遭的村民惊恐的往后退出了几步,连连挥手,异口同声的阻止着。

这异常举动,让三人十分疑惑。

这些农户应该不少往山中去,不过是夜里上山还能犯了什么忌讳?

面前都是朴实的庄稼人,只看他们手上厚重的茧子便能知道了,岳凌也不怀疑他们会存什么坏心,便耐心的听着他们的缘由。

“哦,那你们且说说,为什么此地不能夜里上山?”

一个年岁较大的村民,玄乎其玄的说道:“这山上本来是好端端的,前些年镇子里来了一伙人,在山上挖出了硝石,开始挖起了石头做烟花买卖。”

“挖穿山洞,那是要触怒山神的。可那些外乡人,不管不顾的,根本不理会这一套。”

“果不其然,数月前,每逢夜里山上总会传出凄惨的声音。那烟花作坊裴记坊,每到白日便派人上山排查,根本没查出异常。但他们还是将矿洞弃了,去了山的另一面。”

“后来,我们村里的人,夜里也不敢上山了。”

“哦?还有这回事?”

原本平平无奇的案件,这一会儿倒是惹起了岳凌的兴趣。

岳凌前世职业的特殊性,当然不是个胆小的,更不是信奉牛鬼蛇神那一套的。

既然有异常,那便更要上山去看一看了。

但村民不愿,岳凌也不再浪费口舌,而是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与众人道:“这里是五两银子,本侯找一个早上发现了尸体,对山上熟悉,能引路的人。有愿意的,可接了这差事,现在就与我们上山。”

闻言,村民们心里一阵害怕,虽然想要再劝说岳凌几句,但碍于身份相差巨大,是根本无法左右人家的决定,便都缄住了口。

不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而且在这个世道下,庄稼汉都仅够温饱,更遑论家中有余财了。五两银子,够一家人吃喝数年,很快便有人应了下来。

挤进人群中,是一膀大腰圆的壮汉,身形体格与赵颢相似,魁梧结实。

但面上还是有些犹豫,再看了眼泛着光的银锭,念着身居高位的安京侯,当然不会愚弄百姓,壮汉又咬了咬牙道:“草民窦二,愿陪大人一路前往。”

……

上山便不好跑马了,岳凌一行人选择了轻装步行,只携带了些必备的随身之物和工具武器。

别说,这山上还真有些邪门。

夕阳映天的时候,并没什么奇怪之处,四人还有说有笑的走着。

直到夜幕降临,林中便生出了淡淡的薄雾,且山上似是没什么活物,也静的出奇,除了脚步声便是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在前方引路的壮汉窦二,腿上越来越虚,步幅也越来越小了,头上冷汗涔涔直流。

岳凌察觉出情况后,便与身后侍卫的赵颢示意,让他去前方陪着窦二。

跑惯了江湖,四处押镖的赵颢,也不信鬼神之说,热络的与窦二搭话问道:“村里的人似是都很惧怕这山里,连五两银子都不要,你怎得就敢站得出来了?”

赵颢轻拍着窦二的肩头,笑吟吟的问着。

窦二心中一松,如实道:“也不瞒官爷,有银子是一回事,有命花是另外一回事。”

“俺家,家中有老母,膝下有一对儿女,发妻又生了病,缺银两医治,不得不和几位官爷来做这搏命的生意。”

听是因为家中妻子的原因,倒是让岳凌多了几分好感。

有担当的男儿,心肠还能坏到哪里。

旋即开口问道:“你妻子生的是什么病?”

窦二叹道:“什么病,乡野郎中也没看出来,是在镇上的烟花铺子做工染上了病,结果人家也不管。”

“哦,竟还有这回事。”

说起烟花铺子,岳凌不由得多问了几句道:“本侯听说,这金湖镇的烟花生意大的很,半个江南的烟花都是产自这里。若真有这回事,这烟花坊还不优待了邻里,搏个好名声?”

窦二又道:“好名声?他们才不管不顾嘞。他们不是俺们这本地人,雇了村里人,就差没当牲口一样使唤。月钱给的也不多,时常克扣,真不知他们那银子都赚哪里去了。”

“侯爷,他们这样的,倒也没干啥太大伤天害理的事,可整日作威作福的,让人看不过眼,您还能管管他们吗?”

岳凌微微颔首,“说来看看?”

窦二本就过了苦日子,这遭有倒苦水的机会,那更是不假思索的全盘托出。

“就说这开山凿山,他们上山了,就把俺们驱赶的远远的。还有村前那河,他们走了水路,便将我们驱赶走了,就算是在干农活也不行。”

“我窦二虽是个粗人,不识字,但也知道肯定和金湖镇里的衙门有一腿,要不然他们敢和山匪一样的?”

察觉自己说得太多了,窦二又忍不住一捂嘴,有些担忧的问道:“侯爷,我在背后讲官府的坏话,您不能治我的罪吧?”

岳凌三人闻言一笑。

“事情本就有好有坏,还不许人评说了?怎能堵百姓的嘴,粉饰太平,这并非本侯作为。”

窦二轻叹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侯爷自是与那些俗人不同。人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俺看侯爷肚里至少五条,不,十条。”

窦二一会儿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五,感觉不甘心,又伸出另外一只加在一起比了个十。

略有些笨拙的拍马屁,又惹得柳湘莲和赵颢两人发笑,一行人压抑的行进气氛,才缓解了许多。

复往前走了段路,天色愈发暗了。

与之相伴的,山上的气候也愈发冷了,时不时便有传林风吹过,若是正吹进脖颈里,真叫人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忽得,窦二趴在了地上,浑身打着颤,低声道:“侯爷,俺只能将你们送到这里了,前面必是触怒山神的地方,往前走个百余步,便到了那矿坑。”

“没给侯爷送到尸体处,侯爷给俺半数银两就好。不过,俺也劝一句侯爷,那尸体都放了许久了,山里又没有飞禽走兽,何必非要夜里来看。”

见他的怂包样子,赵颢心有不满道:“你接了大人的差事,怎敢半途而废的?”

提着窦二的脖颈,赵颢便要将他再拉得站起来。

窦二连连求饶,道:“官爷,官爷,你们先听前面是什么动静。”

众人停止了喧哗,仔细分辨,才在前方不远处,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嘶鸣声。

这嘶鸣和如泣如诉,婉转动听都不搭边,只是十分诡异。

略有些节奏,但都是一个调子。

赵颢和柳湘莲都不禁谨慎起来,慢慢将手放到了兵器之上,以应对突发状况。

二人同时回头,轻视压阵的岳凌。

岳凌紧皱着眉头,并没说话,只是给了个沧州军中常用的对列手势,继续向前。

而后,就见赵颢拦腰抱起与他身形等同的窦二,环刀出鞘横在身前,打起了头阵,快步往树林外走去。

柳湘莲和岳凌各持火折子照亮,紧随其后。

窦二双手紧紧捂着脸颊,也不敢出声,直到一行人来到了矿坑旁。

随着岳凌一行人靠近矿坑,这声音愈发清晰可辨。

呜,呜,呜……

很像是什么动物在唤着,深沉浑厚。

点起了火把,众人仔细辨认着,却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身形。

“难道,真有什么鬼怪不成?”

岳凌皱眉道:“再靠近些,仔细搜索。”

众人再次逼近出声地,而在赵颢腰间的窦二已经吓得晕厥过去了。

有火把照亮,地上的情况,也能辨认一二,很快众人便在出声地寻到了异常。

柳湘莲用手摩挲着,再用火把一照,高声唤道:“侯爷,这里,这里有具尸体!”

岳凌迅速的扭转过头来,来到柳湘莲身边,将火把凑在一块,聚起更多光亮,仔细辨认起来。

“这,应当就是村民所说,今早发现的那具尸体,这身上的潮腐味很浓,面目全非,声音也是由他身上发出的。”

“不过,他身上这……”

随着柳湘莲和赵颢将土扒开,岳凌察觉出了些许异样,这尸体上有很多结晶,火光照亮之下呈深色,并非普通的土质。

“看来,这尸体还被人掩埋过,应当是有人蓄意杀害并抛尸荒野的了。”

“而且这地点是废弃矿洞,理应是烟花坊的人嫌疑更大些。”

“你们先将他抬出来,我再好好瞧一瞧。”

尸体上的衣物已经完全破碎成碎布,发声的位置在尸体腰胯部位,有一只突出的物件。

岳凌捧着手心一观,意外道:“这竟是龄官曾言的骨龠,她可说这东西较为精致的,只有在扬州城内见过了……”

(本章完)

第358章 这就是玉儿的治家手腕?

没成想,山上怪异的声音,原来是入夜起风,刮过了骨龠所传出来的。

岳凌将骨龠交由旁人收好,再仔细勘察起这尸身,从头到脚尽量不疏漏一处。

虽然他没有太多的验尸经验,但没吃过猪肉还是见过猪跑的。

尸体是“会说话”的证据,往往些许细微的特征,便能指向凶手,说出案件原委。

只可惜,这尸体身上,除了贴身放的这骨龠,已经再无其他物件可证明身份了。

尸体头部腐烂严重,口鼻中皆是灌满了泥土。

四肢腐化成青色,应当是受周边矿石影响的原因。

且因矿石盐分较大,相当于将尸体腌渍过,导致尸身并未完全腐烂,而是呈蜡状。

粗看体型,死者年纪定然不大,且很年轻还未腐烂皮肤,皆是十分紧致。

岳凌细细观察着,猛地发现左手食指皮肤上,有一片朱砂印记,似是曾盖过印,皮肤被腐蚀成了朱红色。

这让岳凌很快就联想到了科举中常有的环节,在考生交卷后,监考官用朱砂封条密封考卷,所有考生需按左手食指指印确认。

而此时的朱砂皆为矿物碾墨的成分,灼烧皮肤留下痕迹是很明显的,即便是尸体有数月之久,依旧难以消退。

再根据尸体所呈现的状态,定是腌渍的一年内,那便更能对得上猜想了。

眉间微皱,岳凌心中暗道:“果真是无巧不成书,这很可能便是那衙堂前冤死妇人苦苦寻的儿子。”

“这儿子明显是在乡试之后的反途,怎就会被人在山上抛尸呢?”

岳凌再寻找其尸体的致命伤,只有在头颅后,似有钝器极大的痕迹,身上并无其他伤口,明显是他杀的。

只是,这尸体没有彻底焚毁,或者碎尸,单单抛弃掉,留下悬案的证据,也让岳凌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下手之人心肠如此歹毒,应当是一不做二不休,将这尸体处理干净才对,怎么就在这矿坑中随便掩埋了?

暂时还没有头绪,岳凌沉声道:“先将尸体带下山吧,等过夜后,白日再瞧一瞧。”

此刻,晕倒在赵颢身上的窦二也渐渐苏醒了过来。

赵颢打趣道:“这便是山鬼,你背着下山吧。”

窦二连连摆手,一蹦三尺高,“诶呦,官爷,您可放过我吧。我是个粗人,胆子小,怎敢碰这晦气的东西。”

岳凌也笑笑道:“你将尸体抬下山,再加五两银子如何?”

窦二一大步上前,道:“侯爷慧眼,此事非俺别人都不该做,免得脏了各位的衣裳,还是俺来吧。当不是为了侯爷的五两银子。”

众人又是一阵笑闹,便启程下山。

还未至山脚下,岳凌抬眼眺望,远方乌黑一片,在月光映照下,却似是总有黑影在闪动。

岳凌当即让三人先灭了灯。

“已过了三更天,远处为何还有人?”

窦二却不以为奇的说道:“还以为侯爷是看见了什么,原来是远处那些。”

“那些是河道里的行船,夜里在镇外停靠,也多是给那烟花坊送矿石之类的商货。”

“烟花坊?”

岳凌挑起了眉头。

“没错,侯爷不才说过听说过他们,生意做得大得很?平日里,每两天便有船来去,我们都习以为常了。”

即便窦二这样说,岳凌还是没有打消疑窦。

明明当下才过了上元节,离下一个节日,哪怕是在端午放烟花,那还有数月之久,怎么可能这时候就开始囤货造烟花了呢?

显然,其中当有蹊跷。

岳凌凝了凝眉头,吩咐道:“赵颢,你先随窦二去安置尸体。柳六郎,你跟我去那船边看看。”

“是。”

很快,借着夜幕,四个人分成了两个小队下山。

岳凌身法炉火纯青,柳湘莲也并不逊色很多,两人很快就摸到船下。

背靠大船,二人小心的辨认了起来。

“侯爷,这地上有车辙的痕迹,应是才卸过货了,看方向,该是往山背去的。”

“地上可寻到些碎屑?”

“天色太暗,未有火把照亮,不好辨认。”

岳凌沉了口气,二人继续在船外摸索起来。

根据岳凌的第六感,这船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首先便是方才他想到的,这个时节不该着急造烟花。

烟花这种易燃易爆的商货,早造出来储藏也好花费很多银两,最好都是有了订单,照着订单制造,而后直接发货。

其次,便是这运输的时间也很奇怪。

窦二说,这烟花坊总趁着夜幕运货,难道还能是大发善心,不想在白日影响到了别人?

可听他们的口风说,这烟花坊的名声也没那么好,怎可能这么为村民和其他人着想。

再抬头望了望,船舱中还点着灯,当然要能抓到个舌头最好,但人数不占优时,是不该打草惊蛇。

免得查不到自己想查的东西。

“侯爷,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岳凌手扶船身,沾了一手湿漉漉的泥浆,这船才在岸边停靠没多久,船体浸润的部分,还没完全干燥。

岳凌猛地抬起头,“有了。”

柳湘莲翘首以盼,“侯爷有了什么?”

岳凌嘴角微微扬起,道:“明早你拿着我的令牌,去此地的河道衙门,之后往金湖镇来的船只,核验商货之后,再记录一下吃水的深度。”

“你就驻扎在那里,此事只可秘密去办,不可让其他人知晓。”

柳湘莲连连点头。

岳凌又叹道:“看来,没头没尾的事,已然是让我猜了七成。那书生,多半便是倒霉走夜路,撞到了些不该看的东西,才被人草草的抛尸荒野。”

“而那妇人的冤死,其中便也大有文章了,之前的顾虑都不是空穴来风,幸有林妹妹提醒了几句,不然很容易要成了助人行凶的刀。”

一面慨叹,岳凌又一面望向远处村落的方向。

“真可惜了这孩子,都考了乡试,若真是金榜题名,未必不会是往后国家的栋梁之材,此事须得深究。”

……

扬州巡盐御史府,

林如海端坐在正堂前,品着香茗,沉着气。

下首林黛玉和薛宝钗姊妹同心,坐了一旁,默不作声。

众人聚在一起别无他事,自然还是为了如何办结盐案。

昨日在瘦西湖游玩,得巧林黛玉和岳凌又商讨出了新思路,现如今也正是该布局的时刻了。

在座的每一人都得勠力同心,争取将他们所怀疑的幕后黑手一网打尽。

沉默半晌,还等不到岳凌要归来的消息,林黛玉起身道:“爹爹,岳大哥这时候还没有传信归来,定然是有了新发现,要在当地留宿。”

“既然如此,我们也都不必等了,其实岳大哥已经将事情都与我说过了,便是由我来转述给爹爹,也不会有差错。”

林如海皱了皱眉,他是真想问问岳凌到底是怎么把林黛玉养的,如此愿意操持外事,是连他的案子,都得管上一管。

这明显不是一个姑娘家该操心的事。

甚至,还不止她姑娘一个,身边还坐了一个薛宝钗。

“也罢,时间不等人,你且说来听听吧。”

林如海捋了捋胡须,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来了。

林黛玉眉间一喜,立即阐述道:“岳大哥出门前说,我们要设个局,为引蛇出洞。所有人都在幕后盯紧了瓦解鲍家的利益,而站出来攫取利益的,必然与幕后真凶脱不开干系了。”

“除去了八大盐商,我们之前还忽略了可能存在的势力,那便是即将顶替鲍家的这位盐商总商。”

听林黛玉说得头头是道,林如海也不禁暗暗的点起头来。

林黛玉似锱铢尽握,完全没有中断的意思,滔滔不绝道:“所以这竞拍总商资格的盟会,便可作为我们吸引猎人的猎物。”

“意思就是,我们可以抛出竞争总商名额的消息,来吸引扬州周遭的商贾来竞争。”

“而这竞争的条件,岳大哥其实也有提过。我提炼要害,长话短说,那便是谁提出的成本最低,谁的家财最殷实,能上缴的赋税比例更高,那这总商的资格便就归谁所属。”

“当然,还要考虑到合理的竞争下,未必能逼出真正的幕后黑手现身。所以,宝姐姐的存在便极为重要了。”

“按照岳大哥的想法,要宝姐姐背靠丰字号,来与对手打擂台。谁人出价,薛家便抬价,直至出到最高,挤掉所有其他常规的商贾,逼最后的人来现身。”

“不过,薛家现在天下皆知是背靠岳大哥的,若是那时岳大哥还在评判的席案上,我们的动机也会暴露无遗。所以还需宝姐姐,能够提前做出三个月的伪章,将自己包装成一个神秘的茶商,以这个名号来竞拍。”

薛宝钗听明白了自己所负责的部分,微微颔首道:“妹妹放心,今日我便送信出去,专攻此事。”

林黛玉笑吟吟的拉起薛宝钗的手,道:“宝姐姐,岳大哥还说了,最后或许还有两方辩论的环节,要你站出来将那幕后真凶打得落花流水。”

“我倒是好生羡慕你,有在万众瞩目的场合下,以女子之身,行大义之事,被万人敬仰了。”

这句话,还当真就说到薛宝钗心坎里去了。

无论是她最初要入皇宫选秀女,还是在沧州巧遇岳凌,本本分分的在岳凌身边做事,其实都是期待着有一天以女子之身,能做到男子所做的事,甚至平常男子不可为之事。

这岂不正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所抒发的,薛宝钗的鸿鹄之志?

而这次,岳凌搭建舞台,林如海都做陪衬,要她得一片风光,真是让她内心激动不已。

薛宝钗并不是个蠢物,她一下便看到了其中的关键,薛家在这次设局中到底有多重要。

见薛宝钗眼神有些发怔,林黛玉嘴角也弯起了一抹弧度。

她口上说羡慕薛宝钗,可心里哪里羡慕,林黛玉又不是秦可卿。

林黛玉最在意的当然还是岳凌了。

薛宝钗是“送我上青云”,林黛玉则是“有情饮水饱”。

但面上,林黛玉依旧笑着拉起了薛宝钗的手,“宝姐姐,你不会让岳大哥失望吧?”

薛宝钗反手牵住了林黛玉,连声道:“妹妹放心,此事我事必躬亲,绝对不会出了差错,坏了侯爷和林大人的大事。”

“蒙受侯爷抬爱,莫敢有辞。”

二女在一旁搭着话,林如海眉间深深皱着,以饮茶来遮挡面色,心底都不禁暗暗排揎。

“这就是玉儿治家的手腕?三言两语便将人撩拨的如同羔羊一般,还大义占尽,做足了顺水人情。”

“这待人接物的本事到底是和谁学的,我竟还担心她在那些丫头当中算是年纪小的,坐不住大妇之位,被人欺负呢。”

“嗐,这丫头鬼精鬼精的,就怕哪天算计到我身上来。”

林如海轻咳了一声,中断了二女的话,将茶盏置回了原位,“岳凌只说了这些?”

林黛玉回过身来,又殷勤的走到林如海身边,揉捏起了手臂,“方才都是岳大哥的计划,不过女儿也有些话想说,不知爹爹……”

林如海吹了吹胡子,斜乜了眼,道:“那还不快说?我看你这小滑头,是想要抛砖引玉,玉还没说到呢,故意卖这个过场。”

林黛玉嘟了嘟嘴,道:“爹爹怎么能这么说岳大哥,岳大哥的计划已经很周密了。只是我回房静坐思虑之后,又想到一点,还没来得及和岳大哥通气。”

“不过,也不算打乱了原有的计划,先与爹爹说了也无妨。”

林如海气得直捏茶盏,这丫头话里话外好似他这个爹爹才是外人。

“那你还不快说?”

林黛玉甜甜一笑,手上轻轻敲着,开口道:“岳大哥不是怀疑崔知府?那我们干脆,也给崔知府设个局,来试探试探。”

林如海眼前一亮,坐得端正了几分,“继续说。”

林黛玉颔首,“这竞拍的一应事宜,按我看,可以全权放任给知府衙门来操办。爹爹只需装病在家,假称偶感风寒即可。”

“这盐商利益牵扯甚广,一但由咱们巡盐御史府操办,那每日踩门槛的人必然多了,怕是不是能挤掉盐院的大门。”

“只要将本来该合办的事宜,全权委托给知府,爹爹不但能轻松一些,若是崔知府真有二心,也给了他作伪的可乘之机。”

“到时候,爹爹随便漏几个破绽出去,一但他上当,那便可以抽出岳大哥的御赐宝剑了,盐案也有人顶了爹爹的罪过。”

“若是他能守得住本心,不中饱私囊,那他选出个盐商总商料理盐政,也算是有政绩,当是个顺水人情送他了。”

“爹爹以为如何?”

堂下薛宝钗都不免听得胆战心惊。

她也是个满腹经纶,学贯古今的,当知晓林黛玉这计谋的妙处。

这计谋实在堪称毒计,她是真没想到长久相伴的林妹妹,还有如此腹黑的一面。

不过官场的学问,就是如此不讲人情,只讲利益,还不能说林黛玉有错。

林如海则是从最初的不以为意,转变为谨慎对待,再到现如今满腹思虑,沉吟不止。

再偏头看了看身旁的丫头,林如海慨叹道:“玉儿倘若是个男娃便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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