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铁溪区

出租车行驶在街道上。

前两天下了雪,街道显得有些泥泞,今天依旧没有太阳,天空灰蒙蒙的。

应该说,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

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楼房,视线里,不时闪过高耸入云的烟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气味。

铁溪区被称为“东方鲁尔”,拥有第一机床厂、冶炼厂、变压器厂、化工厂、拖拉机厂、鼓风机厂、东北制药厂……各个工厂都是全国各行业的龙头,中国的第一枚国徽、第一台拖拉机、第一辆内燃机等都在这里诞生。

可是现在,已经开始衰败了。

大伯住的是一个叫工人村的地方,听父亲说,这里曾经号称“全国第一村”,电灯电话、煤气暖气、粮站、大合社、邮局、摩电车、劳动公园、俱乐部、电影院应有尽有,简直就是一个小社会。

方明华他们赶到的时候,这里果然很热闹,街道两边都是摆着小摊的商贩,录像厅,舞厅

虽然现在是白天,但依旧能听到里面传来音乐。

方明华和父亲赶到大伯的家,住在一栋三层楼房里,这是工人村典型的建筑,五十年代按照前苏联图纸设计,还有個专用名称叫:“三层起脊闷顶式住宅”。

也就是俗称的“苏式楼”:楼体方正,木质楼板,砖混结构,墙体极厚,屋内挑高达2.8米。

大伯家住在三楼。

他们上了楼,门上贴着白色对联,进进出出人挺多,看到方长河父子,立刻有人招呼。

“二叔、明华,你们回来啦。”

两人进了屋,里面空间不大,但人挺多,其中有个面容憔悴的老妇人,就是方明华的大伯母。

旁边还有几个戴孝的,是方明华的平辈。

一阵招呼后,方明华头上也被戴上白色的孝幛。

“我大伯的灵堂在哪?”方明华轻声问道。

“在殡仪馆的第三灵堂,家里地方小,摆不下,现在一般都在那里,明杰和明军在那边守着。”大伯母说道。

“爸,你先休息,我过去一趟,给大伯上个香。”

方长河同意了。

方明华放下行李,然后下楼打的直奔殡仪馆,到了作为晚辈的他,还不忘记买上三幅花圈,挽带上分别写上大姐、小妹,以及自己一家的人名字,表示晚辈对长辈的哀悼。

到了第三灵堂,方明华看到里面放着一副棺木,前面有大伯的遗像,旁边还有几个同样戴孝的人。

将花圈靠在四周墙上,方明华跪在遗像前,先点上三炷香,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来和家门兄弟聊天。

大伯要了两个儿子,老大方明杰是接大伯的班进奉天重型机械厂当工人,找的媳妇是厂里的工人,老二方明军初中毕业后上了厂里办的技校,现在也在厂里上班,媳妇是厂里幼儿园老师。

几乎可以说,大伯一家都生活在这个厂里。

家门兄弟多年未见,也没什么共同经历,相互问候过后就无话可说,不过方明华觉得这实在太沉闷,就没话找话。

老大四十岁出头,看样子是个闷葫芦,老二方明军年龄比方明华小一点,两人就聊起来。

先是聊了各自家庭近况,方明华又问道:“明军,厂里效益怎么样?”

“效益?”方明军听了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逑的效益!他妈的,马上就要下岗了!草!”

方明军突然爆了句粗口,惹得旁边的方明杰瞪了弟弟一眼。

方明军平时随便惯了,但在老爹的灵堂也不敢再乱说什么,闭住了嘴。

方明华也不好再说下去。

在灵堂呆了一会,方明华就决定离开,先要找个旅店,安排好自己和老爸的住宿——伯母家那么小肯定住不下。

另外作为晚辈,晚上还要再这里轮流守灵。

按照东北风俗习惯,人去世后一般是单数日子下葬,三、五、七天,今天是他大伯去世的第三天,也就是过两天才能火化下葬。

晚上守灵,白天方明华回去补一觉,像他这样远道而来,又不熟悉周围环境的,一般也不会给他安排什么活,所以他一天基本上也是无所事事,直到第五天给大伯开完追悼会,火化后安葬在陵园里,才算结束。

不过方明华跟着父亲并没有返回西京。

按照东北风俗,还有园坟一说,就是死者入葬后第三天,亲友要到陵墓去圆坟、添土、烧纸。

方长河决定留下来,给大哥园坟后再回去。

方明华决定到处转转,看能否再找几个工人家庭聊聊,于是找到堂弟方明军。

“明华哥,这有啥好聊的?”方明军有些不太明白。

“你也知道,我是作家,我想写一点反映工人家庭生活和工作的文章。”方明华说出自己的目的。

“行,最近这两天我也不上班,一带我都熟,我带你去转转。”方明军很痛快答应了。

穿上旧军大衣,带着火车头帽,方明华坐着堂弟的摩托车,冒着严寒在附近一带的工厂、家属楼转起来。

跑了三天,记下了自己采访的记录。

1992年11月26日,第一感觉。

夕阳的余辉笼罩著整个市区。站在昔日红火的建设大道上,方明华真切地感受到了这里的落魄。

XX实业机电厂门口,厂名中的“沈”字已经大部脱落,“业”仅仅留着左右两点。厂房空空荡荡的,里面的大部分窗户玻璃已残缺不全。

寒风吹打破窗,发出一阵阵的呜咽声。

方明华没想到自己和堂弟在上职工宿舍楼经历了一幕“电梯惊魂”:从这座高楼上拍照返回时,电梯在六层戛然而止,旋即迅速下滑,快到底时才停住。

方明华余悸未消,问同梯一位老人:“这电梯没人修吗?”

老人苦笑说:“这是老毛病了,几乎每天都要犯。厂子快黄了,哪里还有钱修电梯?”

这是给方明华留下的第一印象。而这样的工厂在这里比比皆是。夜幕降临。

方明华跟着方明军,骑着摩托车从厂区驶入家属区闲聊中,方明军告诉方明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这里曾经是全中国最现代化的住宅区。

所谓‘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说的就是这里。”

还没到晚上8点,工人村的街道上已经看不到几个人了。楼群中灯光昏暗,一片寂静。

方明军解释说:“工人都下岗了,谁还有心过什么夜生活?”

在街上惟一可看见的灯火,是几个卖水果的小贩在摊头点的小灯泡。当我们的车子驶过时,摊主冲著我们大喝:“鸭梨!三元钱六斤!贱卖!”

(本章完)

第616章 方明华的采访日记

11月27日柴米油盐

对李大周的采访,是在他家的地上进行的。

今天天气很冷,又下起了大雪,方明华穿着军大衣带着火车头帽,这天气自然是没法骑摩托车,于是就打的,最后跟着方明军冒着进了家职工家里,没有沙发和椅子。唯一的折叠凳被大家推来推去,谁都不肯坐。

15平米的房间中,除了一张碎木拼成的床之外,别无家具。用来盛放衣服和日常用品的,是墙角的两个旧纸箱。

更可怕的是,这么冷的天气家里竟然没有暖气!

“不好意思,方主席,今年没没暖气费所以给停了,我给你烧电炉。”说话的这家主人叫李大周,今年51岁。

方明军悄声介绍说这个厂是这一片最先倒闭的,按政策只能领两年的下岗职工基本生活保障金,现在已经拿不到一分钱。

方明华连忙说自己走了半天路也不冷,从书包里拿出笔和纸,哈了口热气,准备记录。

李大周就按照方明华问的,慢慢讲述起来。

市里下岗职工的“生活保障金”为每月30元,由单位负责发放24个月,但如果厂资困难就不能按时拿到。

“我已经两个月没拿到啦。”李长江笑着说道。

“按照政策,如果生活困难可以申请民政局的最低生活保证金吗?你没去申请?”方明军忍不住问道。

“申请啦,人家说不行。”李长江指着角落里一台14英寸的电视。

“这是我一個亲戚送的,为省电好久都没开过,但人家说只要家里有电器,就不够特困的资格。”。

房间里出现一阵沉默。

“那李师傅,您靠什么生活?”方明华问道。

“我媳妇还有退休金,每月30块。”李长江笑了起来:“我们一家三口每月月初领到这笔钱就要精打细算,米面油这些必需品必须要买,剩下的钱买点便宜菜,猪肉一个月没吃过了。”

11月28日女人的坚强

早晨8点,工人村农贸市场的大门打开了,400多个摊位的主人陆续拥入。

他们中八成以上是下岗职工。

“到了冬天,老遭罪了。”摊主张义美对方明华说。今年夏天,她从XX化工厂下岗后,一直在这里经营水产。

此时的奉天最低温度是零下15度,刮着四级风。而相当一部分摊主要在每日凌晨三点赶到附近的批发市场进货。

微薄的收入让他们不舍得打车,在严寒和黑暗中骑车前行的滋味可想而知。

今天张义美患了重感冒,坐在农贸大厅里直哆嗦。这里没有暖气,温度与屋外一般无二。但她坚持不点电炉子,她说电炉子太耗电。

牟义美把双手插进大套袖里,那里揣著“土暖气”————一只热水袋。

她平时穿37号鞋,但现在是40号,因为套了三双袜子。

在冰冷的水泥台前坐了两个小时,张义美才迎来第一个买主。对方狠狠地杀价让她难以接受,但又不肯放弃生意。最后,一斤虾以18元成交。买主在临走时又往篮子里抓了一只,为此两人再次争吵了起来。“你要不给我,我就不要了!”

买主的话让她不得不屈服。她把头伏在冰冷的水泥台上,对方明华说道:“这样我是要亏本的。”

随着企业的不断兼并破产,越来越多的的下岗职工涌向小生意场。人们之间开始了惨烈的竞争。工人村市场门口新开的早市,抢走了人们的不少生意。

“现在,每月最多赚150元。”张义美的收入,代表了工人村农贸市场摊主们的水平。

但失去工作的人仍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于是,唯一一家官办职介所永远是人满为患。

“每天都要接待100多名下岗职工,根本忙不过来。”职介所所长阎晓敏说。她接受记者采访时已是中午12点,但求职大厅里依然人头攒动。

在工人村附近的一些路口,则出现了若干个自发组织的劳务市场。徘徊在那里的求职者胸前挂著牌子,上面写著诸如“水暖工”、“电工”等自己擅长活计。下午两点左右,气温回升,是他们最扎堆、最活跃的时候。

当记者从他们身边走过时,他们就注视着你、追着询问你:“要不要人,要不要人,干什么都行!”

黄昏,方明华在工人村巧遇李大周————那位机电厂下岗职工。“我的车丢了,那是用大家凑的100多元买的。”他的语气满带悲伤和愤恨,“我真想剁了那个小偷!”

11月29日希望与爱

早晨8:00,张义美照例摆开水产摊。虽然她仍要面对寒冷和病痛,但精神还算不错。“这到周末了嘛,虾呀、鱼呀都能卖个好价钱。”她说着,脸上洋溢出笑容。

李大周则赶往一个朋友家,朋友答应支援他200元钱。马上,他又能骑著新三轮去拉活了。

工人村九马路的劳务市场里,那些胸前挂牌的求职者们,依然在寒风中倔强地等待着雇主。有人来了,有人来了!他们一拥而上。

而市劳动局干部们,仍在为年底完成10万人的“并轨任务”忙碌着。

“我没力量想太远的事情,但日子得过下去。至少,为了我的孩子。”一位下岗母亲的话让人振奋。

而在李大周家徒四壁的屋里,几盆麒麟掌——一种类似仙人掌的植物——枝繁叶茂。

“这花儿好活。”李长江笑着说说,“今年暖气没暖气,它也没被冻死。”

确实,希望并未因失去工作死去。

而抗争本身,就是一种希望。

三天后,方明华和父亲又去陵园给大伯上香,陵园里不让烧纸,于是大家又献上白花,表示哀悼。

给大伯圆坟后,方明华并没有离开奉天,只是给父亲单独买了飞机票送他到机场。

他还要留下来。

需要了解的东西太多。

在奉天又呆了一周,既去了工厂,重点到政府部门了解整体情况,秦省作协副主席、全国著名作家这个头衔给他带来很大的便利,让他了解这个城市职工下岗的基本情况以及面临的诸多问题。

明天就要离开奉天,方明华当然不会忘记去大伯母家告别,到了晚上还到方明军家表示感谢。

“你明天就要走?行,一会咱们去喝两杯。”方明军说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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