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5.第1039章 召对

第1039章 召对

回到府中后,想起适才庶吉士们的议论,林延潮是很欣慰。

都说儒学教出来的读书人的迂腐,但其实读书人从来不缺乏对正确的判断。

何为正确?

当然不是自己理解的正确就是正确,自己理解的正确就是正确,那是皇帝才作的事。

除了皇帝以外,没有一个人有这个权利,当然除非他并非仅仅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哲学学派,用理论来指引一切行为准则,小至个人修身齐家,大至治国平天下。

有了这个理论,无论是个人,还是社会的问题,都有他的办法来解决。

就在当日讲完通商惠工的理念后,第二日林延潮忽被召进宫去,说是天子召见。

这令林延潮很讶异,自那天在弘德殿见后,天子已有近两个月不见大臣,百官了,所有旨意都是通过书面或者口头通知内阁,在这个时候天子怎么会突然召见自己。

所以林延潮满是忐忑地来到乾清宫。

见了天子但见他仍是躺在榻上,右足仍是不能下地的样子,但比两个月前而言,天子的气色已经是好了很多。

榻旁随手摆放着很多书籍及奏章,在林延潮入内时,天子仍是在阅读奏章。

天子见了林延潮笑着道:“林卿,看看朕的气色如何?”

林延潮悬着的心放下了当下笑着道:“启禀陛下,臣见陛下今日之气色,所谓龙精虎猛也不过如此,想来不用多久就可以上朝了。”

林延潮说完,见天子目光转过。

林延潮看天子的脸色心想,好啊,旷工旷出瘾来,宅家宅出体验,每天不用上班很爽是不是?

不过劝谏我已经是劝谏过了,然后林延潮立即补救道:“但臣以为,外面小臣议论,陛下不必放在心上,陛下眼下还是以将养龙体为重,如此方是国家社稷之福啊!”

天子缓缓点头道:“那刑部主事,朕已是重谴,不过今日朕召你来,不是为了此事,赐坐!”

林延潮谢过后入座。

天子道:“朕最近不上朝,难免闷得发荒,与卿随便聊聊,就谈谈国家大事如何?”

林延潮听了心底一动,立即道:“臣愚钝,还请陛下开示。”

天子笑了笑道:“林卿不必拘谨,你我君臣多年,你大可知无不言。对了,朕想听听林卿的治国安邦之道,卿以为要想丰太仓,补去年朝廷拉下亏空,应当开源还是当节流?”

林延潮心底大骂,八成有人打自己的小报告了。

于是林延潮正色道:“启禀陛下,由宋可见,范相公的庆历新政在于节流,王相公主导的熙宁变法在于开源,二者都是富国强兵之道,但也各有弊处。”

天子点点头道:“范相公就是范相公,范文正吧,他也是吴县人,说起他,朕记起来申先生也是吴县人吧。”

林延潮道:“陛下果真博闻强记,申阁老他确实是吴县人。”

天子道:“申先生之才具不逊于范文正公,卿以为他为首辅后,朝廷与万历十年之时有什么不同呢?”

句句都是陷阱啊!

什么叫伴君如伴虎,真的是一点也不错。

林延潮道:“陛下所言极是,但臣以为今日天下之国泰民安,都是陛下励精图治,而申阁老的治国有功,则在于君臣一心。”

天子闻言大笑道:“林卿,朕不是来找你说奉承话,我们君臣已是许久没有闲聊过了,今日之政于万历十年时有什么不同。”

林延潮只能在心底道了一句,张江陵,对不住了。

林延潮道:“臣以为当年新政之功,在于清丈田亩,清丈田亩本是好事,但下面的官员承意而为,甚至为了讨好,故意浮夸虚报……”

“正是如此……”天子道,“林卿,朕听闻下面的官员为了政绩,为了讨好张江陵,将地方的田亩任意虚报,甚至有的县将县内已有耕田,重新丈量了一遍,两倍报了上去,你以为可有此事?”

林延潮道:“臣虽不曾目睹,但料想不假……”

说到这里林延潮又补了一句道:“大概也是矫枉必过正。”

天子正色道:“你继续说下去。”

林延潮道:“臣以为不少地方,若按清丈出的田亩缴税,必然摊派到无辜百姓头上,横征暴敛之下无疑会导致民乱,申阁老主辅内阁后,已知其病,但废除清丈田亩之策,又会令前功尽弃,故而内阁停考成法,并让各省督抚不严格按照田亩之数报上催科,令百姓得以不为官府所恼,这就是申阁老之功了,三杨易之,也不过如此。”

天子点点头道:“说的好,朕有所得。对了,朕今日听得一事,传闻你教习庶吉士时,反对朝廷的重农抑商之策,而鼓励通商惠工,此事可有?”

林延潮立即道:“陛下……”

天子道:“朕并非迂腐古板之人,但是重农抑商乃是本朝从太祖时就定下来的国策,你安敢如此说?今日朕若不问问你,若太祖在天有灵必会责朕啊!或者这是申先生的主张?”

林延潮心底冷笑,好啊,张鲸,我还没对付你,你倒是先对付我了。

林延潮道:“陛下,此言并非为臣所讲,也非申阁老所讲,而是南宋先儒陈亮,叶适所主张!”

天子道:“朕知道陈亮,叶适主张变法,爱卿的事功学说,朕也是读过,如此说来倒是一脉相承。”

林延潮道:“陛下,臣说过臣之变法,在于事功,事功在于陛下的支持,若陛下支持,臣愿效王相公,或者陛下也可以不用臣,而用臣的主张。”

天子点点头道:“林卿,朕还不知你的为人吗?若是朕不信你,早就派锦衣卫将你拿下了,而不是召你至乾清宫闲聊。朕听闻当今天下学问,显学三支。但朕以为爱卿的林学。较心学,理学有何所长?”

林延潮笑着道:“陛下,事功之学与心学,理学,确有长短。请让臣一一为陛下道来。”

“理学,事功兼顾于内圣外王。这一点上心学不同,心学之难,难入世之难,难在‘致良知’是否就是‘天理’?理学所言天理,天理在于一,然而‘致良知’在于个人内心的良知,这二者是不是能统一?或者如何能统一?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今年心学日渐援禅入儒,趋于出世之学。所以当今儒家里讲治世之学的,唯有理学以及事功之学,而此道二者不同。”

天子一笑问道:“林卿所言治世之学不同,是否就是国策之争?”

林延潮道:“臣不敢谈国策,但学问在于经世务实,在于学以致用之道。春秋战国时天下纷争,战乱不止。为了救天下故而百家争鸣,孔,老,庄,墨,杨,韩都提出拯救天下的办法,并创立流派。”

“然而到了最后,大部分学说,只是口头功夫,不能落于实地,无法经世。唯独法家之学乃实学,秦用法家灭六国,四海一。然而秦朝成也法家,败也法家,秦对百姓的竭泽而渔,最后酿成了烽烟四起。”

天子笑着道:“朕知道,故而汉一改秦制,援引儒学,但却不是后来儒生所言,罢百家而独尊儒学,当年汉宣帝曾对太子言道,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

林延潮道:“陛下所言极是,不过汉初时,为了休养生息,朝廷实行黄老之术。黄老之术说白了,就是治大国如烹小鲜。”

黄老治国,开创自由经济之先河,用今天话来说就是‘小政府,大社会。’

林延潮又道:“汉文帝在位时,免征农税,而且是连免十三年,试问陛下,此举今日可以效之吗?”

农业税从古至今都是政府税收的大头,占一个国家收入的九成,张居正变法,主要就是清丈田亩,目的就是为了增收农业税。

听了汉文帝连免十三年农业税,天子默然半天,然后道了一句:“不能也。”

事实上以大明现在的财政,不要说停征农业税一年,漕运耽误个几个月,明朝基本就玩完了。

李自成打进北京城时,裹众百万,其中本部人马不过五六万,其余都是明朝降军。这些明朝降军多年没有发俸禄,他们随李自成进京与其说是造反,用武装讨薪的说法更合适一点。

据说李自成当时也是骑虎难下,于是密谋与崇祯谈判,只要崇祯肯给一百万两,两家划地而治,大顺军还能帮崇祯外平辽东,内压其他叛军,但崇祯就是拿不出钱来。

林延潮道:“臣也以为不能,可是汉用黄老之术,老百姓固然无忧,但朝廷却不能如秦朝般组织起六十万军队,送到几千里外打战,所以要打败匈奴,又须用法家。”

天子一听顿时眉飞色舞道:“正是如此,要不是要养着边军五六十万,否则朕早停了漕运。”

天子本来是想说停了农业税,但想想腰包,立即改口说停了漕运。

林延潮笑了笑继续道:“汉武帝时,董江都提出儒法合流,创‘天人感应’之说。之后汉家方行儒表里法,用儒家来教化百姓,但治理国家的还是法家一套。这也就是汉宣帝所言王霸之道杂之。”

“譬如陛下常看奏章里所言‘圣朝以孝治天下’,然而陛下坐稳这天下,单纯凭的是忠孝二字吗?”

林延潮这话说的不客气了,但这不是大庭广众,天子倒是喜欢林延潮撕破文臣那满脸道德的面孔,与他说几句体己话。

天子笑了笑道:“都说了王霸杂之,这忠孝二字就是王道。”

林延潮又道:“诚然也,因此法家用于朝堂上,儒家用以民间。然而程朱创理学后,着重强调治国平天下,将提倡个人道德修养的儒学搬到了庙堂上,到了圣朝,太祖用理学为国策。”

天子道:“林卿,你讲了这么多朕都知道,但这又与重农抑商又何不同?”

林延潮道:“这正是臣现在要讲的,陛下,理学,法家都讲重农抑商。但略有不同,法家讲重农抑商,乃是将经商之利收为国有,比如汉时收盐铁之利,宋时收茶酒国有,后来王相公变法,都是不增加百姓税赋,而富国藏,此所谓民不加赋而国用足。此道就在于重农抑商,这也就是法家一贯提倡的‘利出一孔’。”

天子长叹,张居正变法,主张也是在于‘民不加赋而过用足’。

天子怕林延潮看出心思,立即道:“但儒家讲稳定,维护礼制,为何也讲重农抑商呢?”

林延潮笑着道:“因为儒家也要变法啊?”

“变法?”天子讶然。

林延潮笑着道:“当年王莽改制就是采用儒臣所言的变法,儒家之变法就在于复古。王莽改制,为了恢复至周时的井田制,最后却失了天下。后世儒家却撇清干系,言过不在己,而全在于王莽。”

天子点点头,林延潮这话说到他心底去了,手下这帮大臣们是什么尿性,他再清楚不过了。

林延潮道:“当今之天下,理儒们以为朝廷是谈不上是好的,至少较于井田制,但至少比有大臣要变法好,故而理学趋于保守,也是倾向维护既得利益。”

天子恍然然后道:“难怪林卿言要变法,此举在于通商恩工,然后为了国家开源吗?”

林延潮道:“陛下,正是如此,重农抑商的国策,乃法家提出,在于让国库充实,但本朝的重农抑商,变成国不与民争利,反而令朝廷穷百姓也穷。”

林延潮说到这里,不再说了,因为下面的话就不是能和天子直言了。

工业革命时英国,人口差明朝三十倍,而国家收入却差不多。

张居正变法,就是用国家向逃税的官绅集团开战,经他变法太仓银收入从原先两百万一年,到了六百万一年,虽说这六百万,有部分是原来粮食改用白银缴税,但也是成效显著,给国家续了命。

但是张居正的路,林延潮要不要再走一趟?

身为穿越者,当然是认为发展生产力比改变生产关系更重要。

重农抑商,导致稳定压倒一切,如此抑制了人口的流动,信息的传递,没有一个商业社会,什么工业革命全部免谈。

但是一个农业国家,要转型成商业社会,需要什么?

对于明朝而言,很多条件都已经成熟了,去苏杭,南京走一走,看一看就可以知道什么是资本主义的萌芽。

那下面呢?路要怎么走?

林延潮感觉长路漫漫其修远兮,而反观天子却有些解惑,他感觉当初对林延潮的变法,是有些误解了。

(本章完)

1056.第1040章 把柄

第1040章 把柄

乾清宫里,天子与林延潮商议仍在继续。

天子倒是轻松,他顺手拿起榻边小几上的一本线装书,口吻之中带着调侃道:“朕今日读汉书其中有一卷言,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阴阳家者流,盖出于羲和之官;法家者流,盖出于理官;名家者流,盖出于礼官;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纵横家者流,盖出于行人之官;杂家者流,盖出于议官;农家者流,盖出于农稷之官;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

“而林卿你主张通商惠工,是什么主张,是商家吗?难道出于司农之官?林卿莫非有意从翰林院改至户部?”

林延潮能说,经济科学就是社会科学中重要一支吗?任何学派没有不研究经济,从道家的黄老之术,儒家恢复周礼的井田制,法家的利出一孔,扬朱的一毛不拔(非贬义),以及墨家兼爱交利。

理论与经济不分家,各自学派提出国策。

林延潮言道:“臣之学承自子贡,子夏,荀子一脉,只是子贡,子夏,荀子都是孔子门徒,但为理儒所贬罢了,算是最不成器的一道。”

听林延潮如此‘自谦’,天子不由大笑道:“是吗,依朕看来,你是杂家,当为御史!”

杂家是什么学派都略通一点,比如秦朝的吕不韦。

林延潮心底不认同,但见天子龙颜大悦也不反驳,又道:“听闻杂家的吕不韦出身商人,而臣也主张通商惠工,故道近于司农,陛下如此之说,臣也以为然。臣以为财乃国家之本,纵观历朝历代之败亡,都离不开财货二字。”

这一句话倒是说到天子心底去了,眼前之天子正是一位视财如命的皇帝。与唐德宗有一拼。

天子想了想道:“通商惠工之事,先秦儒家却并无所载,你说是出自陈亮,叶适,但从古至今都没有这个做法……。”

林延潮道:“陛下,从古至今成功之事,未成之事,我等怎么说都没用,但成功后,待臣不用说,人们都会蜂拥而至。”

天子将伤腿缓缓挪至榻下,坐直身子来。天子喝口茶,但见林延潮目光坚定不移,一副固执的样子,令他不由想起当年张居正在自己面前推行新政变法的样子。

天子欲言又止,想了想才道:“此事朕知道了,对了,你这一次保荐徐贞明起复。他倒是学乖了,在奏章里说兴修水利,改以屯种旱田,并以番薯,旱稻在京师试种,这莫非是出自林卿的主张,你除了工商,还真通农事吗?”

林延潮道:“农乃国之本也,与通商惠工并举。农若不固,何以言商,年初臣献陛下以番薯实在太过冒昧,不知番薯在北方不能过冬,现在臣吸取教训,在北方试种,若是能得其法,那就是百姓之福,社稷之福了。”

说到这里,天子点点头,他欣赏林延潮心忧社稷,但他已不是当年那个轻易相信大臣的皇帝,这些夸奖的话不会轻易出口就是。

生怕天子不理解自己的苦心,林延潮继续道:“陛下北方多旱田,少水田,番薯之物可种于旱田或者山林上,十分利于北方耕种,放在南方多雨多水却是显不出其功效来。陛下或许以为番薯只是蔬果,不可以作为主粮,但是臣以为番薯至少可添为杂粮,起备荒之用。只要给徐贞明一些时日,他日必然可成。”

“只要条件成熟,在京畿兴以屯田,如此朝廷大可降低备用仓的仓储,免遭鼠食虫咬,有了足够粮食结余,京师可以减少对漕运的依赖,稍减沿河百姓军丁漕运之苦,朝廷也不用日日担心辽东,宣大边军的缺粮之患……”

天子听林延潮几乎是在‘事无巨细’,‘不厌繁琐’地说着,先是有些不耐烦,但听到后面,却却觉得林延潮思维缜密,事事都想在自己前面,真不愧周密二字。

天子随口问问,但见林延潮对答如流,如何屯田,如何备荒,如何管理仓储,都是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

天子不由吃惊,然后不解问道:“林卿现在只是翰林,但如此操心国事,求得是什么?”

林延潮担心自己说的是不是太书面化了,让天子听不懂,但却听天子这么说后,不由愕然一阵,然后道:“陛下,这是臣应该作的事。”

天子失笑道:“朕是觉得林卿说的太琐碎了。”

林延潮立即道:“这是臣的过失了,臣另行起草一份奏疏给陛下就是了,但陛下番薯之事虽小,但在臣的眼底关乎于民生社稷,天下之事哪里有一件不是起于微末的,臣以为只要能够事功,其实琐碎一些,也不为过。陛下……”

天子见林延潮于政事上无尽较真,一定要将事情说明白的样子,有时见自己露出疑惑的神色,立即加以反问然后解释。

此刻连天子也不由心道,难怪朕听闻林延潮在归德为官苛厉,下面奏事时战战兢兢,不敢欺瞒,今日可以想当然了,连朕在他面前都不敢有片刻之分神。

其实朕也不是怕他,而是此人之意志,无人可夺。若朕用他为宰相,在政事上恐怕反而要事事听他的。不过他倒是从不过问朕的私事,譬如这免朝,以及立太子之事,他倒懂得如何遂朕心意,这又是他的高明,也是他的君臣之道。

见林延潮将事情一一道个清楚,条理之清晰,天子好生佩服,正要赞林延潮一番,但想想他之政见,以后君臣间的矛盾怕还是不少。

最后天子有些无奈,仍是点点头道:“好了,林卿,朕累了。”

林延潮当即告退,心底不免忧虑,是否自己的这一番阐述,仍是无法打动天子,若真是如此,那么徐贞明屯田的事,也就难了。

天子看着林延潮离去的背影心想,也是无妨,如林延潮如此大臣,就算自己用不上,将来辅佐太子也是可以的。

至于太子是皇长子,皇三子,天子倒是没想。

经过乾清宫里一番劝谏后,林延潮心底忐忑,现在皇帝的意思,他也摸不明白,到底是要用自己呢?还是不用自己呢?

若是不用,自己回乡教书,留著名世,凭着自己的关系网,以及为官数年的积蓄,日子过得简直不要太好。

但若是天子要用自己,但却没有丝毫明确的暗示,这也是令人捉摸不透了,难怪说是圣意难测。

林延潮正出宫之时,却见一人半路截了自己,说了几句话。

林延潮却露出不屑之色。

原来此人是张鲸派来的,请他去见说张鲸有话与自己解释。

林延潮只是冷哼一声,当即甩袖就走。对方连忙追上不住赔礼道歉,但林延潮就是不予理睬。

林延潮回府后,外面人就送来帖子,帖子上言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拜见。

林延潮看了帖子心底呵呵二字,锦衣卫指挥使,这要在嘉靖时,是何等显赫的人物。

陆炳的赫赫威名,很多人都是听过的。

但到了现在锦衣卫指挥使,就是提督东厂太监身边的一条狗。

以前锦衣卫的秘奏是可以直接上呈天子的,现在要经过东厂太监的手,仅说这一条,锦衣卫指挥使手中就没什么权力了。

现在张鲸敢摆自己一道,那么自己还要给他身边的狗有什么好脸色,所以林延潮直接将帖子丢到一边,道了一句:“不见!”

而锦衣卫指挥使,太子太傅刘守有,正在林延潮门前踱步。结果林延潮的门子当场给了给他喂了一碗新鲜出炉的闭门羹,刘守有当场勃然大怒。

自己好歹也是一品武官,但林延潮连这点面子都不卖给自己。

刘守有正要走,却见林延潮的门子给他一封信,让他转交给张鲸。

刘守有见了信没有拆开,当下直接随身带了来到张鲸府上。

张鲸听说刘守有在林延潮那吃了闭门羹后,也是动怒。

张鲸冷笑道:“好个林三元,当初他为了张居正之事,低三下四的来咱家这里求咱家帮忙,哼,现在倒敢忘恩负义。他还记不记得,要不是咱家手下留情,他直接就死在诏狱了,哪里有今时今日的风光!”

张鲸声音尖锐,而刘守有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地道:“是啊,公公,林三元的良心都给狗吃了,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公公,你看朝堂上那帮文官忘恩负义难道还少了吗?”

“有事求我们的时候,满是笑脸,没事时候就和路人一般,这样的人必须好好收拾一番,让他们知道什么是规矩。至于这个林三元别的不说,单说他与扬州梅家那不清不楚的关系,就足够他吃一壶的。”

张鲸皱眉道:“此事不要牵扯上梅家,要整林延潮,咱们多的是办法。”

刘守有立即称是道:“那就从归德的旧事查起,再派人到他老家,家人亲戚老师一一查过……”

张鲸心底冷笑,当初林延潮托张家兄弟将帖子从张居正的府上送出时,他已从张家仆人口里拷问出此事?这就是林延潮最大的把柄。

凭着这一点,让天子怀疑林延潮与张江陵有交情,那么他后来的上谏之事,就成了私心之举,如此林延潮就是欺君之罪。

凭着这一点,林延潮就完了!刘守有还要派人去他老家查,真是多此一举。

想到这里,张鲸正要发作却想到,不对,之前林延潮还是服服帖帖,一副讨好的样子,怎么变的如此快?

这时候张鲸多了个心眼,一问得知刘守有说林延潮有一封信给他,立即骂道:“不早说,快呈上来。”

张鲸从刘守有手里接过信来,但见信上很简单,写着三个人的名字,其余什么都没写。

这三个人的名字分别是‘刘淑娥,马巴月,徐李氏’,但就是看到这三个平平无奇的名字,张鲸却汗流浃背,手里一抖,信纸丢到地上。

刘守有从地上捡过信来看了,结果脸色剧变,最后吓得跌坐在椅上。

林延潮写的这三个名字,就是三个女人的名字。

但就是这普普通通的名字,为何能令张鲸,刘守有吓成这个样子?

因为这三个女人都是良家女子。当初张鲸为了讨好天子,特意命手下人在京里留意美貌女子。

因为是献给天子的,那些妓女的当然是不敢找了,万一天子染了什么病,张鲸,刘守有二人就gg了。但是良家女子未经选秀,是不能进宫的。

所以呢?

张鲸的手下一旦发现有美貌的良家女子,就让刘守有出面,依靠锦衣卫的权势,威逼利诱各等手段将这些女子送进宫里去服侍天子。

而这三个女子就是在天子坠马前一晚上给天子侍寝的。

所以……

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张鲸,刘守有就完蛋了,死一百次都不够的。

所以张鲸,刘守有将此事严加保密,自以为弄的天衣无缝。

但他们不知道这证据,是什么时候,被林延潮掌握到了。

刘守有惊怒交加连呼道:“不可能,不可能,此事我亲自督办的,确保万无一失,这林三元是万万不可能知道。”

张鲸怒道:“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说什么不可能?白字黑字写在这里,难道是假的吗?哼,好个林三元,难怪此人敢在这时候翻脸!原来早就暗中盯上咱家,好,好,好!”

而此刻林延潮正在府里,可以想象张鲸,刘守有知道此事后会有如何表情。

他留意张鲸的罪证已是很久了,虽说手上收集了一堆,但对于张鲸今时今日的地位而言挠痒都不够,没有一条可以扳倒他的。

但两个月前自己面圣时听张鲸露了口风,故而察觉到此事,于是他立即联络高淮秘查此事。

高淮虽然现在不在乾清宫当值,但是查到此事还是轻而易举的,于是将消息透露给自己。

然后林延潮又让丘明山找到这三个女子的家人,收集到口供人证后,帮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如此林延潮将张鲸,刘守有二人的把柄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上。

要完蛋一起完蛋,看看到时候谁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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