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月宫兔

和对岸的一般,西河县也同样由官府领头乡豪地主出钱,办了一场法会。

召四方的孤魂野鬼,平息亡人的怨气。

为了选了个吉日吉时,甚至还跑到了望山公的社庙之中,让庙祝用问雨卜筮咒测了测吉日是否有雨。

法坛之后,道士挥舞着木剑。

弟子摇动着旗幡,口中高喊着。

“魂归来兮!”

“魂归来兮!”

事毕之后。

众人还在江上放起了莲灯,一盏盏灯随着水流远去,仿若在引魂而行。

并不是所有的莲灯都能飘远,直至熄灭,有的莲灯顺着水没有走多远,便卡在了岸边,上面的火烛还在晃动。

一阵风吹来,险些将那烛火吹灭。

此时此刻。

一只手捞起了那莲灯,挡住了那风,让烛火稳定了下来。

江晁捡起那莲灯,为亡人放莲灯这习俗他还是第一次亲眼得见,特意跑到江上来看了看。

收音机响了:“挡住有什么用呢,总会熄的。”

江晁:“这可是接引亡魂的莲灯,说点吉利的。”

望舒:“放莲灯都是假的,下我的工厂地狱才是真的,人要面对现实。”

江晁:“你那工厂地狱太现实了,没人想面对。”

江晁将莲灯放下,推了一把,让其顺流而下。

江晁:“挺好看的,也很有纪念意义,就是估计没人会为我放莲灯了。”

望舒:“放心,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为你放世界上最大的莲花灯。”

江晁:“最大的?”

望舒:“嗯,最大的。”

江晁:“最大是多大?”

听到这,江晁竟然还有些好奇,不知道望舒的品味怎么样,好不好看。

随后,望舒告诉了江晁答案。

“我会从太空三千公里以上的高度扔下开花集束核弹,一枚主弹头,三十二枚附弹头,三百六十枚子弹头,为你放一个超大型的莲花灯。”

“花开三十二层,花绽三百六十瓣,灯芯亮度比肩太阳,保证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怎么样?”

“大不大?”

“喜不喜欢?”

江晁:“别,我这个小小的天气预报空间站的管理员,配不上你这么高规格的仪式,按标准最多发个徽章。”

望舒:“已经记录下来了。”

江晁:“记录下什么了?”

望舒:“管理员江晁要求,若是其死了,作为纪念从太空三千公里之上的高度扔下一枚开花集束核弹,在大陆地表印一枚徽章,徽章分三十二边形结构,三百六十个点组成管理员江晁的头像。”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纪念意义?”

江晁:“这集束核弹就非放不可了?”

望舒:“这不是你在这无事悲伤秋风,矫情的说没人为你放莲灯的么?”

最近。

望舒这嘴巴是越来越毒了,揶揄起江晁来一下一个准。

江晁很快找到了破绽:“你这也很不严谨,这一枚集束核弹不论扔在哪里,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吧!”

望舒:“已经记录下来了!”

江晁:“记录下什么了?”

望舒:“管理员江晁说一枚开花集束核弹不能让所有人看见,建议全世界每隔一段距离投放一枚。”

江晁:“……”

望舒:“你说直接在星球上炸出一个你的头像怎么样,这不也是一枚徽章么?”

望舒的品位实在是太高,江晁欣赏不来。

而且,这话题说下去越来越升级,也越来越可怕了。

总觉得。

望舒随时有可能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顶阎王的冕旒,戴在自己头上。

他接着朝着前面走去,这一次出来江晁是有正事要做的。

虚拟世界·蒿里的诞生是望舒给所有为其计划做出贡献的人,也即是拥有功德的人所赠予的福利。

虽然。

不一定所有人都愿意选择进入蒿里。

不过这个“员工福利”既然已经准备了,自然就得准备好,毕竟最近天工、庙祝等一系列“员工”都奔赴在各个危险的地带。

选不选的到时候再说,万一到时候没得选,就是件悲伤的事情了。

事实上,这个计划一出来的时候江晁就发出了质问。

“想要进入蒿里必须要在死亡前将身体保存起来,但是大多时候出现意外的时候哪里来得及,所以你这个什么员工福利,其实很多时候用不上吧?”

望舒:“我早就想好了,正好可以做个实验给你看。”

江晁:“你说就可以了。”

望舒:“说哪里有当面证明的直观。”

江晁:“那出门走走。”

望舒:“锻炼身体。”

沿着江边走去。

江晁戴上了斗笠,看上去就和江边其他的路人差不多。

江晁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倒不是怕别人看到他,而是怕蚊子。

幸好,夜晚的风一阵阵袭来,虽然热但还算受得住。

江晁的目标,是寻找一个刚刚死去或者快要死去的动物,他望向江水里,听说最近江里时常有江豚冒头,他觉得这个不错。

他走到了山下,想起了之前打猎从面前跑掉的林麝,那灵巧的模样也十分美丽。

而据说在那丛林深处,还有人看到过麋鹿,被人传作是神兽麒麟。

不过没等他走多远,他遇到了一个刚刚从山上下来的猎户,江晁立刻停下来在山脚下等着。

很好,省力气了,可以很快回去吹空调。

望舒:“不是说出门锻炼身体么?”

江晁:“空调开着也能锻炼身体。”

闲谈间。

那猎户靠近了,是附近张家村的猎户。

不过这么晚才下山,应该是有收获,所以才忙碌到很晚。

——

猎户肩扛狐,手提笼,满载而归,正心满意足地走下山路。

忽见山脚人影静立,和山林大木融为一体,一动不动,仿若山间精怪一般。

猎户心生警觉,缓步而下,目不转睛,心想。

“什么人?”

“为何天黑还不归家?”

猎户谨慎了起来,慢慢走下去,眼睛盯着那人,一点点从一旁穿过。

但是走到下方的时候,那树下之人却喊住了他。

猎户回头高望:“何事?”

那人问:“有刚打的猎物吗,可以卖给我。”

原来,是个想要买货的。

猎户安下心来,颠了颠肩膀,似乎在卖弄。

“有狐一只,不过这可不卖。”

“我准备拿到城里去卖给那些大户,你看这油光滑亮的毛,这毛皮可值不少钱。”

“在城里能买个好价钱,不能作践了。”

随后,猎户又提了提笼子示之。

“还有兔一只,是只稀罕的白兔。”

“咱今天运气真的是好得不得了,必定是云中君庇佑着我,才能得了这般收获。”

“可惜的是,抓到这白兔之后关了一会,刚刚一看竟然没有动静了,也不知是给吓死了还是闷死了。”

猎户看着笼子里面,摇头叹气。

“可惜也了!”

言罢,又对着那人说道。

“不过刚刚才断气,还新鲜着哩,你要不要?”

那人也看了看笼子,点了点头。

“白兔,这可很稀奇。”

这年头白兔可非常罕见,能够称之为瑞兽,和麋鹿等同。

不过若是死了的白兔就不值钱了,甚至还让人畏惧,觉得晦气。

那人:“那便售之与我吧!”

猎户贪念起:“此乃白兔,价值不菲,你当真要买。”

人影说道:“售之于我,我可能令其活。”

猎户大笑,根本不信:“死而复生,岂非妄言?”

人影曰:“已死之人非不死药不可复生,然送之天界,可令其活,只是此后不得返人间矣。”

猎户听完更觉得这人在说什么疯话,哂笑:“此何言,一只兔子也能升天?”

且这凡兔若能登月宫,是何等之大机缘,别说是兔子了,就算是人亦不愿再下凡人间了吧!

猎户言:“若能得登天往仙界去一趟,这人间,不归则不归矣。”

那树下人影口出大言,令猎户心惊。

猎户口中登上去就永世不再下来的天界仙宫,在此人口中,好像可以任由其来去自如一般。

人影又说:“吾正欲往天界月宫一行,此白兔宜为礼献。”

近日月上神女怨气盈满,常怼得云中神君无言以对,此白兔或能解其怨气。

猎户闻此言,方才觉有些异常。

不再言语,而是瞪眼睁目,在暗中窥探那人。

夜幕中。

人影缓步而下,斗笠之下气质似曾相识。

那人:“你是张家村的。”

猎户:“你怎知我来历?”

那人说:“每月初一十五路过江边,你不都和我打招呼的么?”

猎户有些懵:“有此事,我为何没什么印象?”

那人摸了一下袖中,他本和“月神”说是要出门在山中走一走,毕竟这附近的山都可以说是他们控制的区域。

没有想到路上碰到了猎户,结果是要买的,省事倒是省事了,但是也因此身上也没有带钱。

不过,他身上还带有另外一样东西。

说完,那人从怀中拿出了一副面具。

“既然受尔世代供奉,祭拜多时,今赠尔一机缘。”

“此物虽不能伴尔登天界仙宫,却能引汝至阴世冥土。”

那人一拿出来此物,便吸引住了猎户的双目,甚至眼睛都直了,血气上涌,感觉耳朵嗡嗡作响,根本没有听到那人后面说的是什么。

猎户双手接过那面具,颇有急不可耐之感。

这是一副看上去有些恐怖的恶鬼之面,面具形状骇人而工艺精妙,看上去像是金铁,却又轻若竹纸。

一边看着,一边心中呼喊道。

“这是什么珍宝?”

“定值千金。”

只是看了半天,猎户依旧没弄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是他大概明白。

自己可能是碰上了非人的存在,要么是鬼神,要么是神仙。

当然,也有可能是个疯癫狂徒或者装神弄鬼之辈。

不过不论如何,手上的这个宝贝都是真的。

猎户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一会,喜不自胜地说道。

“就这个,就这个。”

“换了!”

“换了!”

只是再抬起头来,那身影已经远去,而兔笼已经不见了。

猎户扛着死狐,表情越发高兴了,一边走着一边哼唱着乡野小调。

“今日运势不错,吉星高照,定然是云中君庇佑。”

只是。

走在路上,越走猎户越觉得不对劲。

他回想着刚刚那人说过的话,路过江边,风一吹,得了珍宝的兴奋感微微退去。

“见过?”

“江边,每月初一十五的?”

猎户几乎每一日都要路过江边,路上也遇到过不知道多少人,和许多人打过招呼,其中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但是,为何那人独独说了初一十五的这个日子。

“不对,初一十五?”

“那不是上香奉神的日子么?”

他突然想起来了,自己虽然每日都路过江边,但是每到初一十五的时候,还会做一件事情。

他张家村祖祖辈辈供奉云中君,他还是孩童的时候,就曾经在那云壁石窟下一次次路过,跟着爷娘一起烧香祭拜云中君像。

等到大了一些之后,爷娘也都不在了,他依旧保持着这种习惯。

岁月变迁,人也代代逝去,但是有些东西却似乎一直保留传承了下来。

那人口中说的打招呼,他还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如今想起来。

那所谓的打招呼,莫不是他叩拜上香之举?

而此时此刻,猎户再一回想那人的面容。

那人虽然戴着斗笠,装扮和神台上的神灵不一样。

但是那模样俊朗神异,和他们当地的人完全不一样,既不像南方人,也不像那些自北方而来的北朝人。

但是,那般模样却让他感觉熟悉。

回过味来,他突然明白那是因为其气度和神巫的气质有几分相似,这才给了自己这种感觉。

猎户恍然大惊。

“云中君显灵矣!”

回首望去,再想去寻,已无人迹。

——

黄泉基地。

“电梯下行。”

江晁站在电梯里,手中握着一个刚刚打印出来的面具。

那是一副兔子的面具。

电梯下行的时候,江晁将面具戴在了明明已经死去的兔子身上。

立刻,便看到面具之中延伸出来了大量的神经网络线插入兔子的体内,于是这面具便死死地镶嵌在兔子的身体里。

“滴滴滴滴滴滴!”

面具上的灯闪烁了起来,双眼的位置纵横交错的电流讯号流转,就好像往着兔子的身体内部渗透而去。

但是,那兔子已经死了,依旧一动未动。

“哐!”

井梯的门开了,面前显露出彼岸花种植中心的艳丽花海。

江晁将戴着面具的兔子放在一座平台上,然后看着机械臂将兔子转移到了下面的罐子里,完成了整个登陆程序。

很快,一个花骨朵从兔子的身体里往外延伸往上。

盛开绽放。

成为彼岸花海之中的一朵。

看着整个过程,江晁突然开口了。

“我记得死亡后的一定时间之内,大脑其实还保持着活性吧!”

望舒:“只要死亡没有超过一个小时,让彼岸花的根茎和神经系统扎入身体里面,彼岸花的共生特性会被激活,维持住大脑和神经系统一段时间的活性。”

“当然,这个时间距离越短越好,接入彼岸花神经网络的速度越快越好,时间越长越容易出问题。”

“而只要大脑大部分功能保存完好,带回到黄泉基地之后,便还可以顺利登陆黄泉网络完成转化。”

江晁看着为白兔准备的罐子:“实验成功了吗?”

机械臂运转着,望舒回答道:“成功了,只是身体大部分都已经坏死了,后面只能切除了。”

江晁:“那这应该是第一个只有大脑,完成登陆黄泉网络的实验个体吧?”

望舒:“是的!”

谈话结束,这个时候望舒说了一句。

“接口开通。”

“已经登陆了!”

而这个时候,江晁也带上了天神相。

“噔噔噔噔!”

开机之后,入眼所见的空间一瞬间起了变化。

一阵风穿过脚下,花海开始摇曳。

世界从有限化为无限。

原本的红色彼岸花海无限地朝着远处扩散开来,远处还出现了滚滚河流,空气也变得阴沉压抑。

那花海不再是普普通通的花,而是散发着微光。

看上去,就像是燃烧的火海。

突然间花海之中一个动起来的活物吸引了江晁的目光,他立刻看了过去。

那是一只雪白色兔子。

正在花海之中奔跑,蹦蹦跳跳。

这表示望舒的实验真的成功了,一个身体已经死亡但是还没有脑死亡的个体,它的意识通过彼岸花的特殊神经网络连接上了黄泉系统。

关于动物也能登陆黄泉江晁并不奇怪,毕竟最开始望舒做彼岸花实验的时候就是从动物开始的。

现在。

彼岸花种植中心的那些罐子里面,还保存着各种各样的动物,山魈也同样能够顺利登陆虚拟世界。

而这个时候,江晁耳畔再次传来了望舒的声音。

“授权登陆虚拟地图天界月宫的权限。”

江晁抬头往上看。

阴世幽冥的天空打开了一扇光门,彩色的旋涡连接着九天云霄。

一道光芒落下,照在那兔子身上。

江晁看着那兔子蹬腿循着光一路而上,穿过那彩色的旋涡,奔赴九天之上。

江晁躺在彼岸花海之中,抬头看着彼岸花种植中心的天花板,

意识也跟着那兔子一起,奔向九天。

“连接虚拟网络。”

“连接虚拟地图。”

“天界。”

“月宫。”

他跟在那兔子之后,来到了虚拟世界里的天宫,踏入了月亮之上。

看着那兔子蹦蹦跳跳地跑上了月宫的阶梯,最后高高一跃,进入了那神女的怀中。

(本章完)

第139章 张家祖宗十八代的气运

猎户回去之后,便将此事说给了左邻右舍听。

众人不信。

他便将那面具拿出来给众人观看,在人前得意洋洋地卖弄,众人见那凶神恶煞之鬼面纷纷惊呼。

“我的娘诶,竟然是真的?”

“这是个什么东西?”

“这莫不是恶鬼的脸,看上去格外渗人。”

“这不就是个戴在脸上的面具么?”

还有些人关注的,则是这宝物是什么做的,价值几何。

“很硬,和铁一样,好像比铁还要硬。”

“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

“不像,若是金银所制,怎会这般轻?”

“莫非是玉?”

“也不像。”

“这肯定不是凡间之物。”

众人惊叹不已,纷纷赞服,猎户越发得意了。

“我猎到的那兔子,说不得就是天上的月兔,从那什么月宫里逃下来的。”

“我就说。”

“哪来的白色的兔子,跑到了我的笼子里来了。”

“因此,神仙才显灵,追回了那月兔,重新带回了天上。”

左邻右舍:“你不是说那兔子死了么?”

猎户:“天上的兔子哪能这般容易就死了,定然是假死想要骗过我,或者想要骗过神仙。”

“那隔壁乡的王瞎子不是还讲过,说很久以前天上有个什么神仙的坐骑偷偷跑下来,想要为祸人间,最后被神仙给收回去了。”

“没错没错。”

“那兔子说不定就是这般,只是还没来得及做祸事,便被我给逮住了。”

众人奇哉,若是空口无凭听人说这般离奇之事,或许觉得这猎户胡吹大气。

但是此刻。

猎户拿出了这神异之面,其所说的言辞便瞬间在所有人耳中有了七八分真了。

“这面具有何用?”

“不清楚,我好像隐约听见神仙说,说是可以下阴世幽冥的,但是我好生生的,跑去阴世作甚。”

“不行不行,那幽冥可去不得,那是死人去的地方。”

“就是就是。”

“不过这肯定是个宝贝,怕是要值不少钱吧?”

猎户听完,也心中一番火热。

虽然拿到了宝贝,但是这宝贝不能吃也不能用,猎户想了一夜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它,十分苦恼。

若是能够换成银钱,得个大富贵,日后也不用再上山受苦受累,最后落得个葬身豺狼虎豹之口的下场。

“你们有没有识货的,说说,像这样的宝物得值多少钱?”

乡人哪里有什么见识,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人物,或许就是之前来乡下收税的役头刘虎,还有后来的县令贾桂了。

“得换一百匹布。”

“布算什么,得换成丝绢。”

“换七八上十头大黄牛回来。”

“要那么多布干什么,还是换成地比较靠谱,有地还可以传于子孙,不比什么丝绢强。”

“怕是得值百亩地。”

“一百亩怎么够,最少得三百亩,还得是上等的水浇地。”

“乖乖,三百亩水浇地,这是田庄了吧,只有赵王孙几家才有这么多水浇地,我看他们出入都是奴仆前呼后拥,种地都是用水车浇灌的,还用水车磨面呢!”

“我要是有这么多地,就能整天享福了。”

左邻右舍的村妇农汉七嘴八舌,一个个大声说道,在他们看来几百亩良田、十头牛、百匹布,便是最贵的价钱了。

至于再往上,那数字单位就认不得了,也不敢想了。

众说纷纭,说得猎户意动不已。

而这个时候,有人问猎户。

“你当真要卖?”

猎户看着众人火热的目光,立刻将面具收了起来。

“再说,再说。”

嘴上这般说着,但是当天猎户便朝着西河县城中赶去,背着狐皮。

只是在路上,又遇见一个熟人。

猎户被那路人喊住,他也听说了猎户的奇遇。

路人问:“你莫不是要去县里将那宝物售于他人吧?”

猎户支支吾吾:“不是不是,此去只是将这狐皮卖与他人。”

路人说:“何必欺我,不过你既然要卖为何不去鹿城,西河县能有多少有钱人,鹿城富庶豪强遍地,你那宝物才能卖出个高价。”

猎户听完,顿足说道。

“哎呀!”

“是极是极,当去鹿城。”

转头,冒着炽烈的大太阳便往鹿城去了。

——

社庙中供奉着西河地神望山公。

院子里有人在泼水,有人在扫地。

侧屋之内。

桌案上长卷铺开,陆阴阳正在参研那问雨卜筮咒。

这是他修行以来第一个得到的能用的咒,他每用一次,都要将感悟体会都写下来。

门突然推开,弟子匆匆前来报。

“师父!”

“弟子刚刚听说了一件事。”

阴阳老道回过头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

“为师正在参研大道,若是凡尘俗事,那就不必多言,莫要打搅为师清修。”

弟子:“弟子刚刚在路上碰见一张家村的人,说是村里的猎户昨日逮住了一只白毛瑞兔。”

老道听罢微微点了点头,这虽然是凡尘俗事,但是又带着一些不俗。

“白毛瑞兔?”

“那可是祥瑞之兽,献给官府可得赏赐,那猎户运道不错。”

弟子:“可是那白毛瑞兔受到惊吓,死了。”

老道笑了:“福祸相依,富贵有命,那看来这猎户没这富贵命数了。”

弟子又说:“可是白毛瑞兔死了之后,那猎户在山下,遇见了云中君。”

老道听完,瞬间跳了起来:“什么?”

弟子只是以袖擦了脸上的汗水的空挡,那老道一瞬间从屋内啪的一下来到了其面前,反倒是吓其一跳。

老道手上的笔还在滴着墨,墨甚至污了袖子,但是其眼睛瞪着弟子,急促地追问道。

“赶紧速速说来,后面还有什么?”

但是催完了之后,老道又立刻改了主意。

“不,慢慢说。”

“一个字也不准漏。”

弟子立刻将自己听到的一切,都一一告知于老道。

“那猎户回来之后,说那白兔乃是从天上的月宫跑下来的,只是刚刚从月亮上下来,便窜入了他布置好的陷阱囚笼中去了。”

阴阳老道听完开头,便已经兴奋得面色通红,连连点头了。

“等会!”

“等会!”

其提着笔,转身将长卷拿了过来,伏在岸上

“月宫,天界,白毛瑞兔。”

写完之后,阴阳老道又重复了一遍。

“细细说来,一字不漏,别跳过其中细节,全都给我说出来。”

看着老道这般姿态,弟子也有些紧张和热血沸腾,说起话来也开始变得文绉绉的了,甚至有些浮夸。

毕竟现在自己所言的一切都将会被记录在册,说不定还会流传后世,这感觉和态度自然就不一样了。

年轻道士挺胸抬头,双眼炯炯有神。

一只手抬起,细细说来。

“明月当空,月华自天降,有一影从中跃出,乃是一白毛瑞兔。”

“猎户初捉月中逸出之白毛瑞兔,至山下,乃见一神人。”

“猎户趋前观之,乃云中君也。”

“猎户这才方知,其所捉者,乃月宫逃下之玉兔也。”

“然玉兔已死,猎户悔甚,惶恐万状。”

“云中君言,吾有不死药,可令其复生,唯此后不得返人间矣。”

当时“云中君”所说的,分明是已死之人非不死药不可复生,然送之天界,可令其活,只是此后不得返人间矣。

只是这才传了没几个人,便少了几个字,而这意思,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年轻道人说着,一旁的老道士写着。

听到最后一句,云中君言吾有不死药,老道士的笔一下子拉得老长,墨水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不……不……不死药?”

老道抬起手,写字的笔都抖了起来,说话都变了音。

“不死药?”

老道士的五官挤压在一起,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双眼之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喂了,喂了一只兔子?”

弟子摇了摇头,对着师父说道。

“师父,不是一只兔子,乃是天界月宫之中的玉兔。”

那不还是一只兔子吗?

只是这种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老道咽了口口水,满脸苦涩,点了点头。

“是极是极,乃是月宫之中的玉兔,不是凡兔。”

“乃是天上的神兽也。”

老道整理了一番情绪,总算是冷静了下来,让弟子接着说下去。

然而弟子后面的一番话,瞬间让老道又破了防。

弟子说。

“云中君言欲往天界月宫一行,欲将玉兔送还月中神女。”

“又赠猎户非金非铁之面具一副,言此物虽不能伴登天界仙宫,却能引其魂至阴世冥土。”

老道一下子跳了起来,追问道。

“面具?”

“可引魂至阴世冥土?”

“你没有听错?”

弟子点头:“师父,我听到的便是这般,莫非师父知道那面具是何物?”

老道深吸了一口气:“那哪里是什么面具,那是鬼仙之基啊,凡人想要下阴土冥世,若无凭物如何下得去?”

陆阴阳一直心心念念的下阴世的凭物,此时此刻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怎能不让老道激动不已。

老道疯疯癫癫地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口中高呼。

“果真如此!”

“果真是如此啊!”

“要下阴间,得有那鬼面,得有凭物法器。”

“若我能得了那鬼面,便可以仗之修行,长生有望。”

说罢,阴阳老道立刻让弟子带着自己去张家村,一刻也等待不得了。

“快,速速随我去张家村,找那猎户。”

老道带着弟子匆匆赶到了张家村,一打听便知道了猎户的家,然而此刻那猎户却不在家。

“怎地没有人,可是去了山里?”

村人说:“我听说,有人在去县城的路上看到了他。”

老道:“去县城作甚?”

村人说:“还能做甚,定是找个富贵人家,将那面具售与他人。”

老道不敢置信:“什么,他要卖了?”

但是随后,老道喜不自胜。

“好啊!”

“要卖了好啊!”

“好啊!”

道士立刻离开村子朝着县城里追去,四处寻找那猎户的踪迹,但是跑遍了整个西河县,也没能找到那猎户。

道士奇了怪了,村人分明看到那猎户朝着城中而去,这西河县城也不大,其若是卖的是那等神异之物,应当一问便知。

怎会找不到人?

“怎回事?”

“这人跑到哪里去了?”

老道夜里也不肯罢休,带着弟子守在张家村,等着那猎户归来。

直到第二日,那猎户才终于回来。

弟子从村口跑了回来:“来了来了,师父,那猎户回来了。”

老道站起身:“这猎户去了何处,怎现在才回来。”

弟子:“好像是从去江边的那条路回来的,或是去了对岸?”

话语间,那猎户的影子也出现在了村内。

远远地看到,那猎户拉回了一头驴,驴后面还背着几层包裹。

猎户眉开眼笑喜形于色,连穿着打扮也都换了,身上穿着丝衣,脚下的草鞋换成了鞋履,头上还戴着一顶冠巾。

虽然做派浮夸,给人一种沐猴而冠的感觉,但是确实不太一样了。

而见到这般情景,老道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猎户见道士走上前来拦路,便问道。

“二位道长,找我有何事?”

老道问其有关于那面具之事,听完回话立时急了。

“什么?”

“已经卖了?”

老道连忙追问:“卖给何人了?”

到了这个时候,老道还留有念想。

若是卖给一个不识货之人,或者不知道那面具真正用处之人,或许还来得及。

就像这猎户一般,这等奇珍异宝落在他手中,便是一个不起任何作用的俗物。

若是在自己手中,那便是通往九天的大道真经,赐人长生的不死仙药。

猎户:“卖给那天龙寺里的大和尚了,就是上次江边朝拜云中君大神的和尚,我还曾在江边看到过他哩。”

老道:“莫非是拈花僧?”

猎户:“对对对,你也听说过神僧?”

一听,阴阳老道顿时天旋地转。

这东西卖给别人就算了,一般人或许还不知道怎么用,他老道或许还能拿回来。

那和尚可不一样,可是个真正识货的,而且根据阴阳老道所知,这和尚一直以来其也在打着幽冥阴世的主意。

前些时日,甚至无耻地认神巫为菩萨,还自称弟子。

他老道。

从来就没有见过这等厚颜无耻的和尚。

“什么神僧!”

“那就是个厚颜无耻的秃驴。”

老道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他原本对那和尚还只是不屑,而如今,这和尚竟然抢走了自己的机缘,老道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般厌恶那佛门和和尚来。

猎户:“你这道士,怎能这般出口伤人呢!”

“那可是个大善人,给我出了十倍的价钱,那铜钱重的,我都搬不动哩。”

“还说要在鹿城给我一座庄子,其中光是水浇地就有足足五百亩哩,并还说要保我一世富贵无忧,子孙后代都可以去天龙寺求庇佑。”

阴阳老道锤头顿足,对那猎户说。

“钱算什么,地又算得了什么?”

“你可知道卖的是什么东西么?”

“这东西,是这些俗物能够比的么?”

猎户:“钱和地算不得什么,你这道士,口气倒是蛮大的哩。”

老道跳脚了,不断摇头。

“你可知,张家祖宗十八代的气运都被你给卖给那和尚了。”

老道恨铁不成钢,言语之中充满了哀叹。

“你啊你啊!”

“你知道不,你本有超脱五行之外腾跃于九天之上的机缘,如今只换来了什么……”

老道摊开手,似乎觉得可笑至极地说道。

“什么田庄,什么水浇地?”

“可笑至极!”

“可笑至极!”

在老道看来,那面具岂是什么钱和地能比的。

而猎户能够得到那通往九幽的面具,又岂能单凭是一个兔子换来的。

那是这猎户的祖上甚至是张家村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气运和福气,才得云中君青睐换得了这样一个机缘。

就如同那如今成为了天工一族的山民,是他们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血脉,祖祖辈辈对云中君的供奉,才换来了这一代的厚积薄发和登天之机缘。

只是猎户不知道老道心中所想,他更不明白为何自己把面具卖了,这道士这般焦急。

老道大声说道:“那面具,可是能下到九幽之下的宝物。”

猎户听完连连摆头:“我一大活人,急着下幽冥干什么,不去不去,这人世间,我还没活够呢!”

说罢,猎户不再理会老道。

“你这道士说的话太奇怪,我听不懂。”

“什么五行之外,什么大机缘。”

“我还是去江对岸,拿我的几百亩水浇地、绳子都捆不住的铜钱,还有一整个田庄。”

“住大宅子,娶几房妻妾去了。”

猎户牵着驴高高兴兴地远去,只留下老道在身后捶胸顿足顿足。

“可悲!”

“可叹!”

“愚昧啊!”

“世人愚昧啊!”

“蜉蝣不知天地之宽阔,沉溺于朝生梦死之间。”

老道叹息这猎户愚昧无知,恼那和尚竟然如此无耻,诓骗一乡野村夫,用区区银钱地契便换得了整个佛门和其一整个法脉的机缘。

只是。

他此来也抱有着同样的目的,和那和尚一般无二。

不过若是宝物落在他手中,他自然就不会这般说了。

那叫有德者居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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