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6章 书

齐王邵璋很快被引到了华林园,身后还跟着几名宦者,抬着几大箱子书。

邵勋走了过去,拿起一本,随意翻了翻,满意道:“比起去年,好似又有精进?”

“是。”邵璋回道:“臣——儿询问过工匠,用了新墨。”

“哪来的新墨?”

“有匠人于睡梦中悟得,或神人传授。”

邵勋笑了,摇头道:“哪来的神人?怕不是此人钻研技法甚久,日思夜想,也就差那一层窗户纸了,脑中灵光乍现,故新法出。”

“阿爷说得是。”邵璋说道:“用新墨印书,字迹清晰了许多。”

邵勋继续看着手里的开平五年版《风土病》,发现北地诸州基本都录了十余种乃至数十种疾病,甚至还有图画,遂笑道:“刻版时不容易吧?有字有图,还得栩栩如生,非得能工巧匠不可。”

邵璋连连称是,但心中不以为然。

对少府来说,最不缺的就是能工巧匠。北地太平这么多年了,少府工匠队伍已经颇为庞大,技艺也越来越精巧。刻点图画,小意思了。

“就拿此版刊印。”邵勋说道:“五大书局一起印,先做到每县一本。”

说到这里,又有些感慨:“二十多年前,我还在泥地上写字教导武学生。快三十年了,今用竹简、木牍者日少,用纸张者愈多,正合印书。你打算用什么纸?”

“藤纸。”

邵勋沉吟片刻,问道:“可是江南藤纸?”

“是。”邵璋答道:“江陵那边送了千余捆葛藤回来。少府工匠剥其皮,再浸泡、蒸煮、打碎,复铺平、晾干、压实。做起来不难,唯葛藤多产于江南,难得也。”

“葛藤既能造良纸,又能制夏衫,真乃奇物。”邵勋说道:“江夏、南郡、竟陵皆有葛藤,今后当好生经营。”

“少府已经去华容开办纸坊了。”邵璋说道:“今后藤纸供给会大增。”

其实,不止开办纸坊,还圈地建苑林,专门生产葛藤,毕竟没有原材料你又怎么生产纸张呢?

纸这种已经开始加速取代简牍,但又没完全爆发的商品,说实话是一条不错的生财之道,且细水长流,经久不衰。

北方士族庄园也有造纸的,多为麻纸,质量很一般。但随着造纸技术的不断发展,工匠们也在尝试各种原材料,藤纸就是成果之一,但还没普及。至于蜜香纸,那就是奢侈品了,永远不可能推广普及。

少府大举涉足造纸行业,还是邵勋下的命令,直接原因便是雕版印刷带来的知识普及需求——简牍太不方便了,还没法印刷,只能抄录,效率极低、成本极高,注定要被新事物取代。

邵勋又拿起两本新书,随意翻看了下。

第一本是《千字文》,他二三十年前拿出来教导武学生的,基本已是诸武学启蒙教材之一,士族私学也多有抄录使用的。

第二本是他亲自取的名字,就叫《洛生咏》。

看到这本书时,他说道:“此书由太常、鸿胪诸官寺合力编纂,乃国朝正韵,就排在《风土病》后,第二批刊印。”

“是。”

邵勋背着手走了两步,又道:“我闻建邺有‘洛生咏’,又有‘吴越调’,两不相通,实在不成样。从今往后,大梁以《洛生咏》为正韵,通行天下。”

建邺说洛阳话的当然是南渡士人了。哪怕他不是洛阳人,甚至来自遥远的幽州,多多少少读过韵书,写过诗赋、骈文,对洛阳腔调是有了解的——不通韵,就写不好这些东西。

至于江东豪族,他们说吴语,也就是邵勋说的“吴越调”。

其实他们真不懂洛阳话吗?显然不是。只不过平时不说罢了。

这中间可能还混杂着一些地域因素乃至骄傲自尊。就像王导是北人,有吃奶酪的习惯,陆玩吃了就很不适应,生病了,回信时还说差点成了北方的鬼。风俗不同,语言不同,加上长期分裂导致的对抗情绪,江南士人故意不说洛阳话就很正常了。

邵勋推出的这本韵书并非自创,而是遣人收集民间私人零散的、不成系统的韵书,加以整理,再刊印成册。

此书一出,便是标准,以后就是大梁朝官方读音——老实说,民间私人的韵书还是有些微差别的,韵书教材不同,读音就有偏差,现在算是统一了。

“《洛生咏》印完之后,太学、国子学、诸州郡县,都要发到。”邵勋又说道:“优先发往并、幽、雍、秦、凉五州,其次乃徐、荆、梁三州。”

“遵命。”邵璋应道。

说话之时,心中暗暗叫苦。他又要被束缚在这个位置上很久了,短时间内怕是无由离开。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为了洛阳、汴梁、长安、太原、邺城五地书局筹办之事,他几乎跑断了腿,大部分时候都在外边,为此都没着家几天,累得够呛。

现在算是可以多留在洛阳一段时日了,但还脱不开这些琐碎的事务,让他颇为失望。

但这又能怎么办呢?看样子父亲非常重视这件事,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了。

邵勋瞟了儿子一眼,突然问道:“太原、长安等地都跑遍了吧?”

“儿都去过了,每个地方少则停留月余,多则两月,一一操办完毕才离开。”邵璋说道。

“就住在书局?”邵勋问道。

“住在县里。”

“可曾四处走走,察访民情?”

邵璋微微一愣,他有点吃不准父亲这么问的意思。但这时候不能迟疑,只能回道:“在长安、太原、邺城时出城转过。”

“三地百姓如何?”邵勋问道。

“安居乐业。”

“长安斗米几钱?”

邵璋心下一紧,他是真不知道,不过凭借过往印象,几乎没有丝毫停顿,飞快回道:“三十钱。”

这是估算,或者说猜算。但不是完全瞎蒙,总得有个大体的印象,有个初步的概念才行,不然为何不回答三钱?

“涨了。”邵勋说道:“又是出征,又是叛乱的,还有胡兵带回去一大堆赏赐,现在斗米涨到了四十钱以上。看来你确实察访过民情,没有欺瞒为父。”

邵璋暗松一口气。父亲真不好糊弄,方才差点露馅。

不过,这也得益于他平时的积累。换个人来,搞不好就说出斗米三钱或三百钱的笑话了。

“太原墟市去过吗?”邵勋又问道。

邵璋心下一咯噔,完蛋,真没去过。

邵勋不待他说话,只问道:“桑木马鞭一条几钱?”

“五钱。”

“错了,十钱。”邵勋有些严厉地看向长子,道:“罢了,看在你忙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为官者,若不察民情,何以理政?不知道马鞭价钱是小事,但世上还有比马鞭更重要的物事。煮饭的饭甑几钱?木头农具几钱?铁质农具几钱?一头犍牛几钱?农妇纺织的麻布、绢帛能卖几钱?她们可是靠这个贴补家用的。如此种种,不一而足。终日坐在官署里面,你就只能看奸官猾吏糊弄你的公函,永远不知道民间疾苦。”

邵璋后背微微渗出汗珠,低头应是。

“回去吧。”邵勋摆了摆手,道:“尽快将这三本书刊印完毕,发往诸县。若有余裕,书局可多印一些售卖,想必会有人买的。天下那么多士族、土豪、富商,一家买几本不成问题。这种有用的书,多多益善。至于纸坊——”

邵勋踱了几步,道:“朕会催促荆州的。吾儿若有相熟之人,可劝其南下沔水、云梦,拓荒垦殖,以后可传诸子孙,永为家业。货殖之事,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致富之道。”

“儿知道了。”邵璋躬身应道。

片刻之后,见父亲没什么要交代的了,邵璋暗暗舒了口气,在侯三的引领下,出了宫城。

行至半途,他突然起了结交中常侍侯三的冲动,但嘴张了张,终究没敢。

父亲太精明了,威望也太高了,不光死死压着士族、胡虏,连带着儿子们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邵璋总觉得会被父亲发现的,一定会被发现的!他不敢面对父亲冷峻的目光,不敢想象可能导致的后果。

患得患失地回到齐王府后,看着前来迎接的刘氏,胸中涌起一阵火气,拉着刘氏的手就来到卧房,然后将妻子横身抱起,压到榻上。

良久之后,邵璋喘着粗气停了下来,无力地趴在刘氏柔软娇嫩的躯体上,心情却好了许多。

刘氏这会乖得像小猫一样,轻声问道:“夫君今日何以……”

邵璋爬起身,喘匀之后,叹道:“家舅恐要回朝了,我却还不能外放。本打算于荆州谋一职,让父亲好好看看我的才学。但是——不提也罢。”

刘氏一怔,轻声安慰道:“先办好眼前的差遣吧。陛下让你做甚?”

“还是印书,甚至——”邵璋自嘲道:“卖书。卖完书,恐还要去各地察访,看看官员们到底有没有用上这些书。”

“别急。”刘氏柔声道:“会有机会的。荆州不行,那就去梁州、徐州,再等等就是了。”

邵璋点了点头,旋又奇怪地看向妻子,有些惊讶。

似是明白丈夫所想,刘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红着脸道:“夫君你今日好凶,像是要吃了我。其实,只要你在意我,我可以帮你的,什么都听你的。”

邵璋闻言,心下很是受用。

刘氏突然又道:“楚王回京了。”

“嗯?这么快就回来了?”邵璋有些惊讶。

(本章完)

第1117章 王府议事

整个二月下旬,楚王邵珪奉诏入觐达四次之多。

在此期间,以师崔悦、友鲜于屈、中尉盖厚、大农李钧为首的众人每日齐聚王府,忙碌不休——四人中,大农李钧是新来的,前任回家丁忧去了,邵珪南下之时,在南阳得知此人擅长货殖,便任为大农。

南阳这个地方“邪性”,自后汉以来就出大豪商,比如宛城李家,再有便是何进、何太后家族了。

李钧到现在还在经营货殖之事,家资豪富,每有战事,时常“乐捐”。

但也正因为捐得太“乐”了,李家不得不抱大腿,于是便以楚王“国人”的由头主动依附过来。

邵珪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竟然直接把这个没有任何门第的南阳豪商家主任命为楚王府大农,专门为他打理家业。

李钧也很乐意干这事,为此生意都不做了,扔给子侄,自己一门心思来当官。

这会他就在侃侃而谈:“据臣所知,殿下食邑实不止万户,应有一万二千户上下。昔年陛下册封时给图、版,凡入图中者,皆为邑户,殿下可据此力争,每年可多收粮万二千斛、绢九千匹、绵六千斤、干草一万束,如此,则——”

楚王师崔悦咳嗽了下,李钧便闭嘴不言了。

“齐王府如何?”崔悦看向舍人田洎,问道。

“回崔公,据仆打探,齐王食邑清出一万一千户,齐郡上下亦只按万户发给粮帛。”田洎答道:“另者,南阳诸郡有赋外科敛,齐郡没有,故齐王所得略少于殿下。”

所谓赋外科敛,就是在赋税之外加征的苛捐杂税,南阳诸郡每户百姓一年交干草五束,以给军需。这个苛捐杂税存在很多年了,即便已经夺占了襄阳、江陵,仍然没有取消。

说实话,收税是挺爽的,想让官员们主动取消真的有点难,除非得到上层关注。

崔悦闻言,想了想,道:“或可由殿下上疏,请罢此赋外科敛。”

说完,看向众人。

王友鲜于屈、文学郦怀对视一眼,皆点了点头。

“崔公所言甚是。”郦怀拱了拱手,道:“陛下起于微末,向来重视民间疾苦。草捐事小,却可让陛下知大王体恤民艰,有爱民之心。”

“陛下尝言,若施政令,必先问疾苦。”鲜于屈说道:“草捐之事可上疏暂停,待异日有战事之时再行收取。”

鲜于屈此言,不着痕迹地修正了崔悦提出来的意见,即非永久取消,而是暂停收取,毕竟接下来还是要攻打晋国的。

崔悦听出来了,遂看向鲜于屈,道:“就这么办。”

说完,他提起了另一事:“南下建庄宅之事,诸王都免不了,此事宜早不宜迟。廉方,曲陵那边如何了?”

“江夏李府君听闻仆奉殿下之命而去,不冷不热。”郦怀说道:“曲陵长倒颇多亲近,只不过其人自言本县水患频仍,想要疏浚河道、修建陂池,却无丁可征、无钱可用。仆回南阳之时,武昌诸葛恢遣蛮兵三千乘船而至,大掠曲陵,县长仅保城而已。此地确实烦难,仅有殿下及河东卫氏两家至此拓荒,若想有起色,恐耗费很大。”

崔悦皱了皱眉,似在思索。

众人都看向他,但并不言语,仿佛生怕打断他的思路一般。

大梁的亲王都是虚封,故不置国相、内史,只有一个负责收食邑赋税的大农。殿下不在时,向以王师崔悦总揽大小事务,所以王府僚属理论上都是他的下属。

当然,这是楚王殿下的规定,其他王府就不一定了,毕竟王师年纪往往不小了,未必管事,有的就以大农总揽府务了,全看府主如何安排。

崔悦思索了许久方才展颜,道:“钱财之事,还得着落在货殖之上。以天子言行来看,似极重货殖。如此,便投其所好。货殖能来钱,来了钱可在曲陵置庄园拓荒,此亦是天子所重之事……”

崔悦越说思路越清晰。

说到这里时,他自信地一笑,道:“但这个庄宅做什么,也得有讲究。去岁南下之人,多垦荒种粟、稻、麦、豆。对公卿士族而言,这没有错,毕竟粮食并不宽裕,开荒总得先填饱肚子不是?但对殿下来说,却不能这么做。”

众人若有所思。

新任左常侍邓韬听了,最先想到的便是最近楚王出任都水少监,巡视荆州河道、陂池之事,顿时悟了。

看起来,崔公是铁了心要往货殖方面靠了,这就是投上所好。天子喜欢什么,就做什么给他看,就这么简单。

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新野邓氏已经不太行了,楚王南下之时也没看上邓家。之所以入楚王府,主要是当初劝降邓岳有功,天子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官职酬功,于是就把他塞到楚王府,出任空缺着的正八品左常侍。

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没别的路子可走了。纵然离了楚王府,怕是也很难被其他人接纳,楚王左常侍就是他唯一任官的机会。

或许,该派儿子回趟新野了。

******

入夜之后,邵珪才从宫中返回,崔悦、郦怀、盖厚三人一直在等他。

临进书房之前,他轻轻搓揉了下脸,调整了下情绪。很快,本来带着些深沉乃至阴鸷的眼神消失了,千锤百炼的笑容又浮现了出来。

他大踏步入内,道:“崔公等至此时,必有要事。”

崔悦笑了笑,道:“实是王府饭食美味,忍不住留下来叨扰一顿。”

郦怀、盖厚二人相视一笑,道:“京中谁不知楚王府庖厨擅烹鹿尾?今日终于吃到了。”

邵珪话不多,只带着程式化的笑容,与众人互相见礼,然后坐到了书案后,看向崔悦。

“殿下,方才臣等正在议论食邑钱粮转输之事。”崔悦说道。

“哦?如何转输?”邵珪问道。

“臣请将食邑之粮尽输曲陵。”崔悦说道。

“为何?”邵珪问这话时并没有很吃惊的样子,只看着崔悦,目光中带着审视。

崔悦目光正视邵珪,斟酌语句道:“殿下巡视南阳、新野、襄阳、竟陵四郡,可有所感?”

邵珪收回目光。

烛火摇曳,手里摩挲着的玉印泛着晦暗不明的幽光,片刻之后,他站起身走了两步,说道:“陂池年久失修,河道淤塞之处甚多,需得征发人丁治理。这些时日,孤数次奉诏入觐,谈的便是这些事。今年会动手清理的,至少宛城到襄阳一线的河道要拓宽疏浚。”

崔悦闻言,立刻笑了,只听他说道:“食邑资粮若尽输洛阳,半途损耗不小。可若船运至襄阳乃至江夏,则几无损耗。一年六万斛粮,可养千家百姓了。或曰此是开荒,六万斛不太够,然曲陵亦有野果、桑葚、菜蔬,更有鱼盐之利,以此物为辅,食邑赋粮为主,便可养五千男女老少拓荒。至于四万五千匹绢、三万斤绵,此为轻便之物,输至洛阳无妨,或采买农具、耕牛,或发放赏赐俸禄。”

“够吗?”邵珪有些怀疑地看向崔悦。

一万户食邑所收赋税,除了养王府二百护兵之外,还有应酬、俸禄等开销,所余着实不多。别的不谈,当初他聘请崔悦出任王师之时,就奉上了绢五百匹。

一旦将六万斛粮尽数输往曲陵,洛阳这边就不够用了。

“王妃……”崔悦含糊地说了一句。

邵珪没有立刻回答,只看向崔悦,暗中猜度他说这话的用意。

范阳祖氏并不容易,地处幽州,经常出丁打仗,还要给郡府输送粮布,以养镇兵。

前阵子征辟祖涣为中尉司马,听闻他与崔悦闹得不太愉快。崔悦更是愤然指责祖涣要坏大事,祖涣则跑到从妹(王妃)身前中伤崔悦。

两人之间的关系是比较恶劣的,虽然在他的调解下重归于好,但谁知道真假呢?

不过,崔悦提出让祖氏出钱倒不失为一条路子。

他的两百护兵中,有整整一百具装甲骑,便是卢氏、祖氏一起出钱出人。在左国苑那些年,这一百具装甲骑可是定海神针,甚至去代国办差时,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让他们再出些钱?

建庄园所需不是小数目,按照父亲的意思,王府出七成、少府贴补三成。但即便只出七成,考虑到开荒的难度和巨大的风险,依然是一个不小的负担——即便一切顺利,也要养开荒之人三年左右。

“殿下。”见邵珪沉吟不语,崔悦又道:“去岁入秋之时,陛下令诸王南下选取荒地,自建庄园。上月少府开始准备农具、种子、耕牛、家什、药材、车辆,显然此事不仅仅是说说而已。吾闻赵王、秦王皆已遣人南下踏勘,赵王有意竟陵,秦王友辛佐、右常侍鲁尚数次往返于江陵、华容间。殿下早早选定曲陵,便已占得先机。今又可就近调拨食邑粮豆,先机更甚。此等良机若抓不住,实在可惜。”

邵珪听完,心下意动,但他面上没什么变化,只在书房中慢慢踱着步子。

片刻之后,他停住了脚步。

烛火猛地一跳,阴影之中,邵珪略有些狭长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只见他走到崔悦身前,说道:“先前吾妹于杨口、江陵货殖,所获颇丰,孤可能效此事?”

崔悦立刻说道:“臣正要提及此事。货殖亦天子所重,曲陵庄园建成之后,当以货殖为主,种粮为辅。”

“哦?”邵珪一怔。

“哪些土产在北地卖得上价,就大力经营。”崔悦说道:“葛布、药材、鱼盐、锦缎、竹器、漆器、干果之类,皆可尝试。一旦大成,天子定然嘉悦。”

邵珪想了想,又问道:“若齐王、赵王、秦王垦荒,粮食从何而来?”

“赵王定然是靠卫氏了。”崔悦说道:“前晋之时,卫家庄园就在江夏。今移曲陵,人丁犹在,存粮亦不少。江夏太守李充之母卫夫人,更是卫展女弟,输送些资粮至竟陵不难。”

“秦王——”说到这里时,崔悦皱了皱眉,道:“先前庾家引了不少人南下商屯,臣本不解其意,今知矣。不过,庾家怎知诸王南下建庄宅之事?”

听了这话,邵珪有些失望,脸色更有些阴沉。

皇后是天子枕边人,平日里听到一言半语很奇怪么?纵然皇后不懂,庾亮也不懂?庾亮不懂,自有宾客幕僚为其分析。

“商屯之粮只能售予江陵都督府。”良久之后,邵珪说道:“先前诸葛恢攻江夏,李充束手无策,可有此事?”

崔悦闻言,立刻说道:“殿下不可。”

邵珪看着崔悦,片刻后嗯了一声。

他知道,现在诸王府之间说实话还是有那么点“兄友弟恭”的意味的,至少表面上如此。原因很复杂,既有天子威望太高的缘故,也有诸王册封不久,年岁也不大的因素。

这种风气或者说默契是不稳定的,很容易被打破。

随着时间推移,天子一天天变老,诸王年岁渐长、羽翼渐丰,这种默契是维持不下去的。

但你最好不要主动加速,破坏默契。

天子眼中揉不得沙子,真以为他只会御妇人了?

邵珪是跟随父亲出征打过仗的。父亲或指挥若定、或豪迈勇武,其英姿简直像一座大山压在心头。

关键时刻,他畏惧了。

“廉方。”他转向郦怀,说道:“卿去一趟襄阳、江陵,择址建货栈,顺道看看有哪些土产可卖来北地。”

“是。”郦怀起身应道。

“途中再去一趟宿羽宫,给我那……奉上贺礼。”邵珪说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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