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眼神

嘉竟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九。

除夕,凌晨。

紫禁城。

朱载坐在桌边,手指缓缓在茶杯边沿上摩,里面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与「战争」,或者说「仪式」和「暴力」,是一个封建王朝得以维系的基础。而大朔每年的祭祖,又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节,何时、何地、由何人进行,都有其规矩,轻易不得更改。

所以皇帝要将祭祖提前的话一出口,顿时便是一片哗然,诸位宗室纷纷想要劝阻。其中甚至有几个老宗室老泪纵横,俨然是一副准备死谏的架势。

然而这一切嘈杂,都在皇帝冷淡的眼神之中,陡然安静了下来。

今夜皇帝过于亲和的表现,让宗室们会错了意,以为皇帝是要重用宗室。摆错了位置,自然就会做出不合时宜的事情。

皇帝的眼神,让他们陡然惊醒。

当朝陛下,从来都不是一位从谏如流的皇帝。

他是由宗室过继过来即位,践祚二十三年,哪怕已经多年不履朝政,也牢牢地将整个大朔的权力握在手中的实权皇帝。

在他即位之初,尚未将整个大朔完全取到手中之时,就在「大礼议事件」中杖杀了十余位官员,更在其后的「左顺门事件」中廷杖一百余位官员,当场杖杀了十七人。

总而言之,他是个并不吝于杀人,而且也有杀任何人的权力的皇帝。

宗室们陡然惊醒之后,便齐齐沉默了下来。

此事也就如此定了下来。

而后便有太监客客气气地将诸位宗室请到宫内的几处偏殿入住。

虽然说法是「为防止贼子暗害宗室」,但朱载很清楚,这就是皇帝将宗室们如同待宰的牛羊一般圈了起来,随时准备宰杀。

朱载望向门外,窗之上,映出数道身影。

那是来「保护」他的禁卫。

朱载知道,在他的屋外,至少还有两位天人供奉在监视着他。

皇帝已经对他起了疑心。

但,他却并不慌张。

因为-

登、登。

登。

屋顶传来熟悉的三声轻响,两短一长。

李淼从房顶落下,半空中随手一挥,屋顶被掀开的瓦片便纷纷复位。

「哟,指挥使,还没睡呢?」

李淼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莫打岔,眼下不是说笑的时候。」

朱载严肃地说道。

「你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坐着看呗。」

李淼淡淡的说道。

「明教准备明日动手,皇帝就今天直接打过去。建文帝八成就在皇陵,籍天蕊和阳家人估计也在。」

「之前咱们想的估计都要作废了,什么零敲碎打什么暗中试探什么从长计议,都没用了。今天估计就要分出个生死来。」

李淼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几条道。

「建文帝是冲着帝位去的,要是他赢了,宗室们都得死在他手上。」

「至于皇帝,我估摸着是冲着建文帝那个性命双修的法门去的,要是他今日赢了,老朱家也要灭门。」

「无论他俩谁赢,最后都会对宗室下手,您也是其中之一。到时候他来杀您,我一挡,咱们由暗转明,要面对的就是整个大朔朝廷的追杀了。」

朱载面色一肃,点了点头。

「如此,可还有转机?」

「有两条。」

李淼轻笑一声,在桌子上写了个「走」。

「第一,咱们撤。」

「什么狗屁大朔朱家,直接去他妈的。」

「以您和我的家底、武力,到时随便找个替死鬼脱身,易个容,在江湖上弄个势力出来,我敢说江湖上没有任何门派能拦得住咱们。

「到时咱们还是在暗处,等到几年后我武功大成,杀进皇宫宰了皇帝,您就是最后一个朱家人。您做皇帝,我做指挥使,大朔还是大朔。」<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如何?」

说实话,这条路听起来挺扯淡,但其实可行性并不低。而李淼也确实希望朱载选择这条路。

李淼已经摸到了阻挡他继续精进的障碍的底细,也已经对「八小时工作制」有了些线索。不出十年,李淼有信心成为真正的「天下无敌」。

十年的时间,也足够朱载以五岳剑派为基础,借着执掌锦衣卫多年赞下的家底,在江湖上发展出一个庞大的势力。

到时朱载作为最后一个朱家人,自然拥有最天然的合法性。又有李淼「哪里不服点一点」的武力保证,说不得真的能顺利承袭大朔。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条路没什么风险。

但,李淼也很清楚,朱载会怎么选。

果然,朱载长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我走不了。」

「我跟你不一样,大李。」

「我放不下。」

朱载看向李淼,却是转而认真的说起了另一件事。

「其实从把你捡回来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个无君无父、无法无天的狂徒。」

「你知道为什么你一说你是达摩转世,我便真的信了,哪怕你明显是在玩笑吗?」

李淼轻笑一声,没有回答。

「因为你太「狂」了。」

朱载缓缓说道。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出身,当时从气弓堆里把你捡回来,也不是因为看出了你的根骨。」

「是因为你的眼神。」

朱载回忆道。

「那时我刚刚接手锦衣卫,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满朝文武无不对我毕恭毕敬,所见的都是阿奉承、小意奉迎。我虽然心中不屑,但其实颇为受用。」

「但就在那一天,我路过城墙边,注意到了一个小乞弓在看我。」

「他在审视我、观察我、评判我。」

「最后,他露出了一个不屑的笑容。」

「那目光像一盆冷水一般将我浇醒,让我从狂妄之中清醒了过来。但同时,

我也心生好奇。」

朱载看向李淼的眼睛。

「是什么,让一个小乞弓有如此狂妄的心态?他到底是什么出身,又见过什么,让他面对锦衣卫指挥使之时,都只觉得「不屑』?」

「最开始,我只觉得你可能是某个落难的高官后人。但后来的某一天,你随我去担当皇帝的护卫。」

「我又看见你,对皇帝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朱载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从来没有将大朔的任何一个人,放在过眼里。」

「如果你不是神仙转世,你到底是谁,又从何而来,能让你如此瞧不上这大朔的一切?」

第219章 前世

朱载这些话,已经藏在心底许多年。

若非今日之事生死攸关,又恰好说到此处,朱载恐怕会将这些话带到坟墓里去。

半响,李淼才轻笑一声。

「指挥使,你终于问出来了。」

朱载点点头。

「我一直想问,但也一直不敢问。」

「我怕问完之后,你就会走了。」

「若非今日之事,我直到死,也不会对你问出这个问题。」

朱载长叹一声。

「其实,你早就知道我会起疑的,对吗?」

「你的武功,你那烂的超乎常人的悟性,你那好的超凡脱俗的根骨,还有你随口冒出来的那些闻所未闻的说辞。」

「你没想着藏,我也一直在装看不见。」

「我不是傻子,只是在装糊涂。你也是在装糊涂哄着我而已。」

屋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半响,李淼才轻笑了一声。

「也罢,本来也没想着能瞒过您。不过这事儿,我哪怕跟您说了您也听不懂「您就当我是神仙转世吧。」

听到李淼亲口承认,朱载反而如释重负般的长出了一口气。

「所以,神仙就是如此看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不不不,指挥使,不至于。」

李淼摆了摆手。

「您或许有点想多了。我那边所谓的神仙,其实也只是穿的更暖、吃的更饱、走的更远的普通人罢了。我那些不屑,也只是先行者看后来者的一种傲慢而已。」

「不过,我承认,我当年确实有点不大成熟。」

李淼轻笑着说道。

「当时初来大朔,我确实只觉得这是一场梦。梦中的所有人都只是我梦境中的木偶,他们的生死、爱恨,都没什么所谓。」

「但我在大朔也已经三十五岁了,甚至比我之前做神仙的日子还要长。我已经很清楚的知道,大朔不是我的梦境,活在大朔的人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为我而生的玩物。」

「我知道您的意思。」

李淼笑着看向朱载。

「您觉得我是神仙,看不上凡人的事情,所以说自己跟我不一样。您觉得我不该掺和到这事情里面,耽搁了修行。」

「您是想让我走,自己留下,对吗?」

朱载没有否认。

李淼摇了摇头。

「您想岔了。」

「我是人,不是仙。我确实想成仙,但也不是要把自己变成块没心没肺的石头。」

「我前世的那些所谓神仙,也只是一群从泥潭里挣扎翻滚了数千年,才勉强靠着自己的手爬了出来的『人』而已。」

「我之所以凉薄,一是因为一开始对大朔并没有什么归属感,二则是因为我的前世,过得并不怎么好,养出来的这性子。」

朱载眉头一皱。

「神仙也会过得不好?」

「怎么不会?」

李淼轻笑道,这是他第一次与人真正坦诚布公,此时不由得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来。

「幼年失,一路摸爬滚打起来,瞎了一只眼、断了一条腿,这才攒了点家底。结果青年时又被『朋友』设计,一刀捅在腰眼上,落了病根。」

「之后再不敢信任他人,只一路独行,反而逐渐起势;眼见有了些起色,却因为那一刀,二十九岁就缠绵病榻,三十二岁郁愤而死。」

「这般经历,我又怎会不凉薄呢?」

「但,指挥使。」

李淼认真的看向朱载。

「那也只是我在大朔第二十五个年头之前的事情了。」

「在把小四抱回家之前,我确实对大朔并没有多少感情。哪怕把她抱回家之后,我也还是只自顾自的习武,好像只是怕家里太过冷清,所以随便抱了个活物回家养着一样。」

「但看着她逐渐长大,渐渐长到了我的腰,后来头发越来越长,也不再一直阴沉,开始开口说话,我回家之后也会有人备上饭菜。」<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我也渐渐地被改变了。」

「后来我逐渐试着与您亲近一些,听着您骂我,却从来不拦着我从您私库里拿钱,每年过年时都把我喊过来吃饭。总骂我烂泥扶不上墙,每次都被我气的青筋暴起,却还总是想方设法想让我升官。」

「那时候我才忽然觉得,我是活在大朔的人,而不是活在梦中的孤魂野鬼。」

「所以,让我独自离开的话就不要再讲了。」

李淼笑道。

「我求逍遥,逍遥是不违背心意。您走不了,我却独自跑了,还谈什么逍遥?」

「我虽天性阴鹜凉薄,但我认您,认锦衣卫。」

「这里是我的家。谁想撒野,谁死。」

「且说这第二条路。」

朱载沉默半响,悄悄擡起袖子在眼角抹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装作无事发生的说道。

「籍天蕊。」

「没错。」

李淼缓缓在桌子上写了个「蕊」字。

「建文帝的盘算、明教的盘算、皇帝的盘算,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唯独她的盘算,至今还看不清楚。」

「她是籍天睿和苗王的女儿,看她之前的所作所为,对籍天睿显然是抱持着敌意。所以,她与皇帝不是一路人。」

「以她的出身,也很难想像她将建文帝放出来,是真的想要对他尽忠。」

「而从之前她对明教的人弃如履的态度来看,她对明教也没什么感情。」

「论起无君无父、无法无天,她远比我要彻底。

说到此处,李淼忽然蛋笑一声。

「今日之事,她才是那个将各方串联起来的黑手。依我来看,现如今所有人都陷在了她的计划里,就连我也是。」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要什么,日后我也一定会杀她,但眼下,一切的源头却都在她的身上。」

「破局之法,就握在她的手中。」

说罢,李淼缓缓起身。

「指挥使,您且安心待着。在见到建文帝之前,皇帝应该不会对宗室下手,

此时跟在他旁边反而能规避建文帝下手。」

「明日一切如常,您跟着皇帝祭祖即可。」

朱载看向李淼。

「你要如何?」

李淼轻笑说道。

「先回锦衣卫,交代些事情。」

「然后去皇陵,找籍天蕊聊聊。』

天寿山,皇陵。

籍天蕊站在一条小溪边,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遥望着京城方向。

「李大人,怎么还不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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