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41章 臭味相投

第41章 臭味相投

邓健又重新成了方继藩的跟屁虫。

这是方景隆吩咐的,没了那五万两真金白银,好不容易觉得祖坟冒了青烟的父亲又抑郁了。

好端端的一个武将,居然平添了婉约词人们的愁绪,抬头看到了月儿,便一声叹息,望着池塘里的粼粼秋波,便有了吟诗抒情的冲动。

万万千千愁绪交织一起,方景隆又恢复了郁郁不乐的样子。

之所以安排邓健跟着去当值,是因方景隆决心守护好他最后的一笔财富,这笔财富是他完成一个大胆想法的物质基础,可不能再让方继藩糟蹋了。

于是乎,方继藩清早穿了麒麟衣出门,邓健便可怜巴巴地跟在后头,方继藩让府上给他套了车,乘车而行,他便气喘吁吁的跟在后头小跑。

到了詹事府,却见朱厚照翘脚在等候什么,一见到方继藩来,喜出望外的道:“来,先下一局棋,本宫苦思冥想了一夜,专等你来,一定要杀你片甲不留。”

等邓健气喘吁吁的赶来了,朱厚照皱眉,冷冷地看着邓健:“这人是谁?”

方继藩道:“这是臣的家仆。”

朱厚照大抵明白了,家仆,算是跟他身边的宦官差不多。

邓健似乎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一见到太子,腿就有些发软,下意识地道:“小的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器宇轩昂,真……真是英武非凡。”

朱厚照诧异的道:“这话,本宫怎么像是听过,这样的耳熟。”

“……”方继藩汗颜,直接踹了邓健的屁股:“就你话多,本少爷的台词也抢?”又干巴巴的笑着对朱厚照道:“殿下,耳濡目染嘛,时候不早,这棋怕是来不及下了,左春坊那儿,杨侍读,还等着殿下去读书呢。”

朱厚照撇撇嘴:“不去,本宫让刘伴伴去和杨侍讲说,就说本宫今日身子又不适了。”

说着,也不理方继藩是否同意,便拉着方继藩到了寝殿,摆下棋局,咬牙切齿:“今日杀你片甲不留。”

方继藩耸耸肩,这家伙还嫌自己输的不够啊。

那么……来吧。

朱厚照是个极专注的人,一旦对某种东西有了兴趣,便开始钻牛角尖了,他托着腮帮,眼里布满了血丝,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却是低声咕哝,有时大笑,有时又愁眉不展。

方继藩有一搭没一搭的陪他下着。

不过这朱厚照竟是有些棋艺见长,这令他不得不小心应对。

不知下了多久,方继藩竟也全神贯注起来。

四周仿佛没什么声音,方才还听到几个宦官的脚步,偶尔,刘瑾等人会沏茶来,可现在……四周竟是说不出的寂静,朱厚照完全沉浸在棋中,而方继藩却总感觉,哪里有什么不对。

他忍不住抬眸起来,却发现朱厚照的身后,竟是如鬼魅一般,站着一个身影。

方继藩定睛一看,呆住了,竟是弘治皇帝。

方才下棋下的聚精会神,竟是疏忽了有人进来。

问题在于,陛下怎么来了?

谁叫他来的?

他既来了,为何刘瑾等人,没有一点响动?

方继藩心里咯噔一下,他瞬间明白,这是来捉JIAN,啊,不,是来捉赃的。

却见弘治皇帝背着手,面上带着似笑非笑,他显得很安静,依旧是长身伫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儒雅的气质,一双眼睛,落在朱厚照的手指尖上,见朱厚照移动棋子。

“哈哈,本宫炸了,炸了你的都指挥使,喂喂,你快下,快下啊,该你了!”

方继藩目瞪口呆,不理会朱厚照,看向面带微笑,只是这微笑总好像有点渗人的弘治皇帝,下意识地道:“陛……陛下……”

朱厚照眉毛一挑:“你说父皇啊?父皇什么都好,就是太温和了,你看历朝历代的皇帝,哪一个不是嫔妃无数,再看看父皇,哎,搞不懂他。继藩啊,你是不知道,父皇见了母后,便温顺的像……像鹌鹑一样,上次他还想揍本宫,嘿嘿……母后一声厉吼,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

“快下啊,你!”

弘治皇帝眯着眼,回味着朱厚照的评价,眼眸幽深,阴影下,看不出他的喜怒。

方继藩已经吓尿了,忙是道:“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朱厚照笑了:“你这小子,竟敢来吓本宫,这时候,父皇该在暖阁里批阅奏疏呢,哪有空闲……”他下意识的回头,然后……脸部的表情瞬间僵硬,宛如凝固在琥珀里的化石。

弘治皇帝微微一笑,手轻轻的搭在了朱厚照的肩上,目光又扫了一脸无语的方继藩。

弘治皇帝淡淡的笑了:“朕听说,皇儿病了,特意来看看,看来,皇儿很精神。”

“父皇,儿臣……儿臣……”朱厚照想说什么。

弘治皇帝又笑道:“这里……太狭小了,施展不开,不是说话的地方,朕在左春坊的明伦堂里,等你吧,噢,方继藩……”

方继藩一脸尴尬:“臣在。”

弘治皇帝风淡云轻道:“你也要来。”

说罢,徐徐踱步,当真是走离了寝殿。

方继藩和朱厚照大眼瞪小眼。

历来都是方继藩坑别人,可今儿,也算是老师傅失了手,被朱厚照给坑了。

弘治皇帝一走,那刘瑾便颤抖着身子进来,额上是黄豆一般的大汗。

“殿……殿下……”

朱厚照怒极道:“狗一样的东西,父皇来了,你怎么不通报?”

刘瑾瑟瑟发抖道:“奴……奴婢见了陛下的时候,还没喊,随驾的侍卫就……就……作势拔刀,奴婢……奴婢吓呆了。”

彻底完了,这是有预谋的行动。

想来是朱厚照太过得意忘形,隔三差五就‘病’,那位杨侍讲转过头,就去告御状了。

这下……是真的要完。

“这一次准又要挨揍了。”朱厚照打了个颤。

废话,现在的问题就在于,是打死还是打残,是你朱厚照死得惨还是我方继藩死的更惨一些。

却听朱厚照嗖的一下起来:“刘瑾,赶紧去坤宁宫,去见母后,就说儿臣性命垂危,救命!还有,回去穿一件厚的袄子垫在身上。”

“太子殿下!”方继藩大叫:“给我找几件,我也要穿袄子!”

……………

明伦堂。

弘治皇帝面无表情的高坐于此,在他身边的几子上,是一根棒子。

没办法,方继藩的鞭子没有顺手带来,于是在半途,弘治皇帝亲自捡了几根柴枝,选了最粗大的一根,试了试手,效果还不错。

今日算是抓到了现形了,杨卿家已经来宫里告了几次状,一开始,弘治皇帝还没有引起注意,只是今儿清早,杨廷和又气咻咻的跑来告状,才让他审慎起来。

棍棒底下出才子,这是方继藩教的道理,现在……真是越来越深信不疑了。

对于继藩,弘治皇帝是心情复杂的,方继藩的父亲方景隆为朝廷出生入死,几代的忠良,这也使弘治皇帝对这个败家子有所纵容。

除此之外,弘治皇帝多少也觉得,这个败家子虽然荒唐,却也不乏闪光点,弘治皇帝赐他金腰带,此后命他以羽林卫总旗官的身份来詹事府,本身就有磨砺他的意思。

毕竟詹事府的文武官员,都是朝廷储备起来的朝廷栋梁,他们会围绕在皇太子身边,成为皇太子的班底,随着年纪和资历的增长,会慢慢变得稳重,最后成为皇太子的肱骨之臣。

少年郎胡闹一些,其实没什么,弘治皇帝满心希望,方继藩能在詹事府里磨去那年少时的荒唐劲,渐渐成才,内心存着为方继藩铺路的意思。

可谁知……两只臭虫在一起,竟是臭味相投起来了!

老虎不发威,当朕是病猫吗?

只一刹那间,弘治皇帝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坠入囊中的锋芒!

(本章完)

第42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弘治皇帝面上的表情没什么波动。

杨廷和站在一侧,他也板着脸,其实他倒没什么心理负担,太子已经告了四五次病假了,我杨廷和若是纵容了你,就是千古罪人。作为太子的讲师,他拿太子还真一丁点办法都没有,不能打不能骂,连摆个臭脸都要注意尺度,既然管不了,那就搬救兵吧。

片刻之后,朱厚照和方继藩才小心翼翼的进来。

弘治皇帝抬眸,却见朱厚照一脸很无辜的样子。

这家伙做任何事,都不计后果,可一旦要算账的时候,顿时便一副可怜巴巴,好似自己受了天大委屈一样。

以往这一招,总是有效,就算没效果的时候,张皇后见自己儿子如此,十之八九也要挡在朱厚照面前,令弘治皇帝无计可施。

可这一次,一见朱厚照这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弘治皇帝非但没有心软,反而心里怒气更胜。

更何况,张皇后不是没在吗?

他眼睛一撇,再去看方继藩。

方继藩显得比朱厚照更无辜,这俊秀的脸上,眼睛清澈,犹如宝石一般透亮,不晓得的人,还以为这家伙是遭了什么无妄之灾。

方继藩的眼睛努力的一眨一眨的,其实他更希望挤出几滴晶莹剔透的泪来,你MEI的,朱厚照这厮演技太好,自己要显得比他更无辜更冤枉才是。

可方继藩糟糕的发现,他道行有些不到家,这泪水总是出不来,平时演猖狂的败家子过了头,现在又要装可怜,实在无法做到得心应手。

弘治皇帝依旧默不作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二人。

这杀人的目光,看得人心惊胆跳。

方继藩很实在,二话不说:“臣……万死。”

认怂吧,抵抗是没有前途的。

朱厚照一见方继藩认怂,心里大呼,本宫怎么就没有想到!

他的眼泪便如潮水一般啪嗒啪嗒落下,仿佛他蒙受了不白之冤:“儿臣万死。”

弘治皇帝的眼里,只闪过一道冷芒,则是冷笑地看着两个人,大有一副专程看二人如何表演的样子。

明伦堂里安静得可怕。

杨廷和和闻讯而来的詹事府诸当值翰林一个个面带漠然之色。

对他们而言,这皇太子本就荒唐,还有这个方继藩,更是人渣中的人渣。

这两个人压根就没一个好东西。

当然,平时大家都不好说什么。

可今天,也该他们倒霉了。

弘治皇帝终于开口,真正可怕的却是,他现在竟没有跳脚,而是语气平淡地道:“你们的棋下够了吗?要不要朕陪你们下一局?”

这轻描淡写的话,带着无尽的寒意。

朱厚照觉得蒙混不过去了,只是眼泪啪嗒的落下,这是诚心装死的表现。

方继藩哭不出来,心里骂朱厚照你这坑货,作死你要作死,作完死你特么就知道装可怜,他只好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道:“陛下英明神武,若是下棋,一百个微臣,也不是陛下的对手,臣不敢下,也下不赢!”

弘治皇帝愕然一下。

这得多不要脸的时候,才能在这个时候,还能把马屁拍的如此顺畅。

他便不做声了,重新打量二人,见二人换了衣衫,俱都穿着鼓囊囊的。

弘治皇帝脸若寒霜,便冷冷道:“这秋日正爽,你们穿了这么多衣服,很冷吗?”

朱厚照忙道:“儿臣……病了……风……风寒……”

弘治皇帝拍案:“来人,将这两个混账的衣服脱开来看看。”

几个宦官上前,犹犹豫豫的给朱厚照和方继藩宽衣解带,方继藩的麒麟衣一解开,一件厚厚的袄子便露出来。

宦官脱了方继藩的袄子,谁料里头竟还有一件袄子。

方继藩像是剥了一半壳的鸡蛋,悲愤欲死。待那宦官继续给方继藩脱了袄子,于是第三件袄子又赫然在目,直到脱掉了第四件的时候,才露出了单薄的里衣。

杨廷和等人看得眼睛都直了,那朱厚照也好不到哪里去,等脱到了第四件袄子时,却听铿锵一声,一个轻薄的钢板摔落在地。

这太子殿下肚皮上竟还在最里垫了一层钢板。

朱厚照脸皮厚得可以,居然也无事一样。

方继藩却是使劲翻白眼,心里骂,太子殿下,我方继藩将你当兄弟,你竟偷偷的垫钢板?于是他怒视着朱厚照。

朱厚照终于惭愧地低下头,当时在东宫穿袄子的时候,这钢板确实是他偷偷塞进去,没跟方继藩说。

没义气啊!

朱厚照踟蹰道:“父皇,请听儿臣解释,儿臣……儿臣……这钢板,想来是服侍的宦官……一不小心……可能……”

“住口!”啪的一声,御案被弘治皇帝拍的震天响。

这一下真的怒了。

弘治皇帝豁然而起,彻底爆发出来:“偷奸耍滑,成日胡闹,不学无术!你要气死朕吗?你说,你是不是要气死朕?”

“朕哪一点慢待了你,你病了,朕一宿一宿的不敢睡;你要读书,朕给你精挑细选了这么多大儒。可是你呢,你做了什么?你的书,读到了哪里去?朕这么多年来,将一切的希望,都放在你的身上,不求你成才,但求你能做一个守成之人,你现在什么样子。还有你方继藩,朕何曾怠慢了你,你胡闹且也罢了,竟还和太子厮混,你们两个,朕早就看明白了,就没有一个好东西,来人!”

宦官战战栗栗的拜下,静候陛下旨意。

那些个詹事府的翰林官们,一个个看着那脱下来的袄子,似乎还沉浸在震撼之中,尤其是那一片裹了棉布的钢板,这……真不知该怎么形容。

朱厚照吓得惨然。

方继藩被骂得不敢抬头。

可一听这来人二字,方继藩便明白,灭顶之灾要来了,陛下在盛怒,不打个半死都是轻的,于是他忙道:“且慢!”

且慢二字,直接打断了弘治皇帝的话头。

弘治皇帝气得憋红了脸,且慢……且慢……你还敢说且慢?

然后众人默哀地看着方继藩,这家伙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狡辩?简直已经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

弘治皇帝怒道:“且慢什么?”

方继藩努力的心平气和,然后好整以暇地道:“陛下,其实……臣以为,太子殿下没有不学无术啊,臣和太子殿下,冤枉!”

冤枉……

这意思还成了杨廷和冤枉你们了。

你们是什么货色,别人不知道吗?

弘治皇帝怒极反笑:“冤枉,好一个冤枉,朕会信你们的话?将他们吊起来。”

方继藩却是急了,本来以为说一句且慢,喊一声冤枉,陛下会说一句有何冤屈呢。

看来戏文里的东西都是骗人的!

还好方继藩的脑子倒是转的快,立即大叫:“太子殿下,你近来学了什么?”

朱厚照听罢,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大叫:“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

“……”

只听到朱厚照那一气呵成的声音:“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己归矣、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

弘治皇帝一愣。

…………

怯怯的说一声,新……新书……能求一点支持不,人家锣鼓喧天求支持,老虎是如履薄冰,胆颤心惊……惨……惨啊。

《明朝败家子》这本书,现在还只是个孩子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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